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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邓冲离京时虽然也五十出头了, 可那时候的他壮硕如虎、发黑如墨,根本不将什么骠国放在眼中, 只觉得自己还能继续为大齐征战二十年。

可是回京之前,邓冲仔细照过一次镜子,镜中的他须发皆白、瘦骨嶙峋,看起来就是一匹苟延残喘的老马病马。

邓冲不想看到这样的自己,也不想让昔日的兄弟与满朝文武看到他这副病怏怏的模样,不想在他们眼中看到震惊与惋惜。

听着兴武帝在榻前席地而坐,邓冲越发朝里面偏头。

耳边便传来一声嗤笑:“怎么,去趟骠国还扭捏起来了,这可不像你邓冲的性子。”

邓冲不服气地回了一嘴:“我这是扭捏吗,还不是怕皇上难受, 声音都不对了,转过来我怕皇上跟街头的小媳妇们似的哭鼻子!”

兴武帝不跟他掰扯,双手扣住邓冲的肩膀猛地将人转了过来。

下一瞬, 兴武帝看到了自家兄弟干瘪发黄布满病气的憔悴脸庞, 邓冲看到了榻前帝王夺眶而出的眼泪。

没什么好说的, 兴武帝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个为国而战、为他而战的兄弟抱进怀中。

肩膀颤抖,二人都趁对方看不见的时候哽咽出声,很快又先后平复了下来。

兴武帝想扶邓冲重新躺好,邓冲反握住他的手将兴武帝拉到榻上并肩坐着, 抹把脸道:“臣只是老了, 病都好了,用不着一直躺着。”

兴武帝死死握着他的肩膀,目光始终黏在邓冲的脸上:“多少铁骨铮铮的中原将士都死在了骠国的瘴气下,你邓冲都被阎王拖进鬼门关了还能打回来,朕要封你为天下第一威武大将军, 载入史册,让你的威名随着大齐流传千古!”

邓冲咧嘴笑:“行啊,皇上是天下第一明君,臣给皇上当天下第一威武大将军!”

兴武帝扯着袖子一角帮邓冲擦掉胡子旁边残留的一串泪,再帮邓冲正正发冠、理理衣袍,整理好了,兴武帝朝外道:“奏乐!”

守在车外的何元敬立即朝两侧早就准备好的乐师仪仗抬手。

将军凯旋,贺以笙鼓齐鸣!

兴武帝再握住邓冲的手腕,起身道:“走,随朕出去,让文武百官都看看朕的大将军大功臣!”

头发白了又如何,容颜老了又如何,将士以血汗报国,每一根白发每一处皱纹都是荣耀。

凯乐声中,兴武帝牵着他开国时亲封的定国公并肩站到了车厢之外、众臣之前。

看到英姿大改的邓冲,雍王、吕瓒、杨执敏愣住了,与邓冲认识二十多年的严锡正、张玠、樊钟、薛业等武官愣住了,就连从小就听着邓冲等开国功臣的事迹长大的太子四兄妹都愣住了。

邓冲全身僵硬,就在此时,兴武帝睥睨众臣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恭迎朕的大将军?”

一声令下,亲王公主、文武百官皆朝前行以大礼:“我等恭迎大将军凯旋!”

兴武帝率先下马,再亲手扶了邓冲下车,无视还在行礼的众臣们,攥着邓冲的手腕朝他的帝驾走去:“来,今日朕与大将军同乘。”

邓冲再度模糊了视线。

随着帝驾缓缓朝城门驶去,太子秦弘等皇室子弟也该上马了,带着文武百官同去宫中赴宴。

庆阳跨上自己的马,径直跟随在大哥、王叔身后与二哥并行,一眼都没在昔日的同窗伴读身上耽搁。

秦仁可舍不得,一上马就转过来目不转睛地望着张肃,让张肃过来与他同行,邓冲是征战骠国的大功臣,张肃也立了不少战功,理该享受一份殊荣,走在几位重臣前面绝非失礼。

张肃正要婉拒,严锡正笑道:“去吧,将军们为国立功,今日的荣耀本就属于诸位将士。”

张玠也朝小儿子微微颔首。

张肃这才朝诸位大臣抱拳行礼,随即上马走到三皇子身边,严锡正又让后面的八百骑兵跟上,他们这些大臣走在最后。

城内,御前军排成两列将前来瞻仰帝驾与凯旋将士们风采的百姓们挡在身后,朝廷讨伐外邦打了胜仗,百姓们与有荣焉,兴高采烈地点评着从前经过的帝驾、王爷公主与将士们,热热闹闹的,纵使有些言行失礼也不会被贵人们怪罪。

“那就是庆阳公主吧,怪不得被皇上夸为天降麟儿,真是仙女一样的美貌啊!”

“何止美貌,公主还有状元之才呢!”

“哎,几位殿下都这么俊,我都看不过来了!”

人多声杂,马上的众人闲聊几句也就不怕被百姓听到了。

秦仁歪着脑袋上下打量自己的好兄弟,惊叹道:“书上说云州日光灼热,你这一去两年有余,又去更南边的骠国奔波数月,果然晒黑了很多。”

秦炳回头,视线接连扫过晒成浅麦肤色的张肃与旁边面如冠玉的三弟,嫌弃三弟道:“做将军的就是要黑些才显英气,像你那样,底下的小兵们都不服。”

秦仁:“我也没想当将军,再说了,我跟张肃叙旧,二哥你看着前面,少回头,仪仗都乱了。”

两位皇子斗嘴时,张肃只管目视前方,而他的前方便是穿着一件青色锦袍的小公主,尽管张肃没有刻意只盯着小公主的背影看,但离得这么近,他还是看清了几次,包括小公主头上的玉簪,小公主因为绾发而露出来的莹白后颈,小公主随着马步微微摇晃的腰背,以及小公主搭在马腹两侧的长腿。

好几次,因为视线无意落在了他不该去看的地方,张肃还要刻意去看两侧的百姓。

“哈哈哈,你不想跟我说话,我看人家张肃也没想跟你叙旧啊!”

秦炳见张肃歪着脑袋,还是朝背着三弟的一侧歪,不禁大笑起来,结果他刚说完,张肃就转过来了,瞥他一眼,再看着三皇子道:“云州确实比京城这边晒些,不过微臣已经习惯了,几位殿下在京城可一切安好?”

秦仁就知道张肃也惦记他们,笑道:“我们都挺好的,二哥武艺越发精进了,我好吃好喝的,变化最大的是妹妹,你瞧,她上个月开始去吏部当差了,比我还快一步。”

既然他提到了小公主,张肃便顺着这个话题朝前面的小公主道:“微臣进京前也听闻了公主的才名,心中十分敬佩。”

庆阳笑笑,头也不回地道:“你在战场立功,保家卫国,亦值得我等敬佩,就不必说这些奉承话了。”

秦炳继续插嘴:“就是,这些我们都听腻了,你快给我们讲讲战场上的事,骠国人长得什么样,那边的瘴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肃便两位皇子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阳光从后面照过来,庆阳能看到一侧地面上属于张肃的半截身影。

路上她虽然没有回头,但早在张肃与邓冲的马车靠近城门时,早在张肃下马给父皇行礼时,庆阳已经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知道他晒黑了,更高了,隔了两年多再见都有些陌生,可张肃看到她又迅速移开视线的恭谨是她熟悉的,他站在马车旁清冷如剑的身姿也是她熟悉的。

分开两年多又如何,除了长高了长大了,庆阳没觉得自己的性情有何变化,那么张肃在云州不是操练就是跟着邓冲、张坚巡视边关,最后再去骠国打了一仗,他又能变到哪里去?

皇城到了。

有了官职的庆阳越发光明正大地参加了这场为凯旋将士们庆功的宴席,张坚等将领与云州军还要继续戍边,父皇派了官员过去在云州另行设宴犒赏三军。

相比张肃等小将,邓冲才是宫里这场庆功宴的中心,文臣们高声赞扬邓冲的功绩,武官们唯有敬酒以表达敬佩,可惜邓冲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大碗大碗地连续喝酒,才饮一碗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被兴武帝勒令以茶代酒。

庆阳曾经不喜邓冲的无礼,此时亲眼目睹邓冲大病一场后的老态,目睹父皇与王叔几度泛红的眼眶,庆阳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宴席吃到一半,兴武帝接连升了几个立功新秀小将的官,其中张肃为西营一卫卫指挥,与秦梁、邓泰以及外放各边军历练的张恒、邓坤、孟长川等人一样都是正三品武职。

张肃领旨谢恩。

小将们都封了,兴武帝最后看向邓冲,道:“定国公助朕开国有功、统一南地有功、北伐西胡有功、南讨骠国有功,乃是本朝当之无愧的第一功臣大将,让你任京师四营的哪一营统领都不足以嘉奖你为大齐立下的赫赫战功,所以朕决定专门为你增设超一品大都督一职,统领京军与天下兵马!”

文官里的丞相还分为左右二相,兴武帝却给了邓冲仅次于他一人之下的兵权,足见帝王对邓冲的信任与器重。

雍王都替邓冲激动了!

邓冲手握着装了清茶的酒碗,闻言后眼中滚落泪水,然后离席跪到御阶前,俯身叩首:“皇上隆恩,臣感激涕零,若臣没有遭此大病,臣定会继续肝脑涂地报效皇上,可臣老了,臣连马都骑不稳了,臣看不上骑不了马拿不动刀的将军,臣也不愿意仗着皇恩做那样的将军,恳请皇上准臣辞官养老,就吃吃喝喝地过完余生吧!”

他都这样了,连家里的儿子都骂不动,还能去管谁?

与其占着一个他根本掌握不了实权的大都督虚职,与其因为兵权太大被皇上忌惮,不如踏踏实实待在家里养老。

一场瘴疠鬼门关走了十几趟,估计也没几年好活的邓冲,什么都看淡了,无论龙椅上的帝王如何劝,都拒不肯受。

他不要官职,兴武帝只能赐他“天下第一威武大将军”的封号,以及黄金万两、良田千顷等实物赏赐。

“臣叩谢隆恩!”

第92章

因为初四办了一场庆功宴, 今年端午兴武帝就没再宴请群臣了,只皇家众人聚在一起过了场节。

雍王一家照旧进宫了, 但庆阳瞧着,王叔有些消沉,王婶邓氏更是强颜欢笑。

这都是人之常情,父皇与邓冲是好兄弟,王叔与邓冲同样是,才见过邓冲苍老的样子,两人哪能这么快就放下。邓氏就更不用说了,邓冲可是她的亲大哥,无论邓冲的身体还是他的辞官,对邓氏一族都是个打击。

宴席散后, 雍王一家直接就告退离宫了,永康想跟弟弟亲近亲近,夫妻俩带着孩子们去了重元宫。贵妃稀罕才一岁的小孙女盈儿, 把秦炳一家三口带去了长春宫。丽妃干脆有样学样, 准备叫上自家老三与女儿去她的咸福宫坐坐。

兴武帝一个眼神就让丽妃把即将脱口的话咽了回去。

都走了, 留他一个孤家寡人吗?

庆阳注意到父皇母妃间的暗流,笑着道:“那父皇与母妃休息,我跟三哥先告退了。”

兴武帝:“不急,都陪朕待会儿。”

兄妹俩便并肩坐在了父皇的右下首, 兴武帝指指旁边的另一张主位让丽妃坐, 问秦仁:“给严府送节礼了吗?”

秦仁:“送了送了。”

兴武帝哼道:“总算还知道些人情世故,月中你也要及冠封王了,想去哪里当差?”

太子是储君,放在中书省最合适,老二习武, 先让他在兵部做些文职磨磨脾气,麟儿去哪都行,唯独这个老三,兴武帝得先问问儿子的偏好,免得他安排错地方,老三偷懒耍滑耽误事,到时候不罚吧他生气,罚重了丽妃跟女儿都要心疼。

秦仁瞅瞅父皇,小声道:“儿臣读书不如大哥妹妹,武艺跟二哥完全没法比,就怕去哪都要辜负父皇的苦心……哎,父皇你别动手啊!我再想想,想想!”

却是兴武帝听到一半就突然离席奔着儿子来了,吓得秦仁连忙往妹妹身后躲。

庆阳及时跑到母妃身边,跟紧张起来的母妃挤在一张椅子上坐着,只管看戏。

兴武帝一把抓住不想当差的老三将人摁趴在桌子上,咬牙道:“赶紧想,什么时候想出来朕什么时候放你!没出息的玩意,你王叔小时候虽然不喜欢读书,可他功夫好,跟着朕东征西伐没少立功,整个老秦家只有你,都快成亲了还一身懒骨头!”

以武立国的皇帝纵使五十五岁了,依然一身是劲,大手扣着儿子的肩膀,捏得秦仁生疼。

庆阳看着三哥疼得变形的俊脸,兀自轻松地道:“我在吏部了,二哥在兵部,六部里面还剩下管田地财政的户部、管典礼科举的礼部、管刑罚审核的刑部以及管工程事务的工部……”

秦仁:“礼部,父皇我想去礼部!”

兴武帝依然摁着儿子:“你是命好生为皇子,不然天下学子争破脑袋才能进的六部,你有什么资格挑挑拣拣?朕看你礼部也不用去了,去北营给你王叔当小兵,练上一个月保管治好你的懒病!”

秦仁真想哭了,哀求地望向妹妹。

庆阳这才道:“父皇,三哥的字还算不错,去礼部多少能显出他一些才干来,去北营的话,堂堂皇子连晨跑都掉队,他自己丢脸不打紧,损及父皇的威名怎么办?”

丽妃下意识地点头。

兴武帝又重重地捏了儿子的肩膀一把:“那就去礼部,每个月朕要亲自看你的考评,你敢不尽职,朕就送你去御史台!”

聂鏊驳斥妹妹的雷公脸在眼前晃过,秦仁赶紧保证一定会好好当差。

兴武帝终于松开手,叫兄妹俩走了。

秦仁跟着妹妹往九华宫走,边走边揉肩膀,苦着脸道:“我只是不想当差,但父皇真给我安排差事,我肯定也不会耽误,何至于让父皇动手警告我,都快把我的骨头捏碎了。”

庆阳:“真好,说明父皇的龙体依然强健,有的是力气。”

秦仁:“……”

庆阳自然还是关心三哥的,回宫后让解玉寻了祛瘀的膏药来,再让解玉去次间帮三哥抹药。

几声哎呦之后,秦仁带着一身药味儿出来了,问妹妹:“明日还有一天假,你要出宫吗?我叫上张肃?”

庆阳:“为何我出宫就要叫他?”

秦仁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啊,现在不是小时候了,你跟张肃都到了该避嫌的年纪。只是,避嫌归避嫌,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两年多没见,你真一点都不想张肃啊?他可没忘了你今年的生辰礼,我来算算,孔鸟是他去年出征前寄过来的,那么复杂的雕工,他一天抽一点功夫,少说也雕了三五个月,差不多你才过完十四岁的生辰他就开始准备了,论送礼的用心,我这个亲哥都不如张肃。”

庆阳:“听三哥这么说,你我确实该单独为他接一次风,不过明日就算了,让他先好好跟家人团聚吧,初十休沐三哥再设宴请他。”

秦仁:“好,初九我给他下帖子,那妹妹是自己去我府里,还是我来宫门外接你?”

庆阳:“我自己过去,大概午初左右到。”.

初十一早,庆阳晨起后先练了两刻钟的剑再吃早饭,吃完再看半个时辰的书、练半个时辰的字,这也刚刚巳时,估计三哥才起床。

庆阳带着解玉去了咸福宫,陪母妃说说话,再去乾元殿找父皇要出宫的腰牌,直言三哥今日宴请张肃,也请了她同席。

兴武帝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腰牌,揶揄女儿:“这会儿才来,朕还以为朕终于要猜不透麟儿的心事了。”

庆阳:“……父皇想念邓冲,自然能理解我与三哥对张肃的牵挂。”

兴武帝笑:“理解归理解,麟儿终归是大姑娘了,张肃也到了议婚的年纪,你若对他没有超过少时玩伴的情意,父皇就给卫国公提个醒,让他们随心为张肃安排婚事,不用再为朕的麟儿留着他们的好儿子。”

庆阳意外道:“父皇跟卫国公提过此事?”

兴武帝:“没直说,给你三哥赐婚时父皇朝他敬酒了,这两年他们没着急给张肃选媳妇,应该是懂了朕的意思。”

庆阳真的好奇了:“父皇就不怕我对张肃无意?”

兴武帝:“怕什么,多等一两年而已,朕宁可让张家多等,也要先替麟儿占个好驸马人选。”

父皇待她这么好,什么都替她考虑到了,庆阳看看手里的腰牌,笑了笑:“我是看上他了,不过给我当驸马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我总要先问问他愿不愿意。”

喜欢归喜欢,她不会强人所难。

在她眼中,二十一岁的张肃与十七八岁甚至十一二岁的张肃都只有身高模样的变化,但在张肃那边,十一二岁只是喜欢读书喜欢逛逛宫里宫外官署的小公主,与十五岁真正入朝参政的小公主,变化应该很大了。

庆阳不会要一个只喜欢她的容貌、才情却希望她一心扑在相夫教子上的驸马.

三皇子府。

秦仁用行动证明宫里的妹妹太小看他了,今日他可是要招待两年多没见的好兄弟,怎么可能睡到巳时,刚过辰时秦仁就起来了,吃完早饭在院子里溜达消食时,听说张肃到了,秦仁高兴地迎了出去,他就知道,张肃也很想他,所以来得比他在帖子里约好的时间早!

趁日头还不晒,秦仁先带张肃去逛花园,初夏时节,他亲自挑选移栽来的各种名花名树风景正好,秦仁一边陪好兄弟欣赏他这园子的细微变化,一边回忆两人曾经游园的场景,再询问张肃在云州的生活与战场上的经历。

张肃言简意赅地答着。

秦仁还关心了邓冲的病,得知邓冲连续半个月都在发热与发冷中反复挣扎好几次险些救不回来,而更多的将士直接死在了这个冷热交替的过程,秦仁怜惜将士们的同时,也为张肃感到深深的后怕,这种完全看命的事,不到最后一刻,谁能保证瘴疠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张肃:“所以皇上打到骠国愿意和谈就止战的决策是对的,继续打下去,会有更多将士死于瘴疠,只要骠国能拖住,我军必败无疑。皇上派定国公领兵,也是因为定国公最为骁勇善战,我军打得越勇,骠国越不敢心存侥幸。”

秦仁自己不会带兵,但他愿意听张肃讲战场上的事,也很敬佩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们。

“算了,剩下的等妹妹来了再说吧,她肯定也要问的,何必让你一样的话说两遍。”

秦仁善解人意地道。

张肃垂眸。

聊着聊着,秦仁提到了自己的婚事,继而询问张肃:“你也二十一了,这次回来,国公与夫人有没有提要为你挑选贤妻?”

张肃:“……不曾。”

前几年母亲还开过他婚事的玩笑,这次回京母亲一句都没提。

秦仁稀奇了:“凭你的家世、容貌、才干,媒人应该快踩烂你家的门槛了吧?”

张肃:“……可能我不在京城,家父家母并不着急。”

既然没提,秦仁干脆换了话题,反正以张肃的条件,婚事总不会艰难。

慢悠悠逛了一圈园子,回到正院才巳正左右,距离小公主约好的到来时间还差半个时辰。

秦仁又带着张肃去了他的书房,给张肃看他这两年还算能拿出手的字画之作,看着看着,秦仁再展开一幅画轴,发现画上的竟然是妹妹,秦仁赶紧又收了起来,口中喃喃自语:“怎么放这里了,还好是你,换个外男,妹妹知道肯定要恼我一场。”

张肃扫了眼摆在书房这边的漏刻。

午时一刻,门房那边终于过来传话了,说小公主的车驾已经拐进了巷子。

秦仁是哥哥,不去接妹妹也行,但他怎么会不接,叫上张肃就快步往外走,唯恐妹妹下车了没看到他们而不高兴。

两个年轻又腿长的儿郎脚步还是挺快的,当十六个禁卫护送小公主的马车停在门前,秦仁、张肃都在这边站了一会儿了。

解玉从外面打开车门,下一刻,一抹浅碧色先于小公主出现在了张肃的视野。

在小公主露出面容之前,张肃提前垂了视线。

庆阳扫他一眼,由解玉扶着下了车,朝三哥笑笑:“我来得不晚吧?”

秦仁:“不晚不晚,我们刚刚还在赏画。”

烈日当空,秦仁示意张肃跟上,陪着妹妹先进门了。

张肃落后三步,眼前全是小公主如水波轻柔荡漾的缎面裙摆,一步一步,近在咫尺。

第93章

“妹妹, 我把宴席定在了怡心殿,咱们是先在这边坐会儿, 还是直接过去?”

绕过影壁时,秦仁询问妹妹道,毕竟都午时一刻了,距离他跟膳房交待的开席时间只剩一刻钟。

秦仁知道妹妹与张肃都是习惯早起之人,早饭吃得早,晌午也就饿得早。

庆阳:“直接去怡心殿吧。”

怡心殿在三皇子府后花园的湖心岛上,湖岸与湖心岛由东、南两条长堤连通,长堤两岸又间植桃柳,中间还修了一处拱桥,此时桃花虽然早败了, 水波粼粼,碧绿的柳丝随风轻晃,瞧着与西苑行宫的湖景颇有些相似, 叫人心旷神怡。

走在堤上, 庆阳想到了些旧事。

她的三哥是个懒人也是个雅人, 工部刚奉旨为三哥修建皇子府,三哥就跑去找父皇要了一份府邸舆图,看完提了一串改动要求,其中就包括他想在湖里铺两条长堤, 而不是只能乘船摆渡。

父皇板着脸道:“文不成武不就的, 事还挺多,不准。”

三哥:“父皇不给儿臣铺,儿臣只好等搬过去后自己找工匠了,那样也行,儿臣就是觉得, 早晚都要动工,不如趁此时大修的时候一起弄了,省了一遭脏乱。”

父皇虽然差点又揍三哥一顿,但还是答应了,只是增加的银款要从三哥开府后的爵禄里扣。

庆阳想,父皇肯定不缺这一笔银子,为的是防着大姐或二哥知道后抱怨父皇偏心吧。

看着风雅齐整的两条堤,直接花去三哥五千两白银也就是近两年的皇子爵禄,幸好三哥出宫前攒了十几年的皇子月例,才让他刚开府时不至于连下人、亲兵的月例都发不起。

“封王后三哥的爵禄要长到五千两了,可三哥很快也会大婚,银子得省着花,不可再在文人墨宝上乱砸银子。”走在柳荫中,庆阳嘱咐走在右侧的三哥道。

秦仁笑道:“妹妹放心,我心里有数的,之前府里就我自己,我又没有别的爱好,银子就随便花了,等真真嫁过来,我会让她管家,保证不乱用爵禄。”

娶妻生子,生了孩子还得养,这些都比字字画画的重要。

庆阳:“还没大婚就惦记让真真帮你管家,三哥也不怕说出来让人笑你言语失礼。”

秦仁:“我又没当着外人的面说。”

庆阳微微偏首,示意三哥往后看。

秦仁扭头,看到的是本来就落后三步此时又放慢脚步于是瞬间多拉开一段距离的张肃,反应过来妹妹在把张肃当外人,而张肃也领略了妹妹的意思才主动避嫌,秦仁尴尬了,停下脚步,视线在朝前而立的妹妹与垂眸静立的好兄弟身上来回转悠:“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明明是一起长大的,怎么这么生疏了?”

小公主并未回答,张肃却不能晾着三皇子不理,拱手道:“微臣身为外臣,理应与公主保持距离,方才是微臣僭越了。”

秦仁:“你少来这套,没人把你当外臣,肯定是你又惹妹妹生气……对,就是今年的生辰礼!你说你送什么孔鸟,明知妹妹喜欢的是她的小木人,前面都是连着送的,突然就断了,弄得妹妹今年的兆头都不好……好你个张肃,莫非你还暗藏歹心?”

妹妹讲理也守礼,不可能刻意给张肃难堪,肯定还记着没收到小木人的账呢!

张肃立即跪了下去,正色道:“微臣不敢,只是去年一整年微臣并未见过公主,虽然凭着记忆雕了公主的木像以备为公主庆生,却怕容貌不似公主而让公主不喜,所以才改送的孔鸟。”

秦仁先拉了张肃起来,再去看妹妹。

庆阳看着离了几步远始终不敢看她一眼的人,淡然道:“我倒不介意少了一年小木人的兆头,毕竟你我都大了,这种容易令人误会的生辰礼总要断的,不过既然你准备了,改日就托三哥送进宫吧,给我过过目。”

张肃:“是,微臣下午就取来交给三殿下。”

庆阳:“好了,我饿了,快走吧。”

丢下两人,小公主单独往前去了。

秦仁怕好兄弟因为妹妹的疏离难过,主动陪着张肃走在后面,张肃却要劝他去前面,催来劝去的,小公主突然倒回来,让他们两个在前面带路。

秦仁不敢违背妹妹,瞪了非要守礼的张肃一眼。

张肃第一次走在小公主前面,竟比面圣时还难以保持从容。

料他不敢回头,庆阳心情愉悦地打量着张肃的背影,今日他穿了一套天蓝色的缎袍,腰系一条朴实无华的黑色锦带,不像三哥的腰带上镶了玉石。可张肃比三哥高了半掌左右,侧脸后颈都能看出晒黑了,但他的肩膀更宽,身形更加伟岸,走动时衣摆下规律闪现的腿也更笔挺有力。

每当三哥回头瞧她,庆阳就及时移开视线,三哥转过去了,庆阳再继续打量张肃。

张肃虽然看不见,可他能感受到有过于明显的注视落在了自己身上,他不知道小公主是单纯地在观察他,还是在审视他的变化,继而后悔她不该在他离京前许诺要等他回来。

如果是后者,张肃很想告诉小公主,他不敢心存妄想,小公主完全可以当做没说过那句话。

又或者,小公主已经忘了……

怡心殿终于到了,宽敞开阔有徐徐清风穿过的主殿这边已经提前摆好了三张席案,北面主位一张,左右下首各一张,离得都很近,方便闲谈。

秦仁让妹妹坐主位。

庆阳却选择了左下首的席案:“这是三哥府上,三哥坐主位,将来我开府了,我再做主宴请三哥。”

秦仁只好同意了妹妹的安排,两位殿下都落座,张肃才在右下首的席案后坐好。

福安派人去膳房传话了,秦仁接着妹妹刚刚的话题问:“妹妹打算何时开府?”

他们兄弟的开府时间全由父皇做主,妹妹素来有主见,提前或推迟,父皇肯定都会答应。

庆阳:“三哥希望我早点还是晚点?”

秦仁感慨道:“大姐是出嫁前才开府的,父皇疼爱妹妹,除非妹妹也要成亲了,父皇才会舍得妹妹出宫。我呢,既想妹妹住在宫外咱们见面方便,又跟父皇一样,舍不得妹妹嫁人。”

庆阳:“有何不舍的,有了驸马我也是住在公主府,不会搬去驸马家里,三哥随时都可以过来,就像我来三哥这边一样。”

秦仁:“那还是有区别的,你跟真真情同姐妹,我与你的驸马未必熟悉,就怕冒然去了打扰你们相处。”

张肃垂眸静坐,宛如雕像。

庆阳瞥他一眼,笑道:“三哥想太多了,我都未必能招到合适的驸马。”

秦仁惊道:“为何这么说,京城那么多青年才俊,难道妹妹都看不上?”

庆阳:“家世相貌才干这些都好选,但我志在为官,无论成亲与否我都要为朝廷效力,三哥你想想,大多数男人都盼着娶个贤妻为他们相夫教子,有几个愿意自己的妻子抛头露面整日离家还不许他纳温柔小妾?所以我选驸马,得选个我看得上他且他也愿意听我安排的,人家若不愿意,我既不想仗势欺人,也不会让自己屈就。”

秦仁沉思片刻,替妹妹发起愁来:“能被妹妹看入眼的青年才俊就够少了,心甘情愿不纳妾又得筛掉一批,能接受妹妹长期在外为官的又要筛掉一批……”

庆阳:“好了,我又不着急,再说我也不是非要有个驸马才行,三哥不必为我费心。”

膳房的人过来了,秦仁暂且打住这个话题,等席案上摆好饭菜大殿里重新只剩下三人,秦仁还想再聊妹妹选驸马一事,妹妹却主动跟张肃问起了与骠国的战事。

秦仁只好听着。

庆阳问的就比三哥问的详细多了,包括骠国境内的山河地势,包括齐军是如何对待途中经过的骠国土司百姓以及骠国百姓对齐军的态度等等。她问得细,张肃就答得细,秦仁边吃边听边左右转动脑袋,转着转着,秦仁发现张肃居然敢看着妹妹回话了,再不是一直垂着眼的外臣姿态。

秦仁懂,张肃是武将,跟同样熟读兵法且关心战场的妹妹更容易聊得投机。

吃吃聊聊的,半个时辰宴席才结束。

此时外面阳光灼热,秦仁见妹妹似乎有些抗拒,提议道:“后殿屋子都收拾好了,妹妹在这边歇完晌再走如何?”

庆阳:“也行,正好我很久没与张肃下棋了,以后大家都忙,不如趁今日再切磋几场。”

张肃谦应道:“还请公主赐教。”

秦仁笑着让福安去取棋盘、棋子,三人先移步去了一处能赏湖景的水榭。

妹妹与张肃下棋,秦仁靠在一张藤椅上陪着,他这把藤椅还能摇晃,晃着晃着秦仁就把自己晃睡着了,手里的折扇滑落下来掉在地上。

张肃见了,暂且离席去捡,刚拿起来,就听小公主道:“湖风不够凉快,你帮我扇扇。”

张肃站直时,小公主已走到另一侧的美人靠上坐着去了。

张肃扫眼守在水榭外面的福安、解玉,握着扇子走到小公主身后,展开折扇帮小公主扇了起来。

庆阳拍拍她旁边的椅面,让他坐下来扇:“你这样,风只能吹到我的头。”

张肃停顿片刻,移了两步绕到小公主正面,站着为她扇风。

庆阳瞪他:“我还要跟你说话,难道你要我一直仰着头吗?”

张肃终于配合地坐在了小公主前方,隔了一个尽可能离小公主远又能让折扇送风过去的距离。

庆阳看着他晒黑了的脸庞,重新垂下的眼,轻笑道:“怎么又不敢看我了,怕我会错意,选你做驸马?”

张肃立即抬眸,对上小公主越发殊丽也因此越发让他不敢长时间直视的眉眼,他朝着近处的水面道:“微臣不敢对殿下存高攀之念,但若真能得殿下青睐,微臣将视之为毕生之幸。”

庆阳闻言,右臂搭在靠背上,手撑着腮,满意地打量着眼前人:“总算会说句好听的了,从我下车到走到这边你都没多看我一眼,我还以为三公子已经忘了二哥大婚那晚我跟你说的话。”

张肃避开小公主的笑眼,看向藤椅上酣睡的三殿下:“微臣不敢,是……”

庆阳:“是怕我忘了,对吧?”

张肃默认。

庆阳:“我若忘了,就不会因为你送的孔鸟生气,亏我还送你了一大袋香包。”

张肃不想让小公主生气,所以他放下折扇,从左手的袖袋中取出一方束好的丝帕,双手献给小公主。

庆阳愣了愣,慢慢坐正,接过丝帕展开。

里面是一个半掌来长的小木人,小公主的样子,普普通通的站立姿势,但小公主的头发已经绾起来了。

庆阳忍笑,再去看对面,张肃还是垂着眼,可他晒成浅麦色的脸透出了薄红。

庆阳哼道:“我就知道,你这种死守礼法的性子,我若不先跟你挑明,可能等我另选他人了你也不会说出来。”

张肃并未反驳。

如果小公主选别人,说明她喜欢别人,他又如何勉强?

庆阳看了一会儿小木人,重新用丝帕裹好,托在手心里,举到张肃面前:“我想做什么样的公主,你已经知道了,你真想做我的驸马,就要一辈子都遵守我的安排。张肃,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拿回去,这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也不会因为你拒绝就为难你,但你坚持送我的话,将来你若后悔,我绝不轻饶。”

张肃没接丝帕,而是单膝跪在小公主面前,以武将之礼承诺道:“此后余生,臣任凭殿下差遣。”

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公主。

她小的时候,他愿意听她差遣。

她长大了,张肃依然会听她差遣,与做不做她的驸马都无关。

第94章

“起来, 别动不动就跪。”

庆阳放下小木人,瞧着比她矮了一截的张肃道, 她是选他当驸马,又不是收他为侍卫!

张肃依然跪着,面朝小公主的裙摆:“若殿下心意已定,明日臣会进宫求皇上赐婚。”

庆阳好笑:“平时看你不显山不露水的,今日怎么急起来了?”

张肃:“婚姻大事,臣不敢欺瞒皇上。”

庆阳还是让他起来,道:“父皇本就满意你,只等我点头罢了,但你刚从云州回来,急匆匆提亲既不符合你的性子也有违国公的为臣之道, 还是由我禀明父皇,让他选适合的时机赐婚吧。”

张肃道是,默默站在一旁, 见小公主敲敲椅面, 他才重新坐下, 继续为小公主扇风。

他胳膊伸得长长的,庆阳看着嫌累,夺过扇子自己扇,晃晃小木人问:“不是说下午回去再取?原来你也会撒谎。”

张肃知道小公主早已洞察他的心思, 故而没有回答。

他改送孔鸟, 是怕小公主已经忘了等他的承诺,不想用自己的心意冒犯小公主。

今日带着礼物前来,是考虑到小公主可能还记得,怕小公主会因为他擅改礼物而生气。

庆阳:“这个像是像,太小了, 比十四岁的矮了一大截,我又不是越长越矮。”

张肃:“……还有一个七寸二高的,臣回头取来交给三殿下。”

庆阳:“……雕一个要用多久?”他在云州应该也挺忙的,居然能雕两个小木人加一只复杂无比的孔鸟?

张肃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这些年臣雕得比较熟练了,每日抽上半个时辰,月余能雕好一个。”

庆阳用折扇一角点向他的手背:“转过来。”

张肃身体微僵,再在小公主催促之前让左手掌心朝上。

庆阳朝他倾身,低头去看,就见这人五指修长,指节与掌心都长了层薄茧,庆阳将自己的手伸过去想跟他比比大小,刚伸到一半,张肃就避如蛇蝎般将手藏到了背后。

很熟悉的敏捷,庆阳又在他脚背上踩了一脚。

张肃:“……臣继续陪殿下下棋?”

庆阳:“不了,我回宫歇晌去。”

张肃看向还在睡的三皇子。

庆阳笑道:“让三哥继续睡吧。”

她站了起来,将属于三哥的折扇放在棋盘旁边,放好朝水榭外面走去,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庆阳回头。

张肃低眸,道:“臣送殿下。”

庆阳:“送完我,你是直接回府了,还是回来等着跟三哥辞行?”

张肃素来守礼,当然要回来。

庆阳:“大晌午的,你不用与我客气。”

张肃看眼外面灼热的阳光,道:“臣为殿下撑伞。”

庆阳笑:“有解玉呢,不用三公子做这种粗活,你真有心,不如留下来为三哥扇蚊子。”

张肃:“……”

沉默归沉默,张肃还是继续跟在了小公主身后。

本来就是逗弄,庆阳也没有再赶他,走出水榭后,庆阳吩咐守在这边的福安:“我乏了,三公子送完我会直接回府,三哥醒了你跟他说一声。”

福安笑着应下。

庆阳多看了他一眼才走。

福安懂的,小公主与三公子说悄悄话的事他绝不会透露给三殿下,因为三殿下不知道此事也没有影响,但是被小公主知道他嘴巴不严竟然背后乱嚼舌头,小公主怕是要罚他.

因为小公主不许他再回去,目送小公主的车驾出发后,张肃也上马离开了。

出发前他跟父母打过招呼,如今回来了,张肃也习惯地去跟父母说一声,免得二老牵挂。

徐氏陪着丈夫在次间榻上闲聊呢,丈夫坐着,她枕着丈夫的腿。

张玠见妻子打了个哈欠,道:“你去睡吧,等肃哥儿回来,有什么事我会跟你说。”

徐氏不放心:“就你们父子俩的嘴,有事你也问不出来。”

张玠:“……”

张肃就是这时过来的,听到门外丫鬟的通传,张玠立即将妻子扶起坐正,人更是下了榻,徐氏简单整理发髻的功夫,张玠已经在北面的一张太师椅上端坐了。

徐氏又好气又好笑,老夫老妻一起坐在榻上聊天而已,至于怕孩子们看到?

张肃进来了,见父亲手持书卷坐在北面,母亲拿着针线坐在榻上,他分别行个礼,最后面朝父亲站定。

张玠放下书,打量着儿子问:“陪三殿下喝酒了?”

张肃:“不曾。”

张玠:“那怎么现在才回来?”

张肃:“两位殿下都很关心伐骠一战,谈了很久。”

张玠嗯了声,继续看书。

徐氏把儿子叫转过来,笑道:“我记得以前公主出宫都会在宫外逛逛,今日她没有游兴,还是体谅你刚刚回京,没用你跟着了?”

张肃:“午后炎热,散席后公主直接回宫了。”

徐氏:“嗯嗯,是挺热的,那,你跟两位殿下这么久没见,情分有没有生疏一些?”

张肃:“三殿下待我一如从前,公主长大了,生疏也是应该的。”

徐氏忍住去看丈夫的冲动,点头道:“是啊,你可得守好规矩,别因为儿时的情分无意冲撞了公主。”

张玠:“好了,回去歇晌吧。”

张肃告退。

儿子一走远,徐氏看丈夫的眼神就带了狐疑:“听起来公主对肃哥儿并无他想,去年你是不是领会错皇上的意思了?”

张玠不是个喜欢揣摩帝心的人,但皇上刚给三皇子赐完婚就单独朝他敬酒,还笑得那么明显,张玠也不认为自己会会错意。

“再等等吧,公主及笄了,赐婚只在这两年,果真指了别人,你再为肃哥儿张罗。”.

庆阳回宫后,先去了一趟乾元殿,得知父皇醒着,她才往里走。

兴武帝在榻上翻折子玩呢,见女儿对上他的眼神后就微微别开脸,唇角跟着上扬,好像有那么一点点豆蔻少女见完情郎的羞意,却又更像给自己选了一个再好不过的驸马的纯粹喜悦以及无法瞒过父皇的轻恼,兴武帝心中忽地一突。

“成了?”压下那丝异样,兴武帝笑着问。

庆阳:“当然。”两个十五岁的小木人,张肃比她猜测的更喜欢她。

兴武帝:“父皇也料定他肯定愿意,除非他张肃真的是块儿木头。”

庆阳瞪了父皇一眼,坐到父皇身边道:“他还想明日进宫求父皇赐婚呢,我让他等父皇做主。”

兴武帝:“嗯,月底就去西苑避暑了,父皇准备办场狩猎赛,他能拿魁首,父皇正好借机为你们赐婚。”

庆阳皱眉:“狩猎有时看的也是运气,万一他运气差没……”

兴武帝不以为意道:“那就看看魁首是谁,兴许是个比张肃长得更俊武艺更好品行也更端方的俊杰,岂不是更适合你?”

庆阳:“……不许父皇拿我的婚事开玩笑。”

兴武帝叹了一声,摸摸女儿的脑顶:“父皇是怕你年纪还小,根本不懂何为男女情爱,见你大姐大哥二哥三哥陆续成了亲,麟儿便把给自己找驸马当成了趁早要完成的一桩大事,恰好身边又有一个各方面都符合你选人条件的张肃,索性趁你们年纪都到了就定下。”

一个是从小到大痴迷读书与朝事的女儿,一个是规规矩矩沉默寡言的守礼公子,兴武帝作为长辈自然认为两个孩子是天作之合,可男女间更讲究一种眼缘,就像他见过许多别人送过来的美人,可只有丽妃刚一露面,就让他看愣了神。

女儿这般美貌,兴武帝相信张肃对女儿有情,关键是女儿真的懂吗?

小公主博览群书,确实没在书里见过大谈儿女情长的,于是虚心请教道:“父皇给我讲讲?”

兴武帝:“……父皇是男的,想法跟你们女子不一样,这事你得问你母妃去。”

庆阳:“……母妃见到父皇就紧张,私底下连一句父皇的坏话都不敢说,难道那就是她对父皇的情?”

兴武帝哼道:“你母妃也有看到父皇就脸红的时候,只是那时你们还没出生,没机会见罢了。”

庆阳想了想,她见到张肃只会高兴,不过……

她笑道:“张肃在我面前会脸红,他对我有情就够了,正好我也喜欢他。”

什么情情爱爱的,庆阳懒得费太多心思,反正她看上张肃了,张肃也愿意,接下来等着赐婚、成亲便可。

“父皇继续看折子,我走了!”

转眼间小公主就跑出了乾元殿。

兴武帝听着女儿离开的脚步声,再把张肃跟丽妃的位置放在一块儿,就觉得女儿的话也在理。

小公主看上的人,先占了就是,以后看上别的男子了,以后再说!.

五月十三,换上一身绯色蟒袍的庆阳与大哥在东宫这边的宫道上碰头,再一起前往乾元殿外等候上朝。

兄妹俩离得近所以来得早,张玠就是因为恭谨的本性来得特别早了,且是国公,在武官那边的排位格外靠前。至于封了正三品武职的张肃,刚远征归来,被兴武帝赐了半个月的假,暂且不用上朝。

夏日天亮得快,熹微天光下,庆阳一边靠近一边观察自家准驸马的国公父亲。

张玠朝两位殿下躬身行礼,并未抬眸乱看。

小公主竟难以判断国公爷是过于沉稳深藏不露,还是张肃过于守礼而没有告诉父母。

小公主没看出来,兴武帝坐在龙椅上有意无意扫了张玠好几眼竟然也没看出来,只好散朝后把张玠叫到了御书房。

“张肃与麟儿是青梅竹马,年纪也到了,过阵子朕准备为他们赐婚,你可愿意?”

张玠恭声道:“能得皇上赏识,这是犬子与臣一家的福气,只怕公主对犬子无意,委屈了公主。”

兴武帝笑得意味深长:“麟儿会不会委屈,问你们家张肃去吧。”

张玠:“……”

第95章

五月十八, 宫里为三皇子秦仁举办了及冠大典。翌日早朝,兴武帝下旨封三皇子为咸王, 入礼部行走。

朝堂上不能议论,散朝后,秦炳撺掇三弟把封王诏书拿出来看看:“是清闲的闲啊,还是咸福宫的咸?”

秦仁知道二哥在调侃自己,但他并不在意,大大方方取出圣旨。

秦炳扫了一眼,拍拍三弟的肩膀道:“不管啥封号,封了王就是大人了,以后咱们兄弟又能在宫里常见面了。”

秦仁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眨着眼泪纠正道:“是兄妹。”

秦炳:“……”

他看向前面走在大哥身边同样穿了一套蟒袍却梳着女子发髻的妹妹。

庆阳往后瞧了眼:“明明兵部离吏部更近, 二哥却只想着跟三哥常见面,是不想见我吗?”

秦炳忙道:“没有没有,我这不是跟你三哥客套吗, 其实大家各忙各的, 除非晌午凑到一块儿用饭, 不然也没时间碰头。”

秦弘听三弟又在打哈欠,无奈道:“当差后没有功课了,以后晚上早些睡,特别是朝会前一晚。”

秦仁嘴上应着, 心里无声地叫着苦, 为什么父皇非要他当差,朝廷人才济济,让他当个彻底的闲人不行吗?

幸好一旬只有三日朝会,其他时间都能睡到辰时再起,比以前在东宫读书的时候舒坦多了!.

五月底, 帝驾移驾西苑行宫避暑,依然带了一众皇亲与文武大臣。

傍晚皇亲齐聚一堂享用家宴时,秦炳问:“父皇,明早还去登飞鹰峰吗?”

兴武帝看看席案间多出来的孙辈们,笑道:“你们去吧,朕约了一帮老臣游湖。”

曾经跟随他意气风发叱咤风云的一帮人,吕光祖病逝了,邓冲衰老无力,严锡正等一帮文臣也陆续白了须发,兴武帝虽然还爬得动,可他不想再看见那些功臣们气喘吁吁的老态,不想被他劝来享乐的邓冲听到皇上登山没点他伴驾的黯然神伤。

父皇不去,秦炳就询问几个兄弟姐妹。

秦弘先看向父皇。

兴武帝:“朕那边不用你们陪。”

秦弘便应了二弟的邀请,大哥都应了,父皇又在那边盯着,秦仁只好跟着应下,结果他刚点完头,就听妹妹道:“我与二嫂、真真早约好了明天去跑马,不跟你们一起了。”

秦仁:“……”

翌日清晨,庆阳来到西景门外,就见孟瑶、严真真已经都等在这里了。十九岁的孟瑶生完女儿后圆润了很多,嫩白丰盈的脸颊仿佛能掐出水,十五岁的严真真模样长开了,身形依然是几人当中最娇小的,连她的马都比庆阳、孟瑶的马小了一圈,看起来就十分温驯。

庆阳与孟瑶都擅长马术,不过今早带着严真真,三人便只是在草地上慢跑,遇到心仪的景色就停下来。

闲聊时,孟瑶提到了秦仁与严真真的婚事:“妹妹,父皇有透露过三弟他们的婚期吗?”

严真真红了脸,嗔她:“我都没急,你急什么?”

孟瑶:“急着让我们家盈儿吃三叔三婶的喜糖啊。”

严真真假装生气地转了过去,余光却偷偷瞄向最有可能知道消息的小公主。

庆阳笑道:“应该是明年吧,父皇担心左相舍不得太早嫁孙女,十五岁还是有些小了。”

大姐出嫁时是十七岁,大嫂嫁给大哥时是十七岁,二嫂嫁给二哥时也是十六岁的年底了,马上就要翻年。

孟瑶:“民间十五岁成亲的也不少,主要是真真看着小……”

“你再说!”最听不得别人说她矮的严真真恼羞成怒地去追孟瑶了,却被孟瑶扭过她的手,再掐着她的腋窝在草地上抡起圈圈来。

庆阳笑着看两人闹,闹够了,孟瑶指着前方的飞鹰峰道:“我们去下山的出口处逛逛?你二哥他们应该快到了。”

严真真:“要去你们去,我才不去。”

孟瑶:“又没有外人,你害什么羞?”

严真真又要去打她,孟瑶飞快翻上马背,带头朝飞鹰峰的方向跑去。

严真真再来哄小公主:“让她自己去,殿下陪我去别的地方玩。”

庆阳:“也好,三哥最不擅长爬山,他大概不想让你看见他累得满头大汗的样子。”

严真真一听,竟露出一脸坏笑:“他不想让我看,我倒偏要看他。”

说完,人也骑上马,催促小公主与她同行。

庆阳:“……”

三匹马驮着敬王妃、准咸王妃以及小公主前后来到了下飞鹰峰这条山道的出口处。

三人去旁边的别院里逛了一圈,听到外面有动静再走出来,看到了脸色微微泛红的秦弘、秦炳、秦梁、傅魁、邓泰以及樊怀忠、樊怀安等虽然年龄相差很多却都身形还算健硕的皇亲或勋贵子弟。

樊怀忠是樊钟的长子,年方十七,五官酷似父亲,简直就像一头年少魁梧的小熊,别人还在意外会在这里见到小公主三人,樊怀忠已经带着十四岁的弟弟几步上前,朗声行礼道:“拜见公主、拜见王妃。”

庆阳笑着叫兄弟俩免礼。

秦梁反手从后面戳了邓泰一下。

邓泰瞪他一眼,没动。他都快三十了,一把年纪的,皇上都把他当亲侄子,秦炳也与他称兄道弟,他为何要学樊家兄弟的谄媚?

秦弘朝妹妹解释道:“三弟与张肃还在山上,大概两刻钟左右能下来。”

庆阳:“猜到了,我们再等等,大哥你们先进去休整吧。”

秦弘便带走了这些人,去里面解手、洗漱一番又骑马去了别处,秦炳多看了媳妇两眼,最终还是不想被兄弟们嘲笑而跟着走了。

孟瑶想了想,道:“哎,我肚子忽然不太舒服,你们在这边等,我先回南所了。”

临走之前,孟瑶朝小公主递了个别有深意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