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夫妻俩默默地抱了好一会儿, 才由吕温容重新打破这份久违的平和,靠着丈夫的肩头问:“立太子废太子都是国事, 你要请辞,父皇会同意吗?”
秦弘一手揽着妻子,一手握着妻子的手,沉默片刻,他才看着门前冬日才用起来的绸面棉帘道:“会同意的,父皇已然知晓我非储君之才。”
当初父皇册立他为太子,不是因为他的才华贤德有多出众,而是因为他是皇家的嫡长子,是满朝文武早就公认的储君人选。
十几年了,秦弘察觉过无数次父皇对他的失望, 明面上的或是未曾说出来的,那么英明如父皇,又岂会看不出他担不起大齐储君的重任?
但父皇只有他们三个皇子, 他有他的不足, 二弟三弟也各有各的问题, 三兄弟合起来都不如父皇以及他身边的那些开国功臣们,就像三个矮子,父皇哪个都看不上,却又必须选一个做太子。在妹妹入朝之前, 他大概一直都是父皇眼中个子最高的那个矮子, 所以父皇还愿意继续在他身上费心,当妹妹接连表现出治国安邦的大才,耀眼如夜空中让繁星黯淡无光的皎皎满月,父皇又哪里还能忍受他的软弱无能?
秦弘想,如果麟儿不是妹妹, 而是他们的四弟,父皇肯定早就改立太子了。
不过麟儿是妹妹也没关系,有她辅佐,三弟也能做好大齐未来的皇帝。
秦弘相信他继续做太子的话,妹妹也会用同样的忠诚辅佐他这个异母的大哥,但这样事情会变得复杂很多,不提外戚臣子,单单大姐就容不得他重用妹妹比大姐多,大姐来找他闹,他会头疼,大姐改去跟妹妹争,既会给妹妹添乱也会寒了妹妹的心,所以让妹妹辅佐三弟是最合适的,没有人敢欺压新帝的嫡亲妹妹,也没有人能逼迫三弟委屈妹妹,这点上三弟比他更坚定。
他能预见的,父皇必然先于他预见到了,且想得比他更长远。
这一年父皇的冷落疏离便是给他的提示,今日父皇严惩方济却没有深究他们姐弟的罪状便是给他一个请辞的台阶,如果他贪恋太子之位故作糊涂逆着父皇行事,如果他先寒了父皇的心,父皇也将不会再对他与大姐心软,因为方济只是贿赂大姐的第一个官员,父皇有心彻查的话,问他问杨执敏,都能问出另外几个。
秦弘做不好储君,是因为他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又被亲情掣肘,但他的心从来都如明镜一样,国事家事他都看得清清楚楚,看得清却断不了,如今他要放弃太子之位了,可以一口气把那些繁杂的政务、父皇的期许、江山的压力都抛开,只琢磨请辞这一件事,秦弘便能明白父皇的种种苦心。
这几个月他头疼发作盼着父皇来看看他却怎么盼也盼不到一个人在夜里默默流泪时,父皇应该也是难过的,所以才会在他日益消瘦时,父皇也添了更多的皱纹和白发,所以今日他与大姐在大殿上跪地认罪颜面尽损时,父皇的哽咽与失望也都是真的,但凡他能做好这个太子,父皇都不用承受手心手背必须选出一面去割肉的痛苦。
脸上突然多了轻柔的碰触,秦弘回神,对上了妻子怜惜的双眼。
他笑笑,接过妻子手里的帕子,自己擦了不知何时又落下来的泪。
吕温容并不觉得这样的丈夫软弱,她宁可他哭出来,也不想他一个人憋在心里。
放下帕子,秦弘长长地呼了口气,笑着贴上妻子的额头:“请辞的事有我,只是接下来一段时间要辛苦你了。”
在大臣们那边,他早就没什么太子的威仪了,无论是他一次次让杨执敏配合大姐的时候,还是监国期间他为了王叔讨要的战马请严锡正去吩咐兵部尚书又一次次因为国事发作头疾的时候,所以他已经做好了迎接被废之后必将承受的闲言碎语的准备,温容却不一样,她是成国公府的贵女,她嫁给他之前之后都没有任何可诟病之处,她只是受了他的连累。
吕温容抱着丈夫的腰,与他交心道:“没什么辛苦之说,如果不是父皇提携,我们吕家不会有如今的富贵,如果没有你,我也只是一个听起来身份高贵其实生在乡野的普通民女罢了,能够生在父皇开国之初,能得到这样一番造化,我心满意足,不求其他。”
秦弘亲亲她的额头:“你不觉得苦便好,等出宫了,可以的话,我也陪你去看看远近的山山水水。”
三弟的清闲日子,亦是他羡慕向往的。
吕温容喜欢这样的畅想,但她还是要提醒丈夫一件事:“你我想要的日子,未必是铮哥儿想要的。”
丈夫放弃的不单单是他的太子之位,更是铮哥儿曾经触手可及的帝位江山,就像当初丈夫也是君臣们心中不二的太子人选。
秦弘才轻松没多久的心头立即又压过来一层浅霾,他并未忘记妹妹因《南巡游记》贤名满城时,铮哥儿望向妹妹的怨恨眼神。
以防妻子心疼铮哥儿,秦弘直接将话说明白了:“他想要的,也不是我想留给他就能留下来的。”
他主动配合父皇请辞,还能凭着一份父子情与三弟的手足情当个富贵闲王,也留铮哥儿一个亲王的爵位。
他赖着不走,待父皇定下他们姐弟祸乱朝堂的重罪,等着他们姐弟两家的可能都是幽禁或废为庶人。
“我要请辞的事先瞒着他,等父皇准了,我再给他讲清楚。”
现在就告诉铮哥儿,他怕铮哥儿去找父皇哭闹给父皇添麻烦,同时也是自讨苦吃.
太子夫妻交心时,散朝的兴武帝把杨执敏叫到了御书房,没人知道君臣两个说了什么,吏部的官员们只知道他们这位虽然被革了职但依然揽着尚书之权的尚书大人是哭着回来的,跨进吏部官署的时候两边的袖口都因为擦泪擦湿了一大片,进了公房后又哭了好一阵,冬月寒风瑟瑟,为尚书大人的哭声更添了几分悲凉。
但没有官员为他们的尚书大人担心,如皇上亲口所说,尚书大人简直就是皇上的另一个弟弟,方济那事又是永康公主与太子出面“请”尚书大人帮忙的,尚书大人最多是犯了一次糊涂,不可能真就因此失了圣心,两位丞相年纪都不小了,才五十三岁的吏部尚书可谓正当壮年、前途大好!
尚书大人哭,定是因为感动皇上没有重罚他,他才自己愧疚哭的。
杨执敏确实愧疚,愧疚当初他因为一时心软没有骂醒太子,愧疚这些年他眼睁睁看着太子一日比一日窝囊却想不到任何可以帮忙改正的法子,但他更多的是心疼皇上,心疼皇上英明一世到老却要为储君的废立心神俱疲,心疼记忆中那个雄心壮志无畏险阻的皇帝变成了如今苍老萧瑟的晚年模样。
他哭的是生老病死无力可阻,哭的是君臣几人再也回不去的快活岁月。
翌日初四,杨执敏穿着一身细布衣裳神色如常地来了吏部,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
乾元殿却传出了皇上卧病的消息。
几位重臣连忙去乾元殿探望皇上,到了才发现太子也在,眼圈红红的,一看又哭了一场。
兴武帝靠坐在榻上,捧着碗正在喝药,扫眼排成两排的重臣们,兴武帝笑笑,不以为意地道:“老了,一到冬天总要病上两场,养养就好了,用不着你们惦记,赶紧回去忙吧,太子也是,都别打扰朕休息。”
兴武帝这一休养就养了六七日,冬月初六、初九的早朝都是让太子主持的。
太子既然能够继续主持朝会,气色也明显好转了,尽管初三朝会上太子、永康公主、杨执敏接连受罚的事已经通过众官员之家正在朝民间传开且有沸扬之势,大多数有资格上朝的文武官员们却都觉得太子圣心犹在,地位依然稳固。
初十休息了一日,冬月十一,兴武帝病愈重新理政了,跟着就是冬月十三的早朝。
卯时的清晨天黑风冷,候在大殿外的臣子们几乎都缩着肩膀,秦仁抖得最厉害,见站在旁边的大哥一动不动的,秦仁偷偷伸手,往大哥手里塞了一个小物件。
那东西圆圆的硬硬的暖暖的,秦弘没有低头检查,只疑惑地看向三弟。
秦仁小声道:“我让工匠特制的小汤婆子,专门留着这时候用的。”
秦弘的脑海里便浮现出三弟坐在龙椅上的身影,双手垂放在两侧看似正襟危坐,实则一手抓着一个这样的汤婆……
秦弘僵住了。
进殿之前,秦仁飞快从大哥手里抢回汤婆子,免得大哥笨手笨脚把东西掉出来,父皇见了,定会扒了他一层皮。
被他这么胡闹一场,秦弘绷紧的心弦倒是放松了片刻,但很快他又察觉到了身后大臣们投过来的视线。
所有人都记得,太子还有一封罪己书未曾宣读。
前两次朝会父皇不在,秦弘才没有念,严锡正等人也没有提醒他念,仿佛只要他装傻,父皇又不追究的话,这事便能糊弄过去。
但秦弘没想过要糊弄。
待今日的早朝即将结束,大臣们也都议完事后,秦弘出列了,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子跪在地上,朝龙椅上的父皇道:“父皇,儿臣的罪己书写好了,请父皇过目。”
大殿上瞬间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秦仁手里的小汤婆子也险些松落坠地。
兴武帝扫视一圈,最后看着太子道:“平身,直接念吧。”
第132章
秦弘当了十四五年的太子, 这期间无论回答父皇的问题还是大臣们的请示,秦弘都会先在脑海里反复思量, 确定不会惹怒父皇或是拿错主意才开口,久而久之,他便成了君臣们眼中那个束手束脚、优柔寡断的太子。
包括少年时期,秦弘也少有自信满满的时候,文先生让他说自己的理解,秦弘会怕理解错了让先生失望惹秦梁嘲笑,武先生让他与秦梁切磋,秦弘既怕全力以赴伤到秦梁,又怕保留实力却不敌秦梁。只有死记硬背就能答对的题目,或是勤苦练习就能掌握的刀枪之法骑射之技, 秦弘才会有足够的把握。
今日是他在文武大臣们面前宣读罪己书的日子,在所有人看来,太子殿下都该是惭愧的狼狈的, 但偏偏就是今日, 却是秦弘记事以来对自己最有信心的一日, 因为他确定这是父皇希望他做的,确定他这么做对他对父皇对大齐都好。
所以,得到父皇的准许后,秦弘站了起来, 再转过身面朝文武百官。
太子殿下虽然清瘦了许多, 但他依然身高八尺有余,此时他的脸上再无平时的憔悴苦相,大臣们只看到了久违的温和俊朗,此时他站姿端正视线在众臣间平移,再无往日的彷徨顾虑之态。
单看太子这番仪表气度, 谁又不服气他这个嫡长子出身的太子?
刚刚还担心大哥难堪的秦仁看到这样的大哥,又心疼又钦佩,敢作敢当坦坦荡荡,不愧是大哥!
成国公吕瓒见到这样的太子女婿,心中很是欣慰,男子汉大丈夫,挨骂就挨骂,知错能改就还是好儿郎。
左相严锡正垂下了眼帘,不忍再看这位他曾经极力拥护的太子,因为他很清楚太子的秉性,只要太子还把治国当成份内之事,再累再怕太子也会战战兢兢地背负储君之责走下去,只有彻底地放弃了,太子才会心神安宁如卸千斤重担。
在文武百官或诧异或复杂的目光中,秦弘放下手中的奏折,一边依次扫视满朝文武,一边诵读他亲自写好并背熟的罪己书。
“身为太子,弘有七罪。”
“首罪不孝。自我年幼,父皇便教导我要博览群书效仿圣贤,我明知朝廷用人当奉行公正,却以太子之尊胁迫吏部尚书举荐庸臣,不遵父皇教诲,是为不孝。”
“次罪不忠。父皇为君,我为臣子,臣子以公谋私欺君不报,是为不忠。”
“三罪不仁。我用贪官,贪官所贪皆得于搜刮民脂民膏,百姓因我受害,是为不仁。”
“四罪不贤。入朝多年无尺寸之功,内不能规劝长姐悬崖勒马,外不听贤臣劝谏修身克己,是为不贤。”
“五罪不智。参政时明知有违律法成例却一意孤行,不辨是非曲直,是为不智。”
“六罪不勇。父皇南巡前命我监国,将大小国事尽托付于我,我却畏难怕险,每遇灾乱战事皆推给中书省决断,是为不勇。”
“七罪不良。身为长兄,德行皆有亏于心,无法以身作则,愧对手足,是为不良。”
太子句句掷地有声,百官们垂首静听,竟是每一条都无法反驳。
支持太子的,觉得太子过于坦诚了,有几条明明可以不说,可太子亲口都列出来了,他们便有心替太子美言转圜也无力。
秦弘也不需要他们的美言,他转身,重新朝龙椅上的父皇跪下:“父皇,这七罪儿臣其实早就心知肚明,每每想起都惭愧悔恨煎熬,只是儿臣懦弱惯了,不敢主动向父皇请罪。如今罪状败露,父皇竟还不忍心重罚儿臣,儿臣感激涕零,只是儿臣无才无德实在不配再做储君,恳请父皇成全儿臣,废黜儿臣的太子之位吧!”
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刚刚还只有太子一人声音的大殿上瞬间乱了起来,处处都是大臣们的震惊、议论之语。
秦仁第一个跪到了大哥身边,秦弘扭头,目光严厉声音也严厉:“三弟若还认我这个大哥,就请耐心听我与父皇说完,不要妄加干涉。”
秦仁愣住了,从小到大,大哥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兴武帝抬手,等大臣们安静下来,兴武帝先让三儿子退回原位,再皱眉看向太子:“上次朕要罚你与永康,你拿这话威胁朕,今日朕让你宣读罪己书,你便又来威胁朕?难不成大齐的储君之位在你眼里只是玩物,可随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丢?”
上次跪在这里的太子泪水涟涟,此时抬起头的太子只有一脸冷静与坚决:“父皇明鉴,儿臣绝不敢轻视太子之位,少年时儿臣便深知父皇开国不易,深知父皇将天下万民的温饱安稳看得比父皇的性命还重,故儿臣也早早立下宏愿一定要做好大齐的太子,竭力为父皇分忧。”
“可儿臣空有满腔抱负,却没有从容处理政务的才干,更没有勇于面对天灾战祸的魄力,从儿臣入朝的那一日起,儿臣时时刻刻都如履薄冰,唯恐一步行错便坏了父皇励精图治才创下的国泰民安。十几年了,儿臣不但帮不了父皇任何忙,还屡犯糊涂给朝堂添乱,最可笑的是,儿臣忧虑成疾,竟还落下了无治的头疾之症。”
“父皇,这江山的担子太重,儿臣是真的无力再背负了,儿臣也怕,怕头疾频发短了寿数。”
“父皇怪儿臣懦弱无能也好,怪儿臣贪生怕死也好,儿臣真的不想沦为败坏大齐江山基业的罪人,今日所言句句属实,绝非怨恨父皇罚儿臣的冲动威胁,还请父皇成全!”
说完,秦弘重重地叩首在地,保持跪伏的姿势不动了。
兴武帝死死地盯着下方的太子,气到额头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帝王气成这样,一时之间大殿上鸦雀无声,没有官员敢擅自议论,也不敢冒然劝皇上息怒。
忽地,兴武帝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速度几个大步跨下御阶,对着太子就是一脚:“想当年朕在战场几番出生入死都没怕,如今天下太平了,朕直接把太子之位送到你手里,还给你安排一帮能臣为你出谋划策,只让你监回国竟然都把你吓出头疾了,老秦家怎么有你这种窝囊废物!”
“父皇,父皇!”
在兴武帝还想再继续踹太子的时候,秦仁飞扑过来,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了父皇的手臂与腰,因为太怕大哥被父皇踹出个好歹,秦仁浑然忘了一切,扑得动作太大,以至于两边的袖子都飞甩起来,这一甩,也甩出了两个婴孩拳头大小的物件。
兴武帝没看到,冲过来劝架的大臣们也没有看到,但东西落地会发出声响啊,咚咚两声之后还跟着几声乱弹的咚咚,直接就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引过去了。
兴武帝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两个洒出水的小壶,再见鬼似的看向围过来的一圈大臣们,什么东西?谁的东西?
被父皇踹倒在地的秦弘闭上了眼睛。
秦仁脸都白了,可看眼倒在那里的大哥,秦仁扑通跪下了,低着脑袋道:“禀父皇,儿臣怕冷,那是儿臣藏在袖子里暖手的汤婆子。”
兴武帝木头一样僵硬地转动脑袋,视线在那两个汤婆子与老三身上来回移动,突然又是一脚狠狠踹在了老三胸口。
秦仁哀嚎着倒在了大哥身边。
兴武帝还想追过来,没等吕瓒、张玠拦住,兴武帝身形一晃,仰头朝一侧倒去,幸好被两位大将同时接住了。
刹那间,喊皇上的喊皇上,喊父皇的喊父皇,大殿上乱成了一团。
没多久,兴武帝被抬回了乾元殿,刚把人放到龙床上,御医还没来呢,兴武帝自己醒了,记起方才的事后就喊樊钟,让樊钟带人把太子、咸王都拉下去,一人打二十鞭子:“给朕往死里打,都往死里打!朕没有这样废物的儿子!”
樊钟跪到地上,请皇上息怒。
不用他为难,严锡正、杨执敏等文臣已经哗啦啦跪了一片,都求皇上息怒。
兴武帝打不着被挡在后面的俩儿子,气得捶胸顿足,最后将那碍眼的俩玩意都撵了出去。
秦弘、秦仁双双跪在了乾元殿外。
跪了一会儿,秦仁小声抱怨旁边的人:“都怪大哥,你不说那话,父皇就不会生气,我也不会露馅儿挨打。”
秦弘看着一边说一边揉胸口的三弟,笑了:“三弟,其实大哥最羡慕的就是你,什么都不用多想,什么也不用多做。”
秦仁:“……那是因为有大哥在担着国事的重任,我才能没心没肺地吃吃喝喝。”
秦弘:“可大哥累了,大哥真的扛不动了,跟父皇请辞也是认真的。”
秦仁呆呆地张着嘴,视线在大哥明明气色好转起来的脸上游移。
秦弘还是笑:“一想到辞去太子之后我也能跟你一样清闲,这几日我吃得好睡得好,气色当然胜过从前。”
秦仁:“……”
殿内,兴武帝喝了药休息后,退出来的大臣们就又来劝太子了,劝太子不要再提请辞之事。
秦弘一副看破红尘的超然:“我无德无能再做这个太子,与其勉强为之将来让父皇的基业毁在我手里,我宁可此时触怒父皇。诸位不用劝了,如果父皇不答应,我便在此长跪不起。”
这可是太子啊,未来的新君,太子不想干了,大臣们能轻易答应?
于是,一帮文臣们哗啦啦地跪下去求太子回心转意,明知劝不了的严锡正等人也得跟着跪。
何元敬赶紧进去禀报皇上。
小半个时辰后,兴武帝才披着大氅出来了,扫眼都跪白了脸的大臣们,他对太子道:“你当真不愿再做大齐的太子?”
秦弘:“是,如果儿臣可以选,儿臣一开始就不想背负这千钧重担。”
兴武帝冷笑一声,对大臣们道:“都听听,竟是朕强人所难,是朕非要把太子之位塞给他,还害他得了头疾之症啊。”
秦弘叩首:“儿臣绝无怨怪父皇……”
兴武帝直接又是一脚踹过去:“你快闭嘴吧!不当就不当,朕成全你!来人,拟旨!”.
兴武十八年冬月十三,兴武帝废黜皇长子秦弘的太子之位,改封安王。
因秦弘惹了圣怒,兴武帝下完旨意就命长子一家即刻搬出皇宫,不要再碍他的眼。
严锡正终于替皇长子求情了,求皇上至少再给安王一家一段时间,等修了王府再搬。
兴武帝:“他等得起,朕怕朕会被他活活气死!要王府是吧,把麟儿还没入住的公主府给他,直接换块儿匾额就是!”
六十五岁的左相大人惊骇得瞪大了眼睛!
第133章
安排好长子一家的去处, 兴武帝让何元敬扶着他继续去里面躺着休养了。
大臣们还都愣着!
好好的一个太子,说废就废了?真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再有, 那是庆阳公主的府邸啊,临时改成安王府,那庆阳公主回京后住在哪?公主可是才立下北伐的大功,高高兴兴地回来,没等到赏赐先发现自己的府邸没了,公主能愿意?
不过此时担心庆阳公主没了府邸的官员还是少数,大多数官员还是希望皇上收回废太子的旨意,鉴于这旨意是太子犯傻犯倔自己求来的,皇上也被太子气昏头了,官员们就一窝蜂地跪拦在秦弘面前, 恳求太子殿下去皇上面前赔罪,尽快让皇上撤回旨意。
秦仁也跟着劝,劝得比大臣们还诚心诚意, 大哥累了不想当太子了, 那谁来当?二哥性子太急了, 真不如大哥合适,最怕父皇看在妹妹的功劳上把储君之位给他,他就更当不了啊,既没有掌管天下的本事, 也吃不了为了国事劳心费神的苦!
所有人都跪在了秦弘面前。
秦弘笑了, 对着众人道:“太子之位于我这等无能之人如同深海囚笼,今日承蒙父皇成全我才得以脱离苦海,才有了此时的无拘无束欣喜若狂,诸位非要逼我回去,不如直接取了我的性命吧!”
众臣眼中的太子, 双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昂首朝天,笑得恣意洒脱,犹如一只随时可以飞走的鸿雁。
青史上被废黜的太子多了,但哪一个不是下场凄凉,唯独大齐国老秦家这第一位太子,被废后身上的喜气压都压不住啦,再想想太子没被废的时候,想想太子一脸憔悴双眼无神的模样,竟真得像极了坐牢!
秦弘笑着看了一遍冬日湛蓝无云的天,看了一遍远近的宫墙殿宇,视线在重元宫的方向顿了顿,最后对跪在面前的众人道:“下次见面,请诸位称我安王,再有错喊太子之人,我会亲自上折子参他抗旨谋反之罪。”
这江山是皇帝的,让谁当太子都是皇帝说了算,一个大臣敢乱认太子,不是谋反是什么?
放完狠话,表完态度,秦弘大步离去。
秦仁追了上去,太子不太子的先不提,大哥马上就要搬出皇宫了,他做弟弟的能袖手旁观?
臣子们这边,严锡正深深地叹了口气,佝偻着腰背率先往外走去,一副他虽然惋惜想劝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右相戴纶摇摇头跟在了后面,聂鏊、杨执敏也想跟着,被一群文官拦住了,有的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有的恳请杨执敏去皇上那里再劝劝。
杨执敏苦笑,指了指身上的细布袍子,他是因为安王姐弟以权谋私被革职的,哪有资格再劝?
官员们齐齐看向御史大夫聂鏊。
聂鏊怒容道:“皇上开国何其艰辛,呕心沥血才有了今日的国泰民安,秦弘不思报国反倒视皇上的期许厚望为牢狱,懦弱至此何以继承大业,老夫非要推他回来,愧为臣子,也愧对天下百姓!”
平心而论,秦弘这次的过错并不严重,至少皇上想要以此为由废太子是不行的,聂鏊也会坚决反对,但聂鏊看得很清楚,秦弘是真的不想当这个太子,也是真的没有继承帝位的才能、勇气与魄力,这么一个有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发作头疾的储君,真不如成全他早点让贤!
聂鏊愤然而去。
官员们愣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一大半,剩下小一半扭头看向刚刚被废的前太子的岳父成国公。
吕瓒:“……”
女婿宣读罪己书的时候吕瓒还很欣赏女婿勇于认错的坦荡,女婿跪在大殿上请辞太子的时候,吕瓒顿时有种好好地走在路上突然晴空一个霹雳砸在他头上的荒唐震惊之感,等皇上真的成全女婿了,吕瓒的心就跟泡在了冰水里一样。
作为一个民间出身凭借从龙之功飞黄腾达的国公,吕瓒享受现在的锦衣玉食与位高权重,但他牢记这一切都是皇上按照吕家开国的功劳赏赐给他们的,在他们接受赏赐之后吕家与皇上就只是君臣的关系了,最多再比普通官员多了一份故交的情分,可如果他们仗着以前的功劳与情分作威作福,那吕家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父亲病逝前交待他要对皇上忠心耿耿,无论是兴武帝还是未来的新帝,无论那新帝是自家女婿还是皇上改立的其他皇子,吕瓒既惊于父亲竟然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日,也会遵从父亲的教导、听从自己的本意对皇帝尽忠。
问题是,他是废太子的岳父啊,兴武帝应该是相信他的,下一个新太子能信他吗?
吕瓒忧心忡忡,吕瓒自顾不暇,吕瓒根本不想搭理这些还嫌他麻烦不够大的官员们!
笑话,女婿自己不想当太子的,他去劝皇上没用,去劝女婿,岂不是告诉满朝文武告诉下位太子他吕瓒很舍不得未来国丈的尊贵?
“立太子也好,废太子也罢,我吕瓒只知道忠于皇上遵守圣旨,诸位是走是留都请自便,恕我失陪。”
说完,吕瓒健步如飞地离去.
重元宫,秦弘回来后就让妻子赶紧安排宫人们收拾东西,主要是今晚就要用的起居洗漱之物,别的书啊珍藏等等一天搬不完可以明天再搬。
吕温容早有准备,笑着与秦仁道声失礼,这就去张罗了。
秦仁愣愣地看着大嫂的背影。
秦弘解释道:“之前我过得辛苦,你大嫂也跟着我战战兢兢,所以我说我要请辞,她比谁都理解我,也支持我。”
确认兄嫂脱离苦海的喜意与轻松不是装出来的,秦仁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了,再劝大哥回心转意不合适,恭喜大哥得偿所愿更不可能。
秦弘拍拍三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大哥知道三弟比我有胆识,你只是懒散惯了,你还年轻,现在改完全来得及。”
秦仁捂着脑袋蹲了下去:“大哥别跟我说这些,我不想听,我也头疼!”
父皇还没说什么,只是一个猜测,秦仁已经感受到了泰山即将压顶的阴影,已经对大哥之前的苦啊累啊感同身受了!
秦弘失笑,转移话题道:“好了,东西太多我这边人手还真不够,你去帮我把书房的书都装箱吧。”
秦仁浑浑噩噩地去了。
秦弘对他身边的大太监德全道:“你去崇文阁那边盯着,让铮哥儿安心读书,不许任何人将外面的事传进去,出宫前我会去接他。”
德全神色凝重地走了。
忙碌了一个多时辰,重元宫的箱笼已经装满了四辆马车,秦弘撵走肯定偷偷哭过几次哭花了脸的三弟,让吕温容带着这四辆马车先去原本属于妹妹的那座府邸安置,他单独去崇文阁接儿子。
铮哥儿虽然才六岁,但他住在宫里,身边照顾他的宫人也都是机灵的,就像当年六七岁的小公主对宫里出了什么大事都能了如指掌,跟父王母妃住在一起的铮哥儿对自家的事情就更清楚了,所以他知道大姑姑因为收受贿赂受了罚,知道父王牵涉其中也被皇祖父骂了,还要写罪己书。
铮哥儿很生气,他的父王是天下第一老实人,都怪大姑姑贪财,父王耳根子软,才会帮大姑姑。
但他还是个孩子,没有人会听他的话,铮哥儿只能暗暗下定决心,等他长大了,等他做了太子,他一定会挡在父王面前拒绝大姑姑的那些非分之想,不再让大姑姑逼得父王头疼难受。
“父王!”
见到一身深蓝常服站在崇文阁外面的父王,面带微笑神色怡然的父王,铮哥儿惊喜地跑了出来,“父王,您怎么来了?”
秦弘抱起儿子,温声解释道:“父王跟皇祖父求了恩典,下午带你去大姑姑府里玩,铮哥儿喜欢吗?”
铮哥儿:“……”
肯定是父王担心禁足的大姑姑了,才要带他一起去。
铮哥儿不想去,但他不会拒绝父王,他去了,或许还能在大姑姑乱发脾气的时候帮帮父王。
就这样,秦弘顺顺利利地牵着铮哥儿跨过东华门,离开了皇宫。
此时东华门外就一辆马车,铮哥儿还没有察觉什么不对。
马车平平稳稳地走着,很快就来到了由一队禁卫看着的永康公主府,秦弘下车,抱了儿子下来。禁卫们没有收到宫里的任何消息,但秦弘凭着这张脸就可以畅通无阻。
永康还在为她交出去的六万两银子心疼,因为弟弟不愿意配合,永康为了少强迫弟弟,一共才帮过六个官员,有的留京了有的外放了,这六个还不是每个都像方济那么懂事年年都给她孝敬,甚至有两个官员因为犯错一个被贬一个被罢……
反正永康从六人手里都没赚够六万两,如今一下子倒贴进去两万多,爵禄也少了一半,她能不憋屈?
再憋屈,永康还是强撑精神来见弟弟、侄子了。
秦弘屏退所有下人,再坐在椅子上,将他已经辞去太子之位一事平平静静地告诉了他的大姐与儿子。
秦弘曾经畏惧大姐,不忍心拒绝大姐,但他早就知道那样是不对的,如今尘埃落定,大姐哭他听着,大姐动手他不会还手,大姐要怪父皇怪别人,他亲口解释个清楚。
永康要被这个没出息的弟弟气疯了,可无论她如何打骂弟弟都不躲,都会端端正正地坐在那,看着她的眼睛里再无半丝犹豫为难退缩,永康就知道,她纵使打死弟弟也没用了。
最终,永康颓废地坐在地上,披头散发,万念俱灰。
铮哥儿目睹了大姑姑的发疯发狂,也目睹了父王的无怨无悔。
大姑姑都打不醒父王,铮哥儿能如何?
他只问了父王一句话:“父王不想当太子,就没考虑过我吗?”
秦弘将儿子叫到身边,俯视着儿子难掩怒火与不甘的双眸,一字一句地道:“太子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从古至今,都是当朝皇帝想让谁做太子,谁才会成为太子。”
“皇祖父册立父王之前,父王一日都不曾将太子之位视为囊中之物,父王想的是,皇祖父让我当,我会努力做好,皇祖父不让我当,说明我的才干德行不足以胜任太子之位。如果父王非要当太子,就等于父王想替皇祖父做主,等于父王不忠不孝。”
“皇帝的儿子觊觎储君之位是不忠不孝,皇帝的孙子有此念更是大逆不道。”
“你不该有此念,也不必有任何妄想,如果皇祖父想把那个位子给你,他不会让我带你出宫。”
“既然出了宫,今后你便只是安王府的世子,再敢觊觎那个位置,便是取死之道,父王也救不了你。”
站在父王面前的铮哥儿听见了,坐在地上回了一缕魂的永康也听见了。
姑侄俩谁也没有再吭声。
第134章
秦弘的废黜在贵妃、丽妃这边也如同晴空霹雳, 事先一点预兆都没有。
得知皇上不但废了太子还要求长子一家即刻搬出皇宫,贵妃先带着丽妃去乾元殿准备为太子求情, 结果在何元敬那吃了一顿闭门羹,称皇上正在休养谁来都不见,急得丽妃这个后宫第一宠妃破天荒地坏了一次规矩,在门口哭着求皇上出来,兴武帝依然不见。
还是贵妃劝好丽妃,二妃再同去重元宫探望昨日的太子今日的安王。
当时秦弘正忙着搬家,向二妃证明请辞是他心甘情愿且梦寐以求的就送走了二妃,也言明出宫时他另有安排,请二妃不必再过来送行。
皇长子脸上由衷的笑容把二妃所有的规劝之言都堵了回去。
丽妃心慌意乱地跟着贵妃往西宫走。
太子、永康姐弟俩受罚的事她是知情的,但也就是从那天开始, 皇上再没有召她去乾元殿过夜了。
皇上都快六十了,这两年在那种事情上本来就不勤,又被一双儿女气病了, 想一个人清清静静地养病乃是人之常情, 丽妃除了惦记皇上的龙体, 并没有胡思乱想什么,哪想到才十日没见皇上,父子俩就合起来放了这么一个震天响的大雷?
太子废了,还有重新立皇长子的可能吗?
如果肯定不会立皇长子了, 那……
丽妃惶恐地看向靠前半步的贵妃姐姐, 天啊,贵妃姐姐不会怀疑她在从中作梗吧,贵妃姐姐是否想让敬王坐上那个位置?
就在此刻,贵妃转身朝她看来,丽妃匆匆垂下长睫回避。
后宫就她们两个妃子, 贵妃还能不了解丽妃?
单看皇上最近都没召过丽妃伴驾,就知道废太子一事与丽妃无关,皇上也不想让丽妃牵涉其中。
至于皇上心目中的新太子人选,更不可能是她那有勇无谋且刚愎自用的炳儿。
贵妃轻轻挽住丽妃的胳膊,带着她往前走:“不必多虑,皇上自有圣断。”
多虑也无用,没人能做得了皇上的主,所以她们安分守己地等着就好。
待到黄昏,重元宫属于安王一家的东西全部被送去了那座刚刚摘下“庆阳公主府”匾额还没准备好新匾的气派府邸。
京城的百姓都知道,兴武帝对两位公主与两位王爷一视同仁,赏赐的府邸、定下的爵禄都是一样的,再加上小公主最为受宠,那么即便小公主府从外面看起来与大公主、两位王爷的府邸一样大,百姓们也会暗暗揣测兴武帝从别的地方给小公主贴补了银子,建府所用木料、石料、漆料包括各种器物、园中景致肯定都是四座府邸里面最好的。
真相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官员百姓们或许会吃惊皇上真废了太子,却绝不会认为皇上把小公主的府邸赐给安王是委屈了安王,即便是重新修一座安王府,新的安王府也绝不会比小公主的这座好。
百姓们只管围在安王府外看热闹,乾元殿,兴武帝在床上躺了大半日,睁着眼睛时脑袋里全是事,累到撑不住的时候就睡,睡睡醒醒的,再一次睁开眼睛,发现帐内一片漆黑,外面点了两盏勉强能照亮屋中陈设的灯。
兴武帝坐了起来。
一直守在屏风后的何元敬立即躬着腰赶了过来。
兴武帝揉揉额头,问:“什么时辰了?”
何元敬:“差两刻钟戌时。”
兴武帝:“都搬完了?”
何元敬声音微低:“是。”
兴武帝沉默片刻,吩咐道:“差人再去检查一遍,若有落下的都给送过去,没有就给大门上锁吧。”
何元敬便明白,安王一家是再也不会搬回来了。
何元敬退下后,兴武帝重新躺了下去,眼前再次浮现儿子从早上请辞到领旨谢恩间的一幕幕。
怕他怕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一心为他分忧却优柔寡断畏畏缩缩了十几年的太子,竟在辞去储君之位时展现出了他期盼已久的果断与魄力。
兴武帝真的气,气儿子该中用的时候不中用,可兴武帝也真的疼,疼这儿子只是不中用,但他孝敬父皇宽待手足,是个好孩子.
兴武帝废了太子,暂时还没有昭告天下,也没有马上给安王安排差事,这事就只有京城的百姓听到了风声,最多再被来来往往的商队们带出去。
安王搬走了,兴武帝继续在乾元殿养病,国事都交给了中书省,除了两位丞相早上可以进乾元殿禀事,别的人兴武帝一个都不见。
半个月一晃而过,在京城已经无人不知太子被废的消息时,冬月二十八,凯旋的庆阳公主派人送了一封折子进京,称大军已到修武县,预计腊月初三上午可抵达京城。
如一缕春风吹进了乾元殿,看完折子的兴武帝终于又有了笑容,次日一早还亲自主持朝会去了。
兴武帝不但上朝了,他还把闭门半月不出的安王召了进来。
刚刚在大殿外面等着的时候,处处漆黑,排在后面的官员们甚至都看不清前面那道属于安王的身影,离得近的严锡正、吕瓒等人也看不清安王的样子,等进了大殿,烛火通明,这几位重臣再偷偷观察安王,就见安王清瘦的脸庞多了些肉,气色也更红润了!
吕瓒:“……”
很好,很好,只要女婿是甘心退的,新太子应该不会把女婿当眼中钉,便也不会把他当随时可能伙同废太子造反的将军防!
操心操瘦了一圈的吕国公默默地在心里开解自己道。
龙椅上的兴武帝看到这般神清气爽的长子,直接嗤笑出声:“好啊,快转过去给文武百官们看看,朕被你气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你倒好吃好睡地养了一些肉,看来前面十几年朕还真把你关在牢笼里了!”
秦弘的脸皮没有三弟那么厚,离宫那日他确实是太兴奋了,兴奋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完全不在乎大臣们怎么想,如今他早已平静了下来,那么该奉行的礼义廉耻也都回来了,被父皇这么嘲讽,秦弘配合地转身给大臣们看时,面上就多了几分尴尬。
只是尴尬,并无后悔。
由着大臣们伸脖子歪身子看了一阵,秦弘默默地转过来,跪在地上道:“儿臣不孝,让父皇伤神了。”
兴武帝:“伤就伤吧,反正朕也没几年活头了,你脱离苦海安康长寿就好。”
这下子,满朝文武都跪了下去,恳求皇上别再说气话。
兴武帝摆摆手,叫众人都起来,叹道:“只为安王,朕真提不起精神,不过朕的麟儿要回京了,麟儿为大齐立了头等大功,为大齐百姓打下了至少二十年的边关太平,朕该高高兴兴地去接她,去接打了胜仗的将士们,而不是病怏怏地给他们扫兴。”
大臣们赶紧说些庆贺的吉利话好让皇上更高兴。
兴武帝笑了一会儿,然后对安王道:“废黜太子既是国事也是家事,朕不想麟儿跟你二弟误会是朕心狠绝情非要废你,所以你这就离京去接接他们吧,你亲自跟他们说清楚,过几日兄妹几个和和气气地回来,别让百姓们以为咱们老秦家也要闹一出为夺帝位骨肉相残的大戏。”
秦弘:“儿臣领旨。父皇放心,儿臣会解释清楚的。”
兴武帝点点头,再看向旁边的老三:“你陪你大哥一起去,记得披上大氅,朕的老三怕冷,可别冻死在外头。”
这是终于记起老三甩出去的那两个小汤婆子了。
秦仁被讽得直抬不起头,臊眉耷眼跟在大哥后面往外走,而带着这么一个弟弟的秦弘脸上也没有多少光彩就是.
兄弟俩带着一队禁卫骑马往黄河北岸赶,庆阳这边的七万大军继续按照日行六七十里的速度往京城走。
庆阳并不知道大哥三哥正在过来的路上,月底黄昏,大军又要安营扎寨了,因为要忙乱一阵,庆阳先在营地外面等着,秦炳、张肃都陪在她身边。
庆阳扫眼张肃握着缰绳的手,问:“给你的冻疮膏用了吗?”
寒冬时节行军,不少士兵都长了冻疮,庆阳也有,但刚有苗头解玉就把御医配的冻疮膏翻出来了,所以庆阳的手脚没有冻得太严重。
张肃的手也只是有些红肿,他自己没太在意,没想到公主会注意到。
“用了,谢殿下赐药。”张肃恭声道。
秦炳不怕呼啸的北风,却被张肃的话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摸着手臂看向张肃:“不是吧,你跟妹妹都有婚约了,这里又没有外人,怎么还这么一板一眼的?”
张肃没有回答,别说敬王在,就算敬王不在,他也不会在公主面前忘了规矩。
庆阳笑笑,眼睛看向渐渐搭起来的大营,记忆回到了张肃与二哥的奇兵刚返回蓟州大营那日,她顾及监军的身份公主的威仪没有多看张肃,张肃也守着分寸未曾主动表现出任何未婚夫妻的亲近。
庆阳喜欢这样的张肃,她要在军中立威,而不是动不动就与自己的驸马眉目传情。
正要准备进入大营,远处突然出现一队疾驰而来的快马。
守在一段距离之外的樊怀忠立即带着亲兵护到了两位殿下之前。
待认出太子、咸王的面容,樊怀忠才带人退回原位。
庆阳惊喜地催马迎了上去:“大哥三哥,你们怎么来了?”
秦弘笑道:“父皇让我们来接你们一程。”
秦仁笑不出来,因为对面的妹妹瘦了也晒黑了,一看就吃了不少苦,他心疼!
这时,雍王、侯万中、邓坤、傅魁、孟长河、程知许等武官都赶了过来,除了雍王还站着,其他几个都跪下朝太子行礼。
秦仁更心酸了,秦弘坦然道:“半个月前,我已经向父皇辞去太子之位,如今受封安王,这次诸位不知者不怪,下次可别再喊错了。”
侯万中等人:“……”
雍王、秦炳以及方才想要行礼被秦弘拦住的张肃、樊怀忠也都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秦弘惭愧道:“此事说来话长,诸位将军回京后自然会知晓原委,我就不多解释了。”
侯万中等人也不敢要求太子解释啊,及时收起异色,一起将皇家叔侄五人送进大帐才告退。邓坤走的时候,下意识地看向张肃,张肃不解其意地与他对视,直到邓坤率先移开视线。
大帐之内,秦弘将事情经过详细地说给几位至亲听。
雍王气得拍桌子:“多大点屁事,也值得你请辞?”
秦弘:“与这次受罚无关,是我早就力不从心了,二弟妹妹不清楚我的头疾,去年王叔一直在京,难道还看不出我这身体真的扛不住了?”
雍王说不出话了,也不是很想说,耷拉着眼皮,耳边是他离京前儿子对谁当太子更有利于儿子的分析。
大侄儿最懦弱最容易让位,老二骨头跟他一样硬,老三没骨头,可老三身后有骨头比他还硬的小侄女。
秦炳想说的王叔都说了,再看看铁了心辞去太子之位的大哥,注意到旁边三弟的垂头丧气,秦炳突然一个激灵:“大哥不当,那谁当?啊,大哥你不是看我立了战功才要让位给我吧?那可不行,我只会打仗,干不了太子的事!”
他连南巡路上那些文官都应付得头疼,整天跟严锡正等重臣打交道脑筋更不够用。
秦仁猛地抬起头:“我也不行,你们俩谁爱当谁当,反正我不当!”
二侄子说话雍王就看二侄子,三侄子开口雍王就看三侄子,见这俩都不要当,雍王松了口气,对大侄子道:“你是长子,再苦再累该你担着你就得担着,没事,回京后王叔替你跟皇上说去,让他重新立你,你别抹不开脸就行。”
秦炳、秦仁齐齐点头,再齐齐盯着大哥,以证诚心。
秦弘笑道:“你们若不想让我踏踏实实做这个安王,我就继续求父皇废我为庶人,也好让你们相信我的决心。”
秦炳、秦仁:“……”
秦弘:“行了,我只有辞去太子的资格,没有劝父皇立谁为太子的资格,我没有,你们也没有,那是父皇该操心的,你们只管做好份内之事,少自作主张。”
应付完王叔与两个弟弟,秦弘才有空去看最明理的妹妹。
庆阳看得出大哥的心志之坚,于是朝大哥笑了笑:“我都听大哥的,愿大哥了却心事后,自此再无头疾之忧,福寿绵长。”
秦弘就知道,兄妹几个,妹妹最懂他.
身边多了两个皇兄,又出了废太子的事,接下来行军路上庆阳并没有机会与张肃单独相处,不过张肃素来沉稳,即便张肃猜不到父皇的心意,谨言慎行的他也不会惹出什么乱子。
腊月初三,大军押解还吊着半条命的耶律崇、耶律续兄弟以及两人的妻妾子女即将抵京。
作为北伐监军,庆阳如出发之时穿了那套明黄色的战甲,独自骑马位列前方,听着身后二哥想让大哥与王叔紧随在她身后,听着大哥坚持要与三哥跟在王叔、二哥身后。
都是熟悉的声音,让庆阳想到了三位皇兄与王叔或劝或推太子之位的情形。
当时庆阳就觉得叔侄四人很聒噪,包括她最亲的三哥。
她还是亲近三哥的,也敬重大哥,但这不妨碍她嫌他们聒噪,如同此时的让来让去,既聒噪又可笑。
因为她是妹妹,是公主,所以哪怕她已经贤名远播威震草原,他们也都想不到她吗?
摸了摸身下似乎也被他们吵到的坐骑,庆阳抬头眺望京城的方向。
想不到也没关系,她已经走在了他们身前。
第135章
今年的京城接连出了好几桩值得所有百姓都津津乐道的大事。
最先是开春时庆阳公主的《南巡游记》横空出世, 有钱的官员富商都抢着去买国子监与各大书坊印的书,舍不得花银子买书的百姓书生既可以去里正、先生们那里借阅, 也可以去茶楼听说书先生们一篇一篇地讲,总之只要好奇皇上公主在南巡期间都做了什么的人,就一定有途径去打听了解。
跟着是夏日里兴武帝要发兵北伐,钦点的监军还是庆阳公主,让一位公主去打仗去监军,多新鲜啊,那段时间百姓们为争论庆阳公主到底行不行就争得吐沫四溅,便是一家人为此闹得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也大有人在。
就在官员与百姓们都心系北伐战事时,秋天到了,草原上频频传来捷报, 先是庆阳公主亲率的主力军斩杀了十几万的东胡骑兵还活捉了东胡王兄弟,再是庆阳公主派出去的奇兵横跨两三千里直捣了东胡王庭,这下子, 本就相信庆阳公主的百姓欣喜若狂, 质疑过庆阳公主的官民们也不得不服, 再同为大齐的胜利喜气洋洋。
本以为今年的京城已经够热闹了,冬月初一个户部郎中的贪污案竟牵扯出了当朝太子与永康公主,更没想永康公主才被禁足,太子宣读完罪己书后竟要主动请辞, 这位当了十几年储君的新朝第一位太子被废黜后直接改封安王, 当天就搬出了皇宫。
百姓们只觉得自己的口水都快不够用了,还在揣测新太子是谁,听说庆阳公主与北伐京军腊月初三就能进京,皇上也将率领文武百官亲自出城相迎,京城的百姓们就恨不得全都要去围观这一盛况。
初三一大早, 天还没有大亮,从南城门外到皇城的朱雀门前便由两列御前军戒严出了一条供帝驾与凯旋将士们畅通无阻的大道,想看热闹的百姓们得先经过搜查才能排到御前军之后。虽然繁琐,虽然肯定要起早过来排队,却也挡不住百姓们的热情似火。
兴武帝自然知晓大军抵达城门外的大概时辰,但他还是提前半个时辰就带着文武百官来南城门外等着了。
天公作美,今日是个大晴天,虽然吹过来的小风依然冷飕飕的,可天蓝日光足,看着就叫人心里敞亮。
兴武帝早早下了马,双手揣在明黄色的龙袍袖子中,笑着与围在身边的几位重臣闲聊,一个地方站累了就往旁边走几步,皇上一动,几位重臣就跟着动,开口时呼出一团团白气。
聊着聊着,兴武帝朝着吕瓒、张玠、樊钟等武将感慨道:“朕是老了,不然这仗朕一定会亲自去打,想想咱们年轻时在战场上的意气风发,谁高兴在家里干等着,再把立功的风头让给别人。”
兴武帝如今五十七岁,张玠五十六,吕瓒五十,樊钟最年轻,刚刚四十二。
不提吕瓒、樊钟,只看兴武帝与张玠,虽然才差了一岁,张玠的头发还是全黑的,除了眼角的细纹别的地方皱纹都不明显,兴武帝却是白发比黑发还多,额头、眼睛、唇边皆皱纹明显,与六十五岁的严锡正更像同龄人。
吕瓒前两年还不明白皇上怎么老得这么快,女婿废太子这事一出,才几天啊,他就觉得自己多操了比前面几年还多的心,再想想皇上又要处理源源不断的国事又要为犯错的儿女们生气还得琢磨废太子立新太子等等必须解决的大事,吕瓒立即感同身受了。
张玠道:“皇上龙精虎猛何以言老,只是皇上天威浩荡,您若亲征耶律崇定会避战。”
樊钟:“是啊,再说皇上打了几十年的胜仗了,该给小辈们立功的机会了,不然臣都想把怀忠替下来。”
吕瓒:“……皇上虽未亲征,可皇上栽培了一双好儿女,庆阳公主运筹帷幄足智多谋,敬王殿下气吞山河直袭东胡王庭,不是臣阿谀奉承,公主与敬王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严锡正、戴纶、杨执敏等文臣也赶紧夸赞这对儿立功的皇家兄妹。
兴武帝开怀大笑,笑够了才摸着胡子道:“麟儿确实不错,像朕年轻的时候,有敢打的魄力也有打赢的智谋,敬王这次也立了功,但少了肃郎的一路辅佐劝谏,全都由着他的莽劲儿,西路奇兵可能会耽误在半路。”
深入草原听着简单,好像一直骑着马跑跑跑就行,其实两三千里的路,既要及时找到草原部落补充一万兵马的粮草,又要时时振奋将士们的士气,还得想办法从胡人俘虏口中审出并判断正确的方向,这种种需要动脑袋的谋划,老二与傅魁合起来都成不了事,当然两人也是有用的,他们身上的悍勇气势与热衷立功的野心很能维持士气。
张玠立即替自家儿子谦虚了几句。
身后听到兴武帝那话的文武官员们的心思悄悄地活泛起来,北伐首功确实是庆阳公主的,但这种场合兴武帝都吝于言辞夸赞敬王,莫非敬王要与太子之位无缘了?
有心人看向了左相严锡正,那可是敬王的亲外祖父,严家真就没有一点野心?
严锡正一脸敬仰地看着兴武帝:“皇上开国不足二十年,对内励精图治使得百姓丰衣足食,对外南讨骠国北伐二胡使得外邦臣服,一如臣最初梦中所见,皇上称帝乃是天命所归,皇上开创的大齐也定将迎来百年难遇的太平盛世!”
众臣愕然,众臣回神,众臣跪地齐呼“天命所归、太平盛世”。
兴武帝爱听,笑着叫众臣免礼,再朝终于现出身影的凯旋大军望去。
这一刻,君臣与离得近的百姓们都朝南而望。
大军浩浩荡荡,最醒目的却是一马当先的那道明黄色的身影,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身穿明黄战甲的庆阳公主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晰,公主出发时莹白如雪的脸庞晒黑了,可战盔下公主居高睥睨臣民的眼眸威势更足,就像早在京城传开的公主处决胡人战俘前说的那句话,她不单单是大齐的公主,更是大齐随时都可以射向草原的一支利箭,那利箭已经射出过一次,一次便让草原血流成河悔不当初,那利箭虽然回来了,但只要她在,便可以再射向草原无数次。
距离城门两百步时,庆阳抬起右手。
排在她身后的雍王、安王、敬王、咸王最先勒马,跟着是侯万中、邓坤、张肃、傅魁等将领,跟着是更后面浩浩荡荡的亲兵与七万大军。
停顿片刻,大军止步于此不再靠近城门,庆阳再继续带着立功将领以及押解耶律崇等俘虏的两千多亲兵前行。
距离君臣只剩十几步时,庆阳迎着父皇含笑的双眼再度勒马,随即率先下马,疾行几步单膝跪到父皇面前,拱手道:“承蒙父皇信重,儿臣幸不辱命!”
父女俩一个身穿明黄龙袍,一个身披明黄战甲,一立一跪,万众瞩目,别的什么开国功臣什么将领新秀,此时此刻都沦为了父女前后的陪衬。
兴武帝双手扶起女儿,再握着女儿的手腕转向满朝文武,转向簇拥在御前军两侧伸着脖子朝这边张望的百姓们,扬声道:“朕开国时,你们说朕是天命所归,庆阳降生于朕的登基大典当日,朕说她是天命赐给朕的麟儿。如今国泰民安,朕幸不辱天命,如今麟儿凯旋,亦不辱她生为大齐帝女的天命,故可知天佑庆阳,天佑大齐!”
兴武帝的话音刚落,樊钟、杨执敏最先跪了下去,异口同声:“天佑庆阳!天佑大齐!”
严锡正仍在挣扎,因为他已经猜到了皇上的真正选择,更知道这琅琅上口的八字一旦在民间传开便再没有办法让百姓们忘却,其收揽民心之效更甚过那套《南巡游记》。可没等他做出决定,戴纶、吕瓒分别带着一批文武官员跪了下去,势不可挡。
严锡正偏首环顾,与同样站着的聂鏊互视一眼,各自垂眸也跪了下去。
文武百官一跪,秦弘带着王叔与两个弟弟也跪了,跟着是离得较近的两千多亲兵、城门附近的御前军与百姓,当这边响起一片“天佑庆阳!天佑大齐”,离得更远的七万大军与排在城门里面的百姓们也如浪潮般接连跪下,高呼起“天佑庆阳!天佑大齐!”
被关在第一辆囚车里披头散发的耶律崇难以置信地前看后看,什么意思,中原人何时开始如此推崇一个公主一个女人了?
第二辆囚车里的耶律续只盯着前面囚车里不断转动脑袋的大哥,再在大哥终于看向他时半嘲讽半苦涩地扬起唇角,他早就说过,大齐皇帝敢派一个公主去监军,这个公主就绝非等闲之辈,可大哥不听他的,大哥中了这个心机深沉、心狠手辣的公主的邪!
亲王这边,雍王是不得不跟着喊,可他望向大哥的眼神很是不赞同,小侄女确实有本事,但他与二侄子也立了功,侯万中等武将也立了功,他们才是真刀真枪斩杀十几万东胡骑兵赢得这场胜利的人,大哥为什么把所有功劳与风光都给了只是动动嘴皮子的小侄女?
秦弘喊得真心实意,没有妹妹,他根本不敢辞去太子之位,因为他知道二弟、三弟比他更不适合那个位置。
秦炳喊得有些憋屈,他当然服妹妹,但父皇眼里为何只有妹妹,还天佑妹妹天佑大齐,难不成没有妹妹大齐就不行了?还是说,父皇想让三弟做太子,所以才把妹妹捧这么高?
秦炳隐晦地斜了眼旁边的三弟。
大哥刚说辞了太子一事时,秦炳想的是他跟三弟各有各的毛病,还是大哥当最合适,而且为了证明他没有跟大哥争夺帝位的野心,他必须第一时间表明态度。但确定大哥宁可做个庶人也不要再重新当太子后,夜里秦炳就睡不好觉了,思来想去,他还是比三弟合适,再加上他是二哥又有战功,父皇不选他选谁?
但眼前这一幕让秦炳无法再自信了,父皇那么宠爱妹妹,会不会因为妹妹让三弟做太子?
秦炳从未想过要跟大哥争,但是输给三弟,他不服!
秦仁能听出王叔声音里的不快,也能感受到二哥那边传来的隐隐不甘,这让他无法再单纯地为妹妹高兴,反倒开始为妹妹担心起来,怕妹妹因为过于风光遭到王叔、二哥的嫉妒,甚至也因为储君之事为兄妹俩为母妃担心,他是真没想争,谁知道二哥怎么想?
四王身后,张肃一边随众人高呼着,一边定定地注视着前面公主与皇上并肩而立的身影。
天佑庆阳,天佑大齐。
天佑过太多的开国皇帝,可天从来没有佑过那些开国皇帝们的每一代子孙,否则不会有亡国之君,也不会有新的开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