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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肃一时没忍住,唇角微微上扬。

而张家三公子这少有的短暂一笑,竟让皇太女看愣了一瞬。

她这位准驸马或许没有男宠之才,却长了一张俊压所有男宠的脸。

庆阳没见过男宠,但她就是知道。

第146章

二月中旬, 新科举子们还在考场奋笔疾书时,收到调任天水郡文书的贾方平路过京城, 奉命进宫拜见皇太女。

庆阳在中书省也有一间自己的公房了,不过她平时还是会与两位丞相在一起,只有需要解手或午间休息时才会来公房。

公房分外间的书房与里间的憩室,得知贾方平到了,庆阳让人将贾方平领去她的公房等着,她批完手里的折子后才往外走。

离得不远,庆阳很快就见到了身穿浅绯色五品文官官袍的贾方平。

几乎所有京官都知道贾方平是皇太女举荐上来的,也将贾方平列为了皇太女的亲信,但庆阳只在十岁那年与贾方平见过几面而已,如今她十八岁了, 贾方平也有三十四岁,蓄了短须,面相没怎么大变, 只比庆阳记忆中黑了些, 身形依然清瘦挺直, 并未因为做了几年一郡的父母官而发福。

“臣贾方平拜见皇太女,恭请皇太女千岁万安。”

在庆阳端详这位名义上的亲信之臣时,贾方平难掩激动地跪了下去。

庆阳笑着免了他的礼,率先步入公房, 贾方平等了几步再跟上。

公房的门开着, 但解玉就在外面守着,绝不会给哪个官吏靠近偷听的机会。

庆阳坐在主位,给贾方平赐坐后,她先问问贾方平进京一路是否顺遂,再问问贾方平在会稽郡的政绩, 等贾方平没那么紧张拘束了,庆阳才语气随意地道:“其实按照吏部的举荐,今年你该升任户部右侍郎的,是我觉得你资历还不够,改了你的职位。”

贾方平惊得跪在地上,惶恐道:“臣能短短几年从一个落魄举人升为郡守已经是托了殿下的福,近年在地方虽小有政绩也只是没有辜负殿下与皇上的赏识而已,绝无再升户部右侍郎之功,万幸殿下明断,免了臣被百官非议。”

庆阳:“怎么,你很怕百官将你归于皇太女一党?”

贾方平:“臣不怕,臣只怕名不副实,连累了殿下的英名。”

庆阳笑笑,道:“你怕,我也怕,怕臣民非议我任人唯亲,所以越是被我视为亲信的臣子,我越要他做出一番能令臣民信服的大功绩才行。今日我虽然断了你继续高升的青云路,他日你功成了,我自然也会奖励你更高的官职。”

换言之,她确实是把贾方平当成了亲信。

贾方平明白,叩首道:“殿下有何差遣尽管吩咐,臣一定万死不辞。”

庆阳让他坐回去,看着他问:“你可有想过,我为何要调你去天水郡?”

贾方平:“臣曾反复品读殿下的《南巡游记》,知晓殿下有治理黄河泥沙之志,天水郡正处于黄河上游黄土大量入河之地,故臣妄加揣测,殿下是想派臣去治理天水郡的黄土流失?”

庆阳很满意他的聪明,道:“是有此意,不过治沙我另有精于此道的人选,你的长处在于开源节流精打细算,而治沙需要耗费大量的民力物力,所以我要你在三年内改善天水郡的民生、增加天水郡的壮年劳力、绘制郡内山水舆图、查清黄土丘陵适宜耕种的农家作物与树木,同时在民间宣扬朝廷治沙之必要,当然,若你有治沙的良策,或是能举荐治沙贤才,我同样会记你一功。”

贾方平对自己的差事心里有数了,道一定尽力。

庆阳看着他清瘦的身形,面上多了几分怜惜:“凉州各地多贫瘠,远不如江南富庶,你想做出政绩,必然要付出远胜前几任郡守的艰辛,我要用你,却没什么可帮你的,只能允你接了家眷过去,身边也好有人嘘寒问暖。”

贾方平眼眶一热,跪下道:“殿下如此体恤臣,臣若不能在天水郡种出一县青山,臣誓不还京!”

庆阳绕到书桌后,从下面的一层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贾方平道:“这是我为公主十几年攒下来的一笔积蓄,你拿去用吧,虽是杯水车薪,总能解你些许困顿。”

她及笄入朝之前,父皇每个月给她五十两例钱,及笄入朝之后,父皇给了她等同亲王以及出嫁公主的爵禄,一年五千两,再加上北伐立功后的赏赐,庆阳留了些零头,总共备了两万两给贾方平。

如果这是给贾方平自己的赏钱,贾方平不该当着皇太女的面拆开,但这是给他治沙用的,贾方平恭恭敬敬地打开,取出一叠银票,发现第一张就是千两面额时,贾方平的手开始颤抖,等他数完发现皇太女居然自掏了两万两的银子,贾方平潸然泪下:“臣代天水郡的百姓以及数万万黄河两岸的百姓,叩谢殿下恩德。”

装好银票,贾方平结结实实地给皇太女磕了三个头。

庆阳:“我只能给你银子,这份恩德能不能落到百姓头上,就看你的了。”.

贾方平离京后,三月中旬殿试也发榜了,庆阳那位前年才第一次见面的表哥罗万青中了二甲进士。

丽妃知道后松了口气,虽然吕瓒很激动能与自家结亲,相看过后吕朝良与她那位貌美温柔的外甥女也彼此都很满意,但父亲空养了两代二十个儿孙就出了一个举人,这门婚事于罗家而言还是高攀了吕家,如今总算有个进士了,外甥女嫁过去后也不用全靠女儿撑脸面了。

丽妃与这些长期分离的外甥外甥女们都没什么情分,但哪个外甥外甥女能为皇上、女儿分忧,丽妃就由衷地盼着他们能过得称心如意。

庆阳又把六十八岁高龄的外祖父罗蟠、早有辅佐老爷子理政之能二十六岁才考上进士的罗万青叫到了中书省的公房,言明她想安排罗万青去益州泸县给杨节当县丞将来再调去天水郡的计划。

她对罗万青道:“你凭自己的才华考上的二甲进士,让你当县丞实在委屈你了,所以调你去泸县纯粹出于我想治沙的私心,我允许你拒绝,允许你按照吏部正常授官走官途,将来也绝不会因为此事怨怪你、压你的官。”

大齐有十四州,年轻的官员只要有才就不怕找不到富庶之地做出政绩,去天水郡可能忙碌多年也看不到政绩,庆阳不想勉强这位没沾到她多少光的表哥。

罗万青知道皇太女不是睚眦必报的人,但如果他拒绝了,他这辈子也将无法成为新帝的心腹重臣,毕竟同样是贤臣能臣,一个愿意为新帝排除万难,一个只愿意锦上添花,傻子也知道新帝会看重哪个。

更何况罗万青也不怕难,年少时他愿意站出来为平庸的祖父出谋划策,图的不是全家的升迁,而是尽己所能为百姓做事。

“微臣愿往。”罗万青简言应道。

罗蟠再选了他年纪最小的两个儿子以及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秀才孙子同去辅佐罗万青,这四人就没有正经的官职与俸禄了。

庆阳给了罗万青五百两银子,足够叔侄几个往返的盘缠以及在泸县三年的衣食住行,想铺张奢侈却是万万不可能.

忙完这两件事,下旬又去咸王府看了侄儿锐哥儿抓周,庆阳终于可以只操心中书省的差事了。

默默观察女儿的兴武帝:“……”

夜里,他跟丽妃念叨:“你说,麟儿真的懂男女之情吗?朕怎么看她满心满眼都是国事?”

他年轻的时候也没这样啊,叫上邓冲几个打猎喝酒别提有多快活,决定起事了才开始忙的,女儿倒好,三岁时就提醒他要去灭了可能有造反之心的袁兆熊了!

丽妃也很发愁,三位王妃未嫁前她还能根据她们的少女羞态看出她们都很满意自己的皇子未婚夫,轮到女儿,女儿倒是为刚开始射空箭羞恼过,为张肃……

丽妃没见过,但女儿的性情、身份不同于普通少女,所以她不能光凭这个判断女儿究竟有没有开窍。

兴武帝:“麟儿十五岁那年,咱们不是去西苑避暑了,朕就想瞧瞧长大的麟儿与张肃会不会有什么亲密之举,结果麟儿去哪都带着解玉,约张肃跑马时解玉也跟在后头……”

他都不确定女儿是完全没有亲近张肃的心思,还是碍于礼法与公主的威严不想非礼张肃,反正换成他有这样的机会,他肯定压不住与丽妃肌肤相亲的念头。

丽妃:“……她三哥都不会做这种事,麟儿更不会了。”

兴武帝:“嗯,都像朕。”

丽妃:“……”

女儿太正经,做父母的讨论不出什么,但有的事该教还是要教。

宫里的教习嬷嬷学的都是教导准王妃如何服侍王爷,最多去教教驸马如何服侍公主,张肃那边贵妃已经派了一个嬷嬷去了,女儿这边,就算女儿只需要等着被张肃伺候就行,但该懂也得懂吧,不然大婚当晚误会张肃要犯上怎么办?

兴武帝提醒丽妃去教教女儿。

丽妃早就记着这事呢,初四女儿大婚前夕,丽妃带着她与贵妃分别选出来的一本册子来了九华宫。

小时候就在太医院仔细学过男女经脉图的庆阳:“……”

女儿不尴尬,丽妃怪难为情的,小声提醒女儿:“张肃肯定不会欺负你,但夜里独处时麟儿也不要一直端着皇太女的架子,不然可能会吓到张肃。”

吓到了,可就不好圆房了。

庆阳叫母妃放心,她有分寸,除非张肃惹她生气,她一直都对他很好。

说得再多都不如亲眼所见,丽妃将两本册子塞给女儿便走了。

庆阳翻了翻,翻出了些燥火,也翻出了些笑意,她不会吓张肃,但张肃真的敢吗?

一夜好眠,次日四月初五,皇太女大婚!

第147章

皇太女大婚, 兴武帝与丽妃这对儿父母只是操心了下女儿到底有没有开窍,耗费心力最多的其实是礼部的官员。

早在年前兴武帝选好皇太女的婚期时, 拄着拐杖当差的礼部尚书谢训文就召集下面的官员们一起集思广益了,议的是皇太女的大婚该如何操办。

皇帝娶后、太子娶妃、王爷娶妃、公主出嫁,这四种婚仪礼部官员们不用翻阅典籍都能说出婚程的每一步来,但大齐朝出了个史无前例的皇太女,皇太女该如何将太女驸马“迎娶”进宫,没有成例可参的他们是真的毫无头绪!

民间百姓家招赘婿,通常会让赘婿改成妻族姓氏,再提前安排女儿去外祖父家中居住,大婚当天赘婿会从妻家出发,像儿子迎亲一样将新娘子从外面接回来。但民间爹娘看轻招赘的女儿, 兴武帝可不会,更不可能让皇太女搬出皇宫等着驸马去把人接回来,简直荒唐。

绝不能按照招赘的婚程办。

完全按照太子大婚的婚程办, 让皇太女在宫里等着, 由礼部官员将张肃从卫国公府接到宫里?

那张肃是骑马啊, 还是坐花轿?

张肃要是长得矮些礼部官员真敢这么想,可张肃身高八尺三,站着比花轿该高,这么大人塞进去, 围观的宾客百姓定会笑掉大牙, 届时不光张肃、张家成了笑柄,皇太女与皇家的面子也不好看……花轿绝对不行!

最终,谢训文做了主,仿着储君迎亲的婚程来,皇太女这边不变, 戴储君旒冕,太女驸马那边只改两处,不用花轿改成骑马,不戴红盖头只戴凤冠,再让尚宝局将凤冠打造成更适合驸马,不用那么华丽明艳,合了龙凤呈祥的吉意便可。

商量好了,谢训文拄着拐杖去御书房求见兴武帝了,一边吹着凛凛的北风一边后悔自己为何没有早点辞官,早辞官了就不用操这么多心了,可是想到自己操办了史上第一位皇太女的册立大典,马上又要操办史上第一位皇太女的婚典,谢训文又隐隐地自得起来。

他只是一个礼部尚书,既没有辅佐兴武帝开国,在兴武帝治国期间也没能立多大的功,后人们读大齐开国前后这三十多年的青史时,看到的是兴武帝以及严锡正、邓冲为首的文武开国功臣们,就连聂鏊这个后来启用的御史大夫都比他有名,他谢训文大概只会在立皇太女一事上被史官多添几笔。

这么一想,谢训文该感激皇太女给了他青史留名的机会!

兴武帝对谢训文的提议很满意。

谢训文走后,兴武帝再把女儿叫过来商议此事,主要是确认女儿对张肃戴凤冠的看法。

庆阳没什么看法,只有一处不解:“龙凤麒麟这些瑞兽都有雄雌之分,为何古人今人提及帝后都会以龙凤分别代之?”

都说皇帝是真龙天子,就没人想到龙也有雄龙雌龙之分吗?

因此做了皇太女后,庆阳没想过要给自己的冠袍改为凤形凤纹,以前的皇帝们都用龙,那她也可以用龙,百姓习惯了以龙为尊,她就做一个“母龙”化身的皇帝。张肃戴凤冠就凤冠吧,母龙公凤,也挺配的,至于为什么不是母龙公龙为什么凤凰就要低龙一等,庆阳无意去较这个真。

兴武帝:“……”

兴武帝也不想较这个真,他做皇帝他就是公龙,女儿做储君女儿就是母龙,反正父女俩都是龙!.

四月初五确实是个好日子,阳光明媚又不至于多晒,几乎京城郊外所有得闲的百姓都涌进了京城,一直从卫国公府的大门外排到了皇城的朱雀门附近,比之前兴武帝凯旋、皇太女以及大将军们凯旋时围得还摩肩接踵,幸好兴武帝与礼部早有预料,提前出动了御前军去戒严开道!

更有富家子弟各地商旅提前几日甚至一两个月赶过来,就为了亲眼目睹这场史无前例的皇太女大婚。

卫国公府,国公夫人徐氏激动得几乎一夜没睡,她以为她醒得更早了,没想到宵禁刚刚结束两三刻钟,门房那边就派人来传话了,说自家门前这条巷子已经被附近赶来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徐氏:“……”

吉时在黄昏,儿子要傍晚才“出阁”,百姓们真不怕等啊!

洗漱完毕,徐氏跑去看儿子“梳妆”了,整场婚典完全由礼部操持,徐氏与丈夫根本不用操心什么,就连儿子的婚服与梳头打扮也被宫里包揽了。

徐氏兴冲冲赶来儿子的院子,就见两个儿媳妇与大孙女都在这边了,皇恩浩荡,特许外放为官的老大、老二一家回京观礼了。

因为有宫里的公公嬷嬷在,徐氏娘几个兴奋又恭敬地排成两排站到了内室一侧。

张肃:“……”

他低垂着眼,至于母亲嫂子侄女以及外面的宾客百姓们会不会笑他,张肃并不在意,他盼这一日盼了太久,想到今晚就能得偿所愿,别说礼部只是让他戴凤冠,让他蒙盖头坐花轿他都心甘情愿。

负责给太女驸马梳妆的嬷嬷出宫前得了九华宫解玉公公的交待,说太女驸马天生面如冠玉,不必再涂抹脂粉画蛇添足。

嬷嬷以前没见过太女驸马,想象不出书里才有的面如冠玉,到了卫国公府见到真人,嬷嬷才信了解玉公公的话,瞧这年轻紧致又白皙如玉的俊脸,传说中的神仙下凡也不过如此,再涂脂粉就只剩白了,少了那种美玉才有的莹润自然。

嗯,眉毛也好看,眉峰挺拔又俊逸风流,再粗就多了凌厉,再细则减了英气。

嗯,到底是男人,凑得近还是能看出人中下面与下巴处的胡茬点点的,不过并不浓密,看着像近日才剃过,无需她再动手。

看着看着,嬷嬷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张肃:“……”

嬷嬷赶紧拉开距离,开始为太女驸马绞面,就算已经是十分英俊了,她也能让太女驸马再多俊上两分!

其实嬷嬷还计划过给太女驸马绞腿呢,但之前为太女驸马验身的公公说驸马无一处不雅,想来一双腿也是俊的,不像一些男人跟长了一双毛腿似的。

徐氏娘几个目不转睛地瞧着,男人绞面真是前所未闻,但自家儿子长得太俊了,徐氏一点都不觉得这一幕有何可笑的,反倒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张肃闭上眼睛,想象今晚皇太女可能会抚摸他的脸,便觉得那些细细密密的微痛完全不值一提。

打扮好了,嬷嬷拿起摆在桌面上的凤冠。

皇家的凤冠由赤金打造,上面镶嵌了各色宝石,以前皇后、太子妃、王妃大婚戴的凤冠极其繁琐,恨不得一顶凤冠比脑袋还沉,太女驸马的这顶凤冠没那么雍容,一顶金冠将驸马额头、耳上的部分全都罩住,但并未再往外展开,也没有垂坠流苏,而是从驸马双耳耳侧的位置腾飞出两只金凤,正是这两只有凌云之势的金凤一下子就为太女驸马增添了华贵威严之势。

这样的凤冠,再配上这般神仙般的姿容,连亲娘徐氏都看呆了,谁还会想到太女驸马是不是戴了凤冠?

黄昏时分,当身穿一袭红袍头戴金凤冠的太女驸马步履从容地随着礼部官员走出卫国公府,离得最近的原本闹哄哄的一众宾客、百姓全都看直了眼睛也失了声。

围在宾客当中的邓坤、邓泰忘了早就准备好的起哄之言,长得五大三粗的樊怀忠、樊怀安兄弟又羡慕又服气,羡慕张肃长得俊,服气也只有这么俊的一个人才配得上宫里的皇太女。

太女驸马上了马,头戴凤冠一扯缰绳,带着礼部的迎亲仪仗朝前而行,所过之处男女老少皆惊,又在太女驸马只剩下背影时猛地回过神来,开始七嘴八舌地赞叹世上竟然会有如此俊的儿郎。

皇城的朱雀门前,庆阳身穿龙纹喜袍、头戴九旒冕提前过来等着了,左侧站着没用拐杖的礼部尚书谢训文,右边站着她的三位皇兄。

秦仁忍不住一次次去看妹妹,妹妹站得真稳啊,额前垂下的九道旒珠几乎纹丝不动。

秦仁越发佩服妹妹了,想当初他大婚时激动得站不好也坐不好,等的时候压不住嘴角想笑,见到王妃了,又开始努力去克制一身的火。

终于,迎亲仪仗出现在了远方的视野。

秦仁在礼部当差,早就见过太女驸马的凤冠了,但当张肃戴着这顶凤冠渐渐靠近时,秦仁还是忍不住吸了口气,这是给他当了十来年伴读的好兄弟?

秦仁再去看妹妹,就见妹妹还是先前挺拔的站姿,只是微微仰起了脸,于是那九道旒珠终于轻轻地晃动起来。

片刻之后,张肃下马,庆阳上前几步,握着礼官双手递给她的红绸一端,神色如常地牵着她的驸马朝太极殿走去。

通往太极殿的宫道很长,两侧站着前来观礼的文武百官及内外命妇,所以庆阳昂首挺胸从容而行目不斜视,所以张肃依然满面恭谨,无半分失礼失仪.

夜幕降临,陪贵妃娘娘、母妃、王婶王嫂大姐以及众女客们吃了半场席面的庆阳终于在贵妃娘娘的劝说下离场了,由解玉陪着,从九华宫的前殿来了后殿。

还在左侧的游廊,一身红袍换了一顶小了十几圈的金冠的张肃就跨出了堂屋,出来接她了。

庆阳饮了几盏果子酒,只有三四分醉意,但这点醉意便让她的双颊隐隐发热了,看着张肃的双眼也变得迷离专注起来,毕竟这是她的九华宫,毕竟身边再无外人。

皇太女可以随心所欲,刚刚搬进九华宫的张肃还是要恪守臣礼,单膝跪下恭迎皇太女。

庆阳笑着去扶他:“以后在九华宫,都不许你再这么见外。”

小时候她就把张肃当自己人了,如今既为夫妻,在夫妻俩的小家,她更不需要张肃动不动行礼。

张肃站了起来,顺势扶住明显有了醉意的皇太女。

这就是大婚之前他从来不敢做的主动之举了。

庆阳笑笑,叫张肃先去内室等着,她要去西次间沐浴更衣。

两三刻钟后,换了一身大红寝衣披散着一头半干长发的庆阳叫解玉等人退下,单独去了内室。

张肃站在窗前,看到如此闺中姿态的皇太女,他下意识地垂了眸。

他不敢看,庆阳就恣意地打量他了,此时张肃所穿的喜袍乃是一套轻便的大红常服,圆领锦袍、腰系玉带,他个子高,穿这样的长袍尤显俊逸挺拔。

庆阳坐到床边,朝还恭恭敬敬站在那边的驸马道:“过来。”

张肃从命地走过来,他不敢去看皇太女泛着酡红的脸,却看到了皇太女撑在身体两侧的双手,大红的喜被衬得那双手白皙如玉,张肃迅速移开视线,却又注意到了皇太女踩着一双木屐的雪白双足。

张肃闭上双眼,跪在了皇太女面前。

身高八尺有余的驸马,双膝跪地竟然还是要比皇太女高上一些。

庆阳喜欢这样的平视,因为从朱雀门外接到了驸马开始,庆阳就惦记这张脸惦记了一个多时辰,此时他这么识趣地凑近了给她看,庆阳就一边打量,一边笑着问:“为何要跪?我可没想罚你。”

她看着张肃滚动的喉结,听见他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暗哑音色道:“臣对殿下动了不敬之念,当罚。”

庆阳的脑海里便浮现出那两本小册子上的画面。

母妃让她学过的,肯定也有人让张肃学了,或是他的父母,或是贵妃娘娘派去的嬷嬷。

庆阳从木屐里伸出右脚,见才睁开眼睛的张肃马上又闭上了,庆阳轻笑道:“何为不敬之念?”

张肃不答,喉结再次滚动。

庆阳抬脚,轻轻触及他的胸膛,再往下移,正好搭在他的玉带上。

不等那条玉带下坠,闭着双眼的驸马猛地攥住了皇太女的脚踝。

庆阳才沐浴过,她觉得有些热,但她的肌肤是微凉的,于是她立即感受到了张肃的掌心似火,更有一种陌生的悸动沿着他紧扣的指节传到她的腿上,再遍及全身。

庆阳竟有种口渴之感。

她试着往后缩,张肃竟然膝行着逼至她面前,放下她的右腿与左腿并拢,只是手依然握着她的脚踝。

庆阳没忍住,伸手抚上他略显清瘦却俊得让她也移不开眼的脸。

张肃全身紧绷,却一动不动。

庆阳摸过他的脸,再从他的眉峰一直描绘到他的下巴,最后轻轻按上他的喉结,见他垂在一侧的左手都握成拳了,庆阳才笑道:“你是我的驸马,我允许你对我不敬。”

话音未落,张肃已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再低头亲上她的手心,发烫的唇沿着她同样微凉的手臂内侧渐渐往上而去。

就在庆阳快要坐不稳的时候,张肃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拉至怀中,张口吻上了她因为仰首而露出来的纤长颈间。

第148章

庆阳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位非常美丽的母妃, 一个让三四岁的她也时常看呆了的母妃。

在庆阳还不明白何为“美”时,她就喜欢上了母妃的美, 也欣赏这份美,就像在春日的御花园经过牡丹圃,她会情不自禁地为每一朵牡丹驻足。

所以渐渐长大的庆阳也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从父皇、母妃那里继承来的美貌。

母妃的美貌让她成为了罗蟠讨好巴结父皇的“礼物”,这是母妃的无奈,她生为帝女继而让周围各种身份的男人们不敢觊觎她的美貌,这是她的幸。

既然帝女之尊能让她不会因为美貌遇到任何威胁,庆阳就专心于读书与政事了,并不会过于关注她的美貌,当然庆阳还是在乎仪容的,无论身穿华服、布衣还是战甲她都会保持自己帝女的威仪, 但庆阳不会在妆容上浪费太多时间,读书期间她不会每天卯时左右早起还要涂抹胭脂水粉再去崇文阁,入朝后她也不会描眉涂唇后再去官署, 父皇与大臣们不会如此, 她又为何非要在美上多费功夫?

除非偶尔起兴想要精心装扮一番, 庆阳既不会刻意让自己变得更美,也不会任由自己晒黑吹糙脸而减损自己的美,更不曾深究过张肃喜欢她究竟是因为她的美貌还是才华,想来应该都喜欢的, 就像她对张肃也是如此。

庆阳学富五车, 但她在夫妻之事、男女之欢上确实少有涉猎,她不会主动要看这样的书,也没人敢把这样的书往她面前送。

不过有些东西不需要学,就像她第一次背《千字文》时没有人教过她要如何背得快记得深,她看了几遍, 自然而然就记住了。

她如此美貌,张肃贪恋与她肌肤之亲不是应该的吗?她如此身份,张肃贪得克制又谨慎也在情理之中。

庆阳都理解,唯一出乎意料的是张肃的亲近与贪恋竟然会让她如此愉悦,无法控制又火般炽烈。

才沐浴过后的庆阳只穿了一套宽松的红绫寝衣,如今中衣已然垂落于床上,张肃的唇却始终只辗转于她的颈肩。

在张肃再一次覆上她的唇时,庆阳的手拂过他浸了一层薄汗的耳畔与脖颈,拂过他绷紧的肩膀手臂,落在了他的玉带上。庆阳上朝时也穿这样的官袍,所以她很熟悉玉带的穿解之法,简单的几个动作就将张肃的玉带甩到了一旁。

张肃动作一顿。

庆阳笑了,唇与他分开,上半身也微微拉开一些距离,对上张肃不知何时垂下的长睫,庆阳勾了勾他的锦袍领边:“站起来,自己脱。”

她还记得九岁那年,她在西苑不小心撞见张肃更衣后十五岁的少年郎关窗关得有多快,记得他刻意避了她很长一段时间,如今少年张肃早已及冠多年,更为守礼更知羞耻,庆阳却有了名正言顺让他主动更衣的资格,有了光明正大看他更衣的身份。

张肃爱慕公主已久,得皇上赐婚前盼的就是长伴公主的资格,与公主亲近的资格,此时又岂会愚守古礼?

他只是有些尴尬,因为一旦他站起来,殿下就会发觉他无法自控的急切。

所以张肃第一次违背了皇太女的命令,依然继续跪在她的面前,只毫不犹豫地褪下了外层的喜袍,再解开了里面的红绫中衣。

庆阳的视线在张肃同样肤色如玉的胸腹转了一圈,再看张肃的脸,竟比他在宫宴上饮了酒后还红。

庆阳再用右脚点了点他的长裤。

张肃一把扣住那只脚踝,再单手揽住皇太女的腰将她抱了下来,与此同时,他从直跪改为坐跪,再稳稳放皇太女坐于他的腰间。

庆阳深深地吸了口气,而随着她这个无法掩饰的动作,面前的驸马脸更红了,全身各处也更僵硬了。

略花了些时间接受自己的驸马与书中所画的区别,庆阳环住张肃的脖子,在他耳畔道:“去床上吧,别跪麻了腿。”

她祭拜过太庙,也在父皇面前行过跪礼,知道跪久了有多不舒服。

张肃便起身将怀里的皇太女抱到了床上,见她扫向悬挂的两侧锦帐,再转身背对着殿下放落锦帐。

两边的锦帐即将合拢时,张肃侧首问:“要灭灯吗?”

庆阳笑道:“随你。”

张肃便出去熄灭了室内所有的灯,只留了一双龙凤喜烛。

外面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帐中就更暗了,至少张肃折回来时,庆阳特意扫了眼也没发现真正的变化。

被皇太女时刻注视着的张肃坐到了床侧,在内室穿着的鞋随意一踢就落到了一旁,想到皇太女并不抗拒他的碰触,张肃试探着撑过去,看着昏黄光线中皇太女红润的唇,哑声请示道:“臣继续服侍殿下?”

庆阳笑了,声音也带了几分她不自觉的哑:“好啊。”.

张肃并没有照着教习嬷嬷口头指点的那些来,因为无需嬷嬷再三强调,他也不会只顾自己疏忽了殿下的感受,因为殿下并不是只存在在脑海中的皇太女,她如此鲜活温热,她会毫不遮掩地回应他的每一次探索,喜欢或不喜,愿意纵容还是绝不可以,他都能感受到。

张肃也没有母亲担心得那么耿直,为了不让殿下对自己失望,张肃短暂地离开了片刻,改为用殿下同样喜欢的另一种方式继续服侍殿下,再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托起了殿下。

处理国事十分老练却第一次与驸马亲近的庆阳没有察觉任何不对,她只是抓紧了张肃的肩膀,用略带埋怨却并无阻止之意的眼眸瞥了他一眼。

张肃避开了,再在殿下彻底放松之后看过来。

此时此刻,庆阳并无法看清他的脸,素来理智的脑海也无法聚拢想要说的话。

她只是惊讶于张肃可以那么恭她敬她,又可以如此地肆无忌惮,就仿佛他那些年的克制守礼都是装的,都是为了这一刻的任意妄为。

庆阳还知道,只要她开口,张肃一定会停下来,会恭恭敬敬地跪在床边请罪,但那样的张肃庆阳白日里见得已经够多了,夜里她更喜欢眼前的这个,喜欢他这般不顾礼数地服侍。

“张肃……”

“臣在。”

皇太女唤了好几声张肃,一开始张肃还会应,但他很快就发现皇太女只是无意识地唤着他,并不需要他口头的回应。

但张肃还是想要回应。

怕殿下觉得聒噪,皇太女每唤一声,张肃就只在心里应一声“臣在”,怕殿下听不见以为他敷衍,张肃便真真切切地让皇太女感受着他的在。

第149章

当垂落的锦帐不再轻晃, 庆阳的脑顶已经紧紧抵住了不知何时被张肃竖放于雕花床头板前的缎面枕头。

静的只是锦帐,她的呼吸依然急促, 就像少时在演武堂连着跑了好几圈,却又与枯燥疲惫的跑圈不同,她的身体陷入了一种极致的懒散舒适,她的脑海也沉浸在一层层柔缓却连绵不绝的潮浪之中,有那么一瞬间,庆阳仿佛回到了福州的海边,回到了那个傍晚,金灿灿的夕阳洒满海面,潮水一次又一次地涌向沙滩。

那时张肃陪在她身边,此时……

庆阳缓缓睁开眼睛, 看到了几乎纹丝不动撑在她上方的张肃,他头顶束发的金冠还在,发髻也没有多乱, 只是鬓边落下几率碎发。他的脸在昏暗的帐中呈现出绯玉的色泽, 狭长的凤眸只与她短暂对视后便熟练地垂了下去。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彼此同样紊乱的呼吸。

又过了一会儿,庆阳后知后觉地明白张肃为何还撑在这儿了。

她移开了自己的腿。

张肃不确定皇太女是暗示他可以退开了,还是单纯地累了,但这样的姿势在非侍寝时有犯上之嫌, 张肃便及时离开皇太女, 再趁皇太女还在平复时保持俯身的姿势伸手捞起他放于床尾的红绫外袍。

庆阳只觉得眼前红影一闪,下一刻张肃竟半披红袍侧着跪在了她的右手侧,正面看着就极俊逸的驸马,侧脸的轮廓亦无可挑剔,清冷克制之意更胜。

外袍衣摆够长, 垂下来便遮住了他跪叠的小腿之上。

庆阳再瞥了一眼自己,没冒出什么念头呢,张肃反手拉起刚刚根本没有用上的被子一直为她盖到了肩头,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张肃才终于又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庆阳眼睛看着他,勉强恢复了一丝力气的手直接从底下扯住他单手压着的一侧袍边。

张肃下意识地压紧袍子,却在对上殿下的视线后松了力气。

庆阳笑笑,叫他躺进来。

张肃先掀开被子平躺下来,再将被皇太女挑开的红袍彻底脱下放到一旁。

庆阳摆好枕头,改成侧躺后,一边看着张肃看似平静只残留绯色的脸,一手搭于他胸口。察觉掌下瞬间绷紧的身躯,看着他滚动的喉结听着他陡然加重的呼吸,庆阳随意解释道:“被你服侍了那么久,我还没探过你的骨。”

虽然她与张肃相伴多年,脸看得十分熟悉了,庆阳对张肃衣袍束缚下的身躯却极为陌生。

张肃没有理由拒绝皇太女,只闭上了眼睛。

他这样,庆阳更不用顾虑什么了,完完全全地贴上他,手在喜被里面随心游移。

某一时刻,张肃按住了她的手,声音暗哑:“脏,臣不想污了殿下的手。”

根本站不住脚的借口,庆阳嗤了下:“污不得手,别处便可污了?”

张肃:“……”

庆阳推开他的手,下一刻便惊讶地自己缩了回来,见张肃早已朝外侧偏首,颈间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庆阳瞬间起了逗弄之心,面朝他枕上他的胸膛,右手摸着他的脸,笑道:“才结束没半刻钟吧,这么快又想了?平时那么守礼,没想到居然这么贪。”

张肃闭着眼道:“非臣有贪念,只是殿下在侧,臣情难自控。”

庆阳顿了顿,好奇道:“我若不允你,你该如何消解?”

张肃声音更哑了:“……无碍,臣冷静片刻便可。”

庆阳放了心,因为这会儿她并不想。

拢拢被子遮住自己,庆阳也闭上了眼睛,完全把张肃温热细腻的胸膛当枕头用了。身体还没有完全缓过来,庆阳想多躺一会儿再去沐浴,困倒是不困,于是庆阳闻到了张肃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小时候她经常闻到的味道。

庆阳想起来了,懒懒地问他:“出宫后你还是在用皂角粉沐浴吗?”

今晚张肃肯定是在九华宫沐的浴,用的是解玉跟她请示过的他按照张肃少时习惯准备的皂角粉。

张肃:“是,殿下若闻不惯,臣可以换。”

庆阳摇摇头,鼻尖抵上他的胸膛轻轻地吸了一口:“我也习惯你身上的皂角香了。”

张肃才松开的手掌再度握紧。

可能是太舒服,躺着躺着庆阳居然困了,便从张肃身上下来,让张肃为她穿上寝衣。

皇太女姿态随意地坐着,单手撑床,凌乱的乌发披落于细白的肌肤,腰腹以下隐于大红色的喜被。

张肃不敢多看,先穿好自己的长裤,视线扫过皇太女散落在床头、床内、床尾的几件衣物,他下意识地反着脱的顺序先去拿那件触之轻柔的抹胸。

在他默默思索这件小衣的穿系之法时,庆阳一手抢走这件丢至床尾:“马上沐浴了,只穿中衣过去便可。”

张肃松了口气,再去取那套红绫质地的上衣下裤。

他跪坐着服侍皇太女,离得这么近,庆阳的视线在他腰腹间随意转了几圈,忽然就定在了一处,而这个时候的张肃正笨拙地将皇太女落于身前的长发一缕一缕地挑出来,另一手紧紧地笼着皇太女的两边衣襟,明明没看见什么,却依然……

庆阳笑了,抬头看他:“怎么又不冷静了?”

张肃:“……”

他低下头,只是身高差在这,庆阳还是能看清楚他的整张脸,无非是垂着眼帘罢了。

庆阳不知道张肃眼中的自己是何模样,眼前的张肃倒是重新勾起了她那尚且陌生的兴致。

庆阳扯开松松罩在身上的中衣,勾住张肃的脖子吻了上去.

沐浴回来后,庆阳几乎沾床就睡,睡前抱了张肃一会儿,等她习惯地在清晨时分醒来时,发现自己单独躺在拔步床中间,隔了一臂左右平躺的张肃几乎紧贴着床边,翻个身就要栽下去了那种。

看着张肃散发而睡的“陌生”脸庞,庆阳恍惚了一会儿才记起两人的大婚,昨夜那两场亲密也迅速涌现于脑海。

知道张肃有多容易不冷静了,庆阳没再去抱他,穿着另一套中衣跨过张肃下了床。

天亮得越来越早了,晨光透过窗纸将内室照得半亮,桌子上的两支喜烛已经燃尽,烛盏里积了两团红色蜡油。

熟悉的内室,唯独多了这套婚典所用的喜庆物件,便让庆阳看哪里都觉得新鲜起来。

等庆阳从净房出来,已然衣衫齐整的张肃竟然在收拾床榻了,拔步床一角的衣篓里多了他昨晚穿的那套中衣。

“这些琐事不用你做,你若准备好了,我叫拂柳她们进来了。”

沁芳早就做了九华宫的掌宫嬷嬷,解玉主要负责随她外出,九华宫内的大小琐事他并不怎么管,也没那么多时间与精力,毕竟白日里人都不在,而近身伺候她起居的差事就转到了拂柳四个大宫女头上。

张肃:“臣想回偏殿洗漱。”

无论西宫的二妃还是东宫这边的几位皇子皇女,所居宫殿都是两进的,前殿用于待客、宴请或怡情消遣,后殿才是寝殿。

后殿又有坐北的主殿与东西两座偏殿,秦弘还在重元宫当太子时,西偏殿便是太子妃吕温容的寝殿,只是夫妻俩感情好,吕温容大多时候都与秦弘同居主殿,只有她身子不方便或是秦弘心烦意乱需要静养时夫妻俩才会分居两处。

包括宫外的几座王府与公主府,王爷王妃、公主驸马都有自己的院子,夫妻感情好自然同住,感情不好,那王妃、驸马们想踏足王爷、公主的院子就需要通过仆人通传了。

庆阳这边也将西偏殿收拾出来作为驸马的寝宫了,新婚燕尔的,庆阳自然愿意与张肃同居一室,只是张肃不习惯由皇太女的四个大宫女服侍起居,不习惯在四个大宫女进来服侍皇太女时去净房解手,更不想他先解手耽误皇太女梳妆,所以才提出自回西偏殿收拾。

庆阳猜得到张肃的心思,笑着应了。

张肃跨出内室穿过东次间,到堂屋时,就见沁芳姑姑与四个大宫女都在这边候着了。

都是熟悉的面孔,张肃微微颔首,越过五女出去了。

解玉带着四个小太监候在外面,得知驸马要回西偏殿,解玉便吩咐四个小太监跟去伺候,这四人也是专门为了驸马准备的。整个九华宫,没人怀疑驸马张肃对皇太女的忠心,但万一哪个宫女痴迷驸马的姿容想要爬床呢?与其闹出事端坏了皇太女的心情,不如从源头杜绝这种可能。

这就是太女驸马与太子妃的区别了,太子妃进宫后身边不是太监就是宫女,根本没条件背叛太子,太女驸马……还是不要安排宫女考验驸马的定力了。

一刻多钟后,收拾整齐的张肃重新来主殿见皇太女。

稍后要去乾元殿敬茶,新婚夫妻俩继续穿大红色的礼服,只是没婚服那么繁琐隆重。

自己的喜日子,庆阳简单添了些妆,见张肃进来后站得比四个大宫女还远,庆阳用眼神示意四女退下,再走到张肃面前,笑着问他:“你更喜欢我穿裙装,还是穿官袍?”

张肃:“臣都喜欢。”

庆阳:“必须选一个。”

张肃看眼面前的皇太女,垂眸道:“臣更喜欢殿下。”

庆阳倒是没料到这个回答,想到昨晚这人如火的掌心与唇舌,而那时的“殿下”没穿裙装也没穿官袍,确实只有“殿下”,庆阳竟有种面上隐隐发烫之感,尽管她很清楚张肃绝无此意。

“走吧,去乾元殿。”

庆阳说完就往外走了,主动掐断了那些胡思乱想。

张肃落后两步跟上,一眼都没敢往更里面的拔步床上看。

第150章

东宫离乾元殿并不远, 庆阳带着张肃穿过一道宫门乾元三殿便映入了眼帘。

从小到大,庆阳接连观礼了大姐与三位皇兄的四场婚典, 对大婚次日的敬茶礼再熟悉不过,转眼间就轮到了她与张肃做那对儿敬茶的夫妻。

庆阳看向张肃:“会紧张吗?”

皇太女眼中带着戏谑,其中的笑意让张肃想起小时候的公主也经常这样调侃他,但素来注重威仪的小公主在大多数文武官员、勋贵子女以及百姓们面前都是端庄守礼的,只有皇家至亲、几位开国功臣、身边近侍以及他这个三皇子的伴读才有机会看到小公主喜怒形于色的一面。

张肃知道小公主早就把他当自己人了,只是大婚前的他并没有可以偶尔逾越臣礼的“自己人”名分。

如今他有了。

所以张肃笑了下,如实道:“还好。”

庆阳被他少见的笑容晃了眼,却并不意外张肃的回答,毕竟在父皇这些女婿与儿媳妇当中,张肃应该是与父皇打交道次数最多的那个, 与母妃贵妃娘娘以及三位皇兄都很熟悉了,又是战场都去过的武将,还能被敬茶的小场面吓到?

敬茶在中殿, 兴武帝、二妃以及住在宫外的几家皇亲都到了, 包括这两日被特许进宫的大公主永康。

五个皇子公主, 轮到这第五场敬茶礼时,兴武帝的白发与越来越多的孙辈全都成了光阴飞逝的证据。

雍王妃邓氏知道自家丈夫年前因为反对立皇太女一事遭了兴武帝的冷落,虽然年后好像没事了,可就是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调侃皇太女的任何事, 这会儿只管维持笑容看小辈们说笑。

雍王挺心疼大哥的, 瞅眼大哥的白发,劝慰道:“好了,连最小的麟儿都成亲了,以后大哥再也不用为儿女婚事操心了,麟儿又有出息, 大哥既然把她夸得比你还像明君,那国事大哥也可以多分一点给麟儿,自己多休息休息吧。”

到底是亲手将他抚养长大的亲大哥,雍王虽然支持儿子从没出息的仨侄子以及不该当家的侄女手中谋夺帝位,却也不愿因为这份私心就盼着大哥早点驾崩,他更盼着大哥活到七八十岁还有力气打他,盼着那个时候的大哥能想明白,废了小侄女的皇太女。

兴武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手心手背都是肉,脚心脚背也是肉,他的头发至少有三成是为这个弟弟白的。

这时,皇太女与驸马到了。

兴武帝的心情自然而然地好了起来,腰背挺得都比刚刚直,笑着看向并肩走进来的女儿女婿。女儿气色红润一如往常,说明昨晚睡得够足张肃没有太贪,张肃还是那张跟他老爹如出一辙的端肃俊脸,大大方方的,没像三个儿媳妇那般脸红。

敬茶时,庆阳先敬父皇,张肃跟着改口。

不过各朝的驸马们最多私底下且在皇帝心情好的时候能唤声“父皇”,还得是本身就会讨岳父欢心的那种性子,在正经的场合都会规规矩矩的恭称“皇上”,以示他们不会因为女婿的身份就忘了君臣之道,傅魁如此,素来守礼的张肃更将如此。

敬茶结束,皇室一大家子共用了一顿早饭,散席后,兴武帝留下了小女儿与女婿,丽妃也没走。

跟着,张肃在外陪皇帝岳父下棋,庆阳被母妃带去了东次间。

就算张肃没有变成她的女婿,丽妃也早把张肃当成半个儿子看了,对这桩婚事丽妃唯一需要稍微牵挂的就是小夫妻俩夜里相处得是否融洽。

庆阳无意与母妃泄露自己的房中私密,又不想母妃猜测太多,只好简单给了个回答:“甚合我意。”

女儿正正经经的,丽妃扑哧笑了出来,笑得脸颊红扑扑的,一点都不像四十出头的样子。

庆阳莫名被母妃笑红了脸。

外面,兴武帝默默地与新女婿下棋,若非丽妃要与女儿说贴己话,他根本不会留下张肃,因为可以聊的事情他对张肃非常放心,不方便聊的,他非要问,岂不成了老不正经?

稍顷,庆阳出来了,才跨出次间,张肃便暂且离席朝皇太女微微躬身行礼。

这完全符合礼数,如同吕温容陪贵妃说话时她得朝走过来的秦弘行下礼,如同杨执敏陪兴武帝下棋时他也得朝突然出现的严锡正行下礼。

但兴武帝就是想逗逗自己的女婿,故意板着脸道:“朕允许你起来了吗?难道给麟儿行礼比陪朕下棋还重要?”

兴武帝瞪着女婿,他几步外的背后,庆阳若无其事地笑着,暗示自己的驸马父皇只是装样子。

张肃恭声回道:“是,因为皇上宽宏大量不会因此等小节降罪于臣,但臣若失礼于殿下,皇上绝不会宽恕臣。”

兴武帝:“……你倒是会说话,比你大哥二哥强。”张坚、张恒才真得跟张玠一样木头。

张肃:“那是因为臣比两位兄长有福气,能得皇上爱屋及乌。”

跟在女儿后面走出来的丽妃听到这话,笑得比女儿还明显。

兴武帝哼了声,提点道:“朕是爱屋及乌,但也得麟儿喜欢你你才能得到这份福气,朕希望你记住这话,无论何时都不要辜负了麟儿。”

张肃立即跪地道:“臣……”

兴武帝抬手打断他的誓言:“朕不信这些虚的,你心里有数就好,行了,跟麟儿回去歇着吧,只三天假,你们好好珍惜。”

庆阳走过来扶起张肃,朝才下了一半的棋局扬扬下巴,问父皇:“这局就废了?”

兴武帝:“叫你母妃来。”

年轻的小两口甜甜蜜蜜,他们老两口也有他们的甜!.

离开乾元殿,春光正好,庆阳带张肃去了御花园。

牡丹已经开败,芍药正在花期,庆阳步入旁边的凉亭,坐在最适合赏花的这侧美人靠上,让张肃坐在她旁边,一直保持距离跟随在两位殿下身后的解玉止步在芍药花圃之外,使得夫妻俩可以畅所欲言而不用担心被路过的宫人听到。

庆阳右臂搭着美人靠的靠背,以手托腮,瞧着一旁的驸马道:“说起来,我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清闲了。”

前年忙着陪父皇南巡,去年为北伐两地奔波,回京便是立储。

这半年张肃虽然没有陪在皇太女身边,两人也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闲谈,张肃却能想象得到皇太女心里装了多少事,且全是他无法为她分忧的。

如今立储纷争结束了,但民间仍有一些质疑皇上立皇太女之举的议论,且越是离京城远的地方,这样的质疑就会越深。

一臂之遥的皇太女看似悠闲,看似被一朵朵盛开的芍药吸引,谁又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张肃靠近一些,握住了皇太女搭在腿上的左手。

庆阳的视线便移了过来,颇为意外。

张肃低声问:“会紧张吗?”

为执掌天下紧张,为注定会来的民间非议紧张。

庆阳笑了,反握住他的手道:“从未。”

她有资格做储君,她也有能力做好这个储君,既有信心,又何须紧张?.

在御花园消遣了半个时辰,回到九华宫后,庆阳就让大小宫人来拜见驸马了,这里面除了几个在张肃出宫后才调过来的新人,剩下的全都像熟悉咸王一样熟悉他们的太女驸马。

距离用午饭还早,庆阳带着张肃将两进的九华宫逛了一圈,最后来了西偏殿,西偏殿只有三间,中间为厅,北间是寝殿,南间是书房。

张肃从卫国公府带进来的“陪嫁”还没有开始拆箱收拾,书房看起来空荡荡的,庆阳待了一会儿就坐到寝殿的床上去了,问停在拔步床外的张肃:“你想与我同居主殿,还是只在需要侍寝的时候过去,平时自己住这边?”

一个恪守规矩的驸马该选择后者,张肃沉默片刻,却直视床边的皇太女道:“臣想与殿下同住,只在偏殿洗漱更衣。”

因为他不止是驸马,更是一个对公主朝思夜想了多年的驸马。

庆阳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难道你想夜夜侍寝?”

张肃:“……臣不敢,臣只是想陪伴殿下左右。”

庆阳笑了:“好吧,准了。”

西偏殿看过了,庆阳让张肃先收拾箱笼,她去了主殿。

庆阳醉心国务,但她也深谙劳逸结合的道理,不然累坏身体一切雄心壮志都将成为空想。所以得了假庆阳暂且就把中书省的差事抛到脑后了,坐在东次间的榻上看起她的闲书来。

用过午饭,庆阳要歇半个时辰的晌,听张肃提出告退,庆阳挑眉:“你是觉得我不愿留你,还是更喜欢自己歇晌?”

拂柳四个大宫女一听这话,识趣地先退了出去。

已经微红了脸的张肃这才解释道:“臣想陪殿下歇晌,只是怕殿下误会臣有他念。”

庆阳:“……我不会误会你,也不怕你有他念,反正你有也白有。”

她不想,他就休想。

张肃:“是,殿下不误会臣便好。”

庆阳想了想,补充道:“以后在九华宫,我若不想留你,自会明言,我没赶你,你也不用多虑。”

张肃记住了。

上午并未出汗,两人漱口净面后换了中衣便躺下了。

张肃还是躺在外侧,一躺好便动也不动。

庆阳看着好笑,侧躺着问他:“难道除了侍寝,你就不想与我有别的肌肤之亲?”

她就想抱他,却不想每次都是自己主动。

张肃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即转过来,一把将根本不知道她说这种话有多折磨他的皇太女揽进怀中。

这一揽一贴,庆阳便愣住了。

张肃单手压着皇太女的背,在她露在外面的耳畔道:“臣绝不会勉强殿下,只是臣也管不住想为殿下侍寝的念头。”

温热的气息落于耳窝就化成了火,才告诉过他想也白想的皇太女竟然被这么一句话动摇了。

但她看到了窗边透进来的午后光线,将那一片都照得明晃晃的。

“晚,晚上吧。”

她可是立志要做明君的,岂可白日宣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