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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魁:“……”.

在兵部当差的秦炳黄昏时才把妹妹的书带回敬王府。

他与妹妹陪着父皇一起南巡的,妹妹的游记于他并不新鲜,所以秦炳这大半天翻都没翻。

王妃孟瑶可喜欢了,饭前捧着书后,一吃完马上又捧起来看。

秦炳陪女儿玩了一阵,等女儿跟着乳母走了,秦炳就去搂孟瑶,想干点他最喜欢的事。

孟瑶拿手拍他:“一边去,等我看完这册再说。”

秦炳烦躁:“有什么好看的,我不都给你讲过了?”

孟瑶:“你只会吹自己的牛,没一句我想听的。”

秦炳刚想生气,忽地想到一件事,他南巡的时候经常挨父皇的骂与嫌弃啊,妹妹有没有写进去?

这下子,秦炳比媳妇更想看书了,拿起一本一页一页地检查起来。

咸王府,秦仁与严真真并肩靠着一块儿看的,因为看书的速度不一样,秦仁先看的《山篇》,严真真先看的《物产篇》,看着看着严真真就饿了,想吃小公主在书里提到的一样吃食。

秦仁看着脸颊比怀孕前丰盈许多了的王妃,迟疑问:“……真想吃,还是只是随口说说?”

严真真也有些尴尬:“真想吃的话,你会不会笑话我太能吃了?”

秦仁:“那不会,想吃我就让厨房给你少做点,解解馋。”

严真真高兴地亲了他一口。

王府的厨子手艺高着呢,很快就按照王爷对着书口述的做法做好了一盘糖酥饼,酥酥脆脆又甜又香。

严真真想到小公主的书里还记载了那么多地方的好吃的,憧憬道:“有机会我们也去各地游玩吧,这些地方菜还是得当地人做出来的最正宗。”

秦仁:“本来这次你我也可以跟着去的,是父皇不答应。”

严真真:“当然不能答应你,父皇他们是去做正事的,你不帮忙还打算带着我四处玩,那成什么样子了?”

秦仁瞅瞅她的肚子,庆幸道:“幸亏没去成,不然你路上怀了,车马颠簸伤着怎么办?”

严真真嗔了他一眼。

重元宫,秦弘白日已经利用在中书省的空闲读完了三篇,回来后抓紧时间读完了放在最后的民篇。

看到妹妹结束的那几段话,秦弘竟然红了眼眶,既为邓冲的病逝遗憾,又为妹妹的壮志激昂而自愧不如。

吕温容见他神色有异,放下手里的《山篇》凑过来,默默看完,吕温容想到了今日同样得到赐书的邓坤兄弟,猜测道:“他们二人看到这段,定会为皇上与妹妹对定国公的缅怀、赞词感激涕零。”

邓冲注定会随着齐国的国史名传千古了,但本朝百姓未必都有机会听说定国公的功勋,国史藏于宫廷,小公主的游记才会在民间传阅,那么小公主的这段话便是替邓冲扬名了,不知要惹多少功臣们羡慕邓冲。

秦弘:“……就怕以他们兄弟的性子,根本不会翻看这种游记。”

邓冲是个大粗人,邓坤邓泰兄弟俩也是在民间长到十几岁才进京做了国公府的公子,野性丝毫不输邓冲。

吕温容笑笑,下床收好书,熄了灯,重新躺进丈夫的怀里:“不早了,睡吧。”

秦弘嗯了声,提醒道:“明日早朝,我起得早,你记得把这套游记交给铮哥儿,让他有空的时候多读读。”

吕温容:“先给他两本,我还要看呢。”.

每逢朝会日,需要上朝的大臣们都得寅时就起来了,卫国公张玠起得尤其早。

来到前院,见唯一在京任职的小儿子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张玠微微颔首,算是与儿子打了招呼,父子俩就分别骑到了马上。

并肩走了一段路,张玠低声问:“昨晚看到何时?”

父子俩的书是皇上派人直接送到府里的,昨日傍晚张玠回府时,妻子都已经看过一遍了,对小公主赞不绝口。

张肃:“……子时。”

实则是彻夜通读,有时候读着读着小公主的模样与举动便出现在了面前,譬如福州海边的清晨她弯着腰认真寻找藏在沙下海蟹的样子,譬如日出时她被朝霞笼罩在一片金色光晕中的身影。

张玠:“公主名望越高,你越要谨言慎行,不可因为你给公主惹麻烦。”

张肃心中浮躁的情丝迅速被理智按了下去。

他明白父亲话里的深意,小公主入朝已经担负了一份危机,出书后她的名望将如海面的日出耀眼夺目,可小公主的光芒盛了,必然会压过他人的光芒,于是便有了新的危机,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在宫门外下马,父子俩沿着长长的宫道朝乾元殿前殿行去。

父子俩次次都是来得最早的那一批,却不一定是最早的两个,像今日,居然有十几位文武重臣都与他们前后脚站定了,且有几位文臣格外热情,主动凑过来向张肃询问小公主游记中提到的几桩趣谈。

张肃回应得极其简练,诸如“是”、“嗯”等等。

稍顷,太子与小公主并肩从东宫的方向过来了,大臣们热情一转,直接去恭维小公主。

才是二月中旬,卯时前的宫里宫外都是一片漆黑,乾元殿这边也只是多了几盏灯而已。

张肃一动不动地站在武官排位居中靠前的位置,目光落在众臣间小公主模糊不清的面容上。

他自幼年便陪在两位殿下身边,早在小公主殿试夺魁前他已先于众人瞻仰了小公主身上日益明灿的光辉。

即便他有幸成为她的驸马,张肃也自知他这一生都难以与公主同辉。

张肃亦未想过要去争逐,从始至终,他都只想做公主手中的剑,竭尽所能护她前路无棘。

第117章

兴武帝只是先给皇室以及部分重臣勋贵赐了小公主的书, 国子监刻印没那么快,京师的几处官坊才刚刚开始筹备, 得积攒一定的库存再上货,民间的私坊更是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要等官坊正式售书引起臣民买书热潮后再推动官民同印的这一步。

因此,秦弘、秦炳、秦仁三兄弟以及永康这个大公主暂时都没有想太多,想多了的有心人暂时也不好多言。

庆阳欣赏过自己的成书后就专心吏部的差事了,游记印售一事她与父皇已经做足了准备,料想不会出大问题。

二十这日休沐,庆阳一早就来跟父皇要出宫的腰牌,准备去探望产期将近的三嫂。

丽妃也在这边,知道女儿会出宫, 提前准备了一堆礼物要女儿帮忙送给儿媳妇,吃的用的玩的各有讲究,她柔声给女儿交代着。

庆阳瞥眼父皇, 道:“母妃如此牵挂三嫂, 不如随我一道去探望她吧, 三嫂定会喜出望外。”

丽妃倒是想,可哪有妃嫔随便出宫的?贵妃姐姐的父母就在京城,这么多年都不曾主动要求出宫省亲过,她不能仗着皇上对她好就忘了规矩。

兴武帝将女儿的调侃、爱妃的谨慎看在眼里, 做主道:“去吧, 麟儿还小,想关心她三嫂也关心不到点子上。”

他的麟儿再天资过人,生孩子这种事也得亲身经历过才行。

丽妃坚决不肯去。

父女俩都知道她的性子,没有多劝,庆阳得了父皇的腰牌, 带着解玉以及替母妃送礼的四个宫人便出发了。

兴武帝一直看着女儿的背影,面上还带着浅笑,眼底却一片复杂。

丽妃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紧张地问:“皇上怎么了?”为何用那样难解的眼神看他们的女儿?

兴武帝低叹一声,握着她的手道:“老三要当爹了,麟儿用不了多久也要嫁人,朕心里不舍。”

丽妃放松下来,开解他道:“麟儿在朝为官,皇上想她了随时都可以召她过来,没什么好不舍的。”

兴武帝笑她:“你倒是比朕想得开。”

丽妃不是想得开,而是孩子大了,肯定更喜欢住在自己的小家,她便乐得女儿能跟心上人厮守.

庆阳在咸王府的花园见到了并肩散步的三哥三嫂。父皇以为她不懂生育之事,其实庆阳自信她比父皇懂得还多,因为早在大嫂吕温容怀孕时,第一次要当姑姑的庆阳就去太医院寻了如何照顾孕妇的医书看,大姐姐怀孕时她还是太小了,光高兴了,想得没后来周全。

“三哥最近还睡懒觉吗?”庆阳站到兄嫂一侧,边陪着兄嫂闲庭漫步边问。

严真真瞧眼丈夫,笑道:“还好,本来他也没有多喜欢赖床,平时我们都是一起醒的,除非他要上朝。”

庆阳:“……”

秦仁从王妃头顶看向妹妹,用目光恳求妹妹别笑她的三嫂也是个懒虫。

庆阳才没那么笨。

不知道自己说露馅儿的严真真居然反过来调侃小公主了:“今日妹妹不与张肃去跑马吗?不会是南巡的时候天天在一起,看腻了吧?”

庆阳:“城外尚未返青,没什么好赏的,过阵子再说吧。”

秦仁:“那我派人去叫张肃过来赴宴?”

庆阳:“……三嫂随时都可能生,三哥还有心情宴友?”

她真想见张肃,大可以自己的名义派人去传张肃,但见面也要在外面见,而不是来叨扰兄嫂。张肃也有分寸,自从三哥大婚,他就没打着给三哥请安的幌子来这边等她了。

严真真同样嫌弃地瞪了眼丈夫。

秦仁有点委屈,他这不是一直都没把张肃当外人嘛。

在兄嫂这边用过午饭,庆阳就回宫了。

过了几日,二月二十五,庆阳练剑、沐浴后正准备用早饭,乾元殿那边派赵才来报喜了,说咸王妃今日寅时三刻产下一子,母子平安。

赵才是何元敬的徒弟,在乾元殿众宫人中的地位仅次于何元敬,普通跑腿传话的差事都不会用他,但小公主得宠啊,赵才反而以给小公主传话为荣。

盼了好些日子的喜讯毫无预兆地来了,庆阳压下立即出宫去瞧小侄儿的冲动,打听道:“可知王妃何时发动的?”

赵才笑眯眯地转述咸王府报喜公公的话:“说是昨日晌午王妃就发动了,因为不确定什么时候能生,不想皇上两位娘娘还有太子公主担心,特意等生了才进宫报喜的。”

庆阳很心疼自家三嫂,竟然熬了七个多时辰才生,小侄儿也真是的,三哥那么懒,寅时起床能去掉半条命,小侄儿怎么不学爹爹宁可熬到子时做完功课也不黎明赶早?

下午庆阳提前一个时辰走出吏部,拿着早上就跟父皇要来的腰牌又去了咸王府。

严真真白日补了一大觉,这会儿醒着,气色瞧着还算红润,襁褓就放在她的内侧,小家伙睡得正香。

庆阳来了,严真真才把襁褓抱到外侧。

庆阳坐在床边,细细端详小家伙的模样,铮哥儿出生时长了一头浓密乌黑的胎发,这孩子的胎发竟稀疏得可怜,但脸蛋要光滑一些,淡淡的眉毛长长的眼缝,嘴唇粉粉的。

严真真:“妹妹瞧着他像谁?”

庆阳:“现在看,好像有点母妃的影子。”

严真真高兴道:“我看也是,王爷非说像他。”

庆阳:“还得长大了再分辨,对了,三哥呢?”

严真真:“他一晚没睡,上午也担心这担心那的,刚刚我看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撵他去前院睡了。”

正说着,秦仁从外面进来了,打完哈欠瞧见妹妹,很是惊喜。

严真真问他怎么不多睡会儿。

秦仁叹道:“好像听见孩子哭了,以为他不舒服,吓得我过来看看。”

庆阳终于在三哥身上看到了几分一个成年男子应有的担当。

家里多了个孩子,兄嫂都挺累的,庆阳在这边吃过晚饭就回宫了,再去给等她消息的父皇母妃请安。

丽妃听说孙儿像她,心中一喜,她的一双儿女,儿子更像皇上,结果废物死了,女儿模样像她,反倒聪慧过人,所以孙儿像她好啊,最好跟女儿一样有读书的天分。

兴武帝:“……”

庆阳:“父皇想好名字了吗?”

兴武帝:“嗯,你三哥懒得不成样子,长子就叫秦锐吧,望他长大后多些锐气,积极为朝廷效力。”.

等三月下旬锐哥儿满月时,小公主的游记已经轰动了京城,每日都有官员勋贵或富商之家派人去四家官坊门口堵着,只要有印好的《南巡游记》送过来,马上就会被拥堵在这里的众人一抢而空,而京师的各大民间私坊早就看红了眼睛,排着队跟官坊签契书去了。

小公主的几个兄弟姐妹中,永康是最先知道这消息的,因为她很好奇妹妹的书销路如何,提前派人去官坊那边盯着了。

当她知道妹妹的书卖得有多好、街头巷尾又全是对这套游记包括妹妹的赞誉之声,永康的左眼睛为妹妹即将到手的大笔银子红了,右眼睛为妹妹赚到的贤名美名红了,羡慕得她夜里做梦都是她也出了一套书,卖得同样好。

为此,永康进了一趟宫,单独跟弟弟商讨此事:“妹妹能写书,你我也各写一套如何?赚多少银子不重要,关键是皇室子女的贤名不能都被妹妹得了去,你是太子,我是大公主,论贤也该咱们贤过她这个最小的妹妹。”

秦弘才听这话便隐隐有头疼之感,耐着性子给姐姐解释:“妹妹的书是南巡期间有感而发、言之有物,你我久居京城能写什么?且早不写晚不写,偏偏在妹妹的书大卖之后写,明眼人都会猜到你我是图名或图利,仗着皇室子女的身份去著书牟利,父皇绝不会允许。”

想要在官坊出书,必须先得到朝廷的许可,也就是父皇的同意。

永康听懂了,也料到父皇不会答应,咬牙道:“那我把书交给私坊,让私坊为我卖书,不劳父皇费心。”

秦弘急道:“不可,那样父皇会更生气,你……”

话未说完,秦弘猛地捂住脑袋,露出来的半张脸霎时没了血色。

永康慌了,想传御医却被秦弘及时拦住,勉强挤出话语:“别叫御医,父皇若知道,会迁怒你。”

永康心疼弟弟啊,更怕弟弟疼出个好歹来:“那你就这么忍着?宫里有备药吗?”

秦弘闭着眼睛指向多宝阁,上面有个锦盒专门放了缓解他头疼的丹药。

永康双手颤抖地打开锦盒,取出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扶着弟弟吞下。

头疼缓解得没那么快,秦弘出了一身汗,哀求地看向大姐:“别出书,否则你我都承受不住父皇的怒火。”

他的大姐没有那份文采,亦没有为国为民之心,牵强附会只会给皇室抹黑,如此大罪,父皇不会轻饶。

永康满心不甘地应了弟弟。

但她们姐弟赚不到贤名与银子,永康就越发认定父皇偏心妹妹,偏心得都过了头,连父皇给新侄儿取的名字永康都觉得比她嫡亲侄儿的好,秦锐秦锐,多响亮啊,秦铮就闷闷的,堂堂太子的儿子,听起来反倒要居普通王爷世子之后。

所以,咸王府为锐哥儿庆满月时,看着众人极力讨好三弟夫妻的嘴脸,尤其是雍王妃还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外面百姓抢买《南巡游记》的盛况,当着太子夫妻的面夸赞小公主的才气,永康就更笑不出来了。

六岁的铮哥儿看得出雍王妃对小姑姑的明褒、对父王的暗贬,也看出了父王的尴尬与强颜欢笑。

这让铮哥儿非常难受。

都怪小姑姑,为什么非要写游记?她一个女子,就该学母妃或大姑姑那样嫁人生子,上什么朝写什么书?

铮哥儿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因此在某个时刻,他忍不住瞪向了小姑姑。

殊不知,一个六岁孩子能察觉的事,十七岁的小公主自然先于他听出了雍王妃的挑拨离间。

对于这位王婶,庆阳早就领教过其惹是生非的本事,只是王婶以前针对的多是大姐,今日如此明显地针对她还是第一次,偏偏今日确实是个好时机,王婶说的是实情,大姐若开口,便有嫉妒妹妹之嫌,她若自谦,只会显得虚伪。

大嫂跟大哥一样,一直都敬让王婶,二嫂、三哥三嫂试图转移话题,都没管用,亦压不过王婶的大嗓门。

时间一长,堵住王婶的嘴也没用了,因为大哥已然面露惭色。

就在此时,庆阳对上了铮哥儿怨愤的那一眼。

第118章

秦炳是个脾气很暴燥的人, 除了父皇的话他不敢不听,旁人谁在他耳边唠叨久了他都心烦。

他这样的性子, 雍王妃邓氏没事不会招惹他,秦炳也少有机会跟王婶对上,但今日他是跟孟瑶来看三弟家的小侄子的,结果自打王婶一到,满屋子就光听王婶在那说书一样眉飞色舞吐沫乱喷了。

行,王婶在夸妹妹,妹妹确实厉害,那他就不来扫这个兴。

等三弟夫妻、孟瑶都想聊点别的了,王婶居然还在那滔滔不绝,根本不给旁人开口的机会, 秦炳继续忍了一会儿,想着等王婶讲完这段总该闭嘴了吧?

然后他的胳膊就被孟瑶狠狠掐了一下。

秦炳疼啊,难以置信地瞪向孟瑶, 恩爱归恩爱, 也不能乱掐人吧?

孟瑶抬起左手假装扶簪子, 侧过来时悄悄往邓氏那边使个眼色,用只有秦炳能听见的声音道:“你管管,吵得我头疼。”

秦炳本来就烦邓氏,得知媳妇也烦她, 秦炳何须再忍, 一个大嗓门打断了邓氏:“行了行了,王婶快喝口茶润润嗓子吧,来半天光听你在那说了,你没说累我这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站在客厅窗边负手赏花的雍王回头瞧瞧,自嘲道:“谁说不是呢, 我最近耳朵就不太好使了,估计都是被你们婶母折磨的。”

邓氏:“你快算了吧,平时你早出晚归的,回来也不定去哪个小妾屋里,今日我还是沾了锐哥儿的光多见了你几面,你耳朵聋与我何干?”

雍王立即又去看三侄子这边摆的花了。

秦梁无奈地劝住母亲。

严真真趁机朝秦仁使个眼色。

秦仁立即招呼王叔、大哥二哥几人:“快开席了,咱们去前面陪客吧。”

今日男女客都不少,这会儿只是叔侄几家单独亲近一会儿。

雍王笑着揽住秦炳的肩膀:“好侄子,跟王叔喝酒去!”

论喝酒,秦炳确实能与王叔喝到一起。

傅铭、铮哥儿也要跟着去男客那边,永康习惯地嘱咐傅铭:“铮哥儿还小呢,席上你照看些,不许你们小孩子沾酒。”

十二岁的傅铭敷衍地应了声。

男人们走了,这边静了下来,邓氏见永康的脸色已经够难看了,吕温容也强颜欢笑的,包括孟瑶、严真真妯娌俩面上都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只有小公主若无其事地玩着襁褓里锐哥儿的小手,邓氏心想,小公主最近正春风得意,不定多喜欢听她的夸呢,哪能察觉太子夫妻的尴尬。

“好了,我们也去赴席吧。”严真真将孩子交给乳母,做主道。

园子里花团锦簇,女客的宴席便摆在那边。

女客们聚在一块儿时素来喜欢聊些时兴的事,贺喜过咸王府的小家伙后,无需邓氏刻意引导,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了风头正盛的小公主身上,身份使然,来赴宴的女客家里要么被皇上赐了书要么因为消息灵通早早在书坊抢到了书,所以夸的时候还会提及游记里的好词佳句。

真夸也好,恭维也好,纯粹借游记打开话匣子也好,此时的氛围,庆阳都不好生硬地让她们打住。

庆阳的心思也不在宴席应酬上了。

她在想邓氏与大姐的素来不和,在想邓氏借她对大姐甚至大哥的暗讽,在想大哥大嫂的窘迫,以及铮哥儿怨恨的眼神。

怨恨……

这好像是庆阳第一次被人用怨恨的眼神注视。

作为父皇的女儿,宫里的宫女太监们看她的眼神永远是恭敬的,三个皇兄始终都把她当妹妹看,即便是脾气最差的二哥偶尔跟她吵架,二哥最多生气,不会怨她恨她。大姐与她相处的时间最短,或许羡慕过她,或许也有过嫉妒,恨绝对谈不上。

大臣们就更不会恨她了,待她通常都是有恭有敬,严锡正、聂鏊最多反对她进出前朝,但那都是公事,彼此之间并无私怨。

前年外甥傅铭骂过她也瞪过她,可庆阳在傅铭眼里看到的只有孩子气的蛮横无理,反倒是才六岁的铮哥儿,居然从不喜欢小姑姑变成了怨恨小姑姑。

庆阳就是旁人眼中早慧的孩子,她不会因为铮哥儿年纪小就不把铮哥儿的恨当回事。

身为姑姑,她无法不介意铮哥儿的恨,身为朝臣,她更不能忽略极有可能成为下任储君的皇长孙的恨。

恨她抢了大哥的风头?

那大哥呢,大哥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她如今的才名贤名吗?

今日之前,庆阳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她在大哥那里得到了太多的手足温情,以前父皇夸她的时候,大哥也都是真心为她高兴,包括《南巡游记》流入民间之前,大哥还去九华宫陪她聊了半个多时辰,谈的全是游记。

可她忘了,她与大哥不光是兄妹,亦是太子与公主。

青史可证,一个储君,当他在朝堂、民间的贤名被别的皇子压过时,本身就是一种危险,无论他自己有没有察觉。

或许,如果她不是公主,而是个生来就会成为皇位继承人选之一的皇子,大哥或大哥身边的人早就提防她了吧?

庆阳端起茶碗,看着小小一圈水面上倒映出来的她的面容。

因为她没觊觎过那个位置,所以才没提前预料到出书可能会给大哥带去的威胁同时也给她自己带来的危险?

那么,如果别人把她当威胁了,是不是说明,她……

茶水微晃,水面上模糊的面容变成了她最熟悉的父皇。

她阅历不足,疏忽了这些,父皇呢,是真的没想到,还是……

“哎,殿下的茶碗里落了一只小飞虫,奴婢去帮殿下换一碗。”

注意到自家小公主端着茶碗愣了太久,而周围已经有些视线投了过来,随行的拂柳及时上前两步,并斗胆拿走了小公主手里的茶碗。

庆阳回神,尚未抬眸先笑了,对朝她看来的三嫂道:“无碍,换了就是。”.

满月宴结束,庆阳无意在兄嫂府里多留,随着王婶邓氏、大姐永康以及二嫂孟瑶同时往正院那边走去。

出府的短短功夫,庆阳目送王叔王婶、大姐傅魁、二哥孟瑶分别上了各府的马车,等她由守在车驾旁边的张肃扶着上了车后,回头道别时,庆阳看到了并肩站在一起的三哥三嫂。

等她在车里坐好,马车便出发了。

拂柳跟着上了车,往一侧车角摆好绸面靠枕,好让小公主舒舒服服地靠上来。

庆阳下意识地靠了上去,脑海里重新浮现邓氏挑拨时,大姐与三对儿兄嫂的反应。

大姐素来以大哥为天,自然不会高兴大哥被她压了一头。

二哥头脑简单,八成没注意当时的暗流涌动,孟瑶则与三哥三嫂一样,都担心她与大哥之间出现裂痕。

三哥三嫂在互相配合,二嫂也半路拧了二哥来配合,大嫂则是陪着大哥一起难堪,大姐那边,虽然傅魁没跟过来,外甥外甥女却一左一右地守在大姐身边。

庆阳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兄弟姐妹五个是真的都长大了,都有了各自的小家。

庆阳忽然挑开一角车帘。

几乎她才看到骑马跟在旁边护送她回宫的张肃,张肃便偏头看了过来。

目光相对,庆阳没有说话,也没有放下帘子。

张肃策马靠近,视线在小公主不如来时红润的面颊上微微停顿,低声问:“殿下可是哪里不适?”

庆阳笑了:“何以见得?”

张肃在小公主此时的笑容里看到了不开心。

没等他想好如何开口,就见小公主敛了那个并不真心的笑,眼睫低垂,问道:“据说街头巷尾全是我的贤名,此事你怎么看?”

张肃忽然想到了太子太子妃、大公主等人出来时皆不自然的神色,便也猜到小公主在席间可能经历了什么。

但那些与他的回答并没有关系,张肃如实道:“殿下心怀万民,故而实至名归。”

南巡九月,皇上都曾携丽妃游山玩水,小公主每日不是在跟官员们打交道,就是在自己琢磨如何治理大齐的山山水水造福各地的百姓,只有早晚或雨天她才会趁官员们都在休息时去放纵自己的游兴。

既有贤,自会招来名,无非是早晚的问题。

庆阳又笑了,瞧着他道:“有了婚约,你倒是越来越会哄人了。”

张肃这才垂眸:“臣说的是肺腑之言。”

庆阳分辨得出来,只是提醒道:“有时候名声大了,也会凭白多出许多麻烦,你们一家,最近都小心些。”

张肃:“父亲已有教诲,殿下照顾好自己,不必为臣等分心。”

庆阳看着马背上的准驸马,记起他可是从骠国战场上带着战功回来的将军,他的父亲更是降臣里面唯一受封国公的名将,确实省了很多心。

就在庆阳准备结束这场谈话时,张肃扶住了即将落下的帘子,看着面露意外的小公主问:“下月殿下生辰,臣可否以臣的名义单独送礼进宫?”

往年他送礼,都是托三皇子转送,而今三皇子已经成家,而他也有了准驸马的名分,有了名正言顺给公主送礼的资格。

这阵子那么忙,庆阳差点都忘了自己的生辰,笑道:“当然可以。”

宫门到了。

张肃扶小公主下车时,前面太子一家三口也陆续下了车。

庆阳朝张肃笑笑,转身走到了站着等她的兄嫂身边。

秦弘很想笑得像妹妹一样自然,可他不确定妹妹会不会相信他是真的不介意。

吕温容扶着铮哥儿的肩膀想让铮哥儿走到她与小公主中间,可六岁的男娃居然拼尽全身的力气抵抗着她。

第119章

如果是为私事出宫, 太子一家、小公主都会走东华门,离东宫倒是够近。

可因为雍王妃的那些话, 今日回东宫的宫道似乎格外漫长。

庆阳看着地上属于大哥大嫂的身影,心头就像被这番沉默蒙上了一层阴云。

庆阳不喜欢这样的沉默,也不该是这样的,她与大哥素来亲近,与大嫂也自幼熟悉情同姐妹,怎能因为王婶的几句挑拨就有了猜忌隔阂?至少在大哥大嫂真的对她表现出敌意之前,庆阳可以留心观察,却不愿率先把大哥大嫂当敌人。

庆阳看向走在身边的大哥,才偏头,就对上了大哥小心观察她的余光, 紧跟着大哥局促地低了眸,没有嫉没有妒,更没有怨没有恨, 只有摸不清妹妹心思的紧张与拙于开口。

庆阳笑了, 靠近大哥问:“大哥怎么连我都不敢看了?”

熟悉的调侃的语气, 如一缕风瞬间吹走了秦弘满心的包袱,再对上妹妹明亮含笑的眼睛,秦弘终于找到了解释的时机,同样靠近妹妹道:“大哥管不了别人怎么想, 但我是真的喜欢你的《南巡游记》, 也是真的为臣民们都能见识到妹妹的才情而为你高兴。”

庆阳认真地回视着大哥:“我知道,其实我写游记纯粹为了给自己留份纪念,没想过让谁夸我,可真的出书了,二哥不好读书, 三哥只会乱夸,只有大哥跑过来与我探讨了一个多时辰,我便知道大哥才是哥哥里面最懂我的人。”

秦弘差点又想去摸摸妹妹的头,可妹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他再做这样的动作不合适,便只是笑着夸道:“因为妹妹写得确实好,等以后有空了,我再去找妹妹探讨。”

庆阳帮大哥卸去了包袱,又去与温柔可亲的大嫂说笑了一会儿,至于板着脸走在大嫂身边的铮哥儿,庆阳只当没看见。

没多久,庆阳与兄嫂道别,带着解玉、拂柳走向她的九华宫。

一道差点横插在兄妹间的隔阂被及时打破了,秦弘松了口气,去看妻子的时候,视线无意扫过铮哥儿,却见铮哥儿瞪着妹妹离开的背影,那极其不喜的眼神既让秦弘陌生,也让他替妹妹感到一阵心寒。

在外面不好发作,回到重元宫,秦弘屏退左右,只留妻子在旁,再皱眉问儿子:“为何要瞪小姑姑?”

铮哥儿知道父亲喜欢小姑姑,低头不想回答。

吕温容心情复杂地坐在另一张主位上,她与儿子相处的时间更多,也比太子更早察觉了儿子对小姑姑的不喜,奈何她几次开解讲道理都没能让儿子重新亲近小姑姑,今日既然太子亲眼撞见了,吕温容便希望太子的教导能比她的管用些,彻底纠正儿子的偏见。

秦弘是大臣们公认的温和性子,对家人对臣子他都很少发脾气,身边常打交道的这些人,无论谁犯错,秦弘能包容的都包容了,可他无法容忍自己的儿子用那种仇恨的眼神瞪小姑姑。

“说!”

随着秦弘少有的一声厉喝,铮哥儿全身一抖,见父王怒视着自己,铮哥儿抿抿嘴,扭头道:“因为小姑姑的书,现在外面的百姓都夸她有贤德,时间长了,小姑姑在民间的名望定会压过父王,父王真能忍受屈居于小姑姑之下吗?”

秦弘万万没想到六岁的儿子能说出这种话来,惊愣片刻才解释道:“小姑姑有才华也有爱民之心,大齐能有小姑姑这样的贤德公主,那是我们秦氏一族的福分,百姓们敬爱她就等于敬爱皇室,你该以小姑姑为师才对,怎会生出那些胡思乱想?”

铮哥儿转过来,盯着父王道:“父王错了!您是太子,除了皇祖父,您才应该是大齐皇室最有贤名的人,否则臣子百姓的眼里都只有小姑姑,都只敬重小姑姑的贤德,那将来朝堂之上,究竟是父王的话管用,还是小姑姑的话更管用?”

秦弘蹙眉:“谁教你说这些的?”

铮哥儿:“不用人教,我自己看出来的,皇祖父本来就最喜欢小姑姑了,让她当官还带她去南巡,皇祖父天天夸小姑姑,对父王只有越来越失望,父王就不怕哪天皇祖父因为小姑姑改立三叔当太子吗?”

秦弘勃然色变,离席便去扇了铮哥儿一个耳光:“说,你究竟从哪听来的这种挑拨之言!”

铮哥儿白净的脸蛋都被打红了,他疼,可他更委屈,豆大的眼泪涌出眼眶,仰头望着父王道:“没人挑拨我,是皇祖父亲口跟我说的!他说他不懂你为什么总是害怕,还次次都怕得生病,这不是失望是什么?”

他也失望,失望自己的父王为什么不能像二叔那样威风凛凛,为什么不会讨皇祖父欢心,为什么不知道提防小姑姑帮三叔争皇祖父的宠!

秦弘一个踉跄,倒退两步扶住椅子跌坐其上。

吕温容早在儿子挨打的时候就吓得站了起来,此时见太子面无血色似是又要发作头疾,吕温容立即赶走惹太子生气的儿子,再过来照顾太子。

秦弘避开了妻子的视线,只觉得无颜见人,原来,原来父皇不光是对他失望,居然还跟他的儿子说这些…….

咸王府。

送走所有客人后,秦仁立即扶着严真真回房休息了,担心刚出月子的王妃累到。

严真真身上没觉得累,心里累得够呛,侧躺过来,愁眉不展地看着旁边的王爷丈夫:“王婶的那张嘴你都听见了,大哥的羞愧大姐的生气你也亲眼瞧见了,你说,大哥大姐会不会从此怨上妹妹?”

秦仁:“……不能吧,大哥就是脸皮薄,心胸宽广着呢,不会嫉妒妹妹的,否则早在妹妹殿试扬名时就嫉妒了。”

严真真:“这能一样吗?殿试只有大臣们与一小部分学子知道,最多京城的百姓跟着津津乐道了一阵,这次妹妹出书,可是在整个大齐扬名!”

秦仁:“……扬了又如何,百姓们最多夸妹妹有才,历朝历代才子还少吗?大哥可是太子,根本犯不着嫉妒妹妹。”

严真真拍了他一下:“知道我祖父当年为什么反对妹妹入朝吗?”

秦仁脸色微变,左相与聂鏊都是担心妹妹干政。

严真真:“妹妹已经入朝为官了,如果她再有传遍天下的贤名,她在朝堂上将更有威望,大哥近年多病,这个时候你们兄妹突然异军突起……”

秦仁直接吓得坐了起来:“什么叫我们兄妹异军突起?有才的是妹妹,扬名的是妹妹,哪里有我的事了?”

严真真也坐了起来,脸贴近丈夫的脸:“你傻啊,妹妹再有才也是公主,公主还能争那个位置不成?可她是你的亲妹妹,妹妹势大就等于你势大……”

秦仁一把捂住王妃的嘴,惊恐道:“不要胡说,我从没有过这种心思!”

严真真扯开他的手,眼中的忧虑更甚:“我知道你没有,我更不曾妄想过这个,怕的是别人以为你们兄妹有这种野心,尤其是大哥大姐。”

秦仁傻眼了,跟着王妃愁了一会儿,忽然又放松下来,握着王妃的手道:“父皇安排妹妹出的书,真因为书惹出什么麻烦,父皇肯定会解决的,妹妹那里我再去提醒一下,以妹妹的才智,她肯定也能打消大哥的猜疑,咱们就别瞎操心了。”

主要是操心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啊,不给妹妹添乱就行了。

敬王府,孟瑶也在跟秦炳埋怨雍王妃:“我看她就是存心要挑拨妹妹与大哥的关系。”

跟王叔拼了一肚子酒喝得七八分醉的秦炳勉强撑开眼睛:“挑拨?她挑拨什么了?”

孟瑶:“……”

她两脚并用地将这商量不起事的男人踹了下去.

三月二十六,该是有朝会的日子。

庆阳像往常一样早起,由解玉提着灯笼送到重元宫这边的宫道上时,一眼就发现了等在对面的大哥的身影,只是今早那道影子似乎有些佝偻……

念头刚落,那影子又恢复了她熟悉的挺直。

离得近了,就着解玉与德全两人手里的灯笼,庆阳看清了大哥的脸,竟然是灯光也掩饰不住的苍白与憔悴。

庆阳欲言又止,大哥这模样像是昨晚没有睡好,难道还是被王婶的话影响了?

秦弘自知神色憔悴,温声安抚妹妹:“可能是昨日晌午多贪了两碗酒,夜里居然吐了一场,没睡好,是不是吓到妹妹了?”

庆阳权当信了,劝道:“那大哥回去补觉吧,我替你跟父皇告假。”

秦弘:“没事,能撑住,走吧。”

庆阳只好跟着大哥朝乾元殿走去。

时辰一到,众臣先进殿,庆阳与大哥三哥并排站在文臣之首,对面是排在武官之首的王叔与二哥。

稍顷,兴武帝从前面东侧的御道进来了,龙行虎步,很快就坐到了龙椅上。

行礼过后,早朝正式开始。

高坐龙椅上的兴武帝将满朝文武的站姿、神态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今日他最先注意到的却是他的太子,原本常年习武回回武课也都能考个甲等的身体健硕的太子,自从去年连着犯了几个月的头疾后,人就清瘦了下来,瘦就瘦吧,平时气色瞧着还算正常,这会儿竟苍白如蜡。

兴武帝越往这边看,秦弘的头垂得就越低,弄得凭着年纪站在大哥与妹妹中间的秦仁都察觉了。

看着大哥愧见父皇的模样,再看看频频朝他们兄弟扫来的父皇,秦仁忽地也紧张起来,跟着低头躲避。

苍天可鉴,他真没想跟大哥争啊,大哥你别惭愧,父皇你也不要误会!

第120章

庆阳生在四月初, 正是阳光温暖又不灼人且处处繁花似锦的好时节。

在庆阳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每年她过生辰父皇都会在御花园安排一场宴席, 邀请重臣勋贵家年龄相近的闺秀们进宫为她庆生,那个年纪的庆阳也喜欢这样的热闹。

十五岁的及笄宴是最隆重的一次,十六岁庆阳随着父皇南巡,生辰时就只有父皇母妃二哥再加上张肃陪她吃了一顿席面。到了今年,庆阳自己要当差,昔日最亲密的几个闺中玩伴全成了她的嫂子,个个都要持家,庆阳完全没有再办生辰宴的想法,大姐兄嫂们送她礼物她会高兴,不送或忘了送也完全正常, 毕竟外甥外甥女侄儿侄女都长起来了,兄嫂们不必再把她当孩子哄着。

可庆阳不贪热闹,生辰前一日的傍晚, 父皇居然把她叫了过去, 道:“明日你生辰, 朕准备晌午设宴为你庆生,请的都是咱们自家人,也就张肃暂时只能算半个自家人吧。”

庆阳:“……一次小生辰而已,还是算了吧, 王叔与皇兄们都担着差事, 尤其是王叔他们,远在军营,何必为了一顿饭往返奔波。”

兴武帝:“是小生辰,但应该也是你作为小姑娘的最后一次生辰,等你成了亲, 父皇想再这么大张旗鼓地为你庆生都不方便,父皇舍不得,非得大办一场心里才舒坦,反正朕已经把话传给你王叔他们了,叫他们先当差,午时赶到乾元殿就行,他们嫌折腾大可不来,朕不会为此怪罪他们。”

庆阳:“……”

父皇发话,谁敢不来?

兴武帝见女儿垂着眼,笑道:“怎么,怕别人说闲话,觉得父皇对你偏爱太过?”

庆阳抬眸,瞧着还笑得出来的父皇,小声道:“因为那套游记,我已经出够了风头,此时该敛着些才是。”

只谈国事,庆阳对父皇的谋划多少都能猜中七八成,涉及到自己,庆阳真没有把握。

凭借父皇对她长达十几年的疼爱,庆阳相信父皇不会故意把她架在火上烧,可她越风光大哥那边的压力就越大,大姐也会因此怨怪上她,庆阳不信父皇真的没算到这点,那么,父皇究竟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盼着大哥知耻而后勇发愤图强,还是……

前者的话,大哥是浴火重生了,她这块儿磨刀石在大哥那一脉里怕是难有好下场。

若是后者,这番盛名之下的种种隐患便成了她的磨刀石。

兴武帝:“敛什么敛,天下百姓都知道朕最疼你这个小公主,朝中大臣们更是因为早年朕让你去前朝走动暗暗诟病朕宠女太过,指不定还以为你是沾了你母妃的光,再嘲笑朕为你母妃所迷才对你格外纵容。麟儿你自己说说,朕究竟为何才一直纵着你?”

庆阳沉默片刻,道:“三岁之前,父皇可能确实是因为对母妃爱屋及乌再加上我生在您登基当日的福气疼我,三岁后,父皇是看我喜欢读书且有天分才纵我去了崇文阁。”

“去前朝走动的腰牌是我打了父皇一个出其不意,父皇没料到我会讨要腰牌,又不好食言。”

“去宫外走动的腰牌就是父皇看出女儿为朝廷效力的抱负了,不忍心拘着女儿,包括之后允许我参加殿试,允许我入朝为官,都是父皇既赏识我,又疼我,不惜为了我背负行事荒唐、乱了纲纪的污名。”

换个父皇,哪怕是大哥或三哥那样疼她的父皇,她也只能在深宫当个不得干政的公主。

兴武帝:“是啊,麟儿有才朕才愿意把你放在朝堂之上,否则朕最多给你超过你大姐皇兄们的富贵殊荣,也不会让你去朝堂上捣乱。这么多年过去了,严锡正那帮大臣们多少都知道你的才干了,可天下的百姓不知道,还在误会朕多多少少昏了头,所以你的游记来得刚刚好,朕就是要让天下百姓都知道朕的麟儿的文才与贤德,让他们知道朕疼你是因为你当得起,而不是因为朕是个昏君!”

庆阳早已湿了眼眶。

兴武帝取出帕子,亲手帮女儿沾沾眼角,转而提起明日的生辰宴:“是父皇老了,想多看看你们兄弟姐妹叔侄众人和和气气共聚一堂的样子,你们越大这样的机会越少,所以是朕因为私心给麟儿添乱了。”

庆阳最不爱听这样的话了,哭着靠到父皇肩头:“不会少的,只要父皇愿意,我们天天都陪父皇吃席。”

兴武帝笑了,摸着女儿的后脑道:“朕也忙啊,哪有空天天陪你们,总之麟儿记住,你二哥三哥可以韬光养晦,如果他们有的话,你不能,你是因为有才才跻身朝堂的,一旦你泯然众人了,大臣与百姓们就会认为你不配为官,所以,你要做得比所有人都好,比所有想要撵走你的人都强,才能长长久久地做你喜欢做的事。”

庆阳懂了,真的懂了.

翌日,作为今日的小寿星,庆阳提前离开吏部,是当差众人中第一个到乾元殿的。

贵妃、丽妃已经到了,太子妃吕温容陪在二妃身边,铮哥儿在与皇祖父下棋。

母妃掰不动皇长孙的肩膀,皇祖父的在场却可以,小公主才进来,铮哥儿就乖巧地站了起来,恭声朝小姑姑行礼。

庆阳便笑着来到祖孙俩这边,手扶着铮哥儿的肩膀让他坐下,她再站在父皇身后观棋。

下棋需要专心致志,本就与皇祖父这个高手对弈的铮哥儿显然做不到这点,余光时不时瞥向小姑姑绣着蟒龙的紫色官袍。

可是如果姑侄感情好的话,他根本不需要如此。

兴武帝笑笑,吃了孙子的子,结束这盘棋。

没多久,秦弘、秦炳一家三口、秦仁夫妻俩以及永康一家四口、雍王一家三代八口人都来了,后面跟着驸马名分还没落实的张肃。

开席前先送礼。

大人们送的多是金玉之物,包括张肃送的也是一支羊脂玉簪,孩子们的礼物更别致一些,傅铭给小姨母演了一套虎虎生风的拳法,傅羲送了她亲手绣的手帕,铮哥儿背诵了《南巡游记》的一篇文章,三岁的盈儿送了一盆她亲手种下的野花。

秦梁家的四个孩子站成一排,合着给堂姑姑背了一首祝寿诗。

小孩子身上的稚气确实讨人喜欢,庆阳一直在笑,围观的一众长辈也都是笑着的。

开席时,因为秦弘四家都是成双成对的,兴武帝便安排张肃与小公主同席了。

与做了十余年驸马的傅魁以及吕温容三个皇家儿媳妇相比,张肃的恭谨十分明显,连身边的小公主他都不曾多看,只是不时地帮小公主斟茶、夹菜。

邓氏打趣道:“张肃也是在宫里长大的,在座的你都熟悉,怎么比大驸马婚后刚进宫那会儿还放不开似的?”

秦炳还烦她呢,怕他一忍王婶又要唠叨一串,立即道:“张肃从小就话少,时间长了王婶就知道了。”

邓氏没理他,继续夸张肃:“全京城那么多勋贵子弟,属张肃福气最好,竟能娶走皇家最受宠的小公主,也是最有才的文曲星。”

笑话,宴席宴席,就是要说说笑笑才热闹,尤其是新媳妇新姑爷,都是这么过来的,大家若真的一句都不调侃张肃,反倒显得不重视他一样,那才会让张肃与小公主难堪。

有的话邓氏不会在皇上面前放肆,但刚刚她说的都是大实话,谁要是不爱听,有本事就怪皇上偏心去。

永康淡淡地瞥了邓氏一眼,傅魁默默地吃饭,可不敢表现出对张肃的任何羡慕。

吕温容尽量笑得自然,孟瑶、严真真属于夹在中间的,都不好跟着附和。

贵妃的身份同样不好开口,丽妃被邓氏的夸词弄得心慌,笑着替女儿谦虚道:“麟儿就是占了年纪最小的便宜,才得了皇上与哥哥姐姐们这么多年的偏爱,读书上确实也有些天分,不过以后为人处事上还要继续倚仗哥哥姐姐嫂子们的照顾呢。”

秦弘三对儿夫妻以及永康终于有机会搭言了。

兴武帝只管吃着瞧着听着。

雍王更好奇小侄女的婚期,问大哥定下了没。

他这一问,好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丽妃更是期待地朝皇上看去。

谁都没给过准话的兴武帝笑了笑,扫眼同席而坐的小公主与张肃,道:“朕确实最疼麟儿,舍不得她太早出宫,再等等吧,明年再说。”

丽妃、贵妃愣住了,雍王、邓氏以及年轻的几对儿夫妻也都愣住了,明年,明年小公主都十八了!

只有永康,攥紧了手里的茶碗,妹妹在父皇身边整整待了十七年父皇居然还舍不得,当年怎么一回京就迫不及待把她嫁给傅魁了?

这时,兴武帝笑着看向张肃:“肃郎急吗?”

张肃起身道:“能得皇上赐婚已是臣的荣幸,臣万不敢催促婚期。”

兴武帝:“不敢催,还是不想催?”

张肃垂眸不语。

秦炳第一个笑了出来,雍王紧随其后,于是高高低低的笑声便充斥了整座大殿。

散席后,庆阳带着众人的礼物回了一趟九华宫,打开张肃的礼匣,发现里面果然是双层的,下一层才是他真正要送的今年的小木人。

十五岁的小木人是他在云州雕的,想象中她及笄的模样。十六岁的小木人是她身穿蟒袍官服的模样,而眼前这个木人小公主,手里竟然扶着一棵还没有她高的小树苗。

何意呢?

庆阳托起木雕看了又看,转到底座时,发现上面刻了一个日子,庆阳稍加思索,再翻开《南巡游记》对照,果然是她与二哥辩论能否在凉州一带黄土坡上开荒种树的那天。

所以,张肃是支持她的“异想天开”的,再通过这只小木人祝她能达成所愿。

庆阳亲了亲新的木人小公主。

信她的她用,不信的,总有一日,她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