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她反扣在窗台上的书,此刻居然阖上了,书页之间,还多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书签。
住了这么几天,酒店的保洁向来只做必要的清扫,从不会随意触碰她的私人物品,所以这显然不是酒店员工做的。
沉着脸,沈荞缓缓从书中抽出了书签。
书签上面清晰工整的字迹也随之映入她的眼帘。
【10号房,用酒店内线联系我——林意】
林意?
看着书签上的内容与落款,沈荞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林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既然来了,那傅英是不是也在?他又为什么要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找她?
无数疑问在沈荞心底翻涌,但她没有急于寻找答案。而是先叫来了许莫言,询问今天都有谁进过她的房间。
许莫言一整天都形影不离跟着她,留在房间外值守的是小九。他立刻把小九叫了进来,小九如实回答:“只有保洁人员进来做过例行清扫,沈小姐,是丢什么东西了吗?”
沈荞摇摇头,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就是书不小心掉在地上了,问问而已。”
许莫言和小九也没多想。
进出房间的人都经过了严格核查,不会有问题。许莫言还有明天回程的事宜要安排,确认沈荞没事后便先离开了,留下小九带人守在门外。
关门前,沈荞对小九吩咐道:“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别来打扰我。如果索尼娅过来,就说我已经睡了。”
小九老老实实点头应下,沈荞轻轻关上门,转身回到了房间里。
回到房间后,沈荞并没有急着拨打内线电话,而是静静坐在沙发上,摩挲着那枚书签,陷入了沉思。
傅英外表温和,行事也一向从容,从小跟在他身边的林意,性子也沉稳内敛。不管是傅英亦或者林意,都不会这么鬼鬼祟祟、 小心翼翼做事,除非……
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拿起电话,沈荞就拨了一个10。
嘟嘟——
刚响两声,电话就被接起。
“荞小姐!”
是林意的声音。
沈荞冷了冷眼。
“傅英出什么事了?”
*
电话那头林意说了很多,可沈荞在听到傅英中枪了,阿峰死了后,脑子就空白了,林意后面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清,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声在脑中回荡。
她维持着握电话的姿势,指尖发紧,才好一些的手臂和手腕因为突然的用力动作开始发麻发疼,她却浑然不觉。直到……电话那头的林意叫她。
“荞小姐,你有在听吗?”
沈荞陡然回神,握着电话的指尖早已泛白。她喉咙滚动了一下,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质问:“傅英在哪里?你为什么不在他身边。”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片刻后才传来林意的声音:“少爷让我来接您,送您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沈荞眉峰紧蹙,“为什么突然要送我去安全的地方?到底是谁干的?”
林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荞小姐,时间不多。您想知道的事情,路上我都会一一告诉您。但,您得先跟我离开。凌晨两点,西侧窗台下,我来接您走。”
“窗台?”沈荞的眉头皱得更紧,“为什么要走窗台?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要这么偷偷摸摸的?”
“荞小姐,不是我不愿直接找您,而是我根本接近不了您。”
“什么意思?”
“您不知道少爷中枪的事,但宋总在当天就已经知晓了。他没有告诉您,对吗?”林意的声音带着凝重,“少爷前几天从昏睡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联系宋总,想接您走,可宋总直接挂了他的电话。少爷让岑爷跟宋总接洽,可岑爷派去的人无一例外都被宋总扣下了。”
“荞小姐,不管宋总和你说了什么,他从来不是一个善人。”
善人?
沈荞从没把他当善人过。只是,这些她确实不知道。
沉下脸,她问:“傅英什么时候醒的?”
林意报了一个日期,沈荞回想了下,正是索尼娅邀请她来滑雪,她没有拒绝的那天。
那天通电话时,他的声音听着还心情不错,可等回来时,他却沉着一张脸。她当时还以为,他是在为她没有拒绝索尼娅而不快,甚至还对着他说了句“谢谢”。
平静了许久、轻易不再躁动的心,此刻又骤然开始翻涌。沈荞死死攥着电话,硬生生压下了把电话砸出去的冲动,声音冷硬问:“傅英现在清醒着吗?””
“嗯。”
“让他联系我。”
电话那头一顿:“荞小姐,酒店的座机,只能接打内线。”
多可笑,当初不给她手机的是他。现在联系不上她的,也是他。
沈荞闭了闭眼,缓了缓语气:“我有手机,不过……让他加我微信。”
“那今晚?”
“林意。”沈荞的声音已然恢复了冷静,“想让我跟你走,让傅英亲口跟我说。
挂断电话,沈荞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机身,屏幕反复点亮又熄灭。就在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不过才过去了几分钟,可沈荞却觉得格外漫长时,添加好友的红点跳了出来。
沈荞不加思索立刻通过了申请,甚至还没来得及点进聊天页面,视频通话的申请便弹了出来。沈荞的指尖恰好落在接听键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张熟悉的温和的脸就出现在屏幕里。
他唇色雪白,眼底却满是柔情,轻声唤她。
“荞荞……”
第26章 混乱
上次通话, 沈荞还对着傅英说,见了他,就要杀了他。
可此刻。盯着屏幕里傅英那张毫无血色、连呼吸都透着虚弱的脸,她胸腔里翻涌的不是杀意, 而是蚀骨的戾气。
她要弄死把他弄成这样的人。
还有阿峰。
在别墅里困了八年, 除了傅英, 和她最亲近的就是阿峰。从她进别墅的第一天起, 阿峰就负责她所有琐碎日常。和傅英身边其他手下不同, 阿峰这八年,是因为她, 才被困在那座温暖的牢笼里。
她筹划离开的时候,就知道阿峰会担责, 但她也想着,至少从此他也能得到自由。
可是, 阿峰最后没有得到自由,阿峰死了。
心口酸胀得像是要炸开,沈荞盯着视频里的人, 眼神犀利:“谁干的?”
时隔两月再见, 隔着屏幕看着她,傅英眼底渐渐泛了红。
“荞荞。”
再唤她的名字, 他的音调比往日暗哑了许多,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和疲惫。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恨我。但今晚,你必须跟着林意走。”
“荞荞, 只有你安
全了,我才能心无旁骛解决所有事。等一切结束,不管你想打我、骂我, 还是要杀我,都随你,好吗?”
熟悉的轻哄语调,以前也许对沈荞有用,可此刻,只火上浇油。本就压抑的燥意瞬间沸腾,沈荞强压着几乎要冲顶的怒火,咬着牙追问:“你在哪?”
“荞荞……”
傅英开口,刚想再说些什么,就被打断。
“傅英,你他妈到底在哪?”
骤然拔高,尖利的嘶吼声不仅让视频里的傅英神色一僵,更惊动了守在门外的人。
叩叩——
两声轻叩后,房门被推开一道窄缝,属于小九的清朗声音传了进来:“沈小姐,一切都好吗?”
小九的声音不仅飘进了房间,更透过手机传到了视频对面的傅英耳中。视频里的傅英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就沉了脸,几乎同时,他拿起手边另一部手机,对着话筒冷声吐出两个字:“动手。”
说完,他凝视着视频里沈荞那张冰冷到近乎狰狞的脸,眼神凝重。
“荞荞!”
“荞荞!”
他连唤两声,等沈荞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时,他语速极快道:“去卫生间,现在就去!”
沈荞没动,只凝神盯着视频里的他,眼神偏执且执拗,又问了一遍:“你在哪儿?”
“荞荞,先去卫生间!听……”
傅英下意识想说出“听话”二字,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顿住,改口道,“你跟着林意走,林意……告诉……我在哪……好……”
视频画面突然开始卡顿,通话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看着屏幕里傅英那张卡住的脸,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燥意的沈荞正想砸了手机,房门“砰”一声被撞开。
扭头,小九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直直向她奔来:“沈小姐,出意外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离开”二字刚落,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房间西侧那扇厚实的落地窗,应声炸开!
玻璃随着灰尘碎一地,两个漆黑的物体紧接着从破碎的窗边被扔进,在地板上翻滚两圈后,突然冒出浓密的白烟。不过几秒,白烟便充斥了整个房间,不仅遮挡了视线,阻滞了小九的脚步,更让坐在床头的沈荞呼吸都变得困难。
“沈小姐?”
“沈小姐!”
浓烟中,小九的声音越来越近。
下意识捂住口鼻的沈荞眼睛被烟雾熏得生疼,只能闭上。五感,也只剩听觉还在运转。
她先是听到踩过玻璃碎片的急促脚步声,不止一个;再听到房内房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夹杂着闷哼与重物倒地的声响;最后听到□□特有的“滋滋”声,还有一道越来越近的沉稳步伐。就在她绷紧身躯,攥紧拳头时,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荞小姐,是我。”
是林意。
沈荞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被紧紧攥住。
“荞小姐,没时间了,我们得走了。”
沈荞吸了口气,浓烟呛得她喉咙发紧,眼睛依旧睁不开。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所以她穿得单薄,脚上此时甚至还踩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刚被拽着走了两步,冷冽的寒风袭来,像刀子一样穿透她的衣物,刺得她生疼。
沈荞刚皱眉,腰间就突然一紧。
她被人半抱半提地离开地面,随后传来玻璃碎片被碾过的清脆声响。
等她被轻轻放下,脚底接触到冰冷的地面时,酸涩的眼睛也终于能勉强睁开。
站在她身旁的是林意,身着黑色作战服,神色冷峻。围在他们四周的,是一群和林意穿着相同的彪形壮汉。
这些壮汉他们和她都没见过。和林意手下的那些保镖不同,这些壮汉个个身形健硕,面容凌厉,眼底更翻涌着骇人的寒意。
而且,他们全都全副武装。沈荞只扫了一眼,就看到了别在他们腰间的军用匕首、大腿外侧的枪套,当然,还有他们手中紧握着的枪。
就在沈荞打量之际,头顶传来直升机螺旋桨转动的轰鸣声。她仰头望去,一架黑色直升机正在夜空中盘旋,机身下方的探照灯骤然亮起,刺眼的光束照亮了本被黑夜笼罩的空地,也照亮了从四面八方逼近的黑影。
*
冷冽冷风中,两拨人马持枪对峙,枪口对准彼此,气氛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猩红的狙击线,穿过黑夜精准对准了林意的眉心。林意却面不改色,甚至还微微勾起唇角,对着对面领头的许莫言沉声开口:“今夜,我们只为带人,无意挑起事端。麻烦转告宋总,感谢他这段时间对荞小姐的照顾。谢礼已经交给岑爷,他会代为转交。”
“谢礼?”
许莫言嗤笑一声,脸色比黑夜还要黑。
不过转个身的功夫,他的手下就被□□放倒,老板要的人还被抢了,这算哪门子的“谢礼”!
咔咔——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许莫言脸上没了往日的漫不经心,只剩下彻骨的冷冽:“卡塔赫纳,卡格公寓,顶层。”
莫名其妙,看似毫无头绪的话,却让一直冷静的林意神色骤然一变。他抬眼看向许莫言,眼底翻涌着杀意和忌惮:“你敢!”
许莫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所以,怎么选?选你的老板,还是选沈小姐?”
看似轻飘飘的话,却带着浓浓的威胁。
林意脸色一沉,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枪,却摸了个空。他垂眸一看,腰间的枪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身侧之人的手中。
纤细的手,握着漆黑的枪,熟练上膛。
沈荞举着枪,没有对准对面的许莫言,也没有对准身侧的林意,而是径直抵在了自己的额侧。
寒风中,她被冻得发僵,手更止不住地颤抖,包括扣着扳机的指尖。那不断颤动的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沈小姐!”
“荞小姐!”
林意和许莫言齐齐变了脸色,眼神里满是震惊。
也就在此时,第三道声音突然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荞……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荞浑身冰冷,脸上早已没了一丝血色。她微微转眸,就看到索尼娅带着她的保镖,穿过黑夜,踩着雪地快步朝她走来,脸上满是焦急与茫然。
被冻得麻木的心,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也是动了一下,不足以让她放下抵在额侧的枪。
她转回头,无视了索尼娅,无视了林意,也无视了对面的许莫言。她举起一直紧攥在另一只手里的手机,单手划开屏幕,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保存在手机里,却从未主动拨打过一次的号码。
按下拨号键的同时,她打开了免提。
寒风呼啸,电话几乎是刚拨通就被接起,冰冷刺骨的男声传来:“说。”
沈荞咳了咳,缓了缓下被浓烟呛到发紧的咽喉。再开口时,声音发哑。
“宋柏,让你的人滚回去。”
“滚?”
电话那头的人轻笑一声,语气恢复了他们初见时的冷漠与讥讽。
“沈荞,我对你太好了,是吗?”
讥讽刺耳,沈荞本已经到了咽喉的话语咽下。看都没看手机一眼,她果断挂断了电话,随即扫向身侧的林意:“你们先上飞机。”
林意一怔,沈荞冷眼一扫。
“我说话,听不懂?”
林意看着用枪抵着额头、神色平静得近乎可怕的沈荞,纹丝不动。围在四周的彪形壮汉也同样,没有一人移动。
衣着单薄,吹了这么一会冷风,沈荞举枪的手不仅颤抖得更厉害,还开始发麻发疼。
林意不动,沈荞只能自己动。
皱了皱眉,缓缓放下了枪。再转头看向对面的许莫言,沈荞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带着挑衅的笑:“开枪啊。”
短短三字,让许莫言瞳孔一缩,让林意瞬间跨前一步,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只有带着保镖站在两方人马中间的索尼娅,脸上满是困惑与焦灼。
沈荞没有拨开林意,也没有再看许莫言或许莫言一眼,径直转身,朝着已经落地的直升机走去。围在她身侧的彪形壮汉在她动的瞬间,立刻形成一道人墙,护着她步步后退。而林意,在原地定了两秒,深深看了许莫言一眼后,才转身跟上。
眼看纤细身影离直升机越来越近,许莫言握着枪的手也越收越紧,指尖明明扣在了扳机上,可最
终,他还是没能扣下去。
咬着牙放下枪,许莫言拔腿就要追,可刚走两步,就被西装革履的外国保镖组成的人墙拦住。
“索尼娅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莫言转眸看向立在一侧的人,不解。
索尼娅迎上扫来的质问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没什么意思。荞想走,她就可以走。”
许莫言看着挡在面前的人墙,又看向已经踏上直升机的身影,掏出了手机。电话刚接通,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传来冰冷的声音:“让她走。”
一个通话的功夫,沈荞已经上了直升机,坐稳在了机舱里。舱门还没关上,安全带也没系,沈荞举着枪,再次抵上了自己的额头。
抬眼,对上林意惊愕的目光,她语气平静:“带我去找傅英。”
第27章 改变
距离直升机数十米远之外, 还有人虎视眈眈,随时都可能冲过来。因此,即便此时沈荞正拿枪抵着她自己的头,林意也没有妥协。他利落地甩上舱门, 抬手就给飞行员比了个起飞的手势。
飞行员在仪表盘上快速操作, 直升机轰鸣着拔地而起。巨大的噪音裹着气流灌满机舱, 林意拿起耳机刚要转头, 冰凉的枪管就抵上了他的额头。
“带我去见傅英。”
冰冷的女声夹在轰鸣声中, 几乎听不见,林意只能凭着翕动的唇形, 辨别出了话语。
林意神色不变,抬手, 轻轻一握,便抓住抵在自己眉心间的枪管。他没有将枪管摁下, 而是将手中的耳机递出,看着拿枪抵着他额头的沈荞单手把耳机戴上后,他才松开抓着枪管的手, 给自己也戴上。
“荞小姐, 对不起!”
深沉的声音透过耳机刚清晰传入耳中,沈荞就感觉到大腿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低头看去, 一支明晃晃的针管正扎进她大腿侧,针筒里的液体早已推尽。
再抬眼时, 视线已然模糊成一片,四肢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软得不听使唤。
砰——
漆黑的手枪脱手砸落在地,纤细的身躯随之绵软倒下。就在她的额头即将撞上坚硬的舱壁时,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将她接住。
*
直升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最终消散在浓稠的夜色里。冰天雪地中,原本对峙的两伙人收敛了各自的气势,各自后退了一步。
一整晚先吃亏后受气,许莫言心情差到了极点。他望着对面面容艳丽的索尼娅,几次欲言又止,最终选择沉着脸带人转身离开。
这里不是哥伦比亚,不是国内,而是意大利。索尼娅背后的家族的地盘。他动不了她,也不能动她。
踩着碎玻璃,许莫言踏进浓烟已经消散的房间,脸色阴沉。
“人都怎么样?”
“问题不大,都是被电晕的。对方明显有备而来,看装备和战术队形,应该是专业雇佣兵……”
雇佣兵也好,私人保镖也罢,他今晚明明已经把枪端了起来,却眼睁睁看着人被抢走,这是铁打的事实。
憋屈,真他妈憋屈!
许莫言憋了一肚子火,偏在这时有人不识趣地凑上来:“言哥,沈小姐的这些东西……”
“人都他妈被抢了,还管什么东西!”
问话的保镖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见状默默放下。许莫言看着脚边的袋子,越看越烦躁,抬脚就踢到了一边。
袋子被踢翻,一个方方正正的墨镜盒滚了出来,他看也没看,径直抬脚跨过。
“整队,回去。”
整队到一半,许莫言的手机响起,他接起电话。
“直接回国,不用来西西里了。”
许莫言一怔:“那老板那边?”
“我们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回国后,你先休息一段时间。”
许莫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被迫休假了。
*
咚,咚,咚——
沈荞是在沉重钟声中醒来的。
沉重的身体,酸胀的眼睛,干涩的咽喉。身体的种种不适,都提醒着沈荞昏睡前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环顾四周,一切都那么陌生。
林意……
她要弄死他!
沈荞撑着身子起身,刚把脚搭在床沿,房门被推开,林意出现在门边。
“荞小姐。”
沈荞恶狠狠地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怒火。
林意察觉到她的戾气,没有贸然走近,只是拿起遥控器,打开了正对床铺的电视。屏幕亮起的瞬间,他按了两下按键,傅英的脸庞便清晰地出现在画面里,隔着屏幕轻轻唤她:“荞荞。”
声音落下,站在门边的林意悄无声息退了出去,而本要对林意发泄怒火的沈荞,也转移了目标。
“傅英,你骗我?”
五个字,她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你没中枪,阿峰也没死,对不对?你就是想把我骗回来,是不是?”
沈荞死死盯着屏幕,傅英却无奈地苦笑一声:“荞荞,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荞一怔,眉头深皱。
回想过往,他确实从未对她说过谎。
再抬眼时,她眼底的偏执褪去了些,神色也缓和了几分:“你在哪?我要见你。”
傅英:“荞荞,给我点时间。我处理好一切,就去找你。我已经给你安排好大学了,就在伦敦。你先在伦敦逛逛玩玩,圣诞节后,再去学校报道。你在大学,可以上课,可以学习,可以认识新朋友。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见到了我。到时候,我再带你去找你姐姐,好吗?”
好……
好个屁!
沈荞深吸一口气,刚要发作,傅英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索尼娅……她是你的新朋友,对不对?”
沈荞愣住了。
“你的手机,林意一会就拿给你。你可以打电话约她来伦敦玩,林意会安排好一切。你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办,好吗?”
沈荞抿紧唇,不说话。傅英顿了顿,透过屏幕看着她明显丰润了不少的脸,眼底闪过苦涩。
“荞荞,你从来不是谁的替身。你就是你。”
“之前很多事,是我错了。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吗?”
沈荞抬眼,语气执拗:“我要见你!”
傅英温和笑了笑:“现在不也算见面吗?”
“是因为他,对不对?因为他,你才受的伤,是不是?”
她没有明说“他”是谁,可两人都心知肚明。
傅英没有回答,只是敛了敛眉,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会解决好一切的,相信我,好吗?”
沈荞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屏幕里的傅英明显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见她不再执着于立刻找他、见他,这点要求他当然不会拒绝。
镜头缓缓拉远,沈荞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貌。
他半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看到轮椅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红了,毫无征兆红了。
而拉远了距离,傅英隔着屏幕并未察觉,只是轻轻掀起衣摆,露出了包裹着厚厚纱布的小腹。
“怎么办,以后我肚子上也得有道疤了。”
他故作轻松地调侃着,却见持手机的保镖轻轻摇了摇头。傅英的神色骤然一僵,连忙让保镖把手机拿近,这才看到视频里的沈荞,早已泪流满面。
养了她八年,他从未见过她落泪。
她看着乖巧,脾性却要强又倔强,这些他都知道。
以前是他错了,错得离谱。他想弥补,想重新开始,却一直不确定她会不会给这个机会。他本满心忐忑,可她哭了,为他哭了……
他的荞荞,是心疼他才哭的。
本不应该,可傅英心底却涌起难以言喻的欢喜。他压下那份雀跃,放柔了声音轻声安抚:“荞荞,别哭,我没事。”
说着,他撑着扶手,缓
缓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让保镖把手机拿远些,先是慢慢转了一圈,又走了几步:“你看,我真的没事。”
“我答应你,我们每天视频一次,这样你每天都能见到我,好吗?”
沈荞抬手抹了抹眼睛,嘴硬道:“谁要每天见到你。”
傅英见她神色缓和,知道她的气消了大半,忍不住笑了:“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都随你。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一会让林意带你去看看,好吗?”
礼物……
又是那些珠光宝气的珠宝吗?
想到这里,沈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傅英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解释道:“荞荞……微微她,死的时候才三岁。她不懂什么是珠宝,也从没喜欢过这些东西。这些年,我只是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才买了那些珠宝。她是她,你是你,我一直都清楚。以前是我太过执着,以后你要是不喜欢、不高兴,就告诉我,我都改,好吗?”
沈荞抬眼,一字一句道:“我不喜欢珠宝,不喜欢白裙子,我喜欢吃辣。”
傅英连连点头,眼底满是宠溺:“我知道,我都知道了。厨师是从国内新请的,最擅长做川菜。那些珠宝,也从国内运过来了,你不喜欢,都拿去卖了,换你喜欢的东西,好吗?”
他一口一个“好吗”,语气里满是纵容与妥协,再配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沈荞的心底微微一动,却依旧没有点头应声,只是沉默着。傅英也懂得适可而止,没有继续逼迫她。
“荞荞,医生来了,我得去复诊了。你先去吃饭,想见我了,就给我打视频或者发信息,好吗?”
沈荞看着屏幕里强撑着站立、脸色愈发苍白的傅英,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傅英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才示意保镖挂断视频。
视频画面一黑,傅英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强撑着的身体也猛地一松。身旁的保镖眼疾手快扶住他,才避免他栽倒在地。
跨越了大半个时区的另一端,沈荞望着黑下去的屏幕,也缓缓卸下了紧绷的背脊,靠在了床沿上。
傅英变了,不仅受了伤多了疤变得虚弱,他还和她道歉了。
他以前,从来不会道歉。
他还说,她想做什么,都随她。
这样的傅英,太陌生了。
他会这样,是因为她离开了他吗?
之前,她也离开过,可他也没有这样……
还有,他居然和她主动提起了他的妹妹。
他妹妹,三岁就死了吗?
她不知道……
沈荞正陷入纷乱的思绪里,房门被轻轻叩响。她抬眸望去,房门缓缓推开,林意再次出现在门边:“荞小姐,餐食已经准备好了。”
走出房间,沈荞才发现自己身处一栋精致的公寓里。这里和她之前住过的别墅、庄园截然不同,面积不算大,也没有那么隐蔽,透过落地窗,就能望见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蜿蜒的河流,还有远处标志性的大本钟。
整间公寓里,除了餐桌上摆着的那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便只有她和林意两个人。
林意引着她走向餐桌,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荞小姐,这栋公寓楼少爷已经过户到您名下了。您住顶层,厨师、保洁、保镖还有我,都住在楼下。除了送三餐和必要的保洁,我们不会上来打扰您。您想出门的话,随时可以,保镖会随行保护,但不会贴身跟随,您可以放心。”
沈荞在餐桌旁坐下,林意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和一把车钥匙,轻轻放在她面前:“这是您的手机,已经充满电了,新的充电器也放在您床头了。这是少爷给您买的车,以后您想出门,不想让司机送,也可以自己开。”
看着眼前的手机、车钥匙,还有桌上那几道明显是川菜的菜肴,沈荞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林意。
“林意!”
林意应声抬头,目光平静直视着她:“荞小姐,您说。”
“你走吧。”
林意一怔,刚要开口,便被沈荞打断。
她的声音很轻却坚定:“你回傅英身边去,别让他死了,好吗?”
第28章 退路
林意没有直接应下沈荞的话, 只安抚她让她放心,傅英身边有人,他离开傅英身侧也不全是为了她,傅英还交代了其他事给他。
沈荞闻言, 忽然想起两方对峙时许莫言脱口而出的地址, 眉头下意识蹙起, 目光不自觉落向手机。林意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补道:“关于宋总那边, 您也不必挂心,谢礼已经托岑爷转交, 宋总也已经收下了。”
“他收下了?”
沈荞微怔,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林意点头, 并未提及谢礼具体是什么,只道:“您安心在这儿住着, 不会有人来打扰。菜快凉了,您先用餐,吃完后, 我有几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文件?
沈荞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追问:“什么文件?”
“您先吃,吃完我再跟您详细说。”
林意卖着关子, 而这也让沈荞食不知味,没吃几口便放下了筷子。林意不是阿峰, 见她没胃口,也没劝, 随即引着她到沙发前坐下,拿出一摞文件和一本护照,放到她面前。
“荞小姐, 这是您的新护照,您现在是新加坡籍。新加坡的护照多国免签,国内也免签,拿着这护照,以后您要是想回国,也随时都方便。”
沈荞盯着眼前的护照,还没回过神,林意已翻开了那叠文件:“这些是少爷转到您名下的资产,包括现金、股权、基金和房产。这些,都会由新加坡办公室专人帮您打理,您不必费心。”
沈荞彻底愣住了,目光在文件与林意之间来回切换。林意迎上她的视线,神色平静解释:“这些资产,是夫人当年留给少爷的遗产,少爷这些年投资增值而来。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与那头……的生意毫无牵扯。荞小姐,这是少爷为自己留的最后退路,也只有交到您手里,少爷才放心。”
沈荞初见傅英时,是在赌场,傅英还当着她的面让手下杀了人。所以把她带到身边后,傅英也从不避讳自己的父亲是毒枭的事,但却极少提及母亲,她只知道,他母亲是个富家小姐。而林意,也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亲信。至于曾有个妹妹的事,傅英更是一直瞒着她,直到她发现。
她虽不知道傅英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样,但林意说这笔钱干净,那她也愿意相信。只是,傅英为什么要将这些交给她?这就是他说的礼物吗?既然是最后的退路,留在自己名下不是更好吗?
沈荞没说话,眼神里的疑惑却掩不住。林意也没隐瞒,缓缓道:“少爷这次受伤,确实是受老爷子牵连。国内公安一直咬着着老爷子不放,老爷子手下不少人已经被抓,多年经营,也没了。虽说老爷子现在还在山里强撑着,但和倒了无异。老爷子倒了,但少爷还在。且不说老爷子这些年结下的仇家,单是背后牵扯的还未割付的巨大利益,就不是小数目。”
“而少爷,现在既然被找到了,那就没法独善其身。少爷留在哥伦比亚,也是想把这一切彻底理清,少爷也做好了清空所有相关资产,只为换一份清净的打算。而这些资产,与老爷子无关,与那些生意更无关,只有转到您名下,才能彻底做切割。这样,即便少爷舍去老爷子给的一切,至少还有夫人留下的这些。”
林意这么说,沈荞当然也听懂了。
她没有逐页细看文件,只拿起笔,毫不犹豫在每份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好字,林意也收起了文件离开。他离开后,公寓里也只剩下沈荞一人。这也是这么多年来,沈荞第一次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独处空间。
窗外车水马龙,往来人群清晰可见。沈荞盘腿坐在地板上,对着窗外发了许久的呆,直到身侧的手机突然响起,她才回神。
低头看,是索尼娅的来电。沈荞指尖划过屏幕接通,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索尼娅急切的声音:“荞,你终于接电话了!你没事吧?”
沈荞打开
免提,目光仍停留在窗外,轻声回应:“我没事。”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四周也格外安静,索尼娅听不出异样,暗暗松了口气,追问:“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荞拿枪抵着自己太阳穴的那一幕,至今还深深印在索尼娅的脑海里。
沈荞不知该怎么和索尼娅解释,只含糊道:“是家里人来接我,闹了点不愉快。”
索尼娅自身家族背景复杂,对那些全副武装来接沈荞的人并未觉得奇怪,听到是家人,确认沈荞没事,也放了心。
放下心来,她忍不住八卦:“是不是你家里人不同意你和柏在一起?他年纪那么大,脾气又差,确实配不上你。”
宋柏……
沈荞收回目光,看向手机,却听索尼娅话锋一转:“不过你走之后,他好像挺伤心的。我还没回到西西里,就听说他已经回国了,连和我哥哥谈了一半的项目都搁置了。”
他回国了?
沈荞眉眼微动,却没接话,只对索尼娅说:“索尼娅,抱歉把你的酒店弄得一团糟。”
“没事,已经有人联系经理赔付了,应该是你家里人吧?经理自作主张收下了,我也是才知道。我们是朋友,这钱我不能要。荞,给我个账号,我把钱转还给你。”
沈荞没有给账号。
一来她压根不知道自己的账号是什么,二来弄坏了东西本就该赔偿,与是不是朋友无关。
不仅没给账号,当索尼娅问起她现在在哪时,她也含糊其辞。
傅英会让她住处于闹市的公寓里,想必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万一呢?傅英都中了枪,万一那些人找到了她,万一索尼娅恰好在她身边受到牵连呢?
沈荞没告诉索尼娅,只说过段时间再找她玩。索尼娅虽然觉得遗憾,但也没说什么。又聊了几句,索尼娅那边有人催促她,索尼娅也没再多说,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握着手机,沈荞对着窗户又坐了片刻,才缓缓起身,在公寓里转了一圈。
公寓应有尽有,显然是早就为她的到来做好了准备好。甚至她在国内的私人物品,也都被搬了过来。
她的书、傅英给她买的首饰珠宝、甚至傅英自己常用的手表,都被摆在了衣帽间。而她留在国内的那些衣服,却是一件都没搬过来。衣帽间里现挂的,是各式各样各色颜色的新衣服,每一件都是她的尺寸。
沈荞坐在衣帽间里,看着那些衣服,拿出手机给傅英打了个视频电话。过了许久,傅英才接起,他躺在床上,眼底带着明显的困意与疲惫。
“我吵醒你了?”
沈荞轻声问。
傅英笑了笑,摇摇头,透过视频背景便看出她在衣帽间:“公寓喜欢吗?”
这些日子辗转了太多住处,沈荞其实已经麻木,她没有回应,傅英则撑起身子,半靠在床头,又问:“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礼物?
沈荞想起了那些文件,刚要开口,便被傅英打断:“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车,就先挑了一辆。你先学着开,等熟练了,再去挑自己喜欢的。”
原来,他说的礼物是车……
“荞荞,一切都会很快过去的。到时候,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沈荞沉默着,依旧没有回答。傅英也不催促,又道:“明天让林意带你去学校看看,这个学年已经过了一半,你先旁听适应一下,看看喜欢什么专业,下个学年再正式入学。”
视频里的傅英,脸上满是疲惫,却还是耐着性子说了许多。沈荞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傅英准备挂电话时,她才轻声问:“你为什么要把我从姐姐身边带走?”
傅英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挂了视频,沈荞把手机切到通讯录,看着置顶的号码,她久久没动。
既然他收下了傅英的谢礼,那她和他,也算两清了。
这么想着,沈荞按下了锁屏键,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走出了衣帽间。她全然没注意到,锁屏的前一秒,她的指尖不小心误触了号码。片刻后,空荡的衣帽间里,响起了一声极轻的“沈荞?”
*
休整了一天,睡了一夜,沈荞见到了傅英送她的车。她本以为会是跑车或是什么小巧的车,没想到是一辆大G。
“荞小姐,这辆车经过改装,安全性很高。”林意解释道,并未细说到底有多安全,只又问,“您是想先学车,还是先去学校看看?”
沈荞两者都没选。
学车,她拉伤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去学校,在傅英彻底解决所有麻烦之前,她暂时也没这份心情。
她以为自己是恨傅英的,再也不想见到他。可当傅英真的出事时,她却下意识义无反顾想回到了他身边,甚至,在她心底……她是愿意陪他一起面对生死的。
只是,傅英并未给她这个机会。
他又一次用专制的方式替她做了选择,却偏偏又给了她一直渴望的自由。
而真正得到自由的沈荞,反而哪儿也没去。她安安静静待在公寓里,吹着暖气,听着每天准时响起的钟声看着书。掐着哥伦比亚的时差,雷打不动每天早晚给傅英打一次视频电话。
视频里,她很少说话,只静静看着傅英的身体和脸色一天天好转。看着他从坐着轮椅,到能健康行走;看着他脸上本疲惫强撑的笑容,一天天变得真挚起来。
傅英恢复得越来越好,沈荞也终于在圣诞夜的前一天,走出了公寓楼。
伦敦是一座承载着厚重历史的大都市,繁华热闹,是许多人向往的地方,可头一回来的沈荞却并不喜欢。
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四周明明喧嚣热闹,可看着周围的人不是三五成群结伴而行,就是一家人手牵着手笑意盈盈,沈荞的脚步就不自觉慢了下来,心底也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孤独,
傅英变了,即便他说她不是替身,他想重新开始,可她也不愿意了。
他对着那棵树流泪的破碎模样,她永远也忘不了。从那一天起,她就知道,傅英不是她的。她这些年得到的一切,包括傅英,都本该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如果那个人还活着,那她就什么都不是。
而她的姐姐,过去的十几年,从不知道她的存在,即便现在知道了,身边也已经有了陈青野。她曾躲在暗处见过他们,对着陈青野,姐姐永远笑得那么温柔,她能看出来,姐姐很爱陈青野。
他们都不是她的。
她也不知道谁是她的,她能爱谁,谁又会爱她了。
或许,从她出生起,就注定了,不会有人爱她。
第29章 失去
圣诞节后, 沈荞依旧没去傅英说的学校。但她开始学车了,除了学车,她还开始学着做饭。
学车,很简单。做饭, 却并不容易。
从看似简单, 实则并不容易的切菜开始, 每一步对沈荞而言都是新鲜的体验。正好无事可做, 沈荞学得也起劲。
而以前从不让她进厨房的傅英, 从林意那边听说了,每天通视频电话时, 也会看看她每天的学习成果。不管她做成什么样,哪怕是一团焦黑, 傅英也都会夸她。次数多了,沈荞也烦。
“傅英, 你能不能闭嘴。”
冷斥脱口而出的瞬间,视频两端都已一滞。沈荞抬眼望向屏幕,本以为会看到傅英皱眉不悦的模样, 没料到他脸上依旧挂着笑意, 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对不起,是我话多了。”
沈荞心底本就憋着股无名火, 见他这副模样,更烦躁。
自从林意接她到伦敦, 两人通第一通视频电话开始,傅英就一直这样。对她小心翼翼, 百般迁就讨好。他本就生得温和,再摆出这般姿态,愈发显得卑
微。
沈荞下意识想让他别这样, 可脑海里又浮现出他从前让她“听话”的模样,更觉厌烦。她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傅英也识趣,默默挂断了视频。之后再通话,他也收敛了许多,语气神态都正常了不少。
平静的日子,一天天翻转而过,转眼就一月中旬,离国内的农历新年越来越近。
这时的沈荞,不仅学会了开车,还能做两道简单的家常菜。而林意也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返回傅英身边。
行李收的很快,林意走的时候,除了留下一队保镖负责沈荞的安全,还给了她一叠薄薄的资料和一串联系方式,是管理已转移到她名下资产的新加坡办公室相关信息。
保镖的存在,沈荞能理解。但这些资料和联系方式,让她有些困惑。林意解释道:“哥伦比亚和伦敦有时差,我未必能第一时间接到您的电话。您之后出门购物,万一刷卡付款遇到什么问题,直接联系这个办公室就行,他们有人24小时值班,会立刻帮您解决。”
自从到了伦敦,沈荞从没出过门逛街,也没花过钱,但林意走后,万一她要用到呢。沈荞没多想,收下了。
林意离开后,身边虽有保镖、司机、厨师等人围着,可对沈荞来说,这些人终究是陌生的。独自待在空旷的公寓里,身处异国他乡,那种独自一人的孤独感,才真正笼罩下来。
被孤独包裹着,沈荞愈发不愿走出公寓。她就这么蜗居着,一天天等待着。等待傅英处理好所有麻烦,等待着他回来,把他给的一切都还给他,然后从此以后获得真正的自由。
农历除夕夜那天,厨师给沈荞做了满满一桌子年夜饭。面对着丰盛的菜肴,她鬼使神差给傅英打了通视频电话。电话刚接通,傅英的笑脸就出现在屏幕上,语气轻快对她说:“新年快乐,荞荞。”
沈荞淡淡回了句“新年快乐”,随即问道:“傅英,你什么时候能把事情处理好?”
傅英脸上的笑意顿了顿,随即认真答道:“很快了。最迟,在你生日之前。去年我忘了你的生日,今年,我一定陪你过。”
她的生日……还有半年。
半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好歹有了一个明确的期限。沈荞没再追问,转而随口问他今天有没有吃年夜饭。
这是这么久以来,除了他的身体状况,沈荞第一次关心他别的事情。傅英笑得格外灿烂,随手将视频镜头一转,给她看了一桌狼藉的空盘子:“和林意他们一起吃的,不过明年,就不能一起过了。”
“为什么?”沈荞下意识问。
镜头转回来时,傅英的脸上多了几分松弛与释然:“既然要重新开始,他们也该有自己的新生活,去过想过的日子。”
*
新年过后,傅英突然忙碌起来。沈荞不知道他每天在忙些什么,只知道他不能每天准时和她通早晚视频了。
不过他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沈荞对视频通话也没那么在意了,只跟他约定,早晚各发一条消息,让她知道他安好就行。
傅英从没失约,早晚的消息从不间断。除此之外,他每天还是会打一通视频电话过来。只是和沈荞主动打的不同,她并非每次都会接。有时是心情不好,不想说话;有时只是单纯没听见。好在她身边有保镖跟着,安全有保障,傅英也没太过执着。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三月。在阳光明媚的哥伦比亚和西西里呆久了,沈荞实在不喜欢伦敦的阴天。下雨倒也罢了,偏偏是那种整天阴沉、却一滴雨也不下的鬼天气,总让人心里莫名发堵。
起床,拉开窗帘,再一次看到阴天,沈荞没忍住在视频里又一次问傅英:“事情什么时候能结束?”
屏幕里的傅英笑得眉眼弯弯:“荞荞,很快了,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沈荞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莫名觉得,这一次,或许是真的快了。她轻轻点头,回了句:“好,我等你。”
之后的两天,两人没再通视频,只维持着早晚的消息问候。
第三天清晨,沈荞被一声惊雷震醒。她拿起遥控器拉开窗帘,才发现阴沉了大半个月的伦敦,终于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顺着窗沿蜿蜒滑落。
沈荞向来喜欢雨天,可不知道是不是在伦敦的阴雨天里待得太久,此刻望着窗外的雨幕,她只觉得心口闷得发慌。拿起手机一看,伦敦时间还早,却已经过了傅英平时发消息的时间。
她皱了皱眉,给傅英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没人接。
又打语音电话,依旧无人应答。拨普通电话,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心口的憋闷瞬间被慌乱取代,沈荞又立刻拨通了林意的电话,结果一模一样,也是关机。
她撑起身子,紧紧攥着手机,开始疯狂给傅英打视频通话。无人接听自动挂断,她便立刻再拨,一遍又一遍,直到聊天框被密密麻麻的未接通提示占满,她依旧没有停下。
就在手机电量即将耗尽时,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提示:【你有新邮件,请注意查收。】
沈荞没注册过邮箱,更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提示哪来的,但她还是点了进去。
点进去,看到邮件开头,她整个人就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也仿佛凝固。
【荞荞,当你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就说明我不在了;也有可能,是我粗心忘了调整发送时间。于我而言,我更希望是后者。如果是前者,那我想对你说:荞荞,对不起,别哭。
我的荞荞,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我一直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一切给你,可显然,我用错了方式,也做错了选择。我惹你生气,也让你恨我了。
我曾经想过,就让你一直恨我吧。这样的话,就算我离开了,你或许就不会那么伤心。可我终究还是自私了一次。我自负地以为,我能解决所有麻烦,能有机会弥补你,能和你重新开始。
但显然,我没能做到,对吗?
没做到,其实也挺好的。
我解脱了。
荞荞,我从出生起就置身于黑暗里,为此,我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妹妹。所以我一直想给你光明的人生。我也试图摆脱那片黑暗,但显然,也没成功。
即便不是我所愿,但我也得为这一切付出代价。我没有怨言,我只是舍不得你。
好在我的荞荞,学会了开车,也学会了做饭,也有了家人,我虽然舍不得,但也放心了。
荞荞,别哭!
别怪我,也别恨我,但也别忘了我。
下辈子,我们再重新开始,好吗?】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沈荞脸上,指尖冰凉得几乎失去知觉,连带着那串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她的眼底、心口,最后蔓延至全身。
不在了?
沈荞维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盯着邮件里“我不在了”那几个字,眼神空洞,大脑一片空白,连带着窗外的雨声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变得模糊又遥远。
怎么就不在了?
他前几天还在视频里笑着说“很快就能见到你了”,还承诺要陪她过今年的生日。他说他解脱了,他怎么就解脱了?
沈荞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下意识地摇头,一遍又一遍,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近乎执拗的否认。
她不信。
一定是他粗心,忘了调整邮件发送时间。就像他说的,是第二种情况,一定是这样。
沈荞猛地回过神,手指颤抖着,再次拨通了傅英的电话。依旧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那声音像尖针,刺破了她最后的侥幸。她又打给林意,结果还是一样。
她点开那封邮件,从头至尾再读一遍,逐字逐句,生怕漏掉什么。
“下辈子,我们再重新开始”
下辈子?
这辈子他都说的一切都
没做到,凭什么要约定下辈子?
突如其来的、铺天盖地的恐慌和窒息感涌来,扎进她的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她一直盼着摆脱他,盼着他回来把他给的一切还回去,盼着得到真正的自由。可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方式。
“骗子。”沈荞对着手机屏幕,声音沙哑中带着哽咽,“傅英,你就是个骗子。”
他说会陪她过生日,说会和她重新开始,说会解决好一切,可他现在却留下这样一封信,想让想让她别哭,想让她记得他?
从看到信的那一瞬间,就蓄在沈荞眼底的泪终于掉了下来,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她抬手去擦,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她不想哭,不想流泪,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想起他视频里小心翼翼的模样,想起他哪怕被她冷斥也依旧温和的道歉,想起他说“很快就能见到你了”时眼里的光,想起他给她的那些资产,想起林意临走时的叮嘱……原来那些她不曾在意的细节,都是他早已做好的准备。
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对不对?
沈荞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疯了一样在房间里寻找着什么。没一会,她翻出林意留下的那叠资料,手指颤抖着翻找。纸张被她翻得凌乱,她终于找到了标注着“办公室”的电话,几乎是立刻就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不等对方说话,就急促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喂?我是沈荞,我要找傅英,他在哪里?你们告诉我,他到底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歉意的男声:“沈小姐,您好。很抱歉,关于傅先生的具体情况,我们暂时无法告知。”
“无法告知?”沈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你们怎么会无法告知?他到底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沈小姐,您先冷静一下。”对方的语气依旧平静,“傅先生之前交代过,如果您联系我们,让我们务必保证您的安全。如果您现在需要帮助,或者有任何需求,我们都会尽力满足您。”
“我不需要什么帮助,我只要知道傅英在哪里!”沈荞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制住翻涌的情绪,“他是不是出事了?你们告诉我实话。”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轻叹:“沈小姐,傅先生他……确实遇到了一些意外。目前情况还在核实中,一有消息,我们会立刻通知您。”
意外?
这两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沈荞最后的防线。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手机从手中滑落,电话被挂断。
下辈子?
沈荞蜷缩着身体,双手抱住膝盖,肩膀剧烈颤抖着。她不想等下辈子,她只想让他现在就出现在她面前,哪怕是再对她说那些让她厌烦的夸奖,哪怕是再让她“听话”,她也认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雨声一下下砸在玻璃上也砸在沈荞心头。沈荞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失声痛哭。
不知哭了多久,沈荞才渐渐平复下来。她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她解锁手机,重新点开那封邮件,一字一句地读着,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傅英,”她对着屏幕,轻声呢喃,语气带着一丝恳求,“你不能说话不算数。你说过要陪我过生日,说过要重新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她不能就这么等着,她要去找他,不管他在哪里……
她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新加坡办公室的电话,声音决绝:“帮我订一张最快去哥伦比亚的机票。”
第30章 他来了
沈荞眼睛都哭到红肿, 紧攥在手中的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被她按亮。明明亮亮间,她始终没有等来任何消息。没有傅英的只言片语,没有任何订票信息。
死死咬着下唇, 血腥味漫过舌尖, 盖过了眼泪的咸涩。她抹去眼角的泪, 撑着发麻的腿踉跄着站起身, 即便每走一步都带着钻心的疼, 可她依旧执着迈步。跌跌撞撞走到床头柜旁,她将抽屉翻得底朝天, 纸张散落一地,终于, 她在一堆文件底下找到了被压着的护照。
捧着护照,颤着手, 她人生第一次摸索着订票,发抖的指尖在屏幕上点错了无数次,好不容易终于订好飞往哥伦比亚的航班。可当她一路向下走到公寓大楼门口时, 她的去路却被拦住。
本应保护她安全的保镖, 此刻堵在大门前,目光沉肃, 寸步不让。沈荞攥紧拳头,指节因过分用力而泛着青白, 沙哑的嗓音带着哭过的浓重鼻音:“让开。”
为首的保镖微微摇头,语气恭敬却强硬:“沈小姐, 对不起,我们今天不能让你出这个门。”
“滚开!”沈荞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在心底的恐慌、愤怒与绝望尽数爆发, 尖锐的嗓音瞬间撕裂了大厅的寂静,“你们算什么东西,给我让开!”
她疯了似的试图绕过他们,却都被保镖不动声色地拦下。“沈小姐,我们知道您着急,但傅先生的吩咐,我们不敢违抗。您有什么需求我们都能满足,除了离开这里……”
“傅先生傅先生!”沈荞猛地打断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濒临崩溃的困兽,“他人呢?你们倒是把他找过来啊!”
见她歇斯底里,一众保镖面面相觑,脸上露出难色,刚想再劝,却毫无征兆各自挨了一拳。拳头力道虽大,却没有章法。几个保镖各自挨了一拳后,下意识擒住沈荞,被困住的沈荞像疯了一样,抓着他们的手臂又打又咬,指甲挠过手背留下血痕,她扯着嗓子反复嘶吼:“让我走!放开我!我要去找傅英……”
嘶吼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尖锐又凄厉,引来厨师和保洁佣人,可他们刚探头,就被保镖们冷厉的眼神逼退。而此时,身影纤细的沈荞挣扎得太厉害,保镖一时没抓住,让她挣开,沈荞脚步又正不稳,在挣脱的一瞬间就重重摔在地上。
纤细的身躯砸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生疼。
趴在地上,看着从怀里甩出去的护照,原本还激烈挣扎的沈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蜷缩起身子,在地上缩成一团,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压抑的呜咽声在大厅响起,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就像一头受伤的小兽,整个人透着绝望和无助。
混蛋……
他不是死了吗?凭什么还让人关着她,凭什么不让他去找他?
是怕她发现他其实还活着吗?
对,肯定是这样!
眨掉眼眶里的泪,沈荞撑着手起身,看着堵在大门的保镖,轻轻一笑,那笑容透着股瘆人的决绝:“不让我走出这个大门是吗?”
保镖直觉不安,却还是坚定点头:“对不起,沈小姐。”
“没事,没事。”沈荞低声呢喃着,转身拖着虚浮的身躯,一步步迈上台阶。旋转楼梯上,她的身影踉跄却执着,堵门的领头保镖越发不安,下意识跟上,却始终不敢靠太近。直到亲眼看着她走进顶层公寓,毫不犹豫走向窗边。
她的意图太明显,隔着几步距离,身经百战的保镖瞬间一慌。
“沈小姐,沈小姐,您别冲动。”
他们是市面上价格最贵的顶级雇佣兵,枪林弹雨里的任务都不在话下,原以为
这次的任务再简单不过,谁料到会走到这一步。
公寓虽只有五层,可一旦跃下,非死即残。
看着已经打开窗户坐在窗台,摇摇欲坠的身影,大冷的天里,人高马大的保镖额头渗出冷汗,“沈小姐,有话我们好好聊,傅先生说了,过一个星期,您就能出门了。”
坐在窗台头发都已经被风雨吹到凌乱的沈荞,听到这话抬眼看来,声音沙哑:“他什么时候和你们说的?”
“就今天早上,傅先生给我们发的邮件。”
邮件……
他真是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他预料到她会去找他,所以让人拦她,那他预料到这一幕了吗?
回眸,转头看向下方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群,沈荞恍恍惚惚间看到了他。
他站在秋千下,展着双臂,对她笑得灿烂。
“薇薇,不要怕,我在,我会接住你的。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接住你的。”
那现在呢?
现在他能接住她吗?
想到这,纤细身影又向外探了探,正悄无声息朝窗台挪动的保镖见景急忙顿住脚步,呼吸也随之一滞。
夹杂着雨的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在保镖脸上,也吹开了沈荞凌乱的发丝,让她更清晰看清了眼前阴沉的世界。
望着雨幕中的车流,晕开光晕的车灯,沈荞扯了扯嘴角,刚要松开撑着窗台的手,沉稳的引擎声穿透风雨,从街道尽头缓缓而来。不是这段时日她常见的杂乱车流,而是一列整齐划一的黑色车队。车队沿着车道驶来,最终稳稳停在她视线正下方的人行道边缘。
没有鸣笛,没有多余的动静,数辆黑色轿车成队而停,车窗贴着深黑的膜,让人看不清内里情形。雨水落在车身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顺着车身滑落,留下蜿蜒的痕迹。
垂眸看着眼皮子底下的车,沈荞的心脏没来由一紧。
此时,车队正中的那辆车车门也缓缓打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探了出来,撑开了一把巨大的黑伞。伞面是纯黑的,没有任何花纹,在阴沉的天色里与雨幕融为一体。
融入雨幕里的黑色大伞,挡住了风雨。撑伞的人也从车内迈出缓缓站直身体。
看着雨中的黑伞,已经被风雨淋透半边身子的沈荞呼吸一滞。她死死盯着,看着黑伞微微抬起,看着伞下人露出了全貌。
伞下的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大衣,身姿挺拔,站在雨幕与黑伞构筑的小小天地里,俊朗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沉郁。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让他又多了几分疏离和冰冷。
不是傅英……
为什么不是傅英!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沈荞半坐在五楼的窗台上,居高临下看着楼下的人。而楼下的人,隔着漫天风雨,也正抬眸望着她。
川流的车流、呼啸的风雨、还有耳侧突然响起的警报声,在遥遥相望的距离间,都变得模糊不清。
沈荞憋回去的眼泪再次涌上,模糊了视线。泪眼朦胧间,她看着楼下的人拿起手机贴在耳边,没过几秒,她一直攥在手中的手机便振动起来。
晕着泪,含糊着视线,她划过手机屏幕,把手机也贴在了耳侧。
“沈荞,下来。”
虽然只有短短四个字,却莫名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沈荞没动,她只含着泪,看着楼下的人,哽咽着开口。
“宋柏,傅英、傅英死了……”
“他骗我的,骗我的,对不对?”
“我要去找他,可他们不让我去。”
“我要找到他!”
“宋柏……”
“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哽咽的哭腔里,夹杂着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和委屈。泪水越来越多,视线越来越模糊。沈荞已经看不清楼下的人了,她只能从手机听筒里听到他的沉重呼吸声,还有他深沉的声音:“我带你去找他。”
手机听筒里的话音刚落,楼下便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不是玻璃破碎的脆响,而是金属与实木碰撞的厚重声。
早就透过监控察觉到来人保镖们早已严阵以待。在他们的犀利目光下,原本紧闭的雕花实木大门,被应声撞开,木屑飞溅间,一队穿着黑色作战服、身形利落的身影闯入,动作神速且利落。
都不想在闹市区拔枪引来麻烦的两方人很快缠斗在一起。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肢体碰撞的闷响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大厅里的空气瞬间紧绷到极致,闻声而来的厨师和佣人被吓得缩在角落,不敢呼吸。
门内一片混乱,门外的雨幕中,宋柏依旧撑着那把纯黑的伞,身姿未动,只是抬眸望着五楼窗台上的人,目光深沉。
一直到大厅里的人被尽数制住,混乱停歇,他才缓缓迈步,踏过门槛走进大厅。
被按在地上的保镖挣扎着抬头,看着看似平静无澜,实则带着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严气场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留,直接跨步踏上了旋转楼梯。黑色大衣的下摆扫过冰冷的阶梯扶手,只留下道道残影和一步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守在五楼楼梯口的领头保镖,听着越走越近的脚步声,悄然攥紧了手里的枪。在人终于出现在他面前,对上来人的目光时,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那目光太锐利,像是能洞穿人心,让人无端生畏。
等他回过神,人已经擦过他的身边。再想去拦,手腕已被一只有力的大掌死死扣住,转眸,一记重拳便迎面而来。
同样两道高大的身影,转瞬就缠斗在一起。全程目不斜视的宋柏,已经走到了公寓门外。公寓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外,能清晰听到门内风雨穿过窗户发出的呼啸声。
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宋柏一眼就看到依旧半坐在窗台上的身影。她半边身子露在外面,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单薄的身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如同随时会坠落的枯叶。
看着她,宋柏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声音柔了几分:“荞荞……”
听到声音的沈荞回头,泪眼模糊中,看到片刻前还站在楼下的身影,此刻正站在门口,逆光而立,轮廓模糊。
“宋柏……”——
作者有话说:嘿嘿,还是努力码字,小小加更了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