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没见过“天”,见到的只是公主三岁就跟着他们去崇文阁读书的小小身影,见到的是公主在演武场顶着烈日跑圈射箭练剑的身影,见到的是公主站在大殿上驳论严锡正、聂鏊两位重臣的傲然不屈,见到的是一帮臣子都不看好北伐唯有公主站在舆图前划出行军路线的从容之姿。
所以,佑公主的是她自己,佑大齐的,从前是皇上,这次北伐是公主,将来……
帝心难测,张肃没有绝对的把握。
他只知道,公主有护佑大齐之志,亦有护佑大齐之才。
那么他要做的,就是继续跟随在公主身后,陪公主走她所选择的路,为她效犬马之劳。
第136章
进城之时, 帝驾在前,隔了一段距离便是一身明黄战甲单骑领军的庆阳公主, 然后才是排成一排的四位王爷。
当年邓冲伐骠凯旋,兴武帝握着邓冲的手将人带到了自己的帝驾上,让邓冲与他共享荣耀。
但今日是女儿第一次凯旋,兴武帝若把女儿带到帝驾上,百姓们瞻仰女儿的英姿就不方便了,他倒是也可以陪着女儿并肩骑马,但一位皇帝一位公主,百姓们更急着看谁?
女儿的大日子,兴武帝不想分走女儿的任何光辉,即便是他自己。
此外, 帝驾一进城,守在帝驾两侧的禁卫司统领樊钟、御前军统领薛业就又喊起了“天佑庆阳、天佑大齐”,连喊三声, 列阵两侧的御前军便跟着喊了起来, 百姓们见此也自发跟着喊, 喊着,笑着,对离他们越来越近的庆阳公主翘首以待。
五月大军出发时庆阳神色肃穆,为一场注定会有将士们流血牺牲的战事, 如今凯旋, 感受着百姓们由衷的激动喜悦,庆阳便也笑了,视线时而扫过笑弯眼睛又因她的注视惊喜跳脚的妇人,时而扫过鹤发童颜满面欣慰的老者,时而扫过被长辈扶着肩膀护在身前的孩子们。
而百姓们眼中的庆阳公主, 身姿端正又从容地坐于马背,一看就是骑惯了战马。
公主真高啊,一身战甲威风凛凛,公主的笑容并不大,却让那双贵气十足的眼睛多出了几分亲和,那是公主在与他们同喜,而非朝他们耀武扬威。
公主的身影一晃而过,本就挤得人山人海的百姓无法移动脚步去跟随,只好去看公主后面的四位王爷,但因为有四张脸,没等他们全都看清楚王爷们也过去了。后面的将士越来越多,百姓就随便看了,直到押解东胡王族的囚车骨碌骨碌地走过来。
经过仔细搜查的百姓们没有带任何可能威胁、冒犯到皇室的器物,包括往常用来丢囚车的烂叶子污水等等,可百姓们对胡人恨之入骨,前一刻还在随更前方刚刚见到帝驾与公主的人喊着“天佑庆阳、天佑大齐”,这会儿就对着囚车破口大骂起来,还有扒着御前军的肩膀努力往囚车上吐口水的。
耶律续闭着眼睛装死,耶律崇靠着囚车,眼神如刀地扫视这些齐国羔羊,某一刻突然猛地扑向一侧,凶态吓得这边的百姓齐齐后退,还吓哭了两个七八岁的孩子。
见此,耶律崇仰头大笑。
守在囚车一侧的禁卫司亲兵并没有抽刀伤他,只扬声提醒道:“公主的手下败将,被关进笼子拔了爪牙的草原狼,你也只剩吓唬孩子这点能耐了。”
耶律崇狠狠瞪了过来,听到此话的百姓们既解气,又越发佩服庆阳公主了.
太极殿的庆功宴开始前,兴武帝先把四个儿女带到了乾元殿,二妃已经在这边等着了。
庆阳还想朝二妃行礼,贵妃、丽妃同时上前扶住了她,丽妃泪眼汪汪地端详女儿累瘦了晒黑了的脸庞,贵妃眼中只有骄傲欣赏:“好麟儿,为皇上争了光,也为咱们大齐扬了威!”
庆阳笑道:“都是您与母妃教得好。”
小时候的她特别喜欢问问题,读书后问题就更多了,谁在身边就问谁,谁懂得越多她追着对方问的次数就越多,所以贵妃娘娘对她确实有一份教导之恩。
贵妃被这话甜到了,扫眼旁边的亲儿子,贵妃摇摇头感慨道:“我肯教也要麟儿肯学才行,像你二哥,我恨不得把我脑袋里的学问都塞给他,平时却根本逮不到他的影子。”
秦炳:“……”
丽妃忙夸起秦炳的武艺来。
等二妃关心完小公主,兴武帝才问起北伐几场战事的详情,秦炳因为在西路奇兵军中,与主力军这边相关的便全是庆阳回答的,谈到她故意在山上扎营诱耶律崇的五万骑兵弃马时,丽妃、秦仁后怕得提心吊胆,秦弘也面露担忧。
兴武帝:“胡人虽然以骑兵扬名,近战也悍勇无比,你这还是兵行险着了,就不怕有个万一?”
庆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只要有胜算,只要打赢后的战果值得冒险,儿臣便无需怯战。”
兴武帝满意地点点头,顺便看向三个儿子。
自知没有这份魄力与谋略的秦弘惭愧地垂了眼,在蓟州就夸过妹妹的秦炳稳稳坐着,有一阵没得父皇好脸的秦仁笑着夸道:“虎父无犬女,妹妹这点一看就随了父皇。”
兴武帝懒得理他。
短暂的叙旧后,兴武帝带着四个儿女去太极殿赴宴了,以前兄妹几个的席位都是按照长幼排的,这次兴武帝安排立了战功的女儿、老二坐在他左下首,女儿为尊位,再让老大、老三并肩坐在了他的右下首,随便兄弟俩怎么排。
秦弘甘之如饴,官员们也没什么好说的,庆功宴庆功宴,自然可以多给庆阳公主与敬王一份体面。
论功行赏时,傅魁、程知许、孟长河都升到了正三品卫指挥使的官职,邓坤、张肃、侯万中、雍王现在的官职都够高了,就只赏了金银绸缎等物。秦炳本来在兵部行走,这次兴武帝将他派去南营当指挥使了,有兵可带,喜得秦炳连干三碗酒。
轮到立下首功的庆阳,兴武帝赐了女儿去中书省行走,顺便把原来在中书省行走的安王调去了工部。
该赏的都赏了,君臣开始专心喝酒吃席。
宴席过了一半,雍王喝得有五六分醉意了,再一次同旁边的二侄子撞碗喝酒时,瞅瞅坐在二侄子北面的小侄女,雍王忽地一乐,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拎着酒坛离席走到小侄女面前,笑呵呵地道:“我们麟儿立了大功,在军营的时候叔父就想跟你喝两碗来着,毕竟麟儿也是大将军了嘛,哪有大将军不喝酒的?不过军营里规矩多,叔父没去找你,如今咱们都回来了,又是皇上给咱们办的庆功宴,来,咱们叔侄俩好好喝一碗!”
说完,他径直往小侄女席上摆着做样子的酒樽里倒起酒来:“叔父知道你平时不怎么喝酒,这样,你把这樽干了,叔父自己用碗。”
眨眼间那能装小半碗酒的酒樽就满了,还洒了一些出来,而刚刚还喧哗一片的大殿上竟已变得鸦雀无声。
包括兴武帝在内,所有人都在看着一坐一站的叔侄俩。
张肃暗暗握拳,只是见公主神色如常,他才没有擅作主张。
秦弘、秦仁刚要开口,父皇忽然一记眼刀扫过来,让兄弟俩同时闭了嘴。
秦炳离得最近,也没瞧见父皇有啥眼神,见妹妹纹丝不动没有要喝酒的意思,秦炳就伸手去拿那酒樽:“妹妹喝不来,我替……”
雍王一巴掌拍开二侄子的手,醉醺醺地道:“这是我敬麟儿的,等我跟麟儿喝完再陪你喝。”
秦炳看出王叔可能不大痛快了,而且王叔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妹妹若不陪了这樽酒只会让文武百官们轻视妹妹。
秦炳的视线就落到了妹妹脸上。
庆阳依然坐着,但她双手拿起了那樽满满的酒,随后朝王叔敬了敬,再看看上首的父皇、下首的文武百官,高声道:“我欣赏诸位饮酒的豪爽气概,但我不喜饮酒,也无意勉强自己,不过王叔诚心敬我,我便借花献佛了,谨以此樽敬那九万牺牲在草原上的大齐将士们!”
话音未落,庆阳起身,将这樽酒一滴不落地洒在席前,也洒在了雍王的靴前。
直到此刻,留在京城的满朝文武仿佛才终于记起有九万儿郎战死在了那片他们从未去过的草原,再也回不来了。
“公主说的是,敬我大齐的九万英豪!”侯万中率先洒酒,神色悲痛。
张肃、樊怀忠、程知许、孟长河以及在此战立功的众武官紧随其后,再就是同来赴宴的一众京官。
最后,兴武帝也端起酒碗,洒在席前,声音沉重地道:“国弱才会有邦国来犯,才不得不以将士们的血肉御敌,朕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惟愿大齐的后世之君能够兴兵强国,有朝一日大齐仅凭国力便能威震四海,无人敢再犯我国土!”
后世之君?
大臣们下意识地看向三位皇子,就在此时,已经放下酒樽的庆阳走到大殿中间跪下,朗声道:“父皇春秋鼎盛,儿臣愿竭尽所能辅佐父皇兴兵强国!”
秦弘、秦炳、秦仁这才反应过来,或是才想到可以不接“后世之君”的话,齐齐跪到妹妹……身后。
秦弘三兄弟前后脚离席的,那么自然该由大哥秦弘先选位置跪下,而秦弘无颜与最先回应父皇的大功臣妹妹并肩而跪,便选在了后面一排,正好他在左二弟在中三弟在右,排起来也整齐。
确实挺整齐的,只是看愣了后面的文武百官。
兴武帝冷冷看向还提着酒坛子站在女儿席前的弟弟。
雍王猛地打了个冷颤,匆匆放下酒坛,走到侄儿们这边时,前面一个后面三个,他堂堂王叔去第三排当尾巴不合适,跪在小侄女身边又太显眼了,雍王只好脚步一停跪在了老三旁边,用更洪亮的声音道:“皇上春秋鼎盛,臣弟也愿竭尽所能辅佐皇上兴兵强国!”
兴武帝没接四个儿女的话,听到弟弟这么说,他笑了下:“那你告诉朕,你准备如何辅佐朕,凭你从边军那里强取战马的智谋,还是凭你几坛子就倒的好酒量?”
雍王:“……”
兴武帝:“朕还没死呢,你就敢灌朕钦点的监军喝酒,敢灌你的亲侄女喝酒,哪天朕走了,你是不是还敢拳打安王脚踢咸王再灌死敬王?”
雍王的冷汗都流下来了,双手撑地砰砰磕起头来:“大哥明鉴,臣弟不敢,臣弟不敢啊!”
秦梁也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跪在后面陪着父王一起磕头。
兴武帝胸口起伏,缓了片刻才道:“念你北伐有功,这次朕不跟你计较,再有下次,你,你自己掂量吧。”
第137章
庆功宴结束时, 兴武帝也喝醉了,至少站起来的时候他脚步踉跄, 秦弘立即喊了二弟、三弟同去搀扶父皇,他再落后几步,将父皇的左右臂膀让给了二弟、三弟。
兴武帝似乎并不在乎哪个儿子在扶自己,只管往外走。
庆阳与大哥默默跟在父子三个身后,大臣们会自行退出太极殿。
已是午后,天依然湛蓝日头也依然温暖,可腊月的风也依然是冷的,吹得人面皮发紧。
秦弘身上也带着酒气,其实他也不喜狂饮,但酒这东西, 大小宴席都必不可少。
“王叔喝多了,妹妹别放在心上。”秦弘怕妹妹只是面上平静,心里还在为王叔灌酒之举生气、难过。
庆阳笑了, 看看大哥, 再看看一边扶着父皇一边回头瞧她的二哥三哥, 她用三位皇兄都能听见的声音道:“敬我者,无论亲友臣民我都会宽容待之,辱我轻我者,纵为亲友, 我也绝不姑息。”
血缘亲情确实是层羁绊, 庆阳也做不到完全割舍,所以她虽然不喜那日三位皇兄的聒噪可笑,却不会单单为此就疏离冷落他们,所以她虽然憎恶今日王叔的灌酒之举,却不会一下子就生出“将王叔拖出去打几十板子”的重罚之念。
她也还没有直接惩罚王叔的权力。
但这不代表庆阳就会轻轻揭过, 她会一直记得,若王叔不长教训下次还敢再犯,轻犯她便轻罚,重犯她就重罚,王叔如此,三位皇兄如此,其他亲友亦如此。
三位皇兄听得懂最好,听不懂也罢,总之今日她把话放在这里了,日后谁惹到她头上,休要怪她没提醒过。
一直都被妹妹敬重的秦弘只听出了妹妹是真的恼了王叔,从小到大时不时就被妹妹瞪两眼训几句的秦炳、秦仁都在妹妹眼中看到了熟悉甚至更甚从前的威意与冷意。
就在此时,被两个儿子扶着的兴武帝突然笑出了声,越笑声音越大,笑着笑着还把两个儿子都推开了,自己朝前走去,直到笑够了,兴武帝才头也不回地道:“麟儿、老二刚刚班师,朕给你们五日假,初九再开始当差。行了,都退下吧,朕还走得动。”
说完,兴武帝先撇下儿女们走了。
庆阳看着父皇的背影。
五月离京,腊月归来,她与父皇阔别已有七月,这也是她三岁记事起第一次离开父皇身边这么久。
明明只有七个月,她还是十七岁,除了瘦了晒黑了一层,除了多了一份战功与威望,庆阳并不觉得自己本身发生了多大变化,可同样还是五十七岁的父皇脸上的皱纹更多了,头发更白了,就连背影也有了邓冲大病一场后才显露的佝偻。
庆阳不会单纯到认为这七个月父皇过得会很轻松。
胜败不定的北伐战事,一双儿女在战场上的生死,若她败了伤了死了,父皇除了悲痛,还将背负骄纵爱女儿戏江山的千古骂名,若她胜了赢了军功与威望,父皇也只会欣慰一会儿,因为随之而来的就是如何继续为她铺路。
那是一条庆阳只能争取站上去的资格却必须由父皇亲手为她铺下的路,铺这条路的同时,父皇还要亲手将已经站在上面的她的大哥他的儿子赶下去,而这才是第一步。
没有再理会三位皇兄,庆阳带着前来接她的沁芳朝东宫的方向去了。
秦炳急着回家见妻女,急着跟妻子打听大哥废黜一事的前因后果,跟大哥三弟打声招呼便也匆匆离去。
秦弘、秦仁各怀心事地分别去了工部、礼部.
东宫,庆阳从重元宫后面走过时,感受到了里面前所未有的沉寂。
她的视线在重元宫的宫墙上停留片刻,再依次扫过二哥曾经居住的景和宫、三哥居住的承明宫,大姐的宫殿不在这一块儿,她想望也望不到。
但庆阳还记得她搬进九华宫之后,因为与三位皇兄离得近,她去过大哥那边吃饭,去过二哥那边嘲笑他起得晚,三哥那里她更是去得频繁。
二哥三哥陆续搬出宫后,大哥成了陪她最久的人,她的公主府建好之后,庆阳还想象过大哥大嫂牵着铮哥儿送她出宫的情形,没想到……
偌大的东宫,只剩她自己了。
这其中的意义是她想要的,但此时此刻,庆阳感受到的更多的是冷清。
忽地,几道身影从九华宫里出来了,走在前面的是她的母妃。
庆阳笑了,直接朝等了她很久的母妃跑去。
丽妃迎接过身穿战甲的皇上,被皇上的战甲硌过,也被皇上的战甲熏过,幸好此时是腊月,女儿的战甲上只有一路的尘土味儿,并无汗气,可亲身经历过南巡期间种种不便的她还是很心疼很心疼。
“走,热水都备好了,先去沐浴吧,换完衣裳咱们娘俩再说说贴己话。”
庆阳渴望这场沐浴已久,因为上次沐浴还是离开蓟州之前,行军回来的路上她只能隔两晚用热水简单擦擦,就连头发也只洗了三次。营帐里太冷了,每洗一次就要多一次感染风寒的危险,反正白日里行军她都戴着头盔,庆阳宁可忍受身体上的不适,也不想病倒再叫将士们冒出“公主就是体弱”的轻视之心。
但头盔也挡不住北地寒风席卷的尘土,庆阳决定先洗头。
丽妃亲手帮女儿洗头,连着换了四次水,女儿这一头乌黑的长发才算是彻底洗干净了,也洗香了。
浴桶也直接备了三个,裹着巾子从第一个桶里出来时,庆阳的脸与她被母妃搓来搓去的身子一样通红,离开第二个桶时就好多了,沉入第三个浴桶时,庆阳长呼一口气,真正开始了泡浴的享受。
丽妃累得够呛,坐在锦凳上,上半身趴在桶边上,目不转睛地瞧着又变成仙女一样的女儿。
瞧着瞧着,丽妃眼睛一眨,滚落两行泪珠。
庆阳帮母妃擦去眼泪:“母妃为何哭?”若是心疼她,之前哭得应该已经差不多了。
丽妃轻轻地啜泣着:“我是心疼你父皇,自从你大姐被罚,他就再也没有召见过我,这是你回来了我才又在乾元殿见了他一面,才一个月啊,他……老了那么多,母妃难受……病了才更要有人在身边照顾,他为何不肯叫我过去。”
皇上年轻时,她巴不得少住几次乾元殿避宠,现在皇上老了,她想长住乾元殿守着他,皇上却躲着她。
庆阳沉入水中,几个呼吸的功夫后再出来,随手抹了一把脸,开解母妃道:“人人都知道父皇独宠母妃一人,父皇肯定是看出大哥真存了请辞之心,父皇也想成全大哥,那这期间母妃若在父皇身边的话,外人会猜疑您在废黜大哥之事上推波助澜了,所以父皇不见母妃,是为了母妃好。”
丽妃怔了一会儿,流着泪道:“这事都过去半个多月了,他为何还不肯见我?”
庆阳仰头,闭着眼睛道:“因为新太子还没定,无论母妃还是我离父皇近了,都有蛊惑父皇的嫌疑。”
所以父皇还给了她与二哥五日的假,所以初九那日早朝,父皇会有决断.
腊月初四、初五这两日,兴武帝让严锡正去跟耶律崇兄弟商议东胡的降书内容了,譬如东胡今后要向大齐俯首称臣且年年进贡,譬如进贡的骏马、牛羊、皮毛数量,譬如这次东胡王庭赎回耶律崇等人的赎金金额,至于大齐将士自己从草原上赶回来的数万匹战马,那是大齐的战利品,与东胡无关。
耶律崇知道自己的伤势,八成是治不好了,在自己的骨气与兄弟妻儿们的性命中间,耶律崇选择了后者。
既然谈好了降书内容,初六这日早朝,坐在椅子上被人抬进大殿的耶律崇忍辱负重地在降书上按下了东胡王印,接下来就没有耶律崇兄弟两家什么事了,等以耶律续为首的东胡使臣回到草原再把赎金送过来,大齐自会放了耶律崇以及兄弟俩的家眷。
外邦之事解决了,待耶律崇兄弟被带下后,兴武帝发布了一道旨意,让中书省将之前废太子的诏书发往各州县,昭告天下。
严锡正、戴纶才领了旨,兴武帝便靠进龙椅,连着咳嗽了很久。
帝王的老态早已有目共睹,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咳嗽,太子之位还空了,大臣们能不着急?
所以,立即就有文官奏请皇上尽快选立新太子,以固国本。
这确实是关系大齐臣民的大事,文武百官都跪了下去,恳请皇上选立新太子。
兴武帝咳了一会儿,扫视一圈下面或老迈或年富力强的臣子们,叹息道:“朕知道,朕知道,这是朕开创的大齐朝,太子的事朕比你们还急,这样,严锡正、戴纶、聂鏊,六部尚书,还有安王、雍王、吕瓒、张玠、侯万中、薛业、樊钟,散朝后你们都来御书房,帮朕参谋参谋。”
安王是废太子,却也是皇长子,兴武帝要他参与新太子人选的商议,便是彻底绝了臣子们继续拥立安王之心。
一时间,超过一半的臣子都看向了站在安王一侧的咸王,敬王还在假中没来上朝,否则也要迎接大臣们的审视.
散朝后,严锡正等十六人分成文武两列候在了御书房之外。
还没进去呢,樊钟先表态道:“这么大的事,我可不敢乱出主意,我也不懂,等会儿皇上问了你们尽管开口,谁也不用看我,反正最终我都会听皇上的,皇上立哪位殿下我就认哪位殿下。”
吕瓒、张玠、侯万中、薛业也都是这个意思。
同属武官阵列的雍王:“……那皇上叫你们过来做何,让你们听个热闹?”
严锡正:“关乎江山社稷,皇上既然信任我等,稍后我等秉持公心直言不讳便可,不必有太多杂念顾虑。”
众人沉默,直言不讳,哪有那么简单,支持对了还好,支持错了就要得罪新太子了。
这时,何元敬出来了,请诸位入内。
第138章
十几位重臣跟在何元敬身后走进御书房时, 发现里面除了兴武帝,还端坐着一位起居郎。
起居郎隶属中书省, 负责记载皇帝的言行与朝政大事,像兴武帝主持朝会、祭祀宴请、观武狩猎以及接见外邦使臣等期间起居郎必须在场履行职责,而兴武帝日常消遣或是在御书房召见大臣,他便不喜欢召起居郎随侍左右,除非他认为有必要叫起居郎过来记上几笔。
今日兴武帝要商定储君人选,这等关系到下任帝王的大事,当然要传起居郎了。
人都到齐了,兴武帝单独给虽然比严锡正还年轻一岁但今年开始拄拐当差的礼部尚书谢训文赐了座,然后就让何元敬退出去了。
兴武帝的身后悬挂着大齐的舆图,他把椅子侧着放着, 扭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舆图,再看向排成两列的臣子们,指着舆图笑笑, 道:“十八年了, 朕把大齐治理得还不错, 你们说是不是?”
众臣异口同声地道是,严锡正再单独道:“非臣阿谀,皇上的文治武功,毫不逊于秦皇汉武。”
兴武帝在别的臣子附和之前摆摆手:“左相过誉了, 朕可不敢跟秦皇汉武比, 朕当年起事为的是让那些跟我一样受前朝昏君奸臣残害的百姓们都能吃饱肚子都有安稳觉可睡,如今朕做到了,朕就算没辜负当年诸位与天下百姓对朕的信任,朕这颗心也就踏实了。”
“但这功劳不是朕一人的。”
说话间,兴武帝站了起来, 从文官这边的严锡正开始,一一回忆在场这十几位文武大臣的功劳,其中只有御史大夫聂鏊、礼部尚书谢训文是兴武帝登基之初提拔任用的前朝官员,只有工部尚书柳杞、刑部尚书林宪是开国数年后凭才干政绩升上来的新朝能臣,这四位都没有从龙之功,却有辅佐兴武帝稳固江山、利国安民之功。
剩下的左右二相、三部尚书以及雍王等武官全都是开国功臣、兴国功臣。
回忆了一圈,夸了一圈,兴武帝停在舆图前,拍了拍京城洛阳的位置,道:“大齐能有今日的国泰民安,是因为朕为之倾注了半生的心血,是因为有你们辅佐朕为之倾注了半生的心血,少了朕,你们未必能等到一个带着你们开创新朝的皇帝,可少了你们,光靠朕自己,朕也一定做不成这个皇帝。”
严锡正带着众臣跪了下去,双眼含泪:“皇上乃天命所归的救世明君,臣等既有幸得遇明君,岂有不鞠躬尽瘁为皇上效忠之理?先有明君赏识,才有臣等的涓埃之功,全都是为臣者的本分,万万不敢在皇上面前自傲。”
兴武帝:“都起来,今日这里没有君臣,只有朕与朕的一帮老友,谁敢再动不动下跪,朕撵他出去!”
等众臣们都站好了,兴武帝坐回椅子上,叹道:“你们可以谦虚,但你们肯定都跟朕一样,盼着大齐一年比一年更强盛,这总没错吧?”
众臣颔首。
兴武帝:“想让大齐强盛,既要有你们这样的贤臣辅佐,也需要有一位明君在位掌舵。那什么样的皇帝才叫明君?朕刚登基时还说不清楚,就知道要勤政爱民不能鱼肉百姓,理政理了这么多年,如今朕总算能说个明白了。”
“第一,明君得英明睿智,得知道天灾来时如何赈灾灾后如何治理防范,得知道外邦来袭时如何排兵布阵御敌打完了如何练兵强兵改进兵器,对不对?”
众臣纷纷道是,只有秦弘想到自己监国期间的无能与头疾,羞愧满面。
兴武帝注意到了,安抚长子道:“弘儿不必羞愧,你虽然不够英明睿智更没有迎难而上的魄力,但你能够请辞就说明你有自知之明,能甘愿为了大局舍弃唾手可得的帝位江山,光凭这点,朕也高看你一眼。”
秦弘:“……”
父皇好像是在骂他,又好像真的是在夸他。
兴武帝继续道:“回到明君上,第二,明君必须知人善任,每天那么多国事,光靠明君自己用不了几年就得累死,所以明君得有辨认能臣将才的眼光,让有能力的文臣辅佐治国,让有将才的武官练兵御敌,像永康那种为了金银什么官都举荐的,像弘儿因为信任亲姐就敢帮着举荐的,这样都不算明君之材。”
秦弘涨红了一张脸,大臣们也都不好吭声。
兴武帝:“第三,明君还得勤政爱民,否则一个皇帝再睿智再知人善任,他天天把那份睿智用于想方设法地偷懒享乐,今日斗蛐蛐明日睡懒觉,那他哪来的时间去处理国事去提拔贤才?时间一长,朝堂被权臣奸臣掌控,必然生乱。”
秦弘:“……”斗蛐蛐睡懒觉,父皇是在骂二弟三弟吗?
大臣们继续不吭声。
兴武帝:“最后,明君要有远见,百姓们可以只想着今年的庄稼收成,士兵们可以只想着今年的刀枪战马都还能用,明君得想到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只有心里装着让百姓能得几十年的丰衣足食、装着让将士们能几十年都打胜仗的皇帝才不敢为一时的太平懈怠,只有时时保持进取之心的皇帝才能比开国之君更上一层。”
文臣们纷纷夸赞皇上这四条总结得精妙!
既然知道明君该是什么样的了,兴武帝靠到椅背上,对着这帮肱股之臣道:“来,都说说,朕的五个子女,哪个最有明君之相。”
五个子女……
严锡正闭上了眼睛,并且也想找把椅子坐下。
聂鏊眼角抽了抽,越老越薄的嘴皮子也动了动,暂且忍耐住了。
几位文官重臣这边就不说了,便是武官那边,皇上暗示得都如此明显了,吕瓒震惊地看向身后的张玠,张玠早已垂下眼帘,侯万中、薛业眼观鼻鼻观心,樊钟还是那副我虽然听着但我什么都不懂也绝不会插嘴的大大咧咧的模样。
众人或许是不想开口,或许是在等待恰当的时机,于是,多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的雍王最先张嘴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兴武帝:“大哥什么意思?为什么是五个子女,这可是选太子,有永康、麟儿什么事?”
兴武帝盯着弟弟道:“朕开创的大齐,朕辛苦半辈子才清除了内忧外患的大齐,朕要选一个能把大齐治理得更富庶强大的明君才放心,那朕看重的就只有明君之才,朕的儿子行,那就儿子上,朕的儿子没本事,那就朕的女儿来。”
雍王:“可……”
兴武帝:“怎么,朕还做不了大齐的主,当不了老秦家的主了?”
雍王长了一身硬骨头,别的事他可以听大哥的,这事他该说的也必须要说,且说得理直气壮:“大哥当然能做主,哪边都该由大哥做主,可我没听说过谁家会把家业留给女儿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大哥真让麟儿当储君,那大齐将来到底是姓秦还是姓张?”
说着,雍王毫不掩饰怒火地看向张玠。
张玠跪了下去,叩首道:“臣不敢干涉储君选立之事,臣只发誓臣一家绝无任何叛逆之心,求皇上明鉴。”
兴武帝没有免张玠的礼,也没有生弟弟的气,笑着道:“自然是姓秦,麟儿若为储君,她的子女都只会姓秦,张家若不愿意,朕绝不勉强,收回赐婚的旨意就是。”
张玠俯首道:“臣不敢,张肃能为皇家绵延子嗣,是他之福,也是臣一家之大幸。”
雍王:“呸!当然是你们老张家的福气,就算麟儿的孩子姓秦,他们也都是你们老张家人的种,我大哥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轻轻松松就被你们老张家的种抢了得了,你张家的祖宗九泉之下都要笑活过来了!”
兴武帝依然心平气和,甚至还能打趣雍王:“朕让你们从朕的五个子女里选有明君资质的,雍王直接就认定朕会选麟儿了,莫非在雍王心里,麟儿便是最符合明君的那个?”
雍王急了:“大哥你别笑!是,我承认麟儿最有明君之相,可她当了储君后大齐就要改姓张了,这样,大哥你选老三行不行?让老三当太子,麟儿做妹妹的给他辅政,老三最听麟儿的话了,他们兄妹俩一心照样能把大齐治理好!”
兴武帝看向众臣:“你们说说,咸王可否为储君?”
杨执敏看看左右,带了个头:“咸王殿下怕是做不到勤政。”
聂鏊:“岂止,臣观咸王根本无心政事,既无治国之心,又何来治国之能?”
坐在椅子上抱着拐杖的礼部尚书谢训文见皇上看了过来,无奈地摇摇头:“咸王纯善礼贤下士,可为贤王,当不起明君之重任。”
除了雍王,无人拥护咸王,故咸王被踢出了储君备选。
雍王:“老三不行,还有老二,老二这次直捣王庭,战功彪炳……”
严锡正连话都没让雍王说完,抬脚往旁边一跨,正色反驳道:“敬王有勇无谋刚愎自用,臣与贵妃娘娘屡次劝谏其专心读书敬王都置若罔闻,连臣等至亲都无法谏言,敬王若为君,定会闭塞视听一意孤行,大齐危矣!”
兴武帝看向兵部尚书谭士逊。
谭士逊瞥眼礼部尚书谢训文,只能秉公道:“敬王勇武,可为猛将,然其好谀恶直,确实如左相所言。”
兴武帝再看向陪着一双儿女去北伐的侯万中。
侯万中:“……北伐期间,公主明令禁止东西两路奇兵乱杀胡人中的老弱妇孺,后来臣听西路奇兵所言,敬王曾因遍寻胡人部落不得而动怒滥杀,军令尚不能令敬王服从,臣等若有谏言,怕是也无法说服敬王。”
兴武帝叹道:“敬王这点跟他王叔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得有人能压着他才行,否则他敢把天捅破,回头还要怪天不够结实。”
既然无人拥护敬王,敬王也被踢了出去。
雍王犹不死心,指向秦弘:“弘儿……”
秦弘扑通跪了下去:“侄儿无才且有疾在身,求王叔不要再害我了!”
成功让雍王闭了嘴后,秦弘再朝父皇道:“方才父皇所言明君之质,庆阳殿试时曾有治国十策如今又有北伐军功,是为文武双全英明睿智。兴武十一年庆阳举荐落魄举人贾方平为官,后贾方平推行政令有功,是为知人善任。庆阳跟随父皇南巡期间,白日问政于官,夜里著书启民,是为勤政爱民。《南巡游记》中,庆阳既有解决近年黄河水患之计,又有让凉州等黄土丘陵之地化为青山减少黄河裹挟泥沙之宏图大志,是为目光长远,故儿臣举荐庆阳为大齐储君!”
今日之前,他是真没想到父皇有立妹妹的心,但当父皇亲口说出来,秦弘立即觉得妹妹确实当之无愧!
大臣们也都知道庆阳公主确实有明君之质,这点他们无法反驳,认为立庆阳公主的不妥之处,雍王那边也全都替他们说了,最关键的一条,便是等庆阳公主的子嗣继承皇位后,大齐皇室究竟是姓秦,还是明为姓秦实则姓张。
而这一点,兴武帝还没有正面回应。
兴武帝看着愤怒又焦急仿佛随时要被张家夺了老秦家江山的弟弟,笑道:“朕姓秦,但朕的骨子里也流了一半母族郭家的血脉,所以说朕明着姓秦,其实朕也可以姓郭。当然,天下百姓还是更习惯按父姓论祖宗,等朕立了麟儿,朕让麟儿的子嗣继承老秦家的父姓,那他们就只是老秦家的子嗣,这天下还是老秦家的江山。”
雍王:“大哥你这是强词夺理!”
兴武帝:“你若这么想,朕就再给你讲一个千百年来所有人都得承认的一个道理,从古到今,皇室永远都是轮流做的,没有一家能长长久久地独占这江山。朕有本事,朕可以把江山传给麟儿,麟儿有本事,她可以把江山传给她的麟儿,但总有一日,老秦家会出一个败家玩意亡国之君,总有一日,大齐会沦为前朝,会只存于青史。”
“亡国前的大齐与朕已经没有关系了,朕的胳膊再长也伸不了两三百年之远,朕唯一能做的,就是给朕能看见的这代大齐子民留一位愿意庇佑也有本事庇佑他们的二代明君。”
“老秦家的那位亡国之君如何挨骂,都减损不了朕的英名,但朕若选错了二代之君,让他把江山百姓祸害了,朕必将晚节不保被后世嘲笑。”
“所以,朕才不在乎这江山将来到底姓什么,朕只要朕与朕的继位者都是明君,只要麟儿在位期间的大齐百姓比朕在位期间过得更好,朕身为开国之君的功德就圆满了,朕将无愧于心,也无愧于任何人。”
单独坐于大齐舆图前的兴武帝,闲话家常般对他的弟弟、长子、功臣们如此道。
第139章
兴武帝的五个子女中, 庆阳公主独有的明君之质无人质疑,庆阳公主的子嗣会继承皇姓依然属于皇室正统, 再加上兴武帝做此选择不是指望让秦氏江山千秋万代而是为了造福万民,大公无私前所未有,有了这三点,十几位重臣再无反对的理由,就连平时最坚守朝纲礼法的御史大夫聂鏊、礼部尚书谢训文也都跟着跪下了,齐声赞颂吾皇乃万古第一圣明之君。
除了大臣们的拥护,储君人选也理该得到宗室的认可,尽管兴武帝有乾纲独断的权势与威望,今日他叫雍王、安王过来,便是给了老秦家宗室的体面。
秦弘一早就拥护妹妹了, 跪得比大臣们还早,所以此时就只剩雍王还站着。
雍王当然不高兴让小侄女做皇帝,无关他儿子秦梁的野心, 就算没有儿子, 雍王也不会支持小侄女当皇帝, 就算三个侄子都做不好明君,就算三个侄子继承帝位后会让江山乱上一阵,可这江山依然是秦家的,侄子们的儿子们还有可能再出一个像大哥这样的明君, 给侄女算什么, 侄女的子嗣就算姓秦也依然是老张家的种!
但大哥不听他的,大哥跟喝了小侄女的迷魂汤一样非要立小侄女,大哥正在用刀子似的眼神盯着他,那些文武大臣们没一个敢跟他站在一起,都是软骨头, 雍王就知道,这事已经定死了,他再反对,大哥绝不会轻饶,他骨头再硬,大哥也能给他打碎了!
没办法,雍王无比憋屈地跪了下去。
兴武帝淡然地看着这帮人。
全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女儿的文韬武略能堵住这些人的嘴,毕竟他还活着,无人敢公然忤逆他。
他真正担忧头疼的,他真正想帮女儿却无法帮忙的,全在女儿继位之后。
“麟儿就是朕眼中的二代明君,但朕知道立一个女储君会在朝堂与民间引起多大的动荡,所以朕再给你们两日时间,如果这两日你们能找到朕不该立麟儿的理由,尽管来跟朕说,只要你们能说服朕,朕会接受你们的谏言。”
“如果两日内你们找不到,或是没有一人能用道理说服朕,就说明麟儿确实是天命所归的大齐第二代明君,那么朕会在初九的早朝上颁布旨意,届时你们也将成为捍卫、拥护麟儿的第一批忠正之臣,麟儿为储君时,你们当助她堵住世俗的非议轻视之言,麟儿为帝时,你们也当像辅佐朕一样辅佐她开创大齐盛世。”
“今日朕把你们当老友才会推心置腹,倘若这两日有别的臣子来劝阻朕,或是朝堂民间有关于这场密谈的任何风声影响了你们的公心,朕……”
兴武帝一一看过对面每一个人的脸,苦涩道:“朕会很失望,很失望。”
秦弘莫名想哭,叩首道:“父皇放心,父皇下旨之前,儿臣定会守口如瓶。”
杨执敏是真哭了,哽咽着保证绝不对外人言。
严锡正等人接连承诺,兴武帝最后看向了他的亲弟弟。
雍王看清了大哥眼中密布的血丝,也看清了大哥眼中的期许与威胁,大哥总是这样,要用他又怕他把事情办砸了,他办得好时大哥会夸他会笑得特别欣慰,他若因为自己的一些坏毛病办砸了,大哥会特别生气,也会一边红着眼睛一边打他罚他。
大哥是真的把他当弟弟,但大哥该狠的时候绝不会手软。
雍王举起右手,对天发誓他会守住秘密。
兴武帝:“好,都回去当差吧。”
严锡正没走,聂鏊没走,杨执敏没走,武官当中的张玠还跪在地上没动。
雍王见了,脚步一顿,兴武帝直接瞪了过去:“你若只会说刚刚那些姓氏屁话,那就有多远滚多远!”
雍王:“……”
扯了扯嘴角,雍王满脸不甘地走了。
脚步声都远了,兴武帝让严锡正三位文臣先去殿外等着。
三人告退后,兴武帝让张玠站起来说话。
张玠坚持跪着,道:“张家祖训之首,忠君报国。皇上在位,臣一家忠于皇上,皇上选了储君,无论储君是哪位殿下,将来臣一家也会像忠于皇上一样忠于新君。中间的储君选立本于臣无关,可承蒙皇上厚爱赐婚犬子于庆阳公主,今日皇上属意公主,臣虽无谋逆之心,一想到随之而来的悠悠之口,臣深感惶恐。”
兴武帝靠着椅背,对着头顶的雕梁画栋道:“朕懂,朕选麟儿还要担心天下百姓骂朕人到晚年昏了头,更何况注定要被臣民们猜疑的你们张家一族。可朕还是那句话,麟儿是唯一的明君人选,朕若因为惶恐不安就改立别人,这对麟儿不公,更是对大齐的百姓不公。”
“所以啊,再难打的仗该打还是要打,再难做的决定该做还是要做,朕惶恐,但朕无愧于心,你们张家惶恐,可只要你们无愧于心,天下再如何猜疑也只是一片不必理会的悠悠之口,史官会记载你们张家的言行,是功是过,青史为证,后人自有公论。”
张玠懂了,叩首道:“张家祖训,忠君报国,后世子孙有违此训者,族中子弟皆可诛之。请皇上放心,张家以前没有叛君者,今后也不会有。”
他是前朝降将,却不是叛将,因为在投降之前,他与父兄一直在忠于朝廷坚决抵抗兴武帝的大军,是前朝昏君听信奸臣谗言将战场失利归罪于张家有背叛之心,是昏君下旨诛杀了张家上下百余口,父兄被朝廷派来的新将砍杀,只有带兵在外的他以及回家省亲的妻儿免于一死。
如皇上所言,他张玠是不是叛将罪人,青史可证。
张玠离开时,何元敬按照皇上的意思,把严锡正、聂鏊、杨执敏三人都领了进去。
起居郎还在,奋笔疾书中,君臣的话说得快,他写字的速度会慢一些。
兴武帝看着神色各异的三位大臣,笑道:“朕猜你们三个要说的话应该差不多,那就由聂鏊来说吧,咱们的御史大夫素来刚正不阿,不怕得罪人,就算左相、仲文把你的诤言散播出去,你也不惧,是不是?”
聂鏊挺直了胸膛:“臣敢说就不怕别人知道,刚刚不说,是怕连累旁人。”
严锡正、杨执敏再表示他们都不是那种碎嘴的人,自身操守如此,为了开国功臣的名声也得管住嘴巴,不然属于他们的青史上就要留个污点了。
兴武帝喝几口茶润润喉咙,再让聂鏊尽管直言。
聂鏊:“只论才干,庆阳公主文武兼备,确实是皇上别无二选的储君人选,可宗室之中并非人人都如皇上胸怀似海不在乎让庆阳公主一脉承袭皇位,公主登基后尤有被宗室诟病牝鸡司晨继而争权夺位之患,待公主百年公主的子嗣继位,不但有宗室夺位之患,更有张家外戚之患,乃至后代新君图谋还宗张家之忧,凡此种种,皇上可有杜绝之法?若无,一旦皇家同室操戈,必有奸臣外敌见机行事从中渔利,继而催生战乱,到最后受苦受害的还是百姓,皇上也将背负错选储君之污名。”
严锡正垂着眼,杨执敏叹了口气。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皇上的三个儿子不中用,皇上选庆阳公主看似明智,可普通富商家的家业尚且让子孙争得头破血流,皇上、公主能压住当今的四位王爷,可王爷们还会有子子孙孙,这些自诩“老秦家正统血脉”的子孙能甘心让“老张家的血脉”坐享秦氏老祖宗兴武帝打下来的江山?
聂鏊的话过于犀利,当着雍王、安王的面说出来有挑拨之嫌,却是皇上必须考虑的后忧。
兴武帝沉默了许久,久到起居郎都追上了君臣的速度,终于有空可以抬起袖子擦擦额头的汗了。
又喝了一口茶,兴武帝反问聂鏊:“那你觉得,朕立谁的隐患最小?”
聂鏊看向左右,他虽然直,但他也不傻,既然严锡正、杨执敏也留了下来,他们肯定都有主意。
官做到这个位置,没人是傻子,明白聂鏊的意思,严锡正耷拉着眼皮道:“臣以为,女子生产十分艰险,公主既为储君国君,与其以身犯险,不如从皇室子侄中择贤而立,如此公主在位期间可得安宁一心治国,公主之后仍是秦氏宗室为君,宗室其他人无理由不服。”
兴武帝笑了:“朕只听闻没有子嗣的皇帝才会从宗室中选择储君,朕的麟儿自幼习武体质远胜普通女子,朕的太医院又汇聚了天下医术最精湛的一批御医,没道理还能让朕的麟儿生子遇险。果真如左相所说,皇帝自己有子嗣还要从子侄中择贤而立,那不如今日朕就从雍王那边挑个侄子,免得江山迟早毁在朕那些不争气的儿孙当中,是吧?”
严锡正、聂鏊、杨执敏通通跪下了:“臣等绝无此意,求皇上息怒!”
兴武帝紧紧攥着手里的茶碗,半晌才盯着杨执敏问:“左相给朕出了个馊主意,杨执敏,你又有何良策?”
杨执敏额头贴着地,惶恐道:“臣无良策,臣只是有此忧虑,臣若察觉隐患却不提醒皇上,是为不忠!”
严锡正老泪横流:“臣自知臣所言于公主不公,可臣此策至少可保公主平稳继位,可保公主一朝时的国策政令顺利实施,否则宗室全都盯着帝位,定会想方设法诋毁、阻拦公主推行的国策,臣实在是为公主忧心啊!”
聂鏊:“左相所忧亦是臣所忧,还望皇上三思。”
兴武帝丢了手中的茶碗,拂袖而起,背对三人道:“你们真以为朕老糊涂了吗,你们能想到的,朕就想不到?”
三人俯首等待皇上解答。
兴武帝看着近在眼前的大齐舆图,看着他亲手打下来的这片万里江山,眼中的挣扎与坚决反复交替,最终他握紧了拳头,额头也绷起了青筋:“朕也有宗室,朕也有谋逆的将军居心叵测的贪官奸臣,谁来跟朕抢帝位了,谁又真的把朕的帝位抢走了?”
“因为朕有威望,宗室不敢欺朕,因为朕有本事,谋逆者都成了朕手中的亡魂。”
“还是那句话,朕活不了那么长也管不了那么远,朕把帝位传给麟儿,她有本事她就坐到老,她没本事她就被人赶下去,哪个宗室能取代麟儿,朕不但不生气还高看他一眼,哪个臣子有这本事,朕也服他!”
“可狠话朕也放在前头,朕的麟儿不是软柿子,将来若有因为犯上死在麟儿手里的宗室臣子,无论是谁,朕都只会在九泉之下拍手称快。”
说完,兴武帝转过来,语重心长地告诫这三位为大齐深谋远虑忠心谏言的臣子道:“朕不会小瞧麟儿,你们最好也不要小瞧她。”
替自己忧虑是因为自身的无能,替别人忧虑,有时候是出自关心,有时候也是因为轻视。
没有帝王喜欢被人轻视,想做忠臣的,该做的是为他们的帝王除奸革弊、赴汤蹈火。
第140章
严锡正、聂鏊、杨执敏同时离开了御书房。
寒风凛凛中, 严锡正的背也显出了佝偻,聂鏊微微仰首看天神色沉重。
殿前不好乱动, 杨执敏脸上的泪还没擦干,故意走在两人身后偷偷扯袖子擦,还没擦完呢,见两人同时回头看他,脸上带着一样的顾虑忡忡,仿佛天就快塌了一样,杨执敏草草抹了两把脸,张开双手一手推着一个往前走,低声道:“二位还没想明白吗?”
严锡正盯着他问:“明白什么?”
杨执敏笑笑,满是怀念地道:“想当初皇上决定起事时, 我也跟今日一般忧心如焚,跟随皇上,怕事败身亡, 不跟随皇上, 又怕失了十几年的手足情分, 思来想去左右为难,最终我还是去了,因为我舍不下这些兄弟至交宁可与他们同生共死,更因为我相信皇上绝非只凭一时意气行事的草莽之流。”
“因为看出皇上有明君之质, 我等才不畏艰险有了从龙之功, 如今既然我等同样相信那位有明君之质,又何必为了日后的艰难患得患失?再难还能难过皇上开国之艰?那位都敢迎难而上,我等反而不敢辅政了?所以皇上说得没错,咱们不该小瞧人。”
关乎到立储的秘密,尽管附近没有人, 杨执敏还是谨慎地用“那位”取代了“公主”。
聂鏊叹道:“说的是啊,确实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本来安王嫡长子的身份是最能服众的,但安王当不了也不想当,那么就算皇上选敬王、咸王,安王那一脉将来都可能生出夺位之心,换成公主,最多又多了敬王、咸王这两脉,可只要公主及其继任之君能保持威望,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无非是谁反杀谁,皇家这种地方,不新鲜。
两人同时看向严锡正。
严锡正苦笑:“不用看我,我都这把年纪了,谏言是为皇上尽忠,既然皇上早有筹谋,我也就不用跟着操心了,日后自有你们这些年富力强的辅佐新君。”
聂鏊:“……年后我也满六十了,与年富力强可无关。”
杨执敏哄道:“您二位都是老当益壮,谁也别想偷懒!”.
秦梁现在是正三品的卫指挥使,与邓坤、张肃等人同阶,亦有上朝的资格。
散朝后父王被叫去御书房商议立储之事了,秦梁不得不跟着北营的几位指挥使回了北营,得知父王回营后,秦梁继续忙了一会儿才找个借口去见父王。
雍王一看儿子的眼神就知道儿子要问什么,直接一挥手:“你大伯放了话严禁我们外传,你就当没这事,初九那日自然见分晓,出去吧。”
大哥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敢告诉儿子,儿子再想出什么馊点子撞到大哥手里,大哥能把他们父子俩都打断腿。
秦梁没走,揣摩父王的神情,猜测道:“老三?”
雍王正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可泄呢,闻言窜起来对着儿子就是一脚:“听不懂人话啊?滚!”
秦梁:“……”
雍王都能管住嘴,严锡正、聂鏊等十几位重臣更不会犯忌讳,就连张玠回府后也没跟张肃泄露分毫,甚至看他儿子的眼神都与平时无异,正常到国公夫人徐氏都猜不到今早宫里出了多大的事。
张肃也不需要父亲透露什么,公主府都变成安王府了,皇上的选择再明显不过,无非少有人能想到公主而已。
在兴武帝给这批重臣的两日时间里,初七黄昏雍王进了一次宫,先是试图说服大哥选个皇子立储,自己说服不了就打听打听今日有没有别人进谏,得知没有,雍王火更大了:“都是一群怕得罪大哥连累自己丢官的孬货!”
兴武帝一边练字一边道:“他们若不怕我,朕岂不是白当了十几年的皇帝?不过他们是臣子,该怕朕,你是朕的亲弟弟,你不用怕,就算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服朕选麟儿,就算你指着朕的鼻子骂朕老糊涂,朕也不会生自己亲弟弟的气。”
雍王又跪了,仰头表忠心:“大哥你别故意说气话,你自己想想,除了这事我什么时候不听大哥的了?我一出生就没了爹,娘也赚不了几个钱,全靠大哥把我拉扯大,管我吃饱送我练武,没有大哥,我就是村里一野孩子,屁都不算!”
兴武帝停笔,看着这个弟弟道:“难得啊,你居然还都记得。”
雍王啪啪甩了自己两个耳光:“我嘴笨,又惹大哥生气了,但我真没有私心,麟儿她……”
兴武帝:“别叫她麟儿,你不配。”
雍王惊愕地瞪圆了一双眼。
兴武帝只有一句话给弟弟:“朕的大齐,朕说了算,朕走了,麟儿说了算,你还想叫她麟儿,就给她当个好王叔。”.
初八这一整个白日,没有大臣来御书房为储君之事进谏言,包括雍王。
黄昏之前,兴武帝派人去召安王、敬王、咸王三兄弟进宫赴宴。
只是一顿简单的家宴,秦弘三兄弟到了,兴武帝才派人去传二妃与小女儿,大女儿来了只会添乱,不如不叫。
秦弘始终垂着眼,秦仁来回打量大哥与父皇,秦炳被这古怪的氛围弄得浑身发痒,忍不住问了出来:“父皇,非节非年的,大晚上您突然叫我们进宫,是有什么事吗?”
兴武帝:“是有事,人到齐了再说。”
东宫、西宫离乾元殿差不多远,二妃脚步慢些还要等着另一个同行,单独过来的庆阳就先到了。
乍然看到恢复了公主扮相的妹妹,秦炳居然还很不习惯,笑道:“看着妹妹当了一路的监军,都快忘了我们麟儿穿女装的仙女样了,就是这脸还得再捂捂。”
庆阳:“……再黑也比二哥白。”
秦炳:“是啊,不光比我白,也比张肃白。”
庆阳懒得理他,绕到父皇的椅子后,从后面抱住了父皇。
兴武帝笑着拍拍女儿的手:“怎么还撒起娇来了?”
庆阳额头抵着父皇的后脑,仗着三位皇兄看不见,放纵几滴泪落到父皇的发间,故作恼意道:“回京那天一直没机会跟父皇亲近,这几天父皇又忙得没空见我,我想父皇。”
真的想,想告诉父皇她只靠自己也可以,想让父皇专心国事,不要再为她熬白头发。
兴武帝瞅着三个儿子道:“没事没事,父皇都忙完了,以后麟儿想何时过来就何时过来,直到你看到父皇就嫌烦为止。”
庆阳破涕为笑,借着父皇的肩头擦擦眼睛,重新站直了,再加快脚步走到三哥身边。
秦仁注意到了妹妹泛红的眼眶,但紧跟着就被妹妹瞪了一眼,不许他多嘴。
稍顷,贵妃、丽妃也到了。
兴武帝坐在主位,让二妃分别坐在他的左右下首,再对站在长子旁边的三兄妹道:“自从你们大哥辞了太子之位,这二十多天朕就一直在琢磨选谁当新太子最合适。”
秦炳垂眸,余光瞥向身边的三弟,秦仁刚要推脱,就听父皇道:“按照以前那一朝朝的皇家规矩,帝位都是传给皇子的,要么传给嫡长子,要么传给最贤德的皇子,朕当然也这么想,可朕就三个儿子啊,老大文武都还凑合却扛不起事,老二空有一身蛮力却没长脑子,老三好吃懒做怕冷也怕热,你说,你们谁有把握当好大齐的第二代明君?”
秦弘最先跪下,惭愧满面:“儿臣没用,万不敢当。”
秦仁紧随其后,低着脑袋:“儿臣好逸恶劳,最多在礼部混个闲差,无能也不敢妄想主持国事。”
秦炳是想过大哥不当后他比三弟更适合做储君,但那不代表他自信能做个明君,父皇又刚刚骂过他,秦炳就跟着跪了下去:“儿臣不怕事,也不怕累,就怕处理不好那么多的国事。”
兴武帝:“你不用怕,你是肯定处理不好,南巡朕还亲自跟着的,你哪件差事办得尽善尽美了?”
秦炳的脑袋便也低了下去。
三个王爷,三个耷拉着的脑袋,贵妃看着都来气,丽妃在旁边攥着帕子,忐忑不安。
兴武帝只盯着三个儿子:“你看,你们三个都不能用,朕又不能把自家的皇位拱手让给外人,所以啊,就让麟儿做大齐的皇太女吧,她文能治国武能灭胡,年纪轻轻的,比朕当年更有明君之相,你们三个哥哥以后就忠心辅佐妹妹,如何?”
话才说到一半时,秦炳、秦仁就震惊地同时仰头朝旁边的妹妹望去,丽妃更是惊得恍如置身梦中。
趁他们愣怔,兴武帝朝女儿招招手,等女儿走近了,他笑着问:“皇太女啊,咱们大齐朝的第一个,也是千百年来几十朝的第一个,麟儿敢当吗?”
因为只是询问并非旨意,庆阳没有跪,目光从容地答了一个字:“敢。”
兴武帝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女儿转向三个哥哥。
庆阳最先看向大哥。
秦弘笑容温和:“父皇英明,儿臣赞成立妹妹为皇太女,从此愿为皇太女效劳。”
庆阳再看向二哥。
秦炳还没说话,秦仁喜道:“儿臣也赞成!儿臣没什么能为妹妹分忧的,但儿臣知道妹妹一定能做好大齐的皇太女!”
还是父皇厉害啊,他就不敢想还可以让妹妹做储君,明明妹妹就是最适合的那个人!
大哥、三哥都拥护她,庆阳直接询问渐渐皱起眉头的二哥:“怎么,二哥觉得我当不得大齐的储君?”
秦炳被父皇的话砸得又懵又急,先朝妹妹摇摇头,再看向坐在妹妹身后的父皇:“妹妹当然有本事,可妹妹,妹妹与张肃……”
兴武帝:“麟儿做了皇太女,张肃自然要入赘咱们老秦家了,麟儿的孩子便是你们的侄儿侄女,也姓秦。”
贵妃笑着夸道:“这样好,本来我就舍不得麟儿出宫,今后麟儿做了皇太女,就可以一直在宫里陪着我们了。”
说完,贵妃飞快朝傻儿子使个眼色。
秦炳虽然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母妃在瞪他,大哥三弟又都同意了,再加上妹妹也在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秦炳挠挠脑袋,想到妹妹南巡期间应付文官们的本事,想到妹妹不惜以身犯险生擒了耶律崇兄弟,包括他们能杀到东胡王庭也是妹妹的战术,秦炳便还是服气的,爽快道:“好,那就让妹妹做皇太女,谁敢不服,我打到他服!”
庆阳终于笑了。
这是与她一起长大的三个哥哥,是小时候都喜欢陪她玩长大了或照顾她或听她话的三位皇兄,如果可以,庆阳不想与任何一个皇兄生分了。
兴武帝也松了口气,三个儿子都心甘情愿拥护麟儿的话,至少兄妹间可以免去一场自相残杀。
他这三个儿子或许都没出息,但在爱护妹妹一事上都还算是好哥哥。
“起来吧,明早朕会下旨,到时候免不了要有番口水仗,朕先告诉你们,就是不想你们兄妹起内讧,闹笑话给外人看。”
秦炳:“那不能,父皇尽管放心!”
兴武帝嗤道:“朕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这两天你王叔总是转不过弯来,认定麟儿将来的孩子就算姓秦也是老张家的种,你从小就像你王叔,朕怕你跟他一样糊涂。”
秦炳最不爱听别人说他像王叔了,下意识地反驳:“什么老张家的种,姓秦就是咱们老秦家的,就连张肃也是,从小吃住都在宫里,早是咱们老秦家的人了。”
他咧嘴朝妹妹笑。
庆阳不喜这种粗鄙之言,但她明白父皇的苦心,故而只当没听见。
至于她的孩子,她若为帝,孩子自然会以秦姓为荣,想姓张的,非蠢即奸,那不要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