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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帝驾离开益州城, 先后经广元、汉中、金州、郧阳,再渡过汉江、丹江进入峡县地界, 兜兜转转走了一万多里路后,终于又回到了京师地界,距离京城只剩下四百多里,最多再有五六日的路程。

帝驾出发时乃阳春三月,此时却已是腊八寒冬。

峡县的官驿建得还算宽敞,但冬日烧的都是火炕与炭,并无宫里或京城勋贵人家所用的地龙。

吃过晚饭,兴武帝留下一双儿女,坐在炭盆前一边烤手一边道:“其实离开郧阳后,继续往东就出山了, 再从南阳那边绕回京城一路都是坦途,朕偏偏要带着你们走这边的山路,知道为何吗?”

庆阳坐在炭盆另一侧, 学父皇那样伸手烤火, 闻言看向二哥。

纵使这一路二哥的对答都没怎么让父皇满意过, 可每次二哥回答时依然信心满满,那么庆阳作为妹妹,就不该抢在二哥前面开口。

秦炳不假思索地道:“越是山区的县城越穷,越穷才越需要看看知县们有没有好好当他们的父母官。”

还有一点, 父皇故意要用行路的艰辛磨砺他们, 自然哪条路难走就走哪条了。

兴武帝扬了扬嘴角,九个月的南巡都没让老二的脑袋里多装点东西,这何尝不是一种本事?

他看向小女儿。

庆阳道:“二哥说的是一层,再有,从峡县这边回京, 会先后经过伏牛山、熊耳山,此二山乃是京城西南方的天然屏障,父皇是想我与二哥熟悉这一带的山路地形,万一将来有战事,我们也好根据山势排兵布阵。”

从京城到长安的那条路北巡时父皇已经带他们走过了,这次南巡算是让她与二哥将京城四周的地形都亲自查看了一遍。

兴武帝没有夸小女儿,只斜了老二一眼。

秦炳并不因为答错了而羞愧,反而挺激动的,站起来道:“那我好好看看这边的舆图去!”

兴武帝没拦着,等外面的脚步声消失了,他才朝小女儿叹道:“你二哥,以后最多也就当个冲锋陷阵的猛将了,成不了帅才。”

庆阳笑道:“将帅各有所长,二哥能做猛将也很厉害了。”

窗外一阵寒风刮过,呼啸声听着都叫人冷,兴武帝取下女儿挂在旁边的大氅,亲手替女儿披好并带上兜帽,道:“走吧,父皇送你回去。”

庆阳:“就在旁边的厢房,父皇早点休息吧。”

兴武帝坚持要送女儿,庆阳便也取下父皇的大氅,笑着替父皇披好。

父女俩前后走了出去,冷风迎面吹来,兴武帝熟练地挡在女儿身前。

没走几步就到了小公主下榻的厢房,兴武帝看过堂屋的炭盆,进了女儿的卧房,先摸摸已经铺好的被褥底下,确定足够暖和,再瞅着书桌上备好的笔墨纸砚问:“这么冷的天,你还要写东西?”

若非女儿提前吩咐了,解玉、拂柳岂敢擅作主张。

庆阳:“……习惯了,最多写半个时辰,父皇放心吧。”

兴武帝不放心,走到书桌旁,发现这边摆了不少书,有两卷班固的《地理志》,有两卷郦道元的《水经注》,还有五本被女儿题了字的稿本,以《南巡》为名,分成了《山篇》、《水篇》、《官篇》、《民篇》以及《物产篇》。

兴武帝愣住了。

庆阳直接将父皇往外推:“还有最后几百里路没写呢,等我写完再请父皇赐教。”

兴武帝满眼感慨:“麟儿都会著书了,父皇这点学问可不够格再给你赐教。”

庆阳:“胡乱记些我的南巡见闻罢了,算不得著书,父皇再调侃我,我不给你看了。”

话音落下,小公主已经将父皇推出了堂屋,嘱咐父皇早点睡,庆阳笑着从里面关了门。

兴武帝扬声道:“半个时辰后朕会出来检查,你这边的灯若还亮着,朕叫你母妃来管你。”

庆阳才不信父皇会舍得把母妃从暖呼呼的被窝里赶出来,最多让何元敬跑一趟罢了.

腊月十三上午,离京近一年的兴武帝终于回了京。

太子率领文武百官来城外接驾,终于回家了,兴武帝的心情还是挺好的,只是才走出车厢,才站在车辕上,兴武帝就察觉了太子神色的异样,躲躲闪闪的,却也不似担心被他斥责。

兴武帝再去看太子身后,这一看,就见弟弟雍王居然也不敢直视他了,然而短暂的对视后,那挨了一刀也不会喊痛的弟弟居然红了眼圈。

兴武帝心里一突,飞快扫过低着脑袋回避他的严锡正、杨执敏、吕瓒等人,看向小辈们那边,秦梁、傅魁、薛言正这几个都在,唯独少了邓坤、邓泰,少了这对儿绝不会无故不来接驾的兄弟。

兴武帝退后一步,扶着车身垂眸许久,才仰首问:“说吧,定国公何时走的。”

秦弘跪在地上,落泪道:“三日前,定国公病重,临终前他特意交待过,不许任何人将消息报给父皇,以免惊扰父皇南巡……请父皇节哀,保重龙体!”

早已跟着跪下的文武百官同声高呼,请皇上节哀。

兴武帝做不到,那是邓冲啊,是比亲弟弟还更像他弟弟的兄弟,虎狼似的一个大将军,原本比他这个常年操劳国事的皇帝还要硬朗,就因为被他派去征伐骠国才身染瘴疠,才五十多岁就满头白发,才早早撒手人寰……

“备马。”兴武帝依然仰着头,吩咐守在车旁的樊钟道。

樊钟红着眼眶去牵了皇上的坐骑来。

兴武帝直接从车辕这边跨到马背上,侧首对准备跟过来的小女儿道:“朕去送定国公最后一程,麟儿先陪你母妃回宫。”

说完,他策马朝城门奔去,樊钟朝张肃使个眼色,再紧随敬王身后去追随皇上了。

皇帝都走了,前来接驾的文武百官陆续站了起来,因为太子要去定国公府伴驾,众臣也要同行。

庆阳让张肃、樊怀忠等人继续护送她与母妃回宫,她自去上了母妃的马车。

丽妃的马车就在帝驾后面,听见出了何事,女儿一上车,丽妃就因为心疼皇上落下泪来:“成国公走的时候你父皇都跟丢了魂一样,这回……”

庆阳坐到母妃身边,在母妃靠过来时抱住母妃的肩膀,听着母妃低低的啜泣,想到当年父皇为吕光祖伤神的模样,庆阳的心里便也是一片沉重.

帝驾回京本该是一件喜事,却因为五十六岁的定国公邓冲的离世整个朝堂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从邓府回宫的兴武帝让太子继续主政,然后就一个人待在乾元殿谁都不肯见了,即便是邓冲下葬的大日子,乾元殿的宫门也不曾开启。

丽妃一日三次去求见,何元敬都是摇头,庆阳早晚过去请安,何元敬还是不敢放小公主进去,她们母女俩都如此,贵妃、太子、敬王等人屡次碰壁便毫不令人意外了。

眼看着明日又该上朝,父皇还把自己关在乾元殿不肯露面,傍晚庆阳就让解玉去了一趟乾元殿。

明知道解玉的话是假的,何元敬还是得进去传话,朝龙床上不愿意动弹的帝王道:“皇上,解玉刚刚来报,说公主病了,晚饭都吃不下了。”

被窝里的皇帝转个身,朝内而躺。

何元敬叹口气,对着帝王的背影道:“老奴该劝劝皇上的,可老奴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皇上更疼惜小公主的了,又哪里需要老奴多嘴呢。”

兴武帝:“一听就是装的,疼什么疼。”

何元敬:“病大概是装的,不吃晚饭就不一定喽。”

兴武帝:“……”

少吃顿饭怎么了,他小的时候几乎天天饿肚子,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一刻钟后,面无表情的兴武帝退回乾元殿,老老实实让何元敬给他披上大氅才又出发前往九华宫了,免得因为不穿大氅挨小女儿的唠叨。

庆阳这边早叫厨房预备好了涮汤锅的汤料与配菜,父皇一来,庆阳就拉着父皇去了暖阁,再让解玉传膳。

兴武帝瞥眼女儿,没什么精神地问:“不是病了?怎么装都不装一下?”

庆阳:“装了也瞒不过父皇,我又何必多此一举?不过好几天没见父皇了,今晚父皇再不露面的话,我可能真的会因为想念父皇而病。”

兴武帝朝一边干呸了两口:“快过年了,不许瞎说。”

呸完一抬头,就见女儿眼巴巴地瞧着自己呢,兴许是他这副模样太憔悴,女儿的眼里全是心疼。

兴武帝摆摆手,垂眸道:“年纪大了就容易这样,过两天就好了,麟儿不用担心。”

庆阳:“父皇经历过那么多事,尚且做不到不为定国公伤怀,我才十几岁,又哪里能做到不为父皇牵肠挂肚?果真如此,父皇该为有我这样没心没肺的女儿心寒了吧?”

兴武帝:“……”

这时,解玉领了厨房端了热气腾腾的汤锅来。

被女儿的好胃口惊到的兴武帝:“……”

解玉等人退下后,庆阳一边为父皇涮肉一边道:“父皇都这么大了,该懂事了,不许再因为一位老友的离去让您的妻儿子女以及一帮子大臣们跟着日夜难安,赶紧痛痛快快吃一顿,吃完就去陪母妃吧,母妃这几日才是真正的食难下咽,人都瘦了一圈。”

兴武帝:“……所以啊,你母妃才是宫里最惦记朕的人,朕白疼你十几年了。”

庆阳:“那是因为父皇疼母妃的时间比疼我多了六年,母妃比我更惦记您,这不是理所应当吗?”

兴武帝:“照你这么说,等张肃陪你做了几十年夫妻后,你惦记他就比惦记朕多了,是吧?”

小公主“啪”地放下筷子,瞪向对面的父皇:“父皇再说一句这样的话试试?”

兴武帝瞧着女儿眼里瞬间蓄满的水光,赶紧抄起筷子帮女儿涮肉:“不说了不说了,来,吃肉!”

第112章

别看庆阳见到父皇后一直在想办法逗父皇笑, 其实刚刚在院子里看到父皇的第一眼,庆阳就差点哭出来。

南巡期间她与父皇可是朝夕相处了整整九个月, 路途那么多风雨颠簸,父皇都始终如山岳一般稳稳立于她与二哥身后,丝毫不显老态,然而一回京,明明起居可以更舒服了,父皇却因为邓冲的病逝幽居数日。

过去的这几天,庆阳猜得到父皇心里肯定不好受,可她预料不到父皇会一下子多出许多白发,预料不到父皇的眼角增加了更多的皱纹,甚至连目光都失去了前阵子在峡县考问她与二哥时的锐利与神采。

生老病死, 人生常态,庆阳能接受成国公吕光祖的寿终正寝,能接受严锡正、戴纶等功臣的华发渐生, 能接受开国名将傅道年的晚节不保甚至邓冲伐骠功成后的不幸染病, 就是不愿承认她最敬爱的父皇也在随着她的长大而一日日老去。

就着父皇拿自己寿数的调侃, 庆阳痛快地哭了一场。

兴武帝嘴上说着涮肉,眼睛也被腾腾的汤锅水雾熏得酸溜溜的。

他的麟儿自幼早慧,越大越明理懂事,从未因为什么手足争执哭过闹过, 连挨了外甥的骂也不会跑来跟父皇告状, 少有的几次落泪都是因为怕父皇丢下她。

这样的女儿,平时瞧着已然能独当一面什么都不需要他操心了,哭起来却一下子多了孩子气,也越让他放不下。

邓冲说走就走了,除了对身染瘴疠死得憋屈的遗憾, 邓冲其实没什么放不下的,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家立业儿孙满堂,定国公府的富贵荣耀也足够稳当,彪悍粗鲁的发妻他早不稀罕了,几个貌美小妾于他而言不过是消遣的玩意而已。

再看他这个皇帝,家业比邓冲大得多,挑继位者就得慎之又慎,这事还不光是他一个人的事,选出来的还得让文武大臣们都满意,否则这帮人就会搬出各种道理来烦他。

再看家人,他有比他小了十七岁的舍不得分开的爱妃,有三个没出息却又可能被人挑唆内斗的儿子,有主意颇大却不明事理的大女儿,有哪哪都好却注定要受千般磨难他想帮也没时间一直帮扶的麟儿,有一个虽然偶尔混不吝却陪着他一路打下江山的亲弟弟……

嗯,麟儿说得对,还有一堆事等着他,他可不能继续撂摊子。

满桌的肉与菜,兴武帝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岁第一次被人请吃席的时候,一样一样连续地往嘴里塞。

父皇胃口好,庆阳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情绪,陪着父皇尽兴地吃了起来,边吃边说一些父皇可能还没心情留意的事,譬如二月才与三哥完婚的三嫂已经有了六七个月的身孕,譬如她的公主府已经修好了,只等她这个主人去查验便可正式交接。

兴武帝再嫌弃三儿子,也为老三要当爹的喜讯高兴了一下,等女儿提到她的公主府,兴武帝哼了声,忍不住又逗起女儿来:“就这么盼着跟张肃完婚啊?”

庆阳:“跟他有何关系,那是父皇赏给我的府邸,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大宅子,我不喜欢才怪。”

兴武帝:“喜欢也没用,大婚前父皇不会放你出宫的,老老实实在宫里住着,多陪陪朕跟你母妃。”

关系到自己的婚事,庆阳也想提前知晓大概的婚期,好奇问:“父皇选好吉日了吗?”

民间女子通常十五六岁就出嫁了,家里疼爱女儿的最迟也会安排在十八岁之前,自家这边,大姐十七岁出嫁,庆阳料想她的婚期就在明年了。

兴武帝:“还没选,反正朕一点都不着急把朕的掌中明珠放出宫,他张肃敢急,叫他来跟朕说,朕重新给他赐门婚。”

庆阳:“……”

不急就不急吧,她也没怎么急,九华宫虽然不如外面的公主府宽敞气派,但九华宫离前朝的各官署近啊,住在宫里,她早上还能多睡两刻钟左右,见父皇母妃也更方便.

翌日,回京后便消沉数日的帝王终于又出现在了大殿上主持早朝了。

庆阳欣慰地发现父皇多出来的白发虽然黑不回去了,但穿了一身黑底红边龙袍的父皇眼中又恢复了七八分的威严与神采,料想再过一段时间,父皇就会彻底从邓冲病逝的悲痛中走出来。

散朝后,兴武帝点了三儿一女以及弟弟陪他去共用早饭,算是补上南巡结束后的小聚,小年那天再办场正式的皇室家宴。

早膳摆好,兴武帝吃了两口,先问雍王:“邓冲走前,你去探望过吧?”

雍王叹道:“从他病重的消息传出来,我每天都会过去一趟,去了就要挨他的骂,嫌我走得太勤,他那人皇上最清楚,死鸭子嘴硬。”

兴武帝沉默片刻,问:“除了交待你们不许知会朕,他可有别的遗言?”

雍王也很难受啊,说起这个都没什么食欲了,放下筷子道:“跟我说的都是些下辈子再一起打仗喝酒的屁话,就让我转告皇上,说他很后悔年轻时没听你的话改掉一些坏毛病,瘴疠也是因为那些坏毛病染的,叫皇上不必自责,再就是嘱咐邓坤邓泰一心为朝廷效力,不许丢他的人。”

邓冲的坏毛病?

兴武帝能想起一堆来,不过怎么算邓冲的死都是为国捐躯,是为他分忧,便有他的责任。

庆阳默默给父皇夹了一道菜。

兴武帝就不提邓冲了,吃了小女儿的孝顺,再看向太子:“听说朕南巡期间,你几乎每个月都要头疼一两次?到底是怎么个疼法,又是什么病因啊,是国事太多累到都快三十的你了,还是不懂事的臣子太多气到你了?”

年龄那句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讽刺与嫌弃,秦弘羞愧难当,离席站到一旁,低着头道:“儿臣无能,辜负父皇的厚望了。”

同样被点到的雍王赶紧站到一边,主动坦诚了自己的过错:“皇上,这事怪我,是我太贪西胡送来的那批骏马了,光想着让北营的骑兵都能换上新马,硬拿叔侄的情分去逼太子心软,结果把他逼出病来,臣错了,还请皇上责罚!”

第一次听说王叔要马的秦炳瞪大了眼睛,还有这种事?

庆阳只管瞧着父皇的龙袍领边,因为九华宫离重元宫太近,大哥那边的大事小事沁芳几个几乎都打听到了,所以庆阳回宫当天就获悉了大哥的头疾以及几次引发大哥头疾的引子。

庆阳既心疼大哥年纪轻轻怎么就落了头疾的病根,也能理解父皇对大哥遇事就犯病的不满,父皇与大哥,除了父子更是帝王储君,父皇对大哥期望越高,就越会为大哥的无力感到失望。

兴武帝的火气立即朝雍王发过去了:“你还有脸说!太子第一次监国,你做叔父的不想着给他帮忙就算了,居然还去给他添乱,这是太子还算硬朗没出大事,万一太子有个三长两短,消息传出去,你是要咱们老秦家刚开国就闹出叔侄相残的丑闻吗?”

雍王的脸刷得白了,扑通跪到兴武帝面前,急得语无伦次:“大哥,我,我是真的只想要马,没想别的啊,我又不知道弘儿那么不禁事,我不知道他会头疼啊……大哥你信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没想着要故意把弘儿气出病来!”

秦弘赶紧也跪了下去,为王叔求情:“父皇,此事都怪儿臣瞻前顾后乱了规矩,王叔只是无心之过,还请父皇明察!”

兴武帝笑了下,对着跪在一起的叔侄俩道:“是,你们一个只是无心之过,一个只是心软为难,你们都没错,是朕小题大做了,是朕不该平时对你们约束太多,就该朕的弟弟想要多少匹马朕就给他多少匹,就该朕的太子想把国事当家事就让他随心处置,大不了边军没马挡不住胡骑,大不了国无章法趁早亡国,反正咱们老秦家根子上就是穷光蛋,重新变穷也不怕没饭吃,对吧?”

秦弘三个只是挨了父皇二十来年的骂,雍王可是挨了四十多年啊,一听这骂词就知道大哥是真的动肝火了,悔得他左右扇起自己的耳光来:“都怪我犯浑,都怪我嘴贱,我知道错了,大哥你消消气!”

被父皇的怒火吓得心神俱颤的秦弘一下子懵了,他是该继续认罪,还是学王叔那般直接动手惩罚自己?

庆阳分别从桌子底下踢了二哥、三哥一脚。

秦炳还没反应过来,秦仁连忙扑过去拉下王叔的双手连着身体整个抱住,讨好地看向父皇:“父皇,大哥王叔都知错了,您看这马上要过年了,父皇就饶过他们这一回吧?”

兴武帝冷冷瞪了他一眼。

雍王趁机甩开三侄子,继续扇自己的耳光。

秦炳终于明白了妹妹的意思,扑过去代替三弟从一侧抱住王叔,再去求父皇。

兴武帝叫这几人都滚。

秦炳赶紧扯走了王叔,庆阳与三哥一起扶着大哥告退。

离开乾元殿,庆阳安抚挨了训的二人道:“南巡路途辛苦,父皇虽然嘴上没抱怨,龙体肯定累的,回京后又因为定国公伤心了一场,郁气堆积就容易动肝火,父皇一世英名,不能无故委屈大臣们,只好拿自家人撒气了,但这绝不是父皇的本意,大哥与王叔千万别放在心上。”

雍王两边脸都被打红了,闻言点点头:“是这样,弘儿别太在意,咱们真能帮皇上吐了这口郁气,其实还是立功了,总比他自己憋出病来强。”

他是被大哥骂大的,回头就忘了。

秦弘唯有苦笑。

王叔的错只是一次之过,父皇可以原谅,他的无能却是长期的,父皇如何视若无睹?

第113章

因为早上父皇发了一通脾气, 傍晚下值后庆阳又去了一趟乾元殿。

这个时间父皇应该没在忙碌政事,就在庆阳打算像往常一样直接进去时, 守在外面的何元敬笑着道:“禀殿下,刚刚皇上召了皇长孙过来检查功课。”

在何元敬看来,皇上与皇长孙共享天伦是私事,小公主当然可以毫不避讳地入内,他只是尽职地告知小公主里面的情形,免得小公主误以为里面只有皇上一人。

庆阳却停下了脚步,面露欣慰,交待何元敬道:“父皇恢复了就好,我这里没什么事,就不进去了。”

说完, 庆阳转身离去。

自从去年夏日她在西苑问过铮哥儿还喜不喜欢小姑姑之后,鉴于铮哥儿心里的答案是不喜欢,庆阳就淡了这份姑侄情分。明面上庆阳不会表现出来, 反正她平时当差确实挺忙的, 铮哥儿的功课也越来越多, 姑侄俩相处时间变短乃是顺理成章。

她这边疏离了,铮哥儿那孩子似乎也没有要主动跟她亲近的意思,再加上南巡长达九个月的分别,等庆阳回宫, 她在铮哥儿身上感受到的疏离就更多了。

作为皇孙, 无论铮哥儿喜不喜欢被父皇检查功课,父皇的召见对小家伙而言都是一种圣宠,既如此,庆阳又何必进去分了今晚父皇本可以完全给铮哥儿一人的恩宠?万一铮哥儿答得不好挨了父皇的骂,她在场的话, 铮哥儿可能会更加难堪,然后变得更加不喜欢小姑姑。

庆阳不图侄儿的喜欢,只是没必要非进去不可。

乾元殿门前,何元敬目送小公主离去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两三年前的事。

那时候小公主还在崇文阁读书,皇长孙也才两三岁,有时候小公主过来找父皇,得知侄儿在里面,小公主会笑着走进去,紧跟着里面就会传来小公主逗弄侄儿的亲昵之言。

内殿,兴武帝对铮哥儿这一年的学业还算满意,小家伙只是没有女儿那般天资过人,却也是个聪慧且勤学的孩子,这点跟太子小时候很像,不过铮哥儿并没有继承太子的过于谨小慎微与懦弱,有的只是这个年龄的孩童面对威严的祖父常见的紧张。

“父王生病的时候,铮哥儿会怕吗?”兴武帝让孙子坐在他旁边,摸着小家伙的脑袋问。

铮哥儿难过地点点头。

兴武帝:“那铮哥儿知道父王为何会生病吗?”

铮哥儿早已明白在皇祖父面前要谨言慎行了,可皇祖父挨得这么近地看着他,铮哥儿不敢思索太久,小声道:“因为父王忧心国事,他怕遭遇旱灾的百姓生病,怕遭遇洪水的百姓失去田地丢了性命,怕东胡敌兵屠杀更多的村落。”

兴武帝暗暗感慨,从小长在宫里的孩子就是不一样,三个儿子这个年纪时唯一了解的国事就是他们的反王父亲正在跟朝廷打仗吧。

兴武帝教导孙子:“怕是正常的,但光害怕没有用,我们得想办法解决问题,解决了也就不用怕了。因为害怕就生病的话,那就只能指望别人帮我们解决难题,可是别人就一定会真心帮我们吗,别人就一定能解决好吗?只有靠自己解决,才是最省心也最放心的法子。”

铮哥儿:“……皇祖父是在怪父王吗?”

兴武帝:“不是怪,朕只是想不通,朕从小就安排先生们教你父王如何去做储君,朕也亲自教过,他及冠后更是在前朝观政了七八年,什么旱灾洪灾外敌侵边的事他都听朕与大臣们商议过解决过,他该清楚这些问题的应对之法,怎么还会那么怕?”

铮哥儿低下头,皇祖父都想不通,他也想不通。

兴武帝鼓励孙子:“铮哥儿好好读书,只要咱们学会了本领,将来从容应对便可,不用害怕。”

铮哥儿点点头。

兴武帝最后道:“这是皇祖父教你的,不用告诉别人,尤其是你父王,不然他一多思可能又要病了。”

铮哥儿还是点头。

说完话了,兴武帝牵着铮哥儿去了后殿,与在这边等他的丽妃一起用饭,待铮哥儿走时丽妃非要去送,兴武帝才从何元敬那里知晓女儿曾经来过的事。

次日是腊月二十,休沐的日子,兴武帝起早打了一套拳,打得浑身骨头咔咔乱响,还出了不少汗。

这就是老了虚了,早几年练上两三刻钟都不带喘气的。

天一亮,贵妃与太子一家、女儿都来乾元殿陪他用早饭了,饭后,兴武帝单独留下小女儿,问:“昨晚都来了,怎么不打招呼又跑了?”

庆阳笑道:“父皇都有心情检查铮哥儿的功课了,我再进去,万一父皇又想起早上那通火坏了胃口,我岂不是还得花一番功夫哄好父皇?”

兴武帝哼道:“是啊,父皇一个糟老头子,不值得你浪费心力哄了。”

庆阳:“……”

兴武帝说完就有点后悔,这话怎么这么酸呢?

他及时转移话题:“你那五本书稿写完了吗?拿来给朕看看,这么一趟下来,朕都嫌累,你竟然还有精力写游记。”

庆阳走到父皇背后,一边给父皇捏肩膀一边道:“因为是父皇母妃陪我一起游的啊,我把每一天都记下来,这样就算将来我老了记性变差了,只要我翻翻这些书稿,就还能回忆起陪伴在父皇母妃身边的日子。”

兴武帝差点被女儿说哭!

庆阳再道:“写是写完了,有些杂乱的地方还得重新整理,包括说父皇坏话的地方也得去掉,年后再拿给父皇看吧。”

兴武帝就又被女儿逗笑了.

小年这日,大臣们放假,兴武帝也把皇室一大家子都召进了宫。

人到齐了,连庆阳这个被父皇二妃姐姐哥哥们看着长大的小公主都忍不住感慨了下时间的飞逝。

兴武帝年年都感慨一番,早习惯了,让他心情复杂的是他跟弟弟两家的子孙人数。

他做大哥的得了五个儿女,大女儿跟傅魁的感情淡了,膝下始终还是傅铭、傅羲两个孩子,大儿子不知道怎么回事,与太子妃成亲多年至今只得了铮哥儿一个。二儿子成亲才四年,又随他南巡离京近一年,才得盈儿一个很正常。三儿子今年成的亲,三儿媳便已经显怀了,生孩子的速度倒是胜过了两个哥哥。小女儿还没大婚,自然不算。

所以,他的五个子女,如今一共给他生了四个半的孙辈。

弟弟呢,就秦梁一个儿子,结果短短几年,秦梁竟得了嫡出、庶出的子女各一双。

因为秦弘、秦炳兄弟俩都没有妾室?

可兴武帝就是不好女色的,老大老二跟各自的媳妇都很恩爱,他犯不着去给儿子们塞妾室啊,又不是正妻生不出孩子。

雍王注意到皇帝大哥羡慕他孙子多的眼神了,找机会单独给大哥出主意:“弘儿是太子,炳儿仁儿也都是亲王,只有一个正妻太寒酸了,大哥多给他们赐几个侧妃妾室,也好让他们三兄弟多给咱们老秦家开枝散叶啊。”

兴武帝让弟弟滚.

小年过后就是除夕,因为送走了一位好兄弟,今年除夕宫宴没有大办,只皇室一族凑到一起吃了顿宫宴。

正月初三,秦炳的敬王府设宴,庆阳与大哥一家都出宫去吃席了。

回宫的时候,同来赴宴的准驸马张肃自然要送送小公主。

庆阳挑开帘子,看着马背上已经二十三岁的准驸马,庆阳叫他凑近点,打趣道:“公主府已经交到我手里了,你着急搬进去吗?”

张肃看眼车窗里面只露出一半面容的小公主,垂下眼眸道:“臣全凭皇上与殿下做主。”

庆阳笑道:“听起来像是不急的样子,那就好,父皇似乎也没打算把你我的婚期定得太早。”

张肃:“……”

他再次看向小公主,想探究小公主是在逗弄他,还是皇上那里真的还没有定下两人的婚期。

身为臣子,张肃确实愿意遵从皇上与公主的决定,但迟迟等不到具体婚期的滋味并不好受,他会忍不住去猜去想,尤其是南巡结束后,他甚至会在夜里辗转难眠。

小公主的眼睛是平静的,带着一丝笑意,但她在张肃眼中看到了一抹罕见的躁动。

庆阳先是惊讶,再笑他:“急什么,早也好晚也好,总归驸马都是你。”

明明是安抚,看着小公主笑得越发灵动的眉眼,张肃竟然更急了。

庆阳是真没急,回宫后趁着最后几日的假,她把南巡全部的手稿都整理好,再在初五下午送到了父皇面前。

《山篇》、《水篇》、《民篇》、《物产篇》与别人的游记叙事差不多,无非是见闻感想有别,《官篇》便是其他文人墨客写不出来的了,或是因为他们少有机会与那么多官员打交道,或是他们不敢写,但庆阳贵为公主,还是一个入朝参政的公主,她毫无顾忌地列下了南巡路上她见过的每一位官员,将他们的年龄容貌身高脾性行事作风乃至才干政绩都记了下来。

见父皇先翻看的就是《官篇》,庆阳为这些官员们说话道:“都是我的一家之言,短短一两日三五日的相处,评判或有不公,父皇不用太上心。”

兴武帝明白,问女儿:“你记这个做何?”

庆阳:“朝廷需要贤臣能臣啊,如果将来有合适的差事,我可能会举荐这里面的一些官员,或是旁人举荐的此中官员我觉得他们无法胜任,也可凭此反对一二。”

光靠脑袋去记,人太多了,记不了长久。

兴武帝赞许地点点头,再翻看另外四篇分别细读几页,鉴赏过女儿的文采,这才道:“《官篇》你留着自用,山水四篇朕会让国子监印刻成书,发至各州郡县的官坊,贩卖所得皆归朝廷,麟儿可愿意?”

朝廷刊印翻刻的经史典籍学子书目,所得皆归朝廷,还未有过为私人刻书且通过官坊贩卖的前例,倘若帝王赏识某位文人墨客的著作,也只会安排国子监少印几套,或是自留或是赏赐皇室子弟与文武官员,而不是拿去卖钱。

兴武帝这番安排,是把小公主当足以让天下百姓欣赏其才华的文人大家看了,是为女儿扬名之举,再分女儿钱财的话,反倒容易落人口舌,被御史弹劾公器私用。

庆阳一直都知道父皇对自己的偏爱,却也被父皇印书的话惊到了,毕竟她写这些只是因为自己想写,没想过要出书。

“父皇还是先看完吧,看完再让几位大学士审阅,免得只是父皇觉得好,印成书了却被天下文人嘲笑父皇敝帚自珍。”

在政事上素来游刃有余的小公主第一次少了些底气。

兴武帝笑道:“会的,不过父皇只是不会写书,鉴书的眼力还是有的,麟儿大可放心。”

第114章

真要出书的话, 庆阳还得再改改自己的手稿,因为里面有些是一位公主顾及朝廷大局的所思所想, 父皇看了会赞同,但有些地方普通文人或百姓看了,可能会有被冒犯之感,再被有心人利用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诋毁她的名声。

游记游记,自己收藏时一字都不需要改,刊印发往天下的话,最好还是以赞颂大齐江山秀丽、地大物博、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为主,去掉容易引起官民争议之言论。

初六又要开始当差了,庆阳的闲暇有限,于是她安排解玉逐字逐句地将四篇手稿念给沁芳与拂柳四个大宫女听, 要求他们把自己不明白的地方、觉得可能不太妥当的地方甚至听完心里不大舒服的地方都给说出来,早晚她有空的时候再决定是修改措辞还是直接去掉某些话语。

解玉是书香门第出身,沁芳是前朝落选却被留为宫女的秀女, 父亲是个地方小吏, 拂柳四个大宫女, 有的出自殷实百姓之家,有的出自商户,有的出自贫寒之家,这六人也算包罗了民间不同背景的百姓身份了, 也是庆阳可以完全信任的心腹。

修修改改, 正月下旬,庆阳再次将她认为没什么隐患且用心润色过的四篇手稿交给父皇审阅。

“里面有些地方提到了父皇母妃二哥以及一些官员,父皇若觉得不妥,直接划掉就是。”庆阳提醒父皇道。

小公主的游记里除了如实描述山川景色民风物产,也记载了帝驾一行人南巡间的一些言行趣事, 有的庆阳去掉了,包括可能会让百姓笑二哥莽、傻的事迹,有的她认为保留也没有问题,但最终还是要由父皇决断。

兴武帝边看边点头:“父皇会留意的。”

古往今来,留下游记著作的文人墨客多了,但鲜有皇室子弟写这些,一是他们可能忍受不了路途奔波的辛苦只在近处游山玩水,二是他们未必有写书的闲情逸致包括文采。

女儿还担心他做父皇的敝帚自珍,兴武帝才没那么糊涂,他是真欣赏女儿的文采,咏景之言或大气磅礴或细腻入微叫人身临其境,记述的皇家趣谈既如史书般真实可靠,又有野史才有的风趣诙谐。放眼天下,有几个百姓能接触史书的,反而是这种游记更容易在民间流传。

女儿本就爱惜百姓重视民生,游记中许多感想都是在为如何富民筹谋,诸如治水防洪、修路架桥、增设官学、养蚕种茶等等,百姓们看到这样点点滴滴自然而然融入帝驾南巡游记中的话语,他们能感受不到皇上公主对百姓的仁爱,能感受不到帝驾南巡的真正用意?

兴武帝笃定,女儿的游记一旦在民间传阅开来,聚拢民心之效会比官府天天嚷嚷着秦家皇室好强上千万倍。

因此,兴武帝对这四篇手稿审读得极其认真,最后替女儿把关一次后,二月上旬,兴武帝把两位丞相、六部尚书以及翰林院德高望重的几位大学士全都叫到御书房,让他们一起品读《南巡》四篇。

四篇手稿共计十万字有余,小公主标注了顺序,所以众臣单独取走几页看也无碍。

严锡正、戴纶两位丞相以及吏部尚书杨执敏最先认出了小公主的字迹,而其他官员就算不熟悉小公主的字迹,也在序言中看到了“庆阳公主秦灵微”的落款。

王爷们递折子时,都得写上封号与全名,小公主上朝后也是如此。

众臣一时都揣摩不透皇上的意思,是要他们夸赞小公主的文采、南巡期间还能写游记的勤勉,还是夸赞小公主在游记中的一些惠民之念?

在场的有十来个臣子,也不是人人都要去揣测帝心的,看到妙处便随口夸了出来,一个夸了,其他人也就陆续跟着夸了起来,且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刻意奉承讨好帝王之流,个个都言之有物。

兴武帝让他们换着观览了半个多时辰,才吩咐宫人上茶。

趁着喝茶休息的时候,兴武帝笑着道:“朕看麟儿这几篇游记写得极好,既盛赞了大齐的地大物博,也如实记录了朕这次南巡路上的风尘仆仆与督官为民之心,所以朕准备让国子监刊印成书发往各地,让天下百姓都开拓一下见识,顺便知道朕的南巡不是为了游山玩水,也没有肆意浪费国库与官粮。”

别人的游记,游的多是名山大川,女儿提及的则是南巡路上经过的山水,其中不乏名山,更多的则是名不见经传却与当地百姓息息相关的普通山河。

几位翰林院的大学士最先颔首,他们都是做学问的清流,小公主的游记独树一帜意义非凡,确实值得印书流传,当然,如果小公主写得狗屁不通,他们也将极力反对,否则后人不但会骂兴武帝与小公主没有自知之明,更会骂他们畏惧皇权不敢劝谏。

至于女子能不能出书,其实各朝都有一些才女凭借真才实学得以扬名,只要小公主有才,她著书远比入朝为官更容易被天下学子所接受。

手握大权的重臣们这边,六位尚书都先看向两位丞相,这也是一种官场上的礼数了。

严锡正有苦难言。

小公主的游记写得好,皇上要刊印的理由也无懈可击,单从游记本身,他不该反对也反对不了。

面对兴武帝含笑等待他开口的视线,严锡正公允地认可了此事。

他都同意了,戴纶、杨执敏等人更不会败皇上的兴,毕竟确实没有道理反对啊。

兴武帝还是很谦虚的,让几位大学士带走小女儿的手稿,看看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官员们告退时,兴武帝留下了严锡正。

“来,陪朕下几盘。”兴武帝移步坐到摆了棋盘的罗汉床这边,招呼严锡正道。

严锡正先行礼再落座。

兴武帝瞅瞅左相头上似乎没太大变化的白发,笑道:“左相还是比朕省心啊,瞧瞧,过了个年,朕的白发都快超过左相了。”

虽然两人只差了八岁,但兴武帝常年练武,比一坐一整天不怎么动弹的丞相看起来要显得年轻多了,直到今年,兴武帝的老相反而超过了严锡正。

这话让严锡正心疼又心酸,兴武帝是他真心辅佐的明主,当年若非赏识兴武帝的才干,他也不会把女儿嫁给兴武帝为贵妾。

他惭愧道:“皇上心怀万民劳神费力,老臣只是略尽绵薄之力为皇上分忧,是老臣无能,让皇上受累了。”

兴武帝摆摆手:“少说这些客套话,没有左相辅佐,朕可能早累入土了。”

严锡正:“……”

他听得难受,兴武帝反倒自有乐趣,笑了笑,提起去年监国九个月的太子:“朕老了,有的事不愿意想也得想,跟别人不好开口,与左相就不绕弯子了,您老说说,弘儿真能担负起朕交给他的大任吗?”

早两年严锡正都敢中气十足地替太子做保证,可亲眼看着太子被一桩桩国事吓到引发头疾的软弱病态,严锡正的腰杆都挺不直了,半晌才道:“三位殿下,臣还是最看好太子。”

太子只是软弱没有魄力,却能明辨是非,只要身边都是贤臣,太子就能做好守成之君。

敬王秦炳是他的亲外孙,但这外孙又莽又无谋算,既有冲动坏事的缺点,也有盲目自信不听劝谏的君王大忌,贤臣再贤,也怕君王捂住耳朵一意孤行。

咸王秦仁的心里根本就没有装着天下,真坐上龙椅的话,秦仁一定会把所有国事都推给大臣,哪个大臣说得有道理秦仁就听谁的,但大臣们都长了一张能言善辩的嘴,真吵起来,秦仁只会左右劝和,等他彻底做出决断,国事早耽误了。

把大齐江山比作一艘船的话,太子只是畏惧风雨但还会兢兢业业地往前划。敬王不怕风雨,但他敢直接把船往暴风雨的方向开。咸王呢,他会躺在船上睡觉,直接把船交给臣子,臣子们吵起来他再劝架,劝着劝着说不定就把船弄翻了。

兴武帝赞同严锡正对老二、老三的点评,太子这边他却认为老丞相还是心软了,没有指出太子最大的问题:“只是臣子谏言,朕相信太子能明辨是非,可一旦涉及到皇亲,涉及到他的兄弟姐妹叔伯挚友,凡是能以私情挟制他的人,太子都会犯糊涂,将私情置于国事之上。”

就像亲姐往官场里塞人,太子明知不对还是帮了,就像王叔要马,太子也是为难一会儿就应了。

包括严锡正这样的开国功臣,如果他想要争权夺势,逼迫太子都比逼迫他的亲外孙敬王更容易。

严锡正沉默了。

他看到了这一点,可那毕竟是太子,兴武帝可以不留情面地批评自己的儿子,他说得太狠,皇上怀疑他有心扶植亲外孙怎么办?

君臣二人默默下了一会儿棋,最终还是由严锡正问了出来:“三位殿下,皇上都有不满意的地方,不知皇上准备如何应对?”

兴武帝左手抱着瓷制的棋罐,右手捏出一颗黑子放下,笑道:“朕还以为左相已经猜到了。”

严锡正心头一跳,直勾勾盯着对面的帝王:“皇上想提拔庆阳公主为太子辅政?”

小公主的游记一旦发至天下各州,得到的便是一世可用的贤名与流传千古的美名,如此,只要皇上再给小公主辅政摄政的名衔,便是太子登基,小公主的尊贵权势也在雍王、大公主、敬王、咸王之上,太子压不住的皇亲,小公主可以替他去压。

兴武帝淡淡一笑,并未回答。

严锡正的态度他已经试探出来了,他的,就让老丞相继续猜去吧。

第115章

小公主两度整理又润色过的游记手稿, 且有解玉、帝王两位读书人先后审读为其把关,几位翰林院大学士拿到手里后自然挑不出别字、错字等问题, 而小公主的行文已属一流,他们再擅自改动的话反而损了小公主独有的灵气。

所以,确认无误,大学士们将这份游记手稿抄录一份再与小公主的真迹同时交给了兴武帝。

兴武帝留下女儿的手稿等着还给女儿,再派人将国子监祭酒以及国子监专管刻印典籍的书库官叫到了御书房。

这两位官员平时被皇上召见的次数不多,收到口谕不免都有些紧张与激动,紧张是因为不知道皇上的用意,激动是可能有了表现的机会。

人来了,兴武帝拿出翰林院抄写的那份手稿,提出他的要求:“朕要麟儿的这套游记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天下, 你们说,该如何做。”

祭酒大人也六十多岁了,是个德高望重、学识渊博的清流文臣, 引经据典、教书育人他都擅长, 卖书……

国子监虽然管着刻书的差事, 可国子监刻书以经史子集为主,这种书刻出来是为了给各地官坊、私坊提供正确无误的复刻版本,免得天下学子们读错书,至于国子监的书送到书坊能给朝廷赚多少银子, 朝廷没给他们定具体的目标, 国子监一群读书人,自然也不会将心思放在刻书的进项上,甚至因为国子监的书刻印出来是给皇帝、文武官员以及地方官坊看的,每一本的纸墨用料、排版精美都是上乘,造价高卖价就跟着高, 高到有时候官员们都嫌贵,普通文人百姓宁可去民间私坊买质地差的,也不想买国子监的出书。

老祭酒一下子被兴武帝问愣了,真是的,他还以为皇上要问监生们的学问、有没有可用之材,对如何卖书完全没准备啊。

书库官到底直接领着刻书、卖书乃至核算成本、定价等差事,见祭酒大人被皇上问傻了,皇上犀利的视线又投向了他,书库官顿时顾不得照顾上封的体面了,略加思索片刻,答道:“这套游记以皇上南巡为名,又是公主所著,微臣断定此书一旦出现在官坊,定会引起臣民买书的热潮,皇上根本不用担心游记在民间传阅的速度,而是要考虑国子监的刻印速度能否满足臣民们的需求,以及该给这套游记定什么样的价位,太贵普通百姓可能承担不起,低了又委屈了公主。”

孔圣人名气够大吧,但普通百姓对读孔圣人没兴趣,反倒是听说本朝公主写了一本本朝皇帝南巡的事,认不认字的百姓都会好奇书里讲了什么。

兴武帝会打仗会治国,卖书的门道涉猎却有限,一下子也沉默了。

这时,被属官提醒的祭酒大人准备好了,开口道:“皇上,朝廷刻书为的是传承名家典籍或推行农书、医书等实用书造福百姓,不以盈利为目的,民间大大小小的私坊却只图一个利字,谁的书受士子百姓追捧他们就卖谁的书,盗印盗卖屡禁不鲜。那么臣敢断言,公主的书一旦在官坊热卖了,那些私坊肯定也会想方设法地卖,正规的私坊会恳求与朝廷同卖分利,不正规的便会偷印偷卖,所卖成书的质地更是难以掌控。”

兴武帝心里有数了,道:“国子监与各地官坊要印书卖书,同时允许民间私坊从官坊领取刻本印书卖书,所得二成利交予朝廷。国子监、各地官坊印经史子集用什么纸张排版,印麟儿的这套便用什么纸张排版,私坊由他们自己决定用料,但需保证一字不差。最后,无论官坊还是私坊,每册书的盈利不得超过总成本的两倍,同时勒令凡是与印书相关的纸市、墨市等用材坊肆不得涨价牟利,凡囤积居奇等利用朕与公主谋利者一律严惩。”

“再有,官坊要为当地衙门以及各处官学、私塾、里正之家分别提供五套麟儿的游记,只许百姓学子借阅,借书者可抄录,限期三日归还。若有官员、先生、学子、里正利用借书的职权或手抄的游记转卖牟利,同样严惩,具体惩罚你们拟定,拟好了给朕过目。”

他要为麟儿扬名,但如果因为此事引起民间物价动荡便是他的罪过了,还会坏了麟儿的名声。

国子监的两位官员彻底明白了皇上的意思,领旨而去。

庆阳那边,因为父皇要为她出书,休沐日她特意出宫,带着张肃逛了逛京城卖书的官坊与私坊,发现书坊里“红书”与“冷书”的不同处境后,再想到她与父皇的名气能引起的买书“盛况”,庆阳竟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回宫请父皇三思去了。

小女儿反应得这么快,兴武帝心情更好了,这说明他的麟儿既有傲人的天资也有足够的远见与敏锐,没被一时的才名与喜悦冲昏头脑,且宁可损失自己的名利也要以民生为重。

当然,他也是见过国子监的两位官员后才考虑更多的,如果让女儿全权负责此事,相信女儿亦能思虑周全。

所以说再英明神武的帝王也需要贤臣辅佐,光靠一个人,哪能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兴武帝笑着跟女儿说了他的应对之策,庆阳思索之后,又提出了一些自己的防备之法,父女俩兴致上来竟然讨论了快一个时辰,快把国子监该做的事都给做完了.

二月十五,国子监按照皇上的吩咐,先给御书房送了五十套崭新崭新又精美贵气的《南巡游记》。

单看这套书过于贵气了,一看就是用于大家族珍藏传承的,但只要把国子监印刻的其他经史子集拿出来,就会发现凡是国子监出书都是一样精美华贵典雅的装版与名贵的宣纸用料。

国子监祭酒带着小吏们鱼贯而入抬书进来时,兴武帝正在与两位丞相议事,让何元敬负责验收,君臣继续忙,等二相要告退了,兴武帝才指着摆得整整齐齐的五十套《南巡游记》道:“本来朕要派人给你们赐书的,既然你们在,就把赐你们的两套带走吧。”

一套八册,国子监出的,这么一套造价便得三两银子,放到官坊售卖至少十两,所以兴武帝的“赐”乃是名符其实的一份恩宠。

二相立即谢恩,分别抱了一套书走了。

回到中书省,小官们不敢擅自询问二相得了什么好东西,待二相进了公房,外间当差的侍郎等人就敢问了,问答声便传到了坐在里面的太子秦弘耳中。

秦弘笑了。

妹妹谦虚,没有提前跟他们炫耀她要出书的事,父皇也没有提,但翰林院那边早有夸赞妹妹的言论传了出来,大姐听说后还特意进宫询问他此事来着,好奇妹妹写了什么。秦弘不知道,只叫大姐耐心等着,书印好了父皇定会分别赐他们一套。

稍顷,回答完问题的两位丞相抱着书进了他们与太子共用的公房。

严锡正向太子解释了皇上为何单单先赏了他们二人书。

秦弘理解,先去洗了一次手,再提议借严锡正的书看看,毕竟是妹妹所作,秦弘还是很期待一观的。

严锡正当然肯借了。

秦弘随手拿了摆在最上面的《山篇》上册,看得正津津有味,御书房来人传皇上的口谕了,请太子殿下过去。

秦弘知道父皇要给他赐书了,将手里的书还给严锡正,笑着出了门。

严锡正端坐不动,只目送太子出门,帘子落下后,他脑海里还残留着太子为小公主愉悦的笑脸。

严锡正只觉得五味杂陈。

心狠手辣罔顾手足之情的太子会让他们这些大臣也畏惧胆寒,可仁成太子这样,连潜藏的危机都看不到,这也不是明君之相啊。这是太子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受宠而不争的宠妃丽妃与同样敬重他的小公主,不然只需要丽妃或小公主稍稍出力,储君之位就该落到三殿下头上了。

太子若有魄力,或是丽妃、小公主流露出半分祸心,严锡正定会像第一次劝谏皇上那般刚正谏言,既劝谏皇上也提醒太子,奈何太子实在是太让他失望了,无论是魄力还是身体。

秦弘可不知道背后左相看他的眼神,来到御书房不久,就发现妹妹、二弟、三弟、王叔、秦梁乃至大姐都被父皇叫来了,离得远的应该是提前收到的父皇口谕,才会与他们四兄妹前后脚抵达御书房。

兴武帝让小女儿站到自己身边,指着那些书道:“麟儿写的南巡游记,咱们老秦家第一个文曲星,你们一人拿一套,回去好好读读。”

何元敬负责取书、分书,先发给太子与雍王,再是大公主、敬王、咸王以及世子秦梁。

八卷书不算轻也不算重,几人都得双手抱着。

秦仁为妹妹高兴啊,深深地吸了一大口书卷香。

雍王调侃小侄女:“都写得什么啊,这么多本?”

庆阳笑道:“路上见到的山山水水,晚上无所事事,便趁着有所感悟把白日的见闻都记了下来。”

秦炳:“岂止晚上啊,白天我看你在马车里也经常在写东西,真不嫌马车颠簸眼睛疼。”

秦弘便叮嘱妹妹还是要爱惜身体,不要太累了。

永康跟着关心了两句妹妹,秦梁则表示了他对小公主的钦佩。

赐完书兴武帝就叫几人走了,庆阳也心满意足地领了一套属于她的成书,这可比她随便收拢的手稿精致。

永康与雍王父子都要出宫,庆阳、秦仁在的时候雍王不好泼冷水,这会儿只剩三人了,雍王才嘀咕道:“听说皇上还要官坊卖麟儿的书,哎,咱们自家人肯定都夸麟儿是文曲星,万一外面的百姓不领情,没人买,皇上与麟儿岂不是都要没面子?”

秦梁笑道:“父王放心,有皇上与公主的名气在,这套游记绝不会愁销路。”

永康没搭理他们,父子俩的话却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卖多卖少那都是后话了,此时她就想瞧瞧妹妹到底写了些什么才会被父皇夸成老秦家的文曲星。

第116章

上了马车后, 永康就开始看妹妹的游记了。

其实永康不喜欢看书,除非是通俗易懂且妙趣横生的话本子, 可这是妹妹的,还是父皇大动干戈要国子监印卖的游记,永康只好耐着性子从序开始一字一字地认真去读。

翻了三五页后,永康没那么好的耐性了,只挑妹妹叙事的片段看,至于妹妹夸景的部分,永康承认妹妹写得挺好的,但她就是没兴趣。

跳着看速度就快很多了,当马车停在大公主府门外,永康已经看完了《山篇》、《水篇》共四册。

回了家, 永康继续翻看《民篇》两册,里面多是介绍各地百姓的服饰乡音饮食以及房屋建造的特色,因为与百姓打了交道, 趣事稍微多了些, 譬如父皇路过一片稻田时居然带着二哥、张肃等人下田去跟老农学习如何割稻了, 并询问了稻田这几年年份的亩产,譬如妹妹在福州海边跟着几个小孩子一起赶海捡螃蟹等海产,交谈中了解到渔夫出海的艰辛与危险。

永康很是羡慕,她还没见过大海。

《民篇》从京城郊外的洛河两岸百姓春耕开始讲起, 结束时竟也是在京城, 因为是这册书的最后一段,永康看得就细了些。

“南巡九月,历经寒暑,终于重回京城,吾心甚慰。”

“然帝驾才抵城门, 惊闻定国公病逝噩耗,父皇悲痛欲绝,吾亦哀思如潮。”

“定国公邓冲,大齐开国名将,为安云州边民征伐骠国,功成时不幸身染瘴疠。”

“将士为国为民而战,亦出于民,父皇开国治国,亦出于民。”

“故先有民再有君国,君民一心、国民一体,如同舟共济。”

“臣民有报国之心,吾等皇室子女也将倾尽毕生之力,护大齐国强民富、威震四夷。”

永康的视线定在了最后几行字上,不由自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就算她的学识有限,永康也知道妹妹这几句写得极好,像圣贤书上一些名臣劝谏君王爱民的话。

紧跟着,永康又记起了前面几册中,妹妹也时常会感慨父皇的爱民为民之心,包括妹妹自己,动不动也会从一些小事引到如何富民上头。

永康终于明白父皇为何会这么喜欢妹妹的游记了,因为妹妹一直在夸父皇啊,对遇到的百姓山河也多是喜爱赞美之词,百姓们看到这本书后,肯定也会觉得父皇好,觉得大齐的王爷公主比前朝鱼肉百姓高高在上的那些王爷公主好!

既然明白了父皇为妹妹出书的原因,最后的《物产篇》永康便只是简单地翻了翻,没想到匆匆几眼居然还被妹妹勾起了几次口水,什么直接放进水里煮就鲜美无比的海蟹,什么稻田里捞出来的红螯虾,还有各地百姓钟爱的一些特产小吃,果然是篇游记。

傍晚,永康把傅魁与一双儿女都叫了过来,先给傅魁四册,儿女一人两册,看着两个孩子交待道:“这是皇上为你们小姨母出的书,你们都读读,喜欢的话就看仔细些,不喜欢也要知道里面都讲了什么,免得回头皇上问起来你们一头雾水,惹皇上生气。”

傅魁欲言又止。

傅铭不高兴道:“皇外祖父赐给娘的书,娘自己看就行了,皇外祖父没给我们,说明我们不需要看。”

永康:“你懂个屁,我让你们看才说明我是真喜欢小姨母的书,难道你想皇外祖父误会我嫉妒小姨母的才华?”

傅魁赞同大公主的话,跟着训了儿子一顿,至于女儿傅羲,瞧她爱惜地抚摸书封的样子,就知道小姑娘有多喜欢了。不得不说,国子监装版的书确实精致,让人光看这套书的皮相就觉得是套好书。

等孩子们离开后,傅魁才瞅着永康道:“我就不用看了吧?皇上不会跟我们这些武夫探讨学问。”

永康冷冷地斜了他一眼:“父皇不问你,你就不会主动夸妹妹?当个从三品的副指挥就满足了?人家张肃比你小了快一轮,如今官职都比你高,你面子上还挺有光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