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荞如今的状态不适合见生面孔,李程也不敢让太多人进院子,只带了一个保镖进院抓狗。
两人一狗在庭院里你追我赶,小狗一路跑到了沈荞附近,李程刚逮住,何婶就上前示意他把狗放下:“沈小姐好像挺喜欢它的。”
李程转头看去,原本呆呆盯着天空的沈荞,视线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他们这边,那双麻木沉默的眼眸里,也泛起了一抹微弱的光亮。李程心头一动,松了手,把小狗放了下来。
刚放下,在他掌心还算安分乖巧的小狗,突然嗷呜一声扑到何婶脚边,狠狠咬了何婶一口。眼看小狗还要再扑,李程反应极快,一把拎住小狗的后颈将它提了起来。
拎着小狗的李程什么都没做呢,被咬的何婶连连摆手,连声说:“肯定是我们吓到它了,没事没事,别和它计较,别伤了它。”
何婶甚至没低头看一眼自己的伤口,就催着李程把狗带走,赶紧找它的主人。
李程还没动,原本盯着狗的沈荞,突然站起身,走到何婶脚边蹲了下来,伸手去卷何婶的裤脚。
沈荞难得的反应,惊得何婶愣在原地,李程也顾不上手里的狗,随手将它交给身边的保镖,让他去找狗的主人,自己则留意着沈荞的一举一动。
沈荞蹲在地上,卷起何婶的裤脚,目光落在何婶渗血的伤口上,过了好一会儿,又轻声问了一句:“疼吗?”
沈荞难得主动开口,何婶哪里还顾得上伤口的疼,眼圈一红,当即抹起了眼泪。李程却不像何婶那么感性,他深深看了沈荞一眼,转身叫来老何,让他带何婶去打疫苗。
何婶却连连摆手:“那狗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被人精心养着的,肯定早就打了疫苗,不碍事的,不用去医院。”
何婶不怕狗身上有什么病菌,可狗的主人,显然不这么觉得……
就在老何皱着眉,还在劝说何婶去打针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吵闹声。李程立刻拿起手边的平板,点了几下调出大门的监控画面,门口的闹剧瞬间映入眼帘。
两个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女人正抱着那只白狗,对着门口的保镖破口大骂,语气嚣张至极。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碰我家小宝?”
“看看你们把我家小宝吓成什么样了!”
“呀,它怎么还流血了?”
“咬人?我家小宝温顺得很,怎么可能咬人?”
“让你们主人出来!”
“不在?你们知道我爸爸是谁吗?”
“谁知道你们有没有什么传染病,今天这事,你们必须给我负责到底!”
尖利的声音此起彼伏,李程眉头紧锁,抬眸正要让何婶先把沈荞带进屋里,却见原本站在何婶身边的沈荞,已经抬步径直往大门方向走去。
李程心头一紧,下意识跟了上去,也没有阻拦,只默默护在她身侧,随时准备应对一切突发状况。
一路走到大门边,门外两个女人见沈荞出现,闹得愈发厉害,嘴里的污言秽语也越发难听。李程刚要跨步上前将沈荞护在身后,沈荞却已经穿过保镖的防线,走到那两个女人面前,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她抬手一把薅住其中一人的头发,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一巴掌狠狠扇在了对方脸上。
这一巴掌落下,场面瞬间陷入混乱。
沈荞以一敌二,下手干脆利落,一个又一个巴掌扇得那两个女人连连尖叫,狼狈不堪。那两人气急败坏地想还手,也被沈荞精准拧住手腕,紧接着又被狠狠踹了一脚,疼得倒在地上直不起身。原本打算上前保护沈荞的李程和一众保镖,到最后的作用,也只有抓住那只嗷嗷叫着、试图冲上去护主的白狗。
坐上车的宋柏,沉着脸看完了监控,监控画面的最后一幕,是两个女人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而沈荞则面无表情转身往回走,至于那只惹事的白狗,被李程抱着稳稳地放在了其中一个趴在地上的女人头上。
*
等宋柏回到澜院时,大门口早已被清理干净,没了尖叫和混乱。等候在门边的李程,已经查清了那两个女人的身份,见宋柏回来,立刻上前汇报:“老板,那两个女人,一个是成友集团总经理的妹妹,一个是他的女儿。一年前搬到隔壁的。”
宋柏眉头紧蹙:“就那个入赘成家的?”
李程点头:“是他。不过这个女儿,是他入赘成家前的前女友生的,和成董以及成家本家没有任何关系。”
“需要我联系成董,让他出面处理吗?”
宋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声问:“她人呢?”
李程抬手指了指楼上:“沈小姐回来说脏,何婶带她上楼洗漱了。”
宋柏颔首,迈步上楼前又对李程道:“你收拾一下,
带人去一趟洛杉矶。”
李程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应声:“是。”
随即又追问了一句,“那这边……”
“把许莫言调过来。”
宋柏说完,便径直上了楼。
刚走到二楼,就看到何婶从主卧里走出来,见到宋柏,何婶明显愣了一下。宋柏淡淡扫了她一眼,神色莫名,何婶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有些发紧,下意识问道:“先生,怎么了?”
宋柏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让老何带你去医院打针。”
何婶松了口气,宋柏从她身边擦过,推门走进了主卧。
刚一进门,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气便扑面而来。带着香气的身影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反复搓着自己的双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看过来,那双无神了许久的眼睛,不仅聚焦了,还亮着细碎的光,像蒙尘的珍珠终于被擦亮。
宋柏走近,垂头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圈,确认她完好,没有受伤后,视线才落在她搓得微微泛红的手上。
他敛了敛眉,在她身边坐下,牵起她的手握进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皮肤,问:“觉着脏?”
沈荞轻轻点了点头,宋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痛快吗?”
沈荞转眸看向他,又轻轻点了点头。
宋柏轻轻一笑,摩挲着她的手,没再多说什么,
*
傍晚时分,何婶打完针从医院回来,许莫言也准时赶到澜院,刚接替了李程没多久,就来了一个气势汹汹的男人,说要讨个说法。
许莫言看着眼前这个看似讨说法,实则早已不知不觉踏入死路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吃软饭都吃不明白,也好意思来这里讨说法?”
活了半辈子,也只敢在婚前生的女儿面前摆摆架子的男人,一张脸瞬间涨成了青紫色,哆嗦着手指着许莫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撂下一句色厉内荏的威胁:“你……你们等着!”随即气冲冲转身离开。
许莫言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转身便迈步走进了大门。
进了大门,穿过庭院,许莫言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树下的纤细身影,虽然这些日子坐了冷板凳,可该知道的事,许莫言都知道。环顾四周确认老板不在,许莫言放轻脚步,偷偷凑上前低唤:“沈小姐……”
*
第二天一早,宋柏是在一阵鸡鸣中醒来的。起此彼伏的鸡鸣声让他还没睁眼就先皱紧了眉头。再一摸,身侧是凉的,睁眼看,身侧空无一人。
宋柏拧眉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原本精致整洁、草木葱葱的庭院里,此刻满是四处乱窜的走地鸡。说它们是走地鸡并不准确,这些鸡扑腾着翅膀,还能低空飞行,而追着鸡群跑的,正是他身边那群平日里训练有素、不苟言笑的保镖。
一群穿着笔挺黑西装、面无表情的保镖,此刻正分散在庭院各处,追得鸡群满天飞。而他们这样,并非是要抓鸡,而是在刻意驱赶,只把那些鸡赶得惊慌失措,扑棱着翅膀四处乱撞,整个场面说不出的荒诞。
宋柏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脸色刚要沉下,就见一支箭破空而出,精准射中了一只正在半空扑腾的鸡。那鸡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后,就直直坠落在地。而一直在一旁站着的许莫言,迈步上前,弯腰抓起地上的鸡,利落拔出箭,趁着鸡血还未滴落,手腕一甩,竟直接将那只鸡扔到了隔壁院子里。
“啊——!”
一声尖利的女高音划破清晨的宁静,宋柏站在房间里也听得一清二楚。
宋柏眸色微动,转身走出卧室,径直向三楼露台走去。果然,在那里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微风轻拂,吹起她的长发与裙摆,却吹不动她挺直的身姿。她笔直立着,手中握弓,眼神格外专注。
宋柏一言不发,看着她抬手再射一箭,看着她在听着隔壁又传来一声尖叫后,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笑。
见她笑了,宋柏的眼底也漫开淡笑,就这么噙着笑看着,看着她射空所有箭,看着她放下弓转身看来时,眼眸里亮着细碎的光。
宋柏缓步走过去,晨光落在他眉间,冲淡了平日里的冷硬,添了几分柔和。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腹蹭过她温热的耳廓,声音低缓,带着晨起的微哑:“还会射箭?挺厉害。”
*
下楼时,何婶早已备好了早餐,精致的餐点摆了满满一桌。沈荞坐在餐桌旁,捏着勺子小口喝着粥,眉眼温顺,不复往日的死气沉沉,多了几分鲜活的人气。
早餐过后,出了汗的沈荞上楼洗漱,宋柏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许莫言,难得开口夸他:“做得不错。”
许莫言笑了两声,半点不邀功,只顺势请示:“要不要弄两只温顺的狗来?看沈小姐好像挺喜欢狗的。”
话音落下,宋柏指尖摩挲着咖啡杯沿,眸光深沉:“再等等吧。准备车,我去一趟老宅。”
车很快备好,沈荞也洗漱完下了楼。
一头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发梢还沾着些许湿意,身上换了件浅杏色宽松针织裙,衬得眉眼愈发干净柔和。走到餐桌旁,瞥见桌子上还摆着桂花糕,她伸手捏了一块小口咬着,抬眸看向宋柏时,眼里漾着点浅淡的亮光。
宋柏凝视着她,温声问:“我要出门,要一起吗?”
沈荞轻轻摇摇头,捏着桂花糕,转身往庭院里走去。
院中的鸡群早已被保镖收拾干净,只留了几只温顺的芦花鸡在草坪边慢悠悠踱步。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碎成点点金光。沈荞走到草坪边,掰下手里的桂花糕逗着芦花鸡,芦花鸡轻轻“咕咕”两声,朝她走近,半点不怕她。
院外的风轻轻拂进来,卷着淡淡的草木香,宋柏站在廊下,看着蹲在晨光里的沈荞,看了许久,才抬步往外走。
“看好门。”
许莫言立刻颔首应下:“放心,老板!”
坐一次冷板凳,他可不想再坐第二次。
第37章 自我惩罚
年还没过完, 宋柏就头也不回地去了瑞士,隔了这么久才踏回老宅,不出所料,一进门就被老太太逮住数落了一通。可他到底是老太太高龄生下的小儿子, 即便是骂, 也从来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没说两句, 老太太就绷着脸问他吃没吃早饭。
宋柏褪下外套, 随意点了点头,抬眼扫过客厅:“老爷子呢?”
宋老太太没好气瞪他:“隔壁林家刚添了个大胖孙子, 你爸去道喜送礼了。”
宋柏挑眉,瞥了老太太一眼:“那您怎么没去?”
老太太气急, 伸手狠狠在他腰侧掐了一把:“你小子,回趟家就是专门来气我的是吧?”
宋老太太是真的憋着火。
京城世家里的年轻一辈, 不是早早定下联姻结婚生子,就是整日浪荡花边新闻传得满天飞,唯有她家这两个, 对女人一个比一个冷淡。老大三十多才勉强点头联了姻, 结果没两年就把媳妇气走了。小儿子,不仅对女人冷淡, 性子还混不吝,真要逼他联姻, 最后怕是结亲不成反结仇。
所以老太太也从没奢求他找个门当户对的,只求他能找个喜欢的就好。可别说喜欢的, 身边连个女人的影子都见不着。再看别人家一个个抱上了孙子,她倒好,别说孙子, 连儿媳妇
的影都没瞧见,心里怎么能不气。
掐完宋柏,老太太气鼓鼓地坐到沙发上,连正眼都懒得看他。宋柏却漫不经心地凑到她身边坐下:“您就这么想要孙子孙女?”
老太太眼睛倏地一亮,一把攥住他的手:“你谈女朋友了?”
宋柏没应声,老太太眼里的欣喜瞬间变成了警惕:“我警告你,你要是敢乱来,随便霍霍别人家小姑娘,让小姑娘未婚先孕,我就让你爸打断你的腿。”
老太太虽说年纪大了,可年轻时也是留过洋的,是信奉女性主义的新时代女性。即便是抱孙心切,也绝不允许自己儿子随便霍霍别人家好姑娘。
宋柏抬腕看了眼手表,避过话题反问:“大哥该来电话了吧?我有正事跟他说。我想吃您做的桂花糕了,您给我做一份,我一会带走。”
宋柏摆明了不愿回答,宋老太太纵使心里有气,也还是没再多说,起身去了厨房。客厅里只剩宋柏一人,静等着电话响起。
宋柏的大哥宋莫,常年驻守部队,平日里虽很难联系上,可他每周都会固定给老宅打两次电话,比起宋柏,他虽不能陪在老太太身边,却更像个贴心孝顺的儿子。而在宋柏心里,他这位亲大哥,比起哥哥,更像第二个父亲的存在。
没坐多久,客厅的电话就响了。宋柏接起,那头听到是他的声音,语气瞬间沉了下来:“你还知道回老宅?”
宋柏懒得听说教,直切主题:“宋康在洛杉矶看到大嫂了。”
这声久违的大嫂,让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瞬。宋柏接着道:“她怀孕四个月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一滞。宋柏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继续道:“宋康查过了,大嫂三年前,还生了一对龙凤胎。”
“你说什么?”
那头的沉默被骤然打破,声音里有震惊也有不可置信。
宋柏往椅背上一靠,眉眼间添了几分随性和几分看热闹的闲心:“我已经让李程过去了,会尽快拿到DNA样本。要是真的,这侄子侄女我肯定得带回来,毕竟妈天天念叨着抱孙子。跟你说一声,也是让你有个准备,能和平解决最好。要是解决不了,魏家这些年吃了我多少项目,都得连本带利吐出来。”
这些年,老太太因为对大儿媳心存愧疚,没少明里暗里让宋柏给魏家送项目。宋柏为了哄老太太开心,也就顺着她的意照做了,而魏家也心安理得地照单全收。
之前,宋柏只当是做善事,可现在……
他不信魏家会不知道那两个孩子的存在。
离婚拿走宋莫大半的身家他管不着,可这几年拿着他的好处,还把他当傻子耍,真当他是什么好脾气了。
电话那头的宋莫沉默了片刻,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的性子,说连本带利,那这利,必定会让魏家伤筋动骨。
“DNA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就这两天。”
“我会申请休假回去,在我回去之前,你什么都不许做。”
宋柏收起看热闹的闲心,拧拧眉,刚要开口说话,老太太挽着袖子从厨房走了出来:“你说完了没?说完了把电话给我,我跟你大哥说几句。”
宋柏敛起神色,把电话递了过去。老太太聊了没几句,就挂了电话,挂完电话,脸上满是疑惑:“你跟你大哥说什么了?他怎么突然说要休假回来?”
宋柏没接话,只推着老太太进了厨房:“妈,您赶紧给我做桂花糕,我赶时间。”
老太太一边忙活,一边不死心地质问:“你从来不爱吃这些甜腻的东西,说实话,是不是真交女朋友了?”
宋柏依旧不语,等老太太把桂花糕装好,他拎着盒子就抬脚走了。看着他匆匆的背影,老太太又气又笑,对着门口轻啐一声:“臭小子!”
车子刚驶离老宅,宋柏的手机就响了,是他好大哥打来的。
宋柏漫不经心接起,那头的声音冷冽得像冰:“我说的话听见了?什么都不许做。”
宋柏没应声,电话那头的语调稍缓了些,带了几分疲惫:“她怀着孕,别折腾她,也别吓着她。”
宋柏啧了一声,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爱得多深,好像这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他的一样。
宋柏心里腹诽着,嘴上敷衍应着:“知道了。”
*
车子一路驶回澜院,还没到大门,司机远远就瞧见一道人影堵在路中,车子被迫停了下来,后座的宋柏也抬了眸。看清拦路的人,他本就不佳的心情,又冷了几分。
他冷着眼,没说一个,随行的保镖便下了车,将人拖到了路边。
路通了,车子重新发动,驶过被保镖按在路边的人身旁时,司机隐约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求饶:“宋总,宋总,我是来赔礼道歉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
声音渐渐远去,车子顺利开进大门,停在别墅门口。宋柏躬身下车,许莫言早已在门外等候。
“老板,成友的成董刚派人送了礼过来。”
“给何婶。”
宋柏淡淡道。
许莫言颔首应下,宋柏扫了一圈四周,又问:“她人呢?”
许莫言抬手指了指二楼:“刚吃过午饭,回主卧休息了。”
宋柏拎着手里的食盒,慢悠悠地上了楼。
推开门,主卧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铺在地毯上,满室温暖,宋柏却没看见沈荞的身影。眉峰微蹙,他转身出门,沉声问许莫言:“确定在主卧?”
“确定,老板,”许莫言答得笃定,“亲眼看着沈小姐进去的,没见她再出来。是不是上卫生间了?”
宋柏折身回房,脚步比刚才沉了几分。他扫过卧室的每一个角落,衣帽间的门敞着,梳妆台前的护肤品摆得整齐,就连阳台的摇椅都纹丝不动,唯独少了那个该在的人。
宋柏视线最后定格在紧闭的浴室门上,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里面静得可怕,没有水流声,没有呼吸声,连一丝响动都没有。他眉心一紧,抬手敲了敲门板:“沈荞?”
一遍,两遍,三遍。
门后依旧死寂。
皱着眉,宋柏抿了抿门把手,没拧开!
没有迟疑,抬手抵着门板,他狠狠一脚踹了上去。“砰”的一声巨响,实木门应声而开。
而站在破碎门边的宋柏,在门开的瞬间,浑身血液骤然冻住。
浴室里,沈荞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整个人安安静静浸在放满水的浴缸里,长发飘散在水面,像晕开的墨,衬得那一身白裙愈发刺目。
水面没至她的下颌,她阖着眼,睫毛贴在眼睑上,一动不动,就像一尊失去温度的瓷像。
宋柏拎在手上的食盒骤然坠地,盒子里精致的桂花糕散了一地,几乎同一瞬间,他朝着浴缸大步扑了过去,急促间带翻了浴缸边的置物架,瓶瓶罐罐摔在地上碎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只伸手死死扣住沈荞的腰,将她从冰冷的水里捞了出来。
刚捞到手,宋柏就感觉到她浑身冰凉,湿哒哒的白裙贴在身上,连呼吸都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宋柏将人打横抱在怀里,沉着脸大步冲到卧室,把人放在柔软的床上,反手扯过被子裹住她后,指尖探上她的颈动脉,指尖下微弱的跳动让他紧绷的心微微一松。
没有丝毫犹豫,他径直扯开她湿透的白裙,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冰冷的胸口,用力按压,一下,两下,三下,力气大的快得几乎要碾碎她单薄的胸腔。直到掌心感受到一丝微弱的起伏,他立刻俯身,捏住她的下颌,低头贴上她微凉的唇,渡去气息。
一遍又一遍,即便他的呼吸已经乱了,他也没有停,直到怀里的人猝不及防呛了一下,咳出几口冷水,胸口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
宋柏撑在她身侧,大口喘着气,额角的冷汗混着她身上的水渍往下滴,砸在床单上,晕开一片湿痕。他看着她缓缓掀开的眼,那双眼眸里蒙着水雾,茫然又空洞,半点焦距都没有。
刚松下来的心弦,瞬间被极致的
怒火烧断。
抬手掐住她的下颚,宋柏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是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带着满满的戾气,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后怕:“沈荞,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他的眼神狠戾得吓人,眼底翻涌着狂风骤雨,全身血液回暖,只剩心底滔天的怒火。
沈荞的下颚被捏得生疼,却只是眨了眨眼,眼睫上的水,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冰冰凉凉。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好像是疯了!”
她明明只是进浴室洗个手,可当目光落在浴缸上时,脑子里却有个声音一直在响,缠得她喘不过气。
“傅英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活着……”
“去找傅英吧……”
“结束了,就再不会痛苦了……”
沈荞空洞的话,毫无生气的脸,狠狠扎进宋柏的眼里,扎得他又疼又怒。
他俯身逼近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鼻尖,压抑着翻涌的怒意,呼吸粗重灼热:“沈荞,你只是病了,只是生病了,知道吗?”
话音落,攥着她下颚的手缓缓松开,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下颌,一下,又一下,动作里满是安抚。
卧室里静得可怕,粗重的呼吸声和微弱的喘息交织在一起,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明明是暖光,却透着刺骨的冷。
宋柏盯着她空洞的眼,那里面没有求死的决绝,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就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花,连枯萎都带着无声的绝望。
宋柏抬起头,松开手,俯身,将她横抱而起,紧紧扣在怀里,湿冷的布料贴在彼此身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单薄的身子在轻轻发颤。
“去医院!”
虽然抱着沈荞,可这话是对站在一侧的许莫言说的。
在宋柏踹门的时候,许莫言就冲进了门,可他全程插不上手,也已经完全傻了眼。
宋柏怀里的沈荞也没有挣扎,只是软软靠在他胸口,鼻尖抵着他温热的胸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在一片冰冷里,她感觉到微弱的暖意。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似在呢喃:“我控制不住……宋柏,我好难受。”
轻飘飘一句话,就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宋柏的心里。他扣着她的腰,指尖用力,指腹深深陷进她单薄的腰肢,喉间滚动几下,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间,透着极致的脆弱。心底的怒火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片复杂。
有后怕,有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再开口,他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怒火,多了几分沉郁:“没事。有我在!”
宋柏抱着浑身湿漉的沈荞下楼时,何婶吓坏了,宋柏却没给她一个眼神,抱着沈荞就上了车。
车子迅速驶出澜院,副驾的许莫言拨通了医院的电话,把一切安排妥当后才挂线。手中还冒着冷汗,许莫言偷偷瞥向后视镜。
后座静得可怕,只有轻浅的呼吸声,那死寂的氛围压得许莫言心底发慌。
他千防万防、寸步不离地盯着,就是上卫生间、进浴室没跟着
他也想不明白,挖空心思好不容易把人哄高兴了,进卧室前的还对他笑呢,怎么转眼把自己给泡在浴缸里了。
许莫言心底满是苦涩,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
就在他暗自懊恼时,后座的宋柏正一下下轻拍着怀里人的背脊。
车子到医院,不仅医生护士已经候着了,精神科医生也赶来了。
在医护人员推着沈荞去拍片时,宋柏沉着脸站在外面等着,精神科医生缓步走到他身边,缓声道:“宋总,沈小姐目前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复杂。她这是应激创伤和躁郁症共病引发的急性发作,短暂的开心,反倒触发了她的创伤性回忆,继而引发强烈的道德愧疚感,最终生出了自我惩罚式的自杀念头。后续治疗得双管齐下,先稳住她的情绪,再慢慢疏导创伤,更要时刻留意她的情绪波动,绝不能再让她陷入独处的极端状态。最好,是给她一些希望,一些她一直渴望拥有的东西。”
宋柏沉着脸一言不发。等沈荞做完所有检查,他不假人手,亲自抱着她走进安排好的VIP病房。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病床上,他刚想直起身,衣角却被微凉的小手紧紧攥住。
低头看去,她的手指纤细,死死扣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分毫。
宋柏垂眸凝着她的手,沉了沉眼,声音放低了几分:“想见你姐姐吗?”
沈荞黯淡无神的眼睛骤然亮了一瞬,可很快那光亮便熄灭,重归死寂的黯淡。
她没去想宋柏怎么知道她有姐姐,又怎么知道她姐姐是谁,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哑却带着执拗:“不能见姐姐。”
姐姐那么好,她不能以这模样见姐姐……
姐姐会不喜欢她的。
第38章 清醒
比起上次跳海被宋柏及时救起, 沈荞这次的运气差了太多。进了医院,做了检查后,不仅插上了氧气管,身上还缠满了各类监测仪器, 仪器的滴滴声在寂静的病房里, 显得格外刺耳。
看着她单薄的身子陷在病床, 周身被冰冷的仪器环绕, 一张脸毫无血色, 宋柏的脸色阴沉得厉害,周身的气压也低得可怕。
站在一旁的许莫言垂着头, 声音沙哑开口:“对不起,老板。”
宋柏没有发怒, 也没多说一个字,只摆了摆手让他出去。许莫言走后,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目光死死钉在沈荞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这事怪不得许莫言。说实话,就连他自己, 都以为她的状态已经开始好转了。
浴缸里那一幕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
看到她安安静静沉在水里的那一瞬间, 铺天盖地朝他涌来的窒息感,那么真切, 也那么刺骨。
宋柏也终于明白,他对她, 早已不是一时的兴趣。
她现在非但没能给他枯燥的生活添半分乐趣,反倒惹来一堆麻烦。按他的性子, 本该毫不犹豫地丢开她、抽身离开。
可他非但没走,此刻还守在这里,寸步不离地看着她, 甚至,还会心疼她。
他这辈子,从来没心疼过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热烈的夕阳斜斜落进病房,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宋柏就这么静坐了许久,直到何婶拎着沈荞的换洗衣服匆匆赶来,他才起身走出病房,刚到门口便沉声道:“把浴缸都拆了。”
守在门外的许莫言一愣,迟疑着问:“老板,是澜院的,还是……”
“所有。”宋柏的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许莫言应声转身去安排,这边何婶忽然从病房里探出头,急声道:“先生,沈小姐醒了!”
宋柏当即折身回房,果然见她已经睁着了眼睛,正怔怔望着天花板,无声哭泣,眼泪从眼角滑落,一点点洇湿了鬓角的发丝。
他的脚步顿在床边,目光落在她濡湿的鬓角,没说话,只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还在往下滑的泪。
指腹触到的皮肤冰凉,眼泪却是温热的。
感受到他的触摸,沈荞的眼睫颤了颤,缓缓偏头看向他,眼底蒙着一层水雾,空茫又脆弱。
“宋柏……”
一声轻唤,没什么情绪,还哑得厉害,却是她难得的主动开口。宋柏抬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连自己都未曾察觉,沉声应道:“嗯。”
沈荞望着他,眼泪流得更急了,顺着脸颊砸在枕头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宋柏就立在一旁看着,没劝,也没安慰,只是任由她无声地宣泄着。
何婶端着温水进来,见这光景,轻手轻脚地把水杯递到宋柏手里,又悄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病
房门。
病房里重新静了下来,只剩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和沈荞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
宋柏端着水杯俯身凑近她,指尖擦过她湿漉的脸颊和眼角,温声道:“喝点水。”
沈荞依旧没动,直到他的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微微用力将她扶起来一点,温热的杯沿贴到她的唇边,她才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她的啜泣声渐渐轻了些。
“想哭就哭。”宋柏替她擦了擦唇角的水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藏着难掩的纵容,“在我面前,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忍着。”
沈荞的眼睫又是一颤,缓缓抬眼看向他,眼底的雾还没散,却多了几分茫然,像是不懂他这话里的深意。
宋柏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微动。
不管对她到底是什么心思,至少现在,他知道他放不开她。
他伸出手,轻轻抚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
“没事了,有我在。”
监测仪的滴答声规律作响,夕阳透过玻璃窗,在两人身上投下暖融融的光影。
*
沈荞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宋柏就在病房里陪了一个星期。狭小的病床容不下两个人,每到夜里,宋柏就伸出手让她紧紧牵着入睡,等她呼吸渐稳,才抽回手窝到一旁狭小的陪护床上将就一晚。白天她躺在床上发呆,宋柏就坐在一侧,拿着平板处理文件。
她不说话,他也不语,只是静静陪着,彼此的呼吸在一片空间里相互交织着。
就这么过了一周,沈荞身体的各项指标恢复了正常,宋柏带她出了院。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还有那刺眼的阳光,沈荞混沌空洞了许久的眼眸,渐渐凝起了神采,脑中笼罩许久的浓雾,也一点点散开。
她转头看向身侧垂眸轻揉她手掌的男人,眼神微动,试探着开口:“宋柏……”
垂着眼的宋柏闻声立刻抬眸,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怎么了?”
沈荞迎上他的视线,轻声问:“宋柏,我只是病了,对吗?”
从伦敦到哥伦比亚后的一切记忆,都模糊不清。像一场不真实的梦,混乱又痛苦。她记不清太多事,最清晰的记忆就是宋柏掐着她的下巴,问她是不是疯了。她也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可他又说,她只是病了。
宋柏看着她清澈眼底的疑惑,喉结微动,轻捏了捏还牵在他掌中的手:“嗯,你只是病了,会好起来的。”
车子没有开回澜院,而是停在了冰冷宽阔的地下室。宋柏牵着她的手走进电梯,电梯一路向上,门开的那一刻,入眼的是他带她回国后最初住的那套大平层。而曾在这住过一段时日的沈荞,望着眼前的空间,脸上满是茫然和陌生。
候在门边的何婶见沈荞直直站在宋柏身边,眨着一双清澈的眼眸,打量着四周,心底刚涌起一丝惊喜,就见宋柏朝她轻轻摇了摇头。何婶立刻掩住激动,不敢多言,眼睁睁看着沈荞走进门,看着她对着自己,清晰地唤了一声:“何婶。”
这一声“何婶”,险些让何婶落了泪。她捂住嘴拼命点头,眼眶瞬间红了。
何婶还沉浸在激动里,宋柏已自然地牵着沈荞走进屋,问她:“饿不饿?”
沈荞轻轻点头,何婶这才恍然回神,连忙道:“饭菜早就做好了,我这就去端出来。”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沈荞依旧吃得不多,却起码不再呆滞进食,何婶给她盛汤时,她还对何婶轻声说了句谢谢,这声谢谢惹得何婶险些又红了眼眶。
沈荞看似清醒了,可何婶和宋柏都没有就此放松。饭后何婶去洗碗,沈荞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看电影,宋柏则站在不远处的落地窗前,一边打电话一边留意着她的动静。
“老板,DNA报告出来了,确实是莫队的孩子。”
突然多了两个侄子侄女,宋柏脸上毫无波澜,语气平静:“知道了。”
“老板,需要我做什么?”
电话那头的李程请示。
宋柏沉默片刻:“把人先看着,别弄丢了。”
“明白。”
宋柏正要挂电话,李程又急忙出声:“老板!”
“嗯?”
“我去见小宋总的时候,他问起了我拒陈总联合搜救单的事。我只说人手不够,小宋总说陈总约了际洋国际的人。国际私家侦探加际洋的搜救团队,这费用只怕不低……您看?”
李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人前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拒单本无可厚非,可明知道人在哪,却眼睁睁看着对方投入大量人力财力,日后被知道,只怕……
李程当然知道他老板不在乎,但他不得不考虑。再怎么说对方也是沈荞的亲人……并未真正证实的亲人。
宋柏闻言果然皱了眉,扭头看向沙发上的沈荞。
她躺在病床上时,他确实动过让她回到亲人身边的念头,可她不愿意,他也不清楚她这所谓的姐妹关系到底如何,也不想再刺激到她。
“你和陈青野说,单子你接了。另外,拿到沈蒲蘅的DNA样本。”
“好的,陈总和沈医生现在就在洛杉矶,在替一个朋友治病。”
宋柏并不在意陈青野的行踪,也不在意他做什么,只道:“把那两个孩子的DNA报告发给我。”
挂断电话,李程很快把报告发了过来。这次李程带过去的是宋柏的样本,虽只是叔侄关系,却也足以证明血缘。宋柏看了眼结果,随手转发给了他的好大哥。
既然他要自己处理,那他就不管,处理不好,他再出面就是。
他从不介意当个恶人。
只要能达成目的。
收起手机时,何婶正好端着药过来让沈荞吃。药片没有标签也没有外壳,何婶不清楚是什么药,沈荞自然也不知道。只有宋柏清楚,大多是舒缓情绪的精神类药物。从她住进医院那天起,药就换了,作用是让她平静,而副作用是会让她容易犯困,昏睡。
果然,吃下药没多久,沈荞就露出了倦意。何婶见状引着她往主卧走,宋柏自然跟上。才跟了几步,就被在主卧门口顿住脚步回头的沈荞盯住。沈荞盯着他的眼神里满是疑惑,似乎在问他为何跟着。
宋柏站在原地,笑了,气笑的。
还真是清醒了,一清醒就想着把他甩开。
他嗤笑一声,何婶在一旁只得尴尬赔笑。
在何婶的陪伴下,沈荞洗了澡。躺到床上后明明困意浓重,却翻来覆去怎么都入不了眠。最后她只能赤着脚下床,轻轻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的灯暗了大半,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宋柏正坐在沙发上埋头看文件,闻声抬眸看来,眸光沉沉:“怎么了?”
“我睡不着。”
沈荞轻声说。
宋柏合上文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深深看了她两眼,伸手牵住她的手拉进房间,将她抱上床后,自己也躺了上去。
躺在床中央的沈荞,能清晰感觉到身侧的床垫陷下去一块,结实的臂膀揽上她的腰,宽厚的肩膀贴上她的背,若有若无的檀香将她整个人包裹。
他的拥抱,他的气息,本该让她觉得不自在,可她心里却莫名平静,一直压着的困意也再次袭来,在温热的怀抱里,她轻轻阖上了眼。
第二天醒来,沈荞依旧窝在温热的怀抱里,那只揽着她腰的手还没松开。唯一的变化是,她本是背对着,此刻却面对面贴着他的胸膛。
她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结实胸膛,慢慢抬眼,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头顶就传来轻柔的揉抚:“醒了,那就起床。”
沈荞意识还未清醒,她身侧的人已经下了床。
她躺在床上,看着他脱下睡衣,看着他露出精壮的上身,转身走进了浴室。等他从浴室出来,进衣帽
间换了衣服再出来时,已是衣冠楚楚。
沈荞还没醒神,他已经走到床边,将她连同被子一起抱起,放到了浴室的洗漱台前:“洗漱,今天带你去上班。”
上班?
沈荞混沌的脑子还没转过来,何婶就进了门,帮她挤好牙膏,又去衣帽间拎了一套宽松舒适的长裙:“沈小姐,就穿这套怎么样?”
沈荞像提线木偶一般,机械地换好裙子,吃了早饭,服了药,跟着宋柏上了车。等她再次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一间宽阔明亮的办公室里。隔着巨大的落地窗,她甚至能看到何婶在对面大平层的窗边,正一个劲地朝她挥手示意。
也就在这时,一个长相秀气、气质干练的女人推着小边几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标准且温和的微笑:“沈小姐,您好,我是何静,宋总的秘书。这是宋总特意吩咐我为您准备的饮品、零食,还有书籍和平板。休息室里也已经备好了睡衣、洗漱用品,以及全套的换洗衣服。您有任何需要,找我就行。我就在门外候着,您也可以用宋总桌上的电话拨数字2,能直接接通我。”
沈荞看着突然出现的何静,一时没出声。坐在办公桌后的宋柏摆了摆手,何静立刻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办公室门。
宋柏此时起身走到沈荞身边,躬身看她:“我这几天工作比较忙,没空回去陪你睡午觉,你就在这里待着,行吗?”
沈荞眉眼微动,原本想说“不用你陪”,可看着他眼底的幽深,又想起昨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宋柏见她点头,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转身坐回了办公桌后,开始工作。
与此同时,走出总裁办公室的何静,刚回到总裁办,就被包围。
“何静何静,那位是谁啊?是老板的女朋友吗?”
“肯定是啊!没看到老板牵着她进来的吗?全程都护着,眼神都不一样!”
“原来老板喜欢这种乖乖巧巧的类型,看着年纪好像也不大,安安静静的,好乖啊。”
一群人正说得热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咳。众人回头一看,竟是总助赵骞,立马识趣地闭了嘴,纷纷散开回到自己的工位。
得了自由的何静松了口气,迈步朝赵骞走去:“你这次去新加坡,怎么去了这么久?”
赵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淡淡问道:“老板到了?”
“到了,那位沈小姐也在办公室里。”何静点头后,终究也没忍住心底的好奇,压低声音道,“那沈小姐看着怪乖的,年纪也小,话不多,看着好像有点怕老板,你说老板是不是对她……”
刚才还在在办公室里,虽然全程保持专业,可她脑子里却没忍不住在脑补了霸道总裁强取豪夺的戏码。谁让她老板素来冷冽,而那位沈小姐又乖得过分。
赵骞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冷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何静抿了抿唇,知道自己多嘴了,不再多问,转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整个上午,办公室安安静静。
沈荞安安静静看书,看累了就望着窗外发呆;宋柏安安静静处理文件,看累了,便抬眼看向她。
两人相安无事到午饭时间,许莫言步行去对面取来何婶准备好的午餐。
面对面坐着吃饭,依旧静悄悄的,吃到一半,宋柏的电话响了。他起身,转身去窗边接起了电话。这通电话打了许久,等他挂了回头,就看见沈荞坐在沙发上,正定定看着他。
宋柏走到桌边,见她那份饭菜还剩了大半,药盒却已经空了,心底了然。
迈步走到她面前,他目光沉沉:“困了?”
随即又伸手,声音放轻:“带你去睡觉?”
看着悬在眼前的手,沈荞迟疑了几秒,才抬手搭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宋柏便将她从沙发上拉起,随即用指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眉峰微蹙:“怎么这么凉?冷?”
沈荞摇摇头,轻声回:“不冷。”
她既说不冷,宋柏便没再多问,牵着她走到一扇隐藏门前,轻轻一推,露出门后的休息室。
“要不要换睡衣?”
沈荞点点头,宋柏拿起床尾的睡衣递给她。
沈荞接过,走进一旁的浴室,再出来时,见他斜靠在床头,西装外套已经脱下,只穿着一件衬衫,领口两颗扣子松着,隐约露出线条利落的胸膛。
沈荞穿着宽松的睡衣站在床尾,看着靠在床上的他,原本平静的心忽然开始波动,隐隐觉着烦躁的波动。
“脏。”
一个字,轻却清晰,也足以表达她的嫌弃。
半靠在床上的宋柏看着她突然沉下来的脸,蹙了蹙眉,起身走到她面前:“什么脏?我脏,还是这床?”
沈荞伸手,拽了拽他的衬衫。
宋柏眼底的沉郁散去,漾开一抹笑意。
“我没有睡衣。”
沈荞没说话,只紧抿着唇,摆明了她此时心情不佳。
宋柏勾了勾唇,抬手扣上衬衫纽扣:“那我脱了,行吗?”
他刚解下衬衫扣子,沈荞便转过了身。等他褪下西裤,她已经掀被上了床。
全身上下只留了条平角内裤的宋柏,迈步往床边走时,竟生出一种自己好像娱乐场所里的少爷,在伺候金主的荒谬错觉。
上床后,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见她依旧紧抿着唇,宋柏没忍住,指尖捏了捏她的脸:“沈荞,你就仗着生病作我是吧?”
沈荞依旧不语,往被子里缩了缩,阖上了眼。
不能拿她怎样的宋柏,无奈,也只能闭上眼,随后轻轻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第39章 不许碰他
说是陪她睡午觉, 宋柏就真的只是陪着。等她彻底睡沉,宋柏悄无声息抽出了被她压在枕下的手,默默捡起脱下的衬衫西裤重新穿好,套上西装。踏出休息室, 他又变回了那个说一不二的宋总。
坐回办公桌, 他一边调出平板上休息室的监控画面, 一边拿起内线电话, 按下了“1”。
“进来。”
话音刚落, 总助赵骞便推门而入,他目不斜视地走近, 将几份整理好的文件轻轻放在宋柏面前,声音沉稳。
“您让我查的那家家族办公室, 详细资料和核心人员背景都在这里了。”
宋柏随手拿起一份翻看着,赵骞站在一旁继续汇报:“这家家办虽成立时间不长, 但关联的慈善基金会已运作了十年。家办的核心成员,都是曾受这家基金会资助留学的。我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沈小姐名下持股的几家公司, 核心团队同样也是由受基金会资助的成员构成。就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 无论是家办、基金会,还是沈小姐名下的各类资产, 都很干净。”
宋柏听着,视线在资料上停留, 眼眸渐渐深沉。
“知道了,你出去吧。”
赵骞应声退下, 办公室重归安静。宋柏看看眼前的资料,又侧头看向一侧监控。
监控画面里,她依旧睡得深沉。宋柏的目光在监控上凝了两秒, 又重新落回资料上。
抽出封面印着“慈善基金会”的资料,宋柏翻到基金会创始人那一栏,空格的位置只标注了一个代称【WEI·YING】。后缀,赵骞写了一条备注:“未查到详细信息,十年从未公开露面”。
WEI——薇!
YING——英!
所以,十年前,她和傅英就认识了。
傅英那时候就用他们的共同名义成立了基金会。
他又翻开标注“家办”的资料,视线定在注册时间上。
去年8月。
就在她躲进他车里的前几天!
傅英那时候就在给她准备这一切了,或者更准确说,傅英十年前就在未雨绸缪了。
傅英那时候几岁?
也才十几吧!
怪不得她为了傅英要死要活!
他们之间的牵扯,比他想的还要久远,还要深……
可那又如何?
宋柏唇角勾出一抹冷笑。
还不是死了。
不就是钱吗?
他也能给她!
他不仅能给她钱,他还一次次把她从绝境里拉回来。最主要的是,她现在在他身边。
从他把她从海里捞起来的那一刻起。
她的命就是他的了!
傅英算什么?
*
暮色沉沉压下来时,陷在床上的沈荞才缓缓睁开眼。
一睁眼,就见窗外漫着绚烂霞光,紫调里晕着橘红,铺得满天都是。
看着窗外的紫色天幕,意识还混沌的沈荞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愣怔片刻后,稍稍清明了几分的她,动了动指尖,环顾四周。
她这是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思绪刚起,休息室的门便被轻轻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走进来,面庞在光影
里虽有些模糊,可那周身迫人的气场,却让人无法忽视。直到走到沈荞床边,那冷硬的气场才尽数收敛。
“醒了?”
宋柏的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柔和。
沈荞抬眸看去,只见他手里正拿着她睡前换下、搭在床尾的那条裙子。
“想再清醒会儿,还是现在回家?”
回家……
这个词,对沈荞而言很陌生。
坐上车,穿过路口驶入大平层的地库时,沈荞的意识依旧没完全归位。准确来说,她是醒着的,只是药物的作用,让她对一切的感知都变得迟钝,
进电梯,出电梯,刚走到门口,饭菜的香气就先一步飘了过来。推开门,何婶系着围裙从厨房迎出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先生,沈小姐,你们回来了?饭菜刚做好,正好趁热吃。”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全是清淡的家常味。沈荞坐下时还有些恍惚,何婶已贴心给她盛了汤,宋柏则是将清蒸鱼推到她面前,夹掉了上面的葱姜,动作自然又熟稔。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却又透着莫名的暖意,沈荞迟钝的感知,也在这暖意里慢慢活络过来。
饭后,何婶收拾碗筷去了,沈荞刚在客厅沙发坐下,一个装着药片的白色药盒,便被轻轻推到了她面前。
这几天吃药向来利落的沈荞,此刻盯着眼前的药片,顿了顿,最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昏睡了整整一个下午,她对这些药片生出一种本能的抗拒,总觉得吞下它们,就像要被什么东西牢牢困住,拔都拔不出来。
宋柏看在眼里,没多说一句,也没逼她,只是转身从一旁拿了两个游戏手柄递过来:“要不要玩会儿游戏?”
沈荞愣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接过手柄,指腹攥着冰凉的手柄,她还有些茫然。而宋柏已打开电视,选了款画风可爱的拼图游戏。
沈荞完全不知该如何操作,宋柏便靠在沙发上,耐心地一遍遍教她、一遍遍示范,游戏开始后,也不厌其烦在一旁提点。沈荞慢慢找着了感觉,也渐渐入了迷,眉眼间褪去了先前的木然,染上几分鲜活的生气。
她越玩越专注,连带着先前混沌的思绪,也清明了几分。何婶洗完碗后,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轻手轻脚放在茶几上。
宋柏随手拿过,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玩,偶尔抬手递一块水果到她嘴边,沈荞的视线始终落着在屏幕上,对着送到嘴边的水果,也只是下意识张口接住,连头都没抬。
时间一分分滑过,水果盘见了底,窗外的天也彻底黑透。宋柏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轻声道:“时间不早了,把药吃了,明天再玩。”
沉浸在游戏里的沈荞,像是没听见一般,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宋柏也不催,耐着性子等她通了眼前这一关。谁知刚过关,沈荞就眼疾手快点开了下一关,眼底满是倔强。宋柏无奈,伸手轻轻擒住她握着手柄的手。
“沈荞……”
两个字刚出口,他修长的手指不小心摁到了她手中的手柄按键。
叮一声轻响!
屏幕上赫然跳出“游戏退出”几个字。
宋柏瞬间顿住动作。而原本视线还死死锁在屏幕上的沈荞,终于侧眸看来。而此刻她的眼里,再没了玩游戏时的鲜活,只剩一片冰冷的愠怒。
宋柏刚张口想说话,沈荞却已丢下手柄,扑到他身上,攥着拳头就往他身上招呼,声音满是压抑的恼怒:“谁让你动的?”
她扑得太急,靠在沙发背上的宋柏下意识扶住她的腰,任由她在自己身上撒气的同时又紧紧护着她。
沈荞打了几下,不知是觉得不够解气,还是这样发力不顺,干脆双腿一跨,直接坐在了他的大腿上。刚坐定,便抬起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瞪着他时,眼底更满是呼之欲出的怒意。
宋柏本还笑着想抬手揉揉她的头安抚她,可揪着他衣领的沈荞越凑越近。柔软的身躯也贴得越来越近。
温热的呼吸带着急促的节奏喷在他的颈侧,宋柏下意识屏住呼吸,视线不受控制往下移,落在她饱满柔软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张合的唇上。
周遭的一切瞬间都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交叠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宋柏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幽光闪动。
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触到她温热的肌肤,宋柏收紧扣着她腰的手,将她牢牢圈在自己怀里,不让她再乱动。
而本还一脸怒容的沈荞,被他这突如其来变沉的眼神看得一愣。她怔怔看着他,眼底的恼怒一点点褪去,慢慢被茫然取代,攥着他衣领的手也松了几分。
四下寂静,除了呼吸声,两人只能听见彼此清晰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宋柏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缓缓俯身,向她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蛊惑:“沈荞,你还记得你喝醉时怎么咬我的吗?”
沈荞还陷在茫然里没回过神,他已经低头,狠狠咬住了她的唇。
微微刺痛过后,是不容抗拒的急切深入。唇齿交融间,他撬开她的牙关,舌尖强势探入,卷住她柔软的舌尖辗转厮磨。刚才喂她的水果清甜还残留在她唇齿间,清浅的果香裹着她独有的温软气息,缠上他的舌尖。
宋柏扣着她腰的手收得更紧,掌心贴着衣服将她整个人往怀里按,力道重得像是要将她紧紧揉入骨血里,不容她有半分逃离的余地。
他吻得又急又凶,带着压抑许久的占有欲。
沈荞则是彻底懵了,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像一颗惊雷,炸在她混沌的意识里。最先涌起的是烦躁与抗拒,她攥着他衣领的手猛地收紧,拳头抵着他的胸膛想推开他。
可她的力道在宋柏面前还是太过微弱,非但没让腰间的禁锢撼动分毫,还让他的吻更深入了三分。
唇齿间的清甜越发清晰,像一汪温水,悄悄漫过她紧绷的神经,裹着那股躁动,让她莫名放松了几分。
呼吸被他尽数掠夺,沈荞睁着眼,颤着睫毛,鼻尖抵着他的鼻尖,闻着他身上清冽气息。
恼怒、抗拒、药物残留的迟钝,还有莫名升起的一丝悸动,各种交缠在一起,在她混沌的脑中翻涌,那么清晰又那么混乱,让她无从分辨。
心脏擂鼓般跳动,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要撞碎胸腔,连带着她的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收紧。
宋柏察觉到她的紧绷,吻渐渐慢了下来,不再那般急切强势,却依旧缠绵缱绻。他松了松扣着她腰的力道,舌尖轻轻舔过她的唇瓣,细细卷走最后一丝果香,又轻轻咬了咬她泛红的下唇,动作里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
唇齿间的触感从掠夺变成了细腻的摩挲,那抹清甜和那丝莫名的悸动,像藤蔓般缠绕住沈荞的神经,压下了她骨子里最后的一抹躁动。
片刻后,宋柏终于退出她的唇瓣,额头抵着额头,凝视着她水雾濛濛的眼,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被吻得微肿泛红的唇,声音低沉且沙哑:“甜的。”
温热的呼吸交缠,指腹的摩挲带来细碎的痒意,沈荞还陷在混沌的懵怔里,门铃突然“叮咚”一声响。
宋柏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慵懒与缱绻,抱着沈荞的手臂没松,只是缓缓转眸看向门口时,眉眼间带着明显不悦。
厨房里的何婶此时也听见声响,连忙擦干手走出来,抬眼看到客厅里面对面相拥的两人,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又回过神,急急收回眼神,快步往门边走去,嘴里应着:“来了来了。”
何婶开门的瞬间,宋柏将还在愣神的沈荞从他腿间抱下,稳稳放到身侧。他刚想再抬手揉揉她的头,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从敞开的门外径直闯了进来,带着一身凌厉的戾气与
煞气,直直朝宋柏走来。
而看清来人的瞬间,宋柏脸上的慵懒从容也瞬间褪去,他当即起身,朝着来人走去,一双黑眸深沉,没等他开口,对方已率先发难。
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力道大得惊人,直接将他反摁在了身后的墙上,“嘭”的一声闷响,震得墙面都微微发颤。
“宋柏,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什么都别做?”
男人咬牙切齿,声音沙哑,满是压抑的怒意。
宋柏被摁在墙上,背脊抵着冰冷的墙面,却依旧面不改色,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意。
“宋莫,你是不是有病。”
两个男人剑拔弩张,而被放在沙发上的沈荞,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定,混乱的思绪、陌生的悸动。在看到宋柏被狠狠摁在墙上的瞬间,尽数消散。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刚才的恼怒,也没有半分慌乱,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那双刚还水雾濛濛的眼,此刻冷得像结了冰。她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那个插着新鲜玉兰花的玻璃花瓶上。
抬脚,一步步走过去,沈荞稳稳将花瓶拎在手里。
玻璃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沈荞却浑然不觉。
她步伐平稳,一步步走到那道高大身影的身后。
正死死盯着彼此的两个男人,都没察觉到沈荞的动静,何婶虽然看到了,却已经迟了!
下一秒,沈荞抬手,手臂用力,将那只装满水和花的玻璃花瓶,狠狠砸在了背对着她的男人后脑勺上。
哐——
玻璃碎裂,水花四溅,玉兰花散落一地。被砸的身影顿了顿,没有发出一声声响,只是揪着宋柏衣领的手松了松,转头,一双极其冰冷的眼眸死死定在沈荞身上。
而本就冷了脸的宋柏,彻底黑了脸,直接推开眼前的人,抬眸看向沈荞。
几步之外的沈荞直直站立着,指尖被玻璃划破,渗出细密的血珠,可她却像感觉不到疼。只冷冷看着怒视着她的人,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不许碰他。”
第40章 意外
冰冷的大平层里, 暖气都吹不散空气中的凝滞。何婶攥着家里唯一一个医药箱,僵在客厅中央,左右为难。
客厅的沙发上,那个不请自入的不速之客后脑勺还淌着血, 脸色铁青, 看着就伤势不轻。可卧室里的沈小姐, 也被碎玻璃划伤了指尖, 流了血……
何婶正为难时, 卧室里传来了一声冷冽的声音:“何婶!”
冷冽的声音带着催促,何婶骤然回神, 下意识朝客厅的人投去一抹歉意的眼神,随后嘴上应着“来了来了”, 脚步匆匆往卧室跑去。
推开门,映入何婶眼帘的是半靠在床头的沈荞。她脸色泛着冷白, 唇瓣抿成一条直线,眉眼间满是不耐,显然正憋着一股火气。而宋柏坐在床沿, 修长的手指正攥着她的手, 目光落在她划伤的指尖上,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先生, 医药箱拿来了。”
何婶轻手轻脚地把医药箱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压得极低。
宋柏原本专注在指尖的视线微微侧移, 淡淡瞥了她一眼,颔首道:“放这吧。”
何婶放下箱子, 本想识趣地退出去,可眼角余光瞥见客厅还亮着的灯,心里又犯了嘀咕。她踌躇了片刻, 终究还是忍不住,试探着开口:“先生……客厅里那位……”
话没说完,她就被宋柏投来的一记冷眼堵了回去。
宋柏的眼神冷得像冰,带着浓重的压迫感。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死不了!”
何婶心里一凛,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垂着头轻轻退了出去。
何婶走出卧室,转头就见许莫言拎着一个崭新的医药箱从门外走进来,对着客厅里阴沉着脸的男人唤了一声:“莫队!”
莫队?
何婶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卧室。
卧室内,背影宽大的男人已经打开了医药箱,取出碘伏棉签,正专注给攥在手中的指尖消毒。
沈荞的指尖白皙,碘伏擦拭过后,那道不算深却长的伤口清晰露出来。
十指连心,再浅的伤也疼得钻心,可沈荞却像是全然不觉,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宋柏,胸口微微起伏,喘着粗气,眼底翻涌着冷意。
宋柏消完毒,抬眸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便看穿了她眼底的躁怒。
他不慌不忙拿出纱布和胶带,明明几个创口贴就能解决的小伤口,硬是被他缠得层层叠叠,像个小粽子。
看着自己的“成果”,宋柏满意勾了勾唇角,抬眸看向沈荞时,眼底满是温和。他伸出手,轻轻捧着她的脸,俯身凑近,在她微凉的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而后鼻尖贴着她的鼻尖,低声问道:“怎么这么厉害,嗯?”
宋柏的语气里满是纵容与笑意,可沈荞的眼里却依旧覆着一层冰。
“我不喜欢他,让他滚!”
轻飘飘的声音带着明晃晃的厌恶,没有丝毫掩饰。
宋柏挑了挑眉,随即轻笑出声,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嗯,马上让他滚。不过,在赶他走之前,先把药吃了?”
看着再次递到眼前的药盒,沈荞的眉头皱得更紧,眼里闪过一丝抗拒,可对上宋柏的眼神,终究还是没再执拗。她伸手接过药片,就着温水仰头吞下,而后抬眸看着他,催促:“快点。”
宋柏眸色深了深,故意逗她:“快点赶人走,还是快点回来陪你睡觉?”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漫不经心。沈荞冷眼看他,眼神越来越沉,周身的气压也愈发低了。
宋柏知道,再逗下去,她就要真的炸毛了。
他识趣起身,看着沈荞躺下,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等我。”
说完,他没有直接去客厅,而是拿起手机,转身走进了浴室。
一进浴室,宋柏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冽。
点亮手机屏幕,上面赫然躺着数个未接来电,都是李程和宋康打来的。刚才陪沈荞玩游戏时,手机调了静音,他一个都没接到。
他沉着脸,先回拨了李程的电话。电话几乎是秒接,随即传来李程略显急促的声音:“老板。”
“怎么回事?”
宋柏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戾气。
李程连忙回道:“魏小姐……出车祸了。”
宋柏的眉头骤然拧紧,电话那头李程继续说道:“按照您的意思,我们一直守在魏小姐住所附近,并没有露面。魏小姐出门时,并没带小少爷和小小姐,我们也就没跟上去。等收到消息的时候,魏小姐已经被送到医院了。对方肇事逃逸,魏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没保住,现在还在手术中。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莫队正好给我打了电话,我就把魏小姐的情况跟他说了……”
“知道了。”
挂断电话,宋柏缓了缓脸色,推开浴室门走了出去。床上的沈荞还没睡,睁着一双大眼,正灼灼看着他。宋柏对着她笑了笑:“很快就好。”
说完,他迈步走出卧室,踏出房门的一瞬间,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只剩下彻骨的冰冷。
客厅里,许莫言正小心翼翼给身形高大的男人处理后脑勺的伤口,何婶则拿着抹布,默默打扫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和血迹。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宋柏冷着脸,一步步走到沙发旁,居高临下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眼神锐利:“清醒了吗?”
宋家主家两房三子,在外人看来,宋柏是最无情冷漠的一个。可只有宋家人知道,真正冷漠、手段多的,是宋莫。
尤其是对宋柏这个亲弟弟,
他比老爷子管得还多,比起兄长,更像个严父。
两人年纪相差十二岁,宋柏才上小学时,宋莫就进了部队。可即便远在军营,他也没少打电话回来管教宋柏,事无巨细。直到宋柏长到和他相当的身量,开始接手家里的产业,宋莫虽不再说教,却仍在他身边安插了自己的人。
成辉、李程、许莫言,都是他曾经的部下。
宋莫在管束宋柏这件事上,可谓费尽心思,却从未动过手,更极少和他发火。
真正发怒,这还是头一回。
结果没伤到宋柏分毫,自己反倒被开了瓢。
许莫言刚才进门时,看到客厅里狼藉的景象,心都跟着颤了一下。想当初在部队,他们一群人围着莫队实战演练,都没能伤到他,没想到今天居然栽在了一个小姑娘手里。
许莫言心里又惊又忍不住想笑,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能低着头,加快了包扎的动作。
许莫言的小心思,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
宋莫阴沉着脸,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宋柏。
他已经近两年没见的弟弟,比从前更显沉稳,眉宇间的锐气也收敛了不少。他的神色缓了缓,开口问道:“她就是成辉说的那个小姑娘?”
宋柏当初在哥伦比亚把人带上飞机,宋莫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他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宋柏不是不接就是直接挂断。后来成辉跟他说一切安好,没事了,他才暂且放下不管。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弟弟不仅还把人留在身边,这小姑娘看着,也不像被强迫的样子,反而……像是满心满眼都是宋柏。
想到这,宋莫的神情怪异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惯有的冷冽,再次问道:“魏箐的事,真不是你让人干的?”
宋柏本就冰冷的脸色,瞬间染上了一层讥讽。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低笑,语气里满是嘲弄:“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卑鄙的人?连曾经的大嫂、亲侄子侄女的亲妈都不放过?”
宋柏的眼神太过锐利,像针一样扎人,宋莫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哑口莫辩。
宋柏看着他这副模样,又低低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凉薄:“包扎好,就滚出去。”
他可以容忍宋莫冲他发疯,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但他不能容忍他吓到沈荞!
兄弟俩正僵持着,宋柏手中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低头一看,是他那个一向稳妥的好弟弟,宋康。
宋柏划开接听键,点开免提,声音冰冷:“说。”
“二哥,大嫂的情况不太好。”电话那头的宋康语气沉重,“我给魏家的人打了电话,他们似乎不太想管大嫂,而且……他们好像根本不知道大嫂生了孩子。这情况……要不要告诉大哥?”
电话那头声音刚落下,坐在沙发上的宋莫直接起身,眼神沉郁。
“宋康。”
“大哥?”
电话那头的宋康显然愣了一下。
“大哥,你在二哥那?”
宋莫没应,只道:“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保住她的命。”
“我知道,大哥。”宋康应道,“我现在就在医院,已经联系了最好的专家团队,正在赶来的路上。但是大哥……你要有心理准备,大嫂她……撞到了头,出了很多血。”
冰冷的客厅里,瞬间陷入了死寂。良久,宋莫才沙哑着嗓子问道:“孩子呢?”
“小侄子和小侄女我让朋友帮忙照看着呢,二哥也认识他们,你放心。”宋康的声音顿了顿,又问道,“要不要先把小侄子和小侄女送回国?”
宋莫沉默片刻,目光看向宋柏,沉声道:“我让你二哥去接。”
宋柏眉头一蹙,刚要开口,宋莫已经直接挂断了电话。
看着黑屏的手机,宋柏眉头紧锁,语气添了几分不耐:“我答应了吗?”
宋莫望着他,脸上没了方才的强势,反倒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就当为了我。”
他这辈子,对宋柏严苛,对家人尽责,对国家尽忠,唯独对结婚几年却相处甚少的前妻,始终怀着一份亏欠。如今又多了两个突然出现的孩子,他从未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这份愧疚更沉重。
这种情况,他本该亲自去,可他身份特殊,不能随意出境。
宋柏立在原地,定定盯着宋莫看了许久,深邃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最终开口:“行,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
半小时后,宋莫离开了。宋柏折身回房,推开门,便见床上的沈荞已眯了眼,可睫毛却还在轻轻颤动,显然是强撑着没睡。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半蹲下身子,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我去洗个澡,洗完就来陪你。”
床上的人轻轻点了点头,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宋柏转身进了浴室,匆匆洗了个快澡。
顶着一身淡淡的水汽出来,宋柏刚掀开被子上床,腰就被一双纤细的胳膊紧紧环住,紧接着,微热的小脑袋贴住了他的胸膛,呼吸温热。
宋柏动作一滞,低头看去,怀里的人已然阖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影,显然是睡着了。
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宋柏轻笑一声。
谁能想到,他也有被人护着、替他出头的一天。
他早就想揍宋莫一顿,只是没机会,也确实打不过。结果,她倒替他出了这口气。
医生说她吃的这些药,会让她反应迟钝。
可她刚才,反应不是挺敏锐的吗?
大概是因为,太在意他了吧。
宋柏抬手搂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紧了紧。
第二天一早,宋柏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隔一会儿就亮一次,来电提示接连不断。宋柏醒得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既没接,也没碰,只是侧躺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怀里人的睡颜上。
怀里的人蜷缩着身子,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呼吸温热,像只黏人的小猫。
许是昨夜的药吃得太晚,她睡得比平时沉得多,也醒得更迟。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至临近中午,宋柏怀里的人才终于有了动静。
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几下,她缓缓睁开眼睛,一双刚从睡梦中醒过来的眼眸里,蒙着浓浓的困顿与迷茫,眼神涣散,带着几分茫然。
宋柏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沈荞眨了眨眼,迷茫的眼神渐渐聚焦,落在宋柏带笑的脸上,沉默几秒,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宋柏见她皱眉,识趣松开手,转而揉了揉她的头:“困就再睡会儿。”
还没彻底缓过困劲的沈荞轻轻“嗯”了一声,宋柏的指尖从揉头变成了轻轻梳理她柔软的发丝,沉默两秒,他缓缓开口:“不过我得起床了,我要出国一趟,去两天就回来。”
话音刚落,怀里的人瞬间僵住。
那股缠在身上的困意像是被瞬间抽走,沈荞猛地抬起头,眼底的迷茫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不悦。她抿着唇,眉头紧紧蹙起,直直盯着宋柏,眼底翻着冷意,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丝毫不减锐利:“为什么出国?”
“去接侄子侄女。”
宋柏说着,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却被她偏头躲开。
“我也想带你,可你没有签证,临时办也来不及。就去两天,很快回来,这两天何婶陪着你,我每天给你打电话。”
沈荞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那双紧蹙的眉头和冰冷的眼神,明明白白暴露了她的不悦。她别过脸,不再看宋柏,侧脸线条紧绷,透着显而易见的抗拒。
宋柏看出了她的抗拒与不开心。
可她没有签证是事实,而且她现下的状态也不适合长途出行。更重要的是,这次去,大概率会遇上陈青野和沈蒲蘅。以她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合看到他们。
把她留在熟悉的环境里,让何婶好好照顾,才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宋柏想再摸摸她的头,可手到半空,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就两天。我给你准备了游戏,你玩两天游戏,我就回来了,很快的。”
他的温声细语,并没有哄好沈荞。她依旧背着身,把头蒙在枕头里,不说话,也不回应。宋柏放在床头的手机又亮了一次,屏幕的光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看着手机,宋柏微微蹙眉,终是
起身下床。
刚站定,后脑就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砸了一下。
宋柏回头,只见原本躺在被窝里的沈荞已经半坐起身,手里还抓着一个枕头,眼底满是愠怒地瞪着他。见他转眸看来,她抬手就把手里的枕头再次朝他丢了过来。
枕头轻飘飘地砸在宋柏脑门上,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怒气。
丢完枕头,沈荞猛地躺了回去,拉起被子从头蒙到脚,不露一点缝隙。
宋柏看着地上的枕头,又看了看被子里一动不动的身影,没多说什么,转身进了浴室洗漱。
等他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时,沈荞还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哪怕他走到床边说“我走了”,她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根本没听见一般。
她不动,宋柏便主动。
他单膝半跪在床沿,伸手轻轻扒拉着被子,扒了半天,才终于把她从被子里扒了出来。
从被子里露出来的沈荞头发有些凌乱,脸颊还带着未消的愠怒,却依旧倔强抿着唇,不肯看他。
宋柏伸手理了理她凌乱的发丝,又用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他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低下头,在她微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很快就回来。你按时吃药。我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你可以随时打给我,嗯?”
被被子层层包裹的沈荞依旧不语,只是抬眼狠狠瞪了他一下,那眼神里除了愠怒,还藏着一丝委屈。宋柏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再多说,直接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走出了卧室,轻轻放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正在往餐桌上摆菜的何婶见到这一幕,脸上露出几分诧异。宋柏则走到电视旁,打开电源,调出昨夜沈荞玩到一半的拼图游戏,然后俯身把被子从她身上轻轻解开,将游戏手柄递到她手里。
有了游戏,沈荞的注意力瞬间被分散,手指下意识握住手柄,眼神也不由自主落在了屏幕上。宋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又抬眸看向何婶:“照顾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