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玉:“已经送到了。”
庆阳:“你去取来。”
秦炳:“别麻烦了,还是我随妹妹走一趟吧。”
庆阳就带着二哥回了她那边,水脉舆图展开后能铺满一张茶桌的桌面,兄妹俩干脆站着看。
舆图上最长最宽的大河自然就是黄河。
庆阳一边观察下面的其他水系一边问:“二哥猜猜,明日商郡守等人会请你去巡视哪段河堤?”
秦炳指着荥阳正北方的黄河河段道:“自然是这里,离得近,来回方便。”
庆阳:“关系到荥阳城的安危,这一带的河堤修固得肯定最好,二哥不如略去这段,直接带他们去巡视东北这一段,快马加鞭最多多跑个几十里而已。”
秦炳:“对,这里更容易糊弄人。”
庆阳:“自古以来黄河水患频发,绵延数千里的堤坝,总有人力难以避免的河堤薄弱之处,其中荥阳、开封一带因为流沙堆积河床高于地面,是最容易决堤致洪的。”
秦炳:“所以这一带的河堤更得修结实了。”
庆阳:“是,但单单修好堤坝并不能根除黄河的水患,而是要同时实施四字治水方略,明日二哥要巡视的也是荥阳郡这四方面的举措。”
不等二哥发问,庆阳逐字解释了那四字。
“第一字,拦。河水涨高,最简单直接的法子就是修筑河堤拦水,所以二哥最先巡查的便是黄河河段的堤坝。”
“第二字,引。黄河水多泛滥成灾,地方可提前挖掘沟渠将河水引到干旱贫瘠之地,旱时放水用于灌溉,汛时分水减轻黄河河堤的压力。二哥第二巡查的便是这些沟渠,查看现用沟渠是否有堵塞不通之患,询问都水监官员应对沟渠决堤的防洪之策。”
“第三字,存。先有引才有存,沟渠分水量有限,那么如果遇到山地、丘陵中间的低洼地带,便可通过沟渠引水、筑堤蓄水形成塘堰,来积存下一部分黄河水。明日你问问都水监荥阳郡内有几处这样的塘堰,倘若没有或是塘堰太少,二哥就让他带人多多勘察可修筑塘堰之地。”
“最后一字便是通。这一带河道北高南低,河水裹挟着大量泥沙流过来,泥沙沉淀后就容易在河道中间堆积出大大小小的沙洲,一旦出现沙洲,河水就容易只流往一侧增加南岸河堤的压力,所以当地应该趁秋冬水少时及时组织人力清理淤泥沙洲,恢复主河道的通水能力。”
秦炳听一个字记一个字,听完第四个,前面三个一下子忘得差不多了,就让妹妹再给他讲一遍。
庆阳的食指便沿着黄河河道移动起来,拦是修筑河堤,引是开挖沟渠。
舆图上没有沟渠,庆阳便指着黄河南面一条名为“鸿沟”的河流道:“二哥可以把这条河当成一条沟渠,你看,如果在这里挖通一条渠将黄河与鸿沟河连通,这条鸿沟岂不也成了一条可以分流泄洪的河道?那么既然要用它分洪,就得保证它的河道是畅通的,保证它两岸的河堤也修得足够坚固避免这边泄水成洪……”
说到一半,庆阳的手指顺着鸿沟河道一直往南,随着它汇入了另一条更宽的河流颍河,颍河再往南就出荥阳郡了,但凭着庆阳对大齐所有水系的了解,她记得颍河最终汇入了淮河。
史书记载的黄河水患可证,光靠修堤是拦不住这条大河的,普通的小沟小渠分水也有限,可如果能人工连通一条大河为黄河分流……
庆阳激动地看向旁边的二哥。
秦炳:“……得了,我去跟父皇说,还是你去巡堤吧,这些我不懂也记不住,办砸了更耽误事。”
庆阳心里有了大计,也觉得自己亲自去考察才行,该让地方都水监去做的也只有她才能安排清楚。
巡堤的事情重新推给妹妹了,秦炳坐到一侧的椅子上,想想明天还得去趟荥阳卫,秦炳烦恼道:“我也想摸清楚那些武官的底细,可是该怎么去套话啊?”
庆阳看看二哥,道:“二哥想岔了,郡守等文官的政绩在整个郡的民间,我们无法两三天走完整个郡,所以才要摸清楚这些文官的秉性,仔细分辨他们话中的真假,同时让他们知道我们什么都清楚,这样将来他们才不敢太过敷衍朝廷政令,不敢在折子里虚编政绩。”
秦炳:“武官不一样?”
庆阳:“没有战事时,武官第一要务是勤于练兵保持军队的战斗力,那么五千多个士兵聚在一起,二哥观武就能判断出这些将士的强壮与否以及军营士气,然后再检查检查军械战甲的完好情况,问问小兵们平时兵饷冬衣的发放情况,就能看出将领是否有明显的贪污、苛待士兵之举。”
秦炳:“那我这两样都做了啊,我观武,让张肃去查的军械。”
庆阳:“二哥该亲自去查,因为地方将士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一次皇族人,只有二哥查得细,将领才会敬畏二哥敬畏皇族,只有二哥亲自跟底下的小兵们打成一片,小兵们才会因为这份关怀与殊荣更加认可二哥以及我们皇族。二哥让张肃去,便是将这份威望与军心给了张肃,那父皇带你我南巡的意义又何在?”
明君施行仁政,确实能得到民心,但明君深入民间宽抚百姓,一桩桩君民佳话传下来,更能巩固这份民心。
父皇为政十几年,文治武功天下太平,再没有地方势力能撼动父皇的江山,父皇深知这点,所以他给大哥监国的机会让大哥提前统领朝堂的文武重臣们,给她与地方文官们近距离打交道的机会,让她在地方官员们中立威使得这些人无法再反对她入朝,让二哥在地方军中扬名,让天下将士们知道皇族还有位勇武过人的亲王。
只有兄妹齐心,只有秦室皇族稳占民心,有朝一日父皇终将离去时,大齐江山才不会生乱。
秦炳都听呆了,回神时见妹妹又在细细观察桌子上的水系舆图,秦炳不由地盯着妹妹的脸,在妹妹长成大姑娘后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一番妹妹,跟着问出了心中的困惑:“妹妹,这些都是父皇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到的?”
庆阳扫眼二哥,道:“有书上学来的,有从父皇与大臣们那里耳濡目染来的,也有自己想到的。”
相比空谈,父皇更喜欢以身作则,看父皇如何与文武大臣相处,自然能学到皇室该如何御下,看父皇北巡时如何巡视边军,自然能从高阶武官们的恭谨以及小兵们的热情激动中看出父皇一言一行能起到的妙用。
总之万变不离其宗,想要得民心就得对百姓好,想要文臣武将的忠诚,就得恩威并用。
秦炳:“……”
妹妹说得那么简单,衬得他好像缺心眼才没学会一样!
秦炳不觉得自己缺心眼,一定是妹妹太过聪慧的缘故,三岁就背下千字文的小公主,他就不该跟妹妹比!
最后扫眼看舆图如看珍宝的妹妹,秦炳大步去找父皇了。
兴武帝对女儿的四字治水方略很有兴趣:“哪四个字?”
秦炳:“……”
他使劲回忆,也只复述出了三个字。
兴武帝面无表情地瞅着这个儿子:“你是做哥哥的,懂得不如妹妹多,妹妹教你你还记不住,朕就问你羞愧不羞愧。”
秦炳:“我又没学过如何治水,不学者不怪,有何羞愧的,再说我对治水也没兴趣,不过妹妹是真厉害,我算是彻底服她入朝这事了!”
兴武帝:“滚!”
女儿都入朝快一年了,敢情这莽货今日才服?
撵走没出息的老二,兴武帝想了想,叫上丽妃一块儿去听女儿的治水之策。
帝妃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
丽妃听不懂,可是看着女儿在皇上面前也能从容论政且神采飞扬的模样,丽妃终于明白皇上为何总是对女儿赞不绝口了。
因为她的麟儿确实很厉害很厉害!
第107章
治水这种大事不可能在短短两三日就能解决, 庆阳能做的就是巡查荥阳现有的防洪举措,指正其不足再提出新的治水设想, 交由当地都水监官员去查勘地势河渠,验证她的想法是否可行。
因此,帝驾在荥阳停留两日后便按照计划继续东行了,遇小县城只住宿一晚补充粮草,遇大城才视察两三日。
兴武帝把跟地方官员们打交道的差事都交给了庆阳兄妹,他只管带着丽妃游山玩水实则也是一种微服私访。庆阳原本也给自己安排了私访,发现父皇母妃把这部分差事包揽了过去,她就只管应对官员们了,文官这边她鲜少需要二哥帮忙,武官那边庆阳随父皇吃席时都能见到, 若能腾出时间她也会跟着二哥一起去观武。
不知不觉的,小公主竟成了帝驾南巡路上最忙的那个。
丽妃心疼女儿,行军路上没办法, 一旦进城休整了, 丽妃便会亲自确定膳房提供的饮食, 务必要女儿每日都能吃到合她胃口的饭菜补汤,顺带着也照顾照顾兴武帝与敬王的胃口,然后再单独关照一下准女婿张肃。
兴武帝对小公主抱有厚望,越是如此就越得历练女儿, 而不是动不动担心女儿累了晒了等等, 但兴武帝也没忘了他的小公主今年才十六岁,没忘了男女天生就有些体质上的差别,尤其是姑娘家每个月都要来回月事。
这种日子,记住一次就有了规律,等下个月日子又差不多了, 兴武帝稍微留意下女儿的气色以及丽妃的态度就能猜出来。
吃过早饭,兴武帝单独留下女儿,一边喝茶一边道:“这两天麟儿留在驿站陪陪你母妃吧,问政的事父皇去做,闲了这么久,父皇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庆阳一看父皇刻意回避与自己对视的神态就明白了,道:“父皇放心,如果我真的不舒服到会影响正事,有父皇在,我肯定不会逞强的,可我没跟父皇告假,就说明我身子还好,那么父皇也不必把女儿想得过于虚弱了。”
长大了,庆阳懂得也更多了,知道有些女子来月事会很受罪,而她不知是坚持练武还是天生体质的缘故,这方面并无太大困扰。
兴武帝咳了咳,看眼女儿问:“那你也连着忙了这么久,真不累?”
庆阳:“赶路的时候我都坐马车,比二哥舒服多了,晚上睡得又足,真没觉得辛苦。”
论身强体壮她自然不如少时几乎日日都要练武的二哥与张肃,可一路上她休息的时候也比二人多,也算劳逸结合了。
兴武帝瞧着女儿明亮的眼睛,知道女儿确实很享受这趟南巡的种种历练,笑道:“行,那就去吧,哪天想休息了再休息。”
小公主便辞别父皇,出发去见官员们了。
兴武帝去接丽妃,准备开始今日帝妃二人的微服私访。
丽妃牵挂女儿,怕女儿还是在逞强。
兴武帝:“麟儿不是那种性子,你想想,她是朕从小夸到大的,既不需要勉强自己来讨好朕这个本就喜欢她的父皇,又不需要靠当差升官发财,她何必忍受身体不适来逞这个强?朕倒是觉得麟儿越来越像朕了,天生就……喜欢事事尽在掌握。”
官员们当官,有志向的是为了报效朝廷造福百姓,其实大多数都只是为了领一份俸禄罢了,官场只是他们的营生之地。
皇族就不一样了,整个天下都是皇族的家,那么皇族就得想办法经营好这份大家业,天下太平皇族才会太平,一旦天下乱了,那么皇族也将成为丧家之犬。所以官员们当差可能是为了应付差事,皇族当差是为了兴旺自家家业,劲头完全不一样。
可惜,他有五个孩子,大女儿空有管家之心没有管家之才,大儿子畏畏缩缩生怕管不好家,二儿子整日就惦记着看好家门打打杀杀,三儿子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高个子倒了他就陪着倒的懒散玩意,只有小女儿,从小就清楚自家有多大的产业,也乐于辅佐父皇打理好这份家业.
六月初八,帝驾走在福州北面一片山岭间时,突然变了天。
马车里的光线明显暗了一大截,庆阳挑开车帘,与守在车外的张肃对视一眼,再仰头看天,果然多了一层黑云。
张肃:“方才阴云刚出现时,皇上已经派哨兵去前方探路了。”
庆阳颔首,视线投向这条官路两侧长满树木的山丘,每座山丘都不高,奈何一座连着一座根本望不到头,而自扬州到福州这一路,这样的山势几乎处处可见,盛夏的季节又潮又热,幸好马车行驶时能带来一缕微风。
“山间蚊虫多,殿下还是放下纱帘吧。”张肃低声提醒道,同时挥走了一只试图飞进车窗的小虫。
庆阳看看他又晒黑了一层的俊脸,再看看他腰间配了驱虫药粉的香囊,笑了笑,挂好了单薄透气的这层纱帘。
没多久,前面传来一道马蹄声,停在了父皇的车驾旁边,稍顷,张肃自窗外道:“官驿在前方十五余里,皇上命车驾全速前行,路上颠簸,殿下小心。”
庆阳应了声,再与随行的拂柳、解玉并肩坐在榻前,如此马车就算颠簸了,三人也能互相扶持一把。
这一带的官道并不如北地那么平坦,马车疾驰起来颠簸得也更厉害,然而马车的速度还是没能赶上雨水的速度,密集的雨点很快就砸在了车窗上。担心雨水穿过纱帘打湿里面,解玉、拂柳分别放下挡雨的竹帘,于是车内更暗了,砸在车顶与车身上的雨声砰砰作响。
大雨瓢泼,外面更多的是三千骑兵拥护几辆车驾的疾驰声。
忍受马车颠簸的庆阳想到了车外的张肃,南方多雨,这次行军预备了蓑衣,可方才张肃明明没有领蓑衣,只背了顶斗笠在后。
庆阳掀开厚重的竹帘,一股白色的水汽迎面扑来,庆阳偏头,习惯后再往外看,看到了马背上那道只戴着斗笠的身影。
不想分他的心,庆阳及时放下竹帘。
不知颠簸了多久,马车放慢速度,应该已经到了官驿。
庆阳再去看车窗外,发现雨水小了一些,两边依然是连绵的山丘,隔了一条溪流的右山脚下多了一片较为宽阔的地带,官驿就建在那里。溪水不宽,中间只搭了一条可供三人并行的石板桥,马车无法通行。
何元敬撑着伞从前面跑过来,道:“公主,得下车了,山路泥泞,皇上叫您慢着点。”
庆阳朝他点点头。
何元敬回去复命了,解玉取出放在车里的一套绸制油衣,与拂柳联手服侍小公主穿好。
就在解玉准备服侍小公主穿上鹿皮雨靴时,一身湿透的准驸马来到了车门前。
“地上脏乱,殿下若不嫌弃,臣愿背殿下过桥。”
庆阳看向张肃脚下,发现他的一双靴子果然踩在两个陷下去的脚印水坑中,就在此时,桥上出现了父皇扶着母妃并肩而行的身影。
庆阳拒绝了张肃的提议,穿好鹿皮靴后下了马车,不过她将套了油衣袖子的左臂伸了过去,让张肃扶稳了。
张肃便握住了小公主的手腕。
雨水淅沥,山间的空气却湿润清新,山间还盘踞着如云的水雾。
庆阳喜欢这样的山中雨景,对张肃道:“等会儿你去换身衣裳,再陪我出来走走。”
张肃道好。
泥巴湿滑,庆阳又很少走这样的泥巴路,不小心滑了两次,次次都被张肃稳稳扶住了。
庆阳小声道:“这种路,背着走更危险。”扶着一个还可以照顾另一个,背着,一旦张肃滑了脚,两人都得摔个大跟头。
张肃:“是臣欠考虑了。”
庆阳扫眼他湿哒哒贴在身上的指挥使官袍,忽然冒出一个猜测,仰头看他:“莫非你不穿蓑衣,就是为了方便背我?”
张肃避开小公主的视线,看着前路道:“臣只是觉得,夏日天热,淋一场雨也没有大碍。”
庆阳:“真有大碍就晚了,下次老老实实穿好,不许淋雨。”
张肃当然要领命。
走过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的石板桥,桥头的这段居然是一处缓坡,庆阳见父皇扶着母妃站在坡下的平路上回望这边,应该是担心她摔了,庆阳就学母妃那般,挣开张肃的手,再主动抱住了他的手臂。
察觉张肃僵了一下,庆阳提点道:“你敢摔了我,就算我不生气,父皇也要罚你。”
张肃不敢摔了小公主,也舍不得摔了小公主,带着小公主稳稳地走了下去。
坡道尽头,丽妃忍不住对兴武帝道:“三个月了,麟儿一直在忙着当差,今日总算可以给肃哥儿一点甜头尝尝了。”
有时候兴武帝陪她游山玩水,丽妃真想让兴武帝去忙,换女儿与张肃多些时间增进感情。
兴武帝哼道:“大婚后他有一辈子可以亲近麟儿,不差南巡这几个月。”
想他三十多岁才遇见丽妃,张肃,女儿一出生这小子就守在旁边了!
“过来,咱们一家三口牵着走。”
女儿一靠近,兴武帝便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招呼女儿。
庆阳:“路这么滑,父皇还是专心照顾母妃吧。”
说着,小公主重新让准驸马握住她的手腕。
张肃一边听小公主的,一边看向几步之外的帝王。
兴武帝瞪了他一眼,携着丽妃往前走了。
距离拉开后,庆阳调侃张肃:“我还以为你挨了父皇的瞪,会松开我。”
张肃没有回答,只微微收紧了五指。
第108章
秦炳、樊怀忠先行一步巡查过这处官驿, 坐落在山丘之间的官驿虽然瞧着偏僻,却是福州北面离这座海边重城最近的一座, 所以官驿里面屋舍门窗瞧着都有七八成新,地上铺了几条青石板路,并不似外面的官道一下雨就变得泥泞不堪。
官驿地方有限,今日庆阳兄妹俩都得与父皇、母妃挤在一个院子里。
庆阳没有淋雨,无需更换衣物,简单休整一下就从房间里出来了。她站在廊檐下,能听到外面亲兵们搭建营帐马棚的动静,全都是做惯了的,训练有素,连一匹匹战马都不会胡乱嘶鸣。尽管如此, 下雨总是会带来诸多不便,这还只是太平时候的帝驾南巡,换成行军打仗, 将士们会更辛苦。
所以, 庆阳虽然在宫里养尊处优惯了, 却也不会嫌弃南巡路上的种种简陋与不适。
这时,樊钟提着两个食盒过来了,见小公主站在外面,樊钟便先走到这边雨水淋不到的地方, 从一个食盒里取出一碗姜汤, 双手献过来:“殿下,这是驿站刚刚熬好的姜汤,雨天湿凉,殿下喝一碗吧。”
姜汤冒着热气,庆阳让解玉先放到里面去, 问樊钟:“你喝了吗?”
樊钟知道小公主关心他们这些粗人,笑道:“臣等会儿就喝,殿下放心,熬了四大锅,保证每个士兵都能喝到。”
庆阳点点头,樊钟就继续去给帝妃以及敬王送姜汤了。
余光里院门口多了一道穿浅色衣袍的身影,庆阳偏头,看到撑着一把伞停在门外左侧的张肃,这人听话地换了一套玉白色的锦袍,淅淅沥沥的雨线模糊了他的面容。
想到外面还乱着,庆阳吩咐解玉两句,解玉便撑着伞快步走到院门口,领了准驸马进来,否则就算是实打实的驸马爷来此,没有帝妃公主的同意守门的亲兵也不会放行。
“去把棋桌搬到廊檐下吧,我与三公子下下棋。”
解玉道是,收伞进去了。
庆阳叫张肃也收伞,站到她身边来,问:“还没喝过姜汤吧?”厨房肯定会先往这边送,然后才轮到将领们,而张肃换完衣裳就往这边赶,八成错过了。
没等张肃开口,庆阳就喊拂柳端出她的那碗姜汤,让张肃喝了。
张肃:“还是殿下喝吧,臣习惯……”
对上小公主挑起的眉峰,张肃只好止住,接过汤碗转过身,背对着小公主喝了起来。
庆阳偏要看他,从他身后绕过去,就见汤碗挡住了张肃的大半张脸,随着他的吞咽,中间的喉结一滚一滚的。
似是知道小公主在看自己,张肃放慢了喝汤的速度,品茶一般小口小口地喝着。
庆阳看向他的腰间,那里换了一只香囊,依然是入夏后她新送他的四个之一。都是随行御医给她配的,庆阳一个人用不完,且张肃在外行走的时候更多,所以分了他几个。
等张肃喝完姜汤,解玉也把棋盘两个小凳子摆好了,庆阳与张肃面对面坐好。
从廊檐下就能看到官驿外面的青山与云雾,可庆阳的视线更多的时候还是落在了张肃脸上,忙于当差时她鲜少会分心想自己的准驸马,如今因为一场雨得了闲暇,准驸马又长得这么俊,庆阳不喜欢看才怪。
“自从离京,我总让你跟着二哥,会不会觉得我在故意冷落你?”
落了一子,庆阳轻声问。
张肃平时寡言少语的,眼睛也格外本分,但从他主动要背她以及挨了父皇的瞪也握着她手腕不放的举动中,庆阳能感觉到张肃对她的亲近之心。如此,她也该解释一下,免得自己选来的驸马又因为她的“冷淡”生出误会。
张肃看眼小公主,道:“臣绝无此念。殿下深谙官场之道且洞若观火,有樊怀忠护驾足够了,臣即便跟随公主也帮不上公主什么,反倒是在王爷身边还能提醒一二,为皇上也为殿下分忧。”
庆阳笑了,夸他道:“就知道你什么都懂。”
张肃所言确实是她这么安排的理由之一,另一点就是,如果张肃陪着她去见地方文官,哪怕张肃始终一言不发,那些文官们也会分心探究她与张肃的姻缘关系,猜疑是不是因为有个出身卫国公府的准驸马她才那么有底气……
这是庆阳不愿意见到的,她要的是这些文官们彻彻底底地臣服她一人。
而她对张肃的喜欢,并不需要表现在这几个月的形影不离上.
雨水转小,将近傍晚,官驿外面传来了几道疾驰的马蹄声,却是福州总兵彭英与福州刺史黄如奇带着一队侍卫来驿站接驾了,同行的还有在这边历练的成国公世子吕朝光以及彭英的两个儿子。
福州这边既有文政要察又有水师要观武,帝驾将在此逗留五日。
观武前日黄昏,庆阳随着父皇来到了海边大营,生在中原腹地的小公主也第一次见到了大海。
彭英先给帝驾一行人展示了四年前他跟朝廷要银子打造的二十艘新式战船,其实一共打造了百余艘,战船分派到沿海各营,福州这里只分了二十艘而已。
“皇上,这艘就是去年击毁倭寇数十艘战船的铁壁船。”
迎着海风,彭英用比介绍他的儿子更骄傲的口吻指着一艘战船道。
庆阳站在父皇身边,跟着父皇一起细细打量眼前的战船,只见这艘战船长约十丈宽约一丈半,两舷钉了一层铁板保护,在夕阳下浮动着凛凛寒光,船首更是配有犁状的铁冲角,宛如西苑珍兽园里养的兕牛。
兴武帝仔细询问了福州水师与倭寇交战的战况,包括倭寇的战船形式。
彭英一一道来,最终感慨道:“皇上,论水师的战力,战船优劣至少占了五成,空有精兵猛将却无能在海上冲锋陷阵的战船,将士们便如缺了利齿力尾的海兽,如同缺了宝马良驹的骑兵,所以我大齐战船的革新必须不能落后于海外敌国。”
兴武帝:“不是不能落后,而是必须领先,朕不懂如何革新战船,你们这些水师将领尽管费心琢磨,只要你们能想出更精良的战船,朝廷绝不会少了你们这边的军饷。”
以彭英为首的海师将领们都很高兴.
海师爱战船,骑兵喜骏马,京城,得知西胡使臣又来送今年的两千匹贡马的雍王也很高兴!
四大京营以步兵为主,但每营也都有两卫共万余的骑兵,四营加起来就是四万多骑兵。士兵们会年迈,战马老得比人更快,条件好的时候战马可十五岁退役,但本朝的好马都优先供给边军了,四京营练出了不输给边军的精兵,战马却年年都不够用,各营都有两千多匹二十岁以上的老马,这还是西胡已经连续进贡六年骏马的结果,不然老马只会更多。
往年的西胡贡马,兴武帝会选出十匹左右最好的战马自用或是赏赐身边的红人,然后分出百匹送往几处育马监培育良种,剩下的一千匹平分给凉州、晋州、冀州、辽州、青州边军,八百匹平分给四大京营,近百匹分给御前军与禁卫司。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趁着皇帝大哥不在,今年雍王就盯上了该分给凉州、晋州的四百匹草原骏马!
西胡的使臣还没进京,雍王就提前找上了监国的太子侄儿,热情道:“弘儿,王叔跟你打个商量,把今年分给凉州、晋州的四百匹骏马都给北营吧,反正这几年西胡都老实巴交的不敢进犯咱们,凉、晋两州的边军以防为主,骏马送过去他们也用不上,不如交给王叔,让王叔打造出一支名符其实的北营骑兵精锐,明年皇上观武时王叔也好出回风头。”
四十八岁的雍王剑眉星目,与一母同胞的兴武帝有六七分相似,因为性情的原因,兴武帝虽然一身天威却一看就知道是个讲理的,雍王却悍气十足,一看就是不喜被人忤逆。
如果说秦弘对严锡正、杨执敏的敬重更多,他对这位王叔就是敬畏更多了,才对上王叔那双悍虎一般的眼睛,秦弘便避开了,为难道:“这,西胡贡马的分配早有定例,父皇……”
雍王:“你瞧你,自己都当父亲的人了,怎么遇到点小事还喜欢搬出皇上来?皇上让你监国,意思就是他不在的时候京城的事都由你做主,王叔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我要骏马还不是为了咱们京营的骑兵实力着想?再说我也没跟南营东营西营抢马,没跟抵御东胡的冀州辽州青州抢马,凉州晋州这些年确实都太平,是不是?”
秦弘:“可……”
雍王:“可什么可,你若不答应,我就写信跟皇上要马!真是的,皇上南巡路途奔波费心费力,以前我监国的时候更大的事都没去麻烦过皇上,这次居然要因为四百匹战马写信,唉,叔侄就是隔了一层啊,还得跟亲大哥开口才行。”
说完,雍王自嘲地笑笑,转身就要告退。
秦弘急忙喊住王叔,犹豫道:“王叔先别急,容我跟左相、兵部尚书商量商量……”
雍王冷笑:“笑话,我跟自己的侄子要马,还要看他们的脸色不成?你爱给不给,我找我大哥要去!”
秦弘哪敢真为这种小事给南巡的父皇添乱,只好先应允了暴脾气的王叔。
雍王转怒为笑,好好夸了侄子一顿便满意离去。
秦弘的心却无法随着王叔的离去而恢复平静,因为分马一事归兵部管,他擅自改了规矩,得给兵部一个说法。
秦弘与兵部尚书谭士逊不算多熟,思来想去,他叫了左相严锡正过来,希望由严锡正去知会兵部。
心中有愧,秦弘说话时并未去看严锡正。
严锡正非常失望,年年都有成例的事,太子怎么还被雍王给拿捏了?
他可以顺着太子,可这事能瞒住吗,等皇上回来,该骂太子的还会骂太子,也会对他这个辅政宰相深深失望。
“殿下,您不该应承雍王的,西胡虽然短时间不会再与大齐开战,可东胡势力正盛,一旦东胡发兵,我们必然要从凉州、晋州调兵过去增援,所以北线各州骑兵的战力需得时时保持才行,岂可冒然克扣二州应分的战马?”
只要太子用这话反驳雍王,就能占了道理,那么雍王就是告到皇上那,就算皇上糊涂偏帮弟弟,太子也有理可据。
秦弘垂着眼,锁着眉头道:“我知道,只是,王叔听不进去这些道理,我,我也允了他了,就请左相跟兵部说一声吧,说清楚只今年如此,明年不会再短凉州、晋州的骏马。”
严锡正:“恕臣不敢苟同,殿下初次监国,与其让兵部、凉州总兵、晋州总兵以及其他将领诟病太子执政不公,让皇上对殿下失望,不如趁此事未落于公文之前,召回雍王对其晓之以理,打消雍王的私心。”
秦弘的脑海里便同时出现了几张面孔,有兵部尚书谭士逊质问他为何不公的脸,有父皇责骂他没用的脸,也有王叔因他言而无信愤然的脸,更有此时就站在他面前的严锡正的身影。
严锡正眼睁睁看着这位太子殿下因为摇摆不定而头冒虚汗,干脆替他做了决定,派人去召雍王来政事堂,身为左相,他本就有召请任何臣子来此问政的资格。
这下子,秦弘不用摇摆了,可他怕啊,怕王叔记恨坏了他好事的严锡正,王叔是个粗人,万一他动手,不,哪怕王叔只是动嘴辱骂,老丞相也可能被气出个好歹来。
“左相,我会跟王叔说清楚,你先回中书省吧。”秦弘焦急地道。
六十四岁的严锡正稳立不动:“殿下顾念与雍王的叔侄之情不好开口,臣愿代殿下给雍王陈述道理。”
雍王匹夫,欺软怕硬欺到太子头上来了,今日他必须让雍王明白他与太子的尊卑。
秦弘劝不走老丞相,再一想严锡正与王叔这场即将到来的冲突都是他引出来的,悔愧忧惧交加,随着时间流沙般一点点逝去,随着王叔随时都有可能返回,来回走动的太子殿下忽然头疼如裂,捂着脑袋踉跄着跌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太子!”严锡正惊惶地扑过去,“太子,您……”
秦弘一下一下地抓着头皮,埋着脸勉强道:“御医,传御医……”
雍王、御医、贵妃、太子妃吕温容陆续赶到,得知太子的头疼乃是因为雍王要马引起,贵妃怒斥雍王道:“枉你身为王叔,竟敢逼迫太子为你谋私,倘若太子出事,我看你如何与皇上交待!”
雍王瞪了回去:“什么叫为我谋私?北营的骑兵是我一人的吗?再说了,你有何证据是我气到了太子,最后跟太子在一起的人难道不是你家老爷子?”
严锡正:“雍王,你还敢狡辩!”
守在太子一侧的吕温容哭着看过来:“都别说了!让太子静一静吧!”
第109章
雍王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凉州、晋州暂且不缺战马,他的北营却有一批战马早该退了, 如今只能放在营里做做样子充充数,真正跑起来可能还追不上百姓家的毛驴,所以就算大哥在京他也敢跟大哥开这个口,大哥不在他跟侄子商量商量,没骂人没动拳头的,怎么就成了逼迫?
但雍王明白,这事能成他确实利用了侄子的软弱,换成大哥,大哥定会臭骂他一顿,骂得他不敢还嘴。
太子若没事, 雍王还是会仗着太子的口头承诺争取那四百匹战马,可太子瞧着病得不轻,左相严锡正又明摆着不肯给他马, 与其继续闹腾还占不着便宜, 雍王索性服了一次软, 朝面无血色的侄子表明他不要马了,一切还是按照前例安排。
等太子又是针灸又是喝药的勉强平静下来,雍王狐疑地扫了几眼侄子,这才告退。
下值后回了王府, 雍王跟妻儿提起此事, 猜疑道:“这小子该不会故意装病逼我主动退让吧?”
秦梁道:“他没这份心机,应该是真病了。”
他与秦弘从小一起长大,这世上恐怕都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了解秦弘,永康、皇上多多少少都带了身为亲姐、亲爹的偏见,真以为秦弘多好呢。
邓氏道:“去年永康闹着要当官, 听说太子也是头疼难忍,这孩子,看着挺结实的,怎么动不动就脑袋疼,别是落下病根了吧?”
话是担忧的话,但邓氏双眼精亮,显然还挺盼着太子真落下病根的。
雍王瞪了媳妇一眼:“少在这儿幸灾乐祸。”
邓氏靠进椅背,转着手腕上的大金镯子啧啧道:“我可不敢幸灾乐祸,我这心扑腾扑腾慌着呢,万一皇上也觉得太子是你气病的,罢了你的官或夺了你的爵,我这个王妃也当不成了,哪还有心思笑话别人啊。”
雍王可不是吓大的,太子都好了,他不信大哥真会追究他,最多为他要马的事骂他两句而已。
雍王更在意的是太子的身子骨,瞧那没出息的样子,不给他马就不给吧,至于急出病来?
本来雍王就瞧不上太子的软弱,现在都弱出病来了,雍王更觉得太子不堪大任了。
二侄子看着虎,其实是个在战场上连杀人都不敢的窝囊玩意,三侄子更不用提了,大侄子至少温文尔雅像个仁君,二侄子好歹长了张能唬人的猛将皮囊,三侄子往那一站就是圈里的羊,还是狼来了别的羊都四处乱跑了他还傻了吧唧在那啃草的楞头羊。
小侄女倒是威风,可她毕竟是个女的啊。
这么一想,雍王的视线就落到了自家文武双全足智多谋且沉着冷静的儿子秦梁脸上,侄儿侄儿,都是老秦家一个根里分出来的枝子,大哥那么英明,等他意识到三个儿子都不顶用的时候,有没有可能会安排侄儿继承大位?
秦梁看懂了父王的心思,这让他松了口气,他早就觊觎帝位了,怕的是最该支持他的父王对伯父一家抱有愚忠.
父皇不在京城,永康便每旬进一趟宫,都是挑休沐的日子,这样她就可以打着探望弟弟一家的幌子询问弟弟最近朝里又出了哪些大事,十日一问,既不会让弟弟太过紧张,父皇回来知道后也猜疑不到她干政上头。
结果这回还没轮到她进宫呢,永康先收到了她提拔起来的户部郎中方济托人送来的消息,说太子早上上朝时脸色苍白,散朝前站起来的时候还晃了一下,疑似抱恙在身。
永康哪里还忍得住,急匆匆就进宫去了,然后就见到了被二相劝回来躺在重元宫休养的太子弟弟。
得知弟弟犯的又是头疾,永康不敢直接问弟弟,带着吕温容去了前院厅堂,厉色审问了一场,倒也不是她故意欺负弟媳,而是她不冷脸弟媳就想跟弟弟一样糊弄她。
问清缘由后,永康叫来为弟弟诊治的御医,单独问道:“为何太子这次的头疾之症与去年那场症状完全一样?”
她偶尔也会头疼,风寒时的昏沉,被傅魁与孩子们气到的烦躁,哪一次都没头痛欲裂过。
御医不敢隐瞒,神色凝重地道:“其实这已经是太子今年的第三次发病了……”
永康惊道:“第三次?前面两次是什么时候?”
御医叹道:“三月中旬是第一次,帝驾离京不久,太子批阅奏折时忽然头疼。第二次是五月凉州宁县奏报大旱,太子也发作了一次,只是这两次症状较轻,太子服药后恢复得快,臣等也谨遵太子的叮嘱没有外传。”
永康只觉得全身发冷:“为何会如此,就没有办法根治太子这病吗?”
御医摇摇头,低声道:“臣与几位御医探讨过,太子的种种症状都符合长期焦虑不安、肝阳上亢引起的头风之症,而头风之症医书上早有记载,却从未有过根治之法,只能想办法降低病患发作的次数,再在发作时用汤药、针灸、按揉之法缓解痛苦。”
永康不愿意相信她年纪轻轻的弟弟竟得了这种不治之症,反复追问御医是否误诊了,或是询问弟弟该如何休养。待御医说出“静心少思”的法子,永康险些苦笑出声。
谁都可以少思,哪有做储君做皇帝的少思的?
不,不对,只要弟弟能撑到登基,她可以替弟弟分忧!
见御医前,永康本想去找雍王骂他一顿的,如今得知弟弟需要静养,永康担心雍王会闹到弟弟那里去,不得不咽下了这口气。回头等弟弟病好了,永康教了弟弟一个法子,以后再有这种他碍于情面不好拒绝的事,就统统推给中书省的两位丞相,犯不着自己为难。
已经吃过一次教训的秦弘自然应下。
然而雍王老实了,秦弘要操心的国事却一桩接着一桩地递到了京城。
七月上旬,京师一带连着下了六七天的雨,京城西有崤山北有邙山,不用担心被黄河水淹,然而横穿京城而过的洛河却涨了水,河水蔓延浅淹了南岸地势较低的几个里坊。这种程度的水灾只是给京城百姓带来了诸多不便,没有田地房屋人命的损失,开封那边的黄河长堤却出现了一处决口。
灾情报到京城,秦弘急火攻心,又病了一场。
严锡正安慰他:“太子不必过于忧虑,这次开封的洪灾只是小灾,决口已经堵住了,百姓撤离的及时只有十几人死伤,地方官员也已组织民力挖渠排水了,兴许还能保住一部分秋收,朝廷只需及时派人赈灾,再免除当地百姓今年的秋税便可。”
那可是黄河,运气好的时候十几年决次堤,运气不好的时候年年都决一回,做皇帝的该集中精力督促官员治河,而不是被黄河决堤吓破胆子,但考虑到太子监国第一次经历这种事,着急上火严锡正都能理解。
秦弘还是不安:“前几年各地都还算风调雨顺,今年自父皇走后,先是凉州闹旱灾,再是黄河决堤,种种天相……”
严锡正脸色一变,打断太子道:“阴晴雷雨自有天时,纵观历朝明君当政之时,天灾人祸也总有发生,殿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养好身子恢复理政,以免朝堂上因为您的病体人心惶惶。”
秦弘还能如何,只能配合御医的治疗之法。
七月就这么战战兢兢地过去了,入秋后黄河两岸降雨减少,秦弘总不用担心这条大河发脾气了,未料中秋才过,冀州边关突然发来八百里加急战报,称东胡于八月十三夜偷袭围县棋盘岭关隘,守军不敌,致使东胡骑兵屠杀三村百姓,并掳走了三村百姓的秋粮。
收到战报的秦弘直接晕了过去,醒来认出守在旁边的严锡正,秦弘流泪道:“左相,快将战报发给父皇,请父皇回京吧!”
如果父皇在京,东胡或许就不敢发动此次夜袭,冀州那三村的百姓也就不用死了。
严锡正:“战报肯定要发给皇上,只是殿下稍安勿躁,臣敢断定,郭彦卿的捷报最迟两三日也就到了!”
东胡扰边比黄河决口还不新鲜啊,可几位总兵也不是软柿子,从未让东胡毫无代价地离开过。
果然,两日后冀州又送来了一封战报,原来郭彦卿看到狼烟后直接放弃了援助围县,调兵两路去断东胡敌兵的后路了,最终以两千兵力的损失全歼东胡敌兵,不但救回了被掳的女人夺回了被抢的秋粮,还缴获五千多匹战马与胡刀。
这封捷报比御医的汤药还管用,迅速恢复了太子的精神.
八月下旬,兴武帝收到太子合起来发给他的两封战报时,帝驾刚离开黔州马上要进益州辖地了,更西南的云州因为才经历过一场伐骠之战,民心正盛,再加上实在偏远,兴武帝此次南巡就不去了,正如当年北巡他也没来得及再跑一趟辽州。
虽然东胡这一趟死伤更多,兴武帝还是为被屠杀的三村百姓愤怒,暗卫报给他的太子种种表现更如火上浇油。
秦炳只知道明面上的东胡侵边,主动请缨道:“父皇,回去就与东胡开战吧,儿臣愿为先锋!”
他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不敢杀敌的二皇子了,见过一次血光后,再让他上战场,秦炳有信心一雪前耻。
兴武帝瞪他:“就知道开战,你先给朕算算讨伐东胡的话要动用多少兵力耗费多少军饷粮草!”
秦炳:“算就算!”
他去马车上找纸笔算去了,兴武帝看向还留在身边的小女儿。
庆阳道:“东胡号称有三十万骑兵,大齐远征草原,战兵与后勤兵加起来,需得动用五十万兵力,准备至少四百万石粮草。天下安定才十几年,儿臣以为,父皇可先派边军朝东胡发动几场小规模战事,展示大齐伐敌的决心,待国富民强兵源充足时再大举讨伐东胡。”
兴武帝听着小女儿冷静的话语,凝结在心头的那股郁气终于散了。
第110章
中秋过后, 南地各州也没有六七月里那般湿热了,路过某些山区时早晚甚至还格外凉快。
兴武帝到底是个见过各种大世面的开国皇帝, 无论东胡的扰边还是太子的多病都没让他燥怒太久,毕竟焦躁愤懑都没用,先南巡着,京城的事等回了京再操心。
帝驾继续按照日行百里左右的速度朝着益州的泸州郡行进。
天气凉爽,庆阳不再时时地闷在马车中,每日断断续续都会骑上三个时辰左右的马。
今早帝驾离开了蔺县,进入了叙县辖地。
虽然帝驾只会在这种小县城停宿过夜,但小县城的政务也要过问,所以兴武帝会提前派遣哨兵去知会前方即将经过的县城知县早早到辖区边地等待接驾,然后他再在路上问政。
帝驾的车帘高高挑起, 兴武帝坐在里面,庆阳与叙县知县杨节骑马并肩走在帝驾一侧,兴武帝问了半个时辰左右, 问完就把杨节交给女儿了, 他放下帘子在里面看书, 同时也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因为路上没什么事干,秦炳也留在了父皇的车驾旁边,他在妹妹前面观察路况,张肃、樊怀忠在小公主后面护驾。
趁着父皇问政的时候, 庆阳早把杨节打量了个彻底。
巧的是, 这个杨节竟然是去年春闱的一位三甲同进士,与溜进去参加殿试的小公主也算同科了。
杨节今年才二十二岁,身高容貌都平平,肤色是经常劳作晒成的麦黄色,身上是绿色的七品知县官袍, 刚开始回答父皇的问题时他声音还有些紧张得发抖,慢慢地才习惯冷静下来。
叙县这两年的政务父皇都问过了,庆阳也不喜欢问一些暂时无法查证的官员们容易敷衍糊弄的问题,走了一会儿,她指着几步外山脚下一条半臂来宽流淌着浅浅一层溪水的溪沟问:“最近本地下过雨吗?”
之前路过扬州、福州、赣州、荆州、交州以及黔州的某些青山,庆阳也时常会看到这种山脚下的小沟渠,询问官员们时,有的说是源自山上的溪流泉眼,有的说刚刚下过雨山上的积水慢慢汇聚下来形成了小溪,待雨季过了小溪便断水了。
杨节道:“回殿下,本县已经连续十一日没有下雨了,不过山间多泉眼,水流蜿蜒而下,便有了这条小溪。”
庆阳感慨道:“南方果然多水,难怪到处都是青山连绵。”
秦炳在前面笑道:“现在是觉得舒服了,可是盛夏的时候也是真的热啊,躲树荫里都不管用,我还是更喜欢北地,下雨就痛痛快快地下,晴了也是干干爽爽的晴。”
庆阳指着溪沟里清澈的水流道:“二哥还记得那年北巡时我们经过的凉州东南诸县吧,包括凉州东部以及晋州西部,那一带几乎处处都是黄土丘陵。我的意思是,如果那边的丘陵也能如南地这边长满树木,连片的树根以及灌木野草便能固定泥土,使得下雨时汇入渭河、泾河、洛河、无定河等黄河支流的溪水也如这些山溪一般清澈,那么黄河水可能也会变得跟长江、赣江等大河一般清澈少沙,沙子少了,黄河中下游的河床便不会继续堆积,才能彻底根除黄河水患。”
车里,兴武帝看向车窗,透过薄薄一层纱帘,依稀能看清小女儿白皙的侧脸。
知县杨节刚赞叹完小公主的奇思,秦炳便泼了一大桶冷水下来:“说得容易,凉州那边天干少雨才使得处处丘陵都是黄土,树种落在那边也活不了,久而久之那边的山才成了秃子,这是老天爷不让那边长树,不让黄河水清,妹妹想得再美也只能想想,治黄河还是修筑河堤最管用。”
庆阳:“事在人为,朝廷能组织人力修筑几千里长的河堤,便也能让黄坡长出绿树。”
秦炳:“不一样啊,河堤是沙土堆建的死物,只要人不停地往那堆,堆到登天都有望,可是树要有水才能活,咱们就是有足够的人手闲钱把那些黄土山坡都栽满树,结果栽完没几天树啊草的都死了,那不是白忙一场?”
庆阳朝二哥的马屁股甩了一鞭子,骏马便驮着唠唠叨叨的主人往前跑了。
秦炳大笑:“哈哈,妹妹也有说不过我的时候,行,我去前面看看,不跟你争了。”
庆阳才不是说不过二哥,只是这种事争辩无用,得派个干吏挑选一地真正去尝试才知道究竟可不可行。
杨节没敢插嘴王爷与公主的斗嘴,但他看出小公主因为敬王的冷水不高兴了,思索片刻,杨节道:“微臣没去过凉州,不知道那边的黄土坡究竟是何地形,但微臣祖籍云州,家乡周围全是丘陵,当地百姓为了耕种,便在丘陵上开荒了一条条狭窄的田地,形似梯子,故而百姓多称之为梯田。”
庆阳惊讶道:“你们那边也有梯田?”
庆阳为何会有让凉州的黄土山坡变成绿山的设想,便是因为她在南地见过一些坡田,有的只是当地百姓开荒出来的小小一片,种些茶树或青菜什么的,有的是世代耕种开荒了整整几片山丘,全部用作了稻田。
庆阳就想,让百姓去种野草野树百姓肯定不乐意,朝廷也没有那么多的闲钱专门用于此事给百姓们发工钱,闹不好还会出现白领银子不干活的弊端,但如果让百姓开荒种庄稼,再辅以粮种农具支持、免税减税的国策,百姓能多得一份粮食,如此就算辛苦些也会有勤劳的百姓愿意去做的。
于是,遇到有成片梯田的县城,庆阳特别考察了几位郡守甚至知县的才干,可惜那些梯田多是当地百姓祖祖辈辈一代代开垦所得,非现任官员之功,至少庆阳问过的几位官员只是组织百姓维持了梯田,没一个尝试鼓动别地百姓去开垦新的梯田的。
究其原因,一是百姓现有的耕地已经够用了,开荒过于辛苦且收效甚微,毕竟南地的山上全是老树盘结,挖树根累,前面几年泛滥成灾的野草更是影响庄稼产量,二是官员们不想费力不讨好,开荒三年显不出政绩,只会便宜后来官员。
对于绝大多数的官员来说,能完成朝廷的政令就能交差了,有能力有野心的官员会选择更省力省心的途径提升政绩,只有既有能力、一心为民且能吃苦耐劳的极少数官员才会不畏艰险地去啃一些硬骨头。
人心如此,庆阳不会苛责那些虽然平庸却也尽职了的官员,她只是渴望能为她所用的贤才。
杨节不知道小公主所想,只如实地回答故土梯田的问题。
庆阳这才知道杨节的父亲是个里正,杨节少时就读书了,但每到农忙他都会跟着家人去梯田上帮忙,像旱季如何蓄水引水雨季如何排水这种琐事杨节全都知晓,小公主有兴趣听,他便也讲得特别细,甚至提到了稻田里的一种名为红螯虾的野味。
吃惯珍馐佳酿的小公主居然被挑起了食欲。
杨节:“……现在稻田里也能捞到一些红螯虾,只是不如盛夏时节味道鲜美,殿下若不嫌弃,微臣这就派人去打捞,傍晚进城后再为殿下加菜。”
庆阳:“那就尝尝吧,南地逛了一大圈,居然今日才从你这里听说这等野味。”
杨节不由地笑了。
默默跟在后面的张肃:“……”
庆阳继续问梯田的事。
百闻不如一见,杨节道:“其实微臣去年到任后,见本县百姓因为少耕地而贫困,而此处又有丹山一地适合开垦梯田,微臣便说服几村百姓去开荒了,只因人力不足才开了一座山头得田三百余亩,不过因为今年稻田见了收成,已有更多村民愿意随微臣开荒,料想明年可得更多梯田。”
庆阳意外道:“这事刚刚问政时你怎么没说?”
杨节惭愧道:“才三百余亩梯田,微臣不敢邀功,原想凑足千亩后再上报朝廷的。”
这时,车驾里面的兴武帝发话了:“你说的那片梯田离此地多远?”
面对帝王,杨节声音更恭敬了,道:“丹山在县城东方二十里处,这里过去的话,大概要走五十里。”
兴武帝便停了帝驾,由他带着庆阳兄妹、张肃以及一千骑兵随杨节快马前往梯田,樊钟父子率领两千骑兵继续护送丽妃前往叙县县城。
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左右兴武帝一行人就来到了那座刚开垦最多一年的梯田山头,山头不高,山顶上就是一片蓄水塘,泛黄的塘水倒映着高空的蓝天以及塘边的树影。
杨节指着山脚下的一处小村落道:“这都是为了开荒从别处迁来的百姓,方便照料梯田庄稼。”
百姓永远都是这样,哪里有更多的田地,他们就迁去哪里,而那些田多的大户自然还留在原籍,毕竟平原的田地耕种起来更方便。
兴武帝点点头,指着旁边几座山头问:“那些也都适合开成梯田?”
杨节:“是,微臣逐个山头查访过,本县总共大概可得万亩左右的梯田。”
山头虽多,但不是哪个山头都适合种庄稼。
朝廷对新开荒的田地有免赋三年的嘉奖成例,但那都是后话了,且梯田开垦比平地开荒更难,兴武帝当即对杨节道:“修建水塘等工费都从县库里出,另百姓每开荒一亩梯田,次年产量达到当地稻田均产便可得一钱银子的赏钱,朕再给这种新开垦的梯田五年免赋期。”
杨节立即代当地百姓谢恩.
当晚,君臣的宴席上就多了一样麻辣味的红烧红螯虾。
杨节亲自为贵人们示范红螯虾的吃法,虽然驿馆的厨子们已经精心处理过了,但这红螯虾长了壳,还是得动手剥才行。
帝妃那边有何元敬侍奉,庆阳没带解玉来,扫眼对面只管自己吃得痛快的二哥,庆阳终于想念留在京城的三哥了。
“殿下若不嫌弃,臣愿为殿下剥虾。”坐在秦炳旁边席案后的准驸马忽然离席,躬身请示道。
庆阳笑了:“那就有劳三公子了。”
张肃神色如常地坐到了小公主身旁。
庆阳命人直接将张肃的席案摆在她这边,两人同席而食。
因为梯田的事,知县杨节无疑成了小公主心目中的待选能臣之一,但论赏心悦目以及侍奉她时的体贴周到,张肃还是稳稳地在小公主心里占据着第一的位置。
譬如张肃那双修长如玉的剥虾也剥出了雅气的手,庆阳便忍不住看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