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重逢
深夜的城市褪去白日喧嚣, 只剩路灯在街边投下昏黄的光,陈延推开派出所大门大步跨进去,冷白刺眼的灯光下,他透过玻璃一眼就看见了小小房间里蜷缩在长椅角落的小小身影。
她蜷着腿, 赤着一双苍白纤细的脚, 脚趾不安地蜷缩着, 头发凌乱贴在脸颊与脖颈间, 遮住了大半张脸, 整个人缩成一团,可怜又脆弱。
陈延提了一路的心, 在见到人的瞬间重重落地,可随之翻涌而上的, 是压不住的怒意与心疼,两股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几乎要冲破理智。
但当着在场民警的面,陈延还是硬生生压下,面上维持着冷静, 声音低沉:“发生了什么?”
陈延尚能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负责办案的民警脸色却难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她和两个醉酒的人起了争执, 路人报警后我们出警,她不仅拒不配合调查, 还动手袭警。”
陈延心一沉,目光透过玻璃看向里面的人, 压住情绪开口。
“我能进去和她说两句吗?”
“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个。”民警瞥了他一眼,态度生硬,“她拒绝出
示任何证件, 问什么都不说,只记得你一个人的号码。先把她身份信息给我,你再进去。”
民警的态度格外不善,陈延起初以为是袭警一事惹恼了对方,可敏锐的直觉告诉他,事情绝不止这么简单。他眉头微蹙,沉声追问:“那两个醉酒的人呢?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
民警没好气道:“在医院,正验伤。”
验伤?
陈延刚皱眉,民警的催促声也紧跟着响起:“她的身份信息。”
陈延抬眼:“她是外籍。”
外籍二字出口,民警原本紧绷的脸色骤然一变,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陈延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道:“不好意思,我需要先给律师打个电话。”
陈延出门快速拨了两通电话,再折返,看向民警时他神色稍缓:“她生着病,身体状况很差。能不能让我先陪着她,等律师到再配合流程?”
民警看了眼长椅上蜷缩不动的身影,又看了看眼前眼神凌厉的陈延,沉默片刻,最终点了头。
得到应允,陈延放轻脚步走进房间后。缓缓在长椅面前蹲下身,抬手小心翼翼拂开她埋在膝盖里的碎发,贴上她的侧脸,声音柔和:“薇薇,没事了,我来了。”
埋着头的人终于缓缓抬眼。
原本空洞失神的眼眸,在看清他的刹那,瞬间红了。下一秒,她猛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的同时,将脸深深埋进他颈间。
冰凉的泪水滑过颈侧,怀里的身躯清单薄,也冰冷。陈延身体僵了一瞬,所有怒意尽数化为心疼,他缓缓抬手,覆在她清瘦的背脊上,一下一下,极轻极慢地安抚:“没事了,我在,都过去了。”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细碎的啜泣声,门口举着手机正开着视频通话的许莫言刚走近就下意识想转身避开,可已经迟了。
屏幕那头,他的老板,脸色已经黑了。
许莫言正暗自头疼,派出所大门外又走来两道他不想面对的身影,他举着手机迎上前:“陈总,沈医生。”
急步进门的陈青野神色还算克制,向他微微颔首示意,可他身侧的人,就没那么冷静了,眼眶通红,眼底满是焦灼。
“麻烦你转告宋总,这些日子多谢费心。我自己的妹妹,接下来我亲自照顾,不麻烦他了。”
许莫言一怔,刚要开口,说话的沈蒲蘅已擦身而过。紧随其后的陈青野刚要迈步跟上时,眼角余光瞥到许莫言的手机屏幕。他看清了视频那头的宋柏,却只当没看见,语气平淡道:“她只是心急,不是针对你们。但她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接下来的事,我们自己处理,不麻烦宋总了。”
说罢,陈青野也迈步擦身而过。许莫言低头看向手机,屏幕里的人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老板……”
许莫言忐忑开口。
“把人找出来。”
许莫言迈步走出派出所时,陈青野带着沈蒲蘅正在看监控,监控画面里的地点,他们再熟悉不过,是他们小区的东门。
深夜街头空荡寂静,穿着白裙的纤细身影在小区大门外徘徊,呆呆伫立许久,一直到两个摇摇晃晃、相互搀扶的男人出现。
监控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两人脚步虚浮,路过纤细身影时顿住脚步,先是说了几句话,然后就伸出了手,手还未触到想触的地方,就各自挨了重重一拳。
本就站不稳的身体挨了一拳直直倒地,而这只是开始。穿着白裙的纤细身影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看着两个男人不知道对他们说了什么后,就抬脚狠狠踹向两人,最后又脱下脚上的拖鞋,把鞋底一下下拍在他们脸上,毫不手软。
视频暂停,房间里陷入死寂,连满心焦灼的沈蒲蘅都一时无言。最终,陈青野打破沉默:“她只是正当防卫。”
办案民警刚要反驳,一旁的所长已笑着上前:“陈工,视频你也看了,人进了医院,他们还坚持验伤,你看这……”
陈青野神色平淡:“我们的律师已经赶往医院,会协商处理。”
所长连连点头:“那就行。那陈工先去见见人吧。”
陈青野颔首,随即牵着沈蒲蘅转身出门。
在他们走后,办公室内,所长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只剩严肃。
办案民警不解起身:“所长,小刘还被她打了呢!”
所长转眸,目光沉厉:“你知道他是谁?部里特聘顾问,我们马上要发下来的巡查无人机,还有边防禁毒用的无人机都是他带着他的团队参与研发的。他只要一个电话,我的手机今天都能被打爆。”
民警一怔,还想再说,被直接打断:“把东西还回去,再好好把人送出去。”
民警茫然:“什么东西?”
所长抬眸:“她的鞋子呢?”
“我们到的时候,她已经把拖鞋塞那两人嘴里了,拿出来后嫌脏,死活不肯穿。”
所长站在房间里,一时无言以对。
另一侧房间外,沈蒲蘅躲在玻璃边,偷偷往里面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陈青野,真的……真的是薇薇。”
陈青野搂着她,没有过多安抚,只淡淡道:“嗯,确实是她,也确实是你妹妹。和你一样凶悍。”
一句话止住了沈蒲蘅的啜泣,她抬眸嗔瞪他一眼,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又转头望向房间里,看着把头埋在陈延颈侧痛哭的人,她鼻尖发酸,满心茫然无措。
“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陈青野捏了捏她的肩膀。
“不是我,是我们。”
沈蒲蘅仰头,陈青野垂眸。
四目相对,陈青野对她笑笑:“去吧。”
沈蒲蘅抹去泪水,深吸一口气,平复好翻涌的情绪,终于迈步走向房门。
刚走到门边,半蹲着拍抚着清瘦背脊的陈延便察觉到了。沈蒲蘅扯扯嘴角,露出一抹勉强却温柔的笑,陈延对她微微颔首,又轻轻拍了拍掌下的背,缓声道:“薇薇。”
沈荞从颈间抬起头,泪眼朦胧看向他。
“你姐姐来了。”
沈荞浑身一僵,非但没有回头,反而下意识试图背过身躲避。刚微微侧身,温柔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声音很轻,却戳中她柔软的心底。
“薇薇……”
是姐姐。
本只是红了眼眶、隐忍落泪的沈荞,在听到这声轻唤的瞬间,泪如雨下。泪水一滴滴砸下,落在手背上、落在白裙上。她慌乱伸手去擦,可越擦越多,全然没注意到,与她样貌身形都极为相似的身影,已经取代陈延的位置,轻轻蹲在了她身边。
柔软的指尖抚过她的发顶,擦过她的额头,将她凌乱垂落的发丝温柔掖到耳后。温热的触感,温柔的气息,让她再也无处躲避。
沈荞缓缓转头,与温柔的眼眸直直相对。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彷徨、思念,瞬间决堤,汹涌而出。
“姐姐……”
充满委屈与依赖的两个字刚出口,沈荞便放声大哭。不再是之前的隐忍啜泣,而是撕心裂肺、毫无保留的宣泄,似乎要把所有的不安与痛苦,全都哭了出来。
她大哭的同时,蹲在面前的沈蒲蘅,眼泪也瞬间砸落。但与沈荞的放声痛哭不同,她的哭是克制的,无声的,每一滴泪都藏着心疼与愧疚。
沈蒲蘅流着泪起身,坐到沈荞身侧,伸手将她紧紧搂入怀里,一遍一遍轻声安抚:“姐姐在,姐姐在呢。”
“姐姐……”
“姐姐……”
“姐姐在,姐姐在呢。”
相拥在一起的姐妹俩,一个放声大哭,反复喊着姐姐;一个无声流泪,温柔安抚妹妹。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将所有的委屈与思念,都发泄在泪水里。
站在门边目睹这一切的
两个男人,心头也泛起酸涩。陈青野别开头,轻轻拉上门,把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姐妹俩。
“接下来怎么办?”
陈延开口。
陈青野:“带她回家,然后和宋柏谈一谈。”
陈延:“我跟你一起。”
陈青野摇头:“只是聊聊。这几天她连我房门都不让进,要是再带上你,我怕是连家门都进不去了。”
陈延沉默,陈青野拍了拍他的肩:“先好好养伤。”
“那两个人?”
陈青野眸色微冷:“李南秋已经去医院了,他会好好处理。”
话音刚落,陈青野的手机响起。他瞥了一眼屏幕,接起后一言不发听着对面说话,最后轻轻嗯了一声,挂断电话看向陈延:“李南秋到医院了,人不在医院,被人带走了。”
陈延蹙眉:“谁?”
陈青野望向玻璃后哭得泣不成声的沈荞,语气平淡:“应该是宋柏的人。”
*
深夜,高大的越野车稳稳停在小区地面停车场,引擎熄灭,四周恢复寂静。高大的身影从驾驶座下车,快步走到后座,打开车门,稳稳抱出已经陷入沉睡的人。
随后,另一道身影跟着从后座而下,昏黄的路灯映在她红肿且满是关切的眼上。
“轻点抱,等等,把这件衣服给她披上,风这么大,一会冻到了。”
高大身影无奈顿住脚步:“现在八月底,今天气温三十度。”
“已经入秋了,再热也是秋风。”
“……”
“好了,别说话了,一会把她吵醒了。”
两人轻手轻脚穿过小区,迈上楼道,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装修老旧却尽显温馨的空间,还有一只疯狂摇着尾巴热烈欢快他们的小狗。
“嘘……”
沈蒲蘅轻手轻脚抱起小狗,陈青野则抱着怀里人走向阳台旁的卧室,将人轻柔放在床上,盖好薄被。再回头时,他看见站在门边的人又在偷偷掉泪。
他走近,伸手抬起她的脸,用粗粝的指腹,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声音温柔:“怎么又哭了?”
沈蒲蘅仰头看他,声音哽咽,带着失而复得的欢喜:“陈青野,我有妹妹了。”
陈青野伸手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应和:“嗯,你有妹妹了。”
墙上的时钟走过凌晨三点,夜色深沉。已经冷静下来的沈蒲蘅坐在沙发上,轻抚着怀里温顺的小狗,看向身边的陈青野,轻声问道:“宋康什么时候回国?”
陈青野垂眸,语气平静:“他现在在飞机上,应该几个小时后,就可以落地了。”
沈蒲蘅轻轻拉过他的手,握在掌心:“和宋柏聊的时候,带上他一起吧。”
陈青野抿唇:“我不动手。”
“我知道。”沈蒲蘅轻声安抚,“你那天,确实冲动了。薇薇身上虽然有咬痕,但也不能证明就是他做的。他现在明显不想和我们多说薇薇的事,有宋康在,他也许愿意多说一些。”
陈青野沉默,沈蒲蘅握紧他的手,继续耐心劝说:“宋柏是给我送过花,但不代表他对薇薇就有其他心思。这一年发生了什么,我们一无所知。不管怎么样,他都把薇薇平安带回来了,我们就应该感谢他。”
“该给的谢礼,还有他为薇薇花的钱,都要准备好。你对他也客气点,好好说话,把事情说清楚就好。”
陈青野沉沉应了一声,沈蒲蘅顺势半靠在他怀里,两人静静相拥,谁也没有注意到,本紧闭的卧室门,不知何时,悄悄打开了一条细缝——
作者有话说:小说明:宋柏没有追过姐姐,是误会,后面会解释!
第52章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终于找回妹妹, 沈蒲蘅这一夜几乎没合眼。她没回房,就守在客厅沙发上,目光死死钉在几步外的卧室门上。隔一会儿便起身,轻轻拧开门锁, 借着客厅微弱的光, 确认床上的人还安稳睡着, 才又悄悄退回来。
就这么守到天边泛起第一缕晨光。沈蒲蘅刚起身想去厨房煮早餐, 大门便被轻轻叩响。主卧方向随即传来几声狗叫, 不过很快又被按住。
听到声音的沈蒲蘅刚走出厨房,一道高大身影已推开主卧门, 抱着狗站在她面前,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疲惫。
“我去开。”
陈青野拉开棕红色大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何婶。陈青野不认识她,刚要开口, 何婶已先一步客气道:“您好,我是来给沈小姐送东西的。”
陈青野还没开口,沈蒲蘅已擦着手走到他身后:“先进来吧。”
何婶看着挡在门前的高大男人, 有些局促, 讪讪一笑,伸手想去提门边的箱子, 却被陈青野拦下。“我来。”
何婶连忙道谢,换鞋进门。目光扫过屋内一圈, 心一点点沉下去。
许莫言说这是沈小姐的姐姐家,她一直以为沈荞出身优渥, 家庭条件很不错。可眼前这房子,在寸金寸土的京城,对普通人家而言是还不错, 但和她想象中的比,简陋太多。
昨天发现沈荞不见,她担惊受怕哭了半宿,随后得知人不仅平安还和家人在一起时,她是真心替沈荞高兴。可此刻一看这环境,心底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何婶刚在沙发坐下,一杯温水就递到了面前。
何婶抬头看到沈蒲蘅温和的眉眼,一怔:“您和沈小姐真像。”
沈蒲蘅浅浅一笑时,陈青野也将门外的箱子悉数搬进来,堆在沙发旁。何婶立刻起身,一边拆箱一边仔细交代:
“这些是沈小姐常穿的衣物,这些是她习惯用的日用品,这是她的药盒,都已经按餐分好,一日三餐,不能断药。这是负责给她诊疗的医生联系方式,有任何情况,您都可以联系他。”
何婶语气里的熟稔和关切半点不掺假。沈蒲蘅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拉着她重新坐下,把水杯又递到她手里。
“这段时间,都是您在照顾……荞荞是吗?真是辛苦您了。”
“我也是先生雇的,拿钱办事,应该的。”何婶连连摆手,“而且,沈小姐人很好,乖巧又善良,这一年照顾她,我也是真心喜欢她。”
一年?
沈蒲蘅眸色微顿,抬眼与站在沙发旁的陈青野对视一眼,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些东西,是宋总让您送来的?”
何婶眼神转了转,点头:“是。先生对沈小姐上心极了,好得没话说。我做帮佣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话匣子一打开,何婶便忍不住一桩桩细数宋柏对沈荞的好。她每说一句,沈蒲蘅眼底的复杂便深一分,脸上却依旧温和。
等她说完,沈蒲蘅忽然开口:“荞荞的证件,您这边有吗?”
何婶恍然:“有一本新加坡护照,只是锁在保险箱里,密码只有沈小姐知道。”
“保险箱?”
“就在沈小
姐住的那套房子里,离这儿不远,隔一条马路。要是急用,可能得沈小姐亲自去取。”
何婶指了指窗外对面的高楼。沈蒲蘅笑了笑:“麻烦您了。”
她一口一个“您”,让何婶浑身不自在。
“我能去看看沈小姐吗?”
沈蒲蘅指了指卧室方向。何婶道谢起身,刚走进房间,陈青野便走到沈蒲蘅身边,压低声音:
“宋康刚下飞机,宋柏没跟他一起,坐着飞机又走了。”
沈蒲蘅还没来得及细问,何婶已轻手轻脚退出房间,一出来便提出告辞。沈蒲蘅叫住她,转身回房拿了个厚实的红包,塞进她手里。
何婶当然是不收,但沈蒲蘅坚持。
“您照顾荞荞这么久,这是我们一点心意。我和荞荞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她的很多习惯我都不清楚,您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方便我以后问问?”
何婶自然答应,但红包坚持不要。来回推搡了好几回后,沈蒲蘅还是没能把红包塞到何婶手里。而何婶留下号码后,一步三回头看着卧室方向离开。
大门关上,沈蒲蘅看着地上的箱子,眉心微蹙:“宋柏这是什么意思?”
陈青野:“等他回来,我再去找他谈。”
沈蒲蘅捏着那张医生名片,点了点头:“你去再睡会儿吧,今天不是还要去公司?我给医生打个电话,再做早饭。”
她一夜未眠,眼底布满红血丝。只眯了几个小时的陈青野,状态明显比她好得多。
“今天不去公司了,我去做早饭,你打电话。”
沈蒲蘅走到阳台拨通医生电话。对方得知她是沈荞的姐姐,也惊讶了一瞬,随后和她详细说了沈荞的病情,最后郑重道:
“除了药物治疗,心理疏导也很有必要。只是之前沈小姐情绪一直不稳定,宋总担心刺激到她,一直没让我们介入。现在沈小姐情况也稳定些了,我建议可以慢慢介入了。”
挂了电话,沈蒲蘅心头沉甸甸的,找回妹妹的喜悦被冲淡大半。陈青野端着早餐走出厨房,一眼便看出她情绪不对,放下早餐后上前将她拥进怀里。
“怎么了?”
沈蒲蘅没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胸膛,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
陈青野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至少,她还活着。病了,我们就尽全力治。不管能不能治好,我们都养她一辈子。”
清晨的阳光穿过阳台的玻璃窗,温柔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馨而治愈。而一墙之隔的卧室里,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所有光线,一室昏暗。
床上的沈荞,早已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动,指尖在柔软的枕下摸索了片刻,触到一个冰凉而熟悉的物体。她轻轻按了一下,屏幕瞬间亮起,微弱的光照亮了她平静无波的脸。
是她的手机。
她昨天出门时,并没有拿的手机。
亏了这套老房子不算好的隔音效果,从何婶敲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醒了。何婶的声音,姐姐温柔的语调,她都听到了。何婶轻手轻脚走进房间,把手机悄悄放在了她的枕头边,她也感知到了,只是她没有睁眼。
点亮的屏幕上,只有昨夜半夜的几个未接来电,都是何婶打来的。
昨天晚上,她突然想出门走走,但又不想被任何人跟着,所以就避开了保镖从保姆间的安全通道楼梯悄悄下了楼。
她原本打算,走一走就回去,没想到会遇上两个欠揍的狗东西。更没想到,会在那样狼狈的时刻,见到姐姐,甚至被姐姐带回家。
更没有想到,宋柏居然给姐姐送过花,追求过姐姐。
傅英把她当妹妹的替身。
那宋柏呢?过去一年是不是也把她当成她姐姐了的替身?
黑暗中,沈荞冷冷扯了扯嘴角,眼底掠过一丝讥诮与厌恶。
男人,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荞在黑暗里静静坐了许久,直到四肢都有些发麻,才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房门被轻轻拉开的瞬间,一张笑意吟吟的温柔面容就抬眼看向她。紧接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又屁颠屁颠跑到她脚边,围着她的脚踝欢快转圈,摇着尾巴,十分亲昵。
沈荞的目光淡淡落在小狗身上,没有丝毫波澜。
下一秒,她姐姐已经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牵住她的手,掌心温暖柔软,语气温柔:“醒啦?先去洗漱,我们吃早饭。”
老旧的房子,卫生间狭小逼仄,设施也简单。沈荞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心底却早已翻涌。
等她坐到餐桌前,看着刚刚还牵着自己的姐姐,自然落座在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身边,抬眼时的眼神,也瞬间不善。
男人,不仅都不是好东西,还没本事。
就让她的姐姐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还有脸娶她的姐姐。
沈荞的这些心思,沈蒲蘅全然没有察觉。她只顾着满心欢喜地照顾刚到家的妹妹,忙着给她盛粥,剥鸡蛋,夹菜,动作温柔又熟练。
直到看见沈荞久久不动筷子,只是盯着陈青野看,她才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柔声介绍道:“薇薇,他你应该见过的,他叫陈青野,是我的老公,也是你的姐夫。”
姐夫?
沈荞在心底嗤笑一声,眼底的抵触更深。
他才不配做她的姐夫。
闷声不吭收回视线,沈荞低头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喝着碗里的粥,全程一言不发,脸色冷淡。
而见她终于肯吃东西,沈蒲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长长松了口气。她转头看向身边的陈青野,悄悄在桌下牵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带着一丝安抚与感激。
陈青野神色平静,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将自己剥好的鸡蛋与剥好壳的虾,默默放到她面前。
餐桌上一片安静,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轻响。
没过多久,厨房里传来砂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一股浓郁却苦涩的中药味,缓缓弥漫在小小的客厅里。
这股味道,对于已经连续喝了几天中药的沈荞来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当那碗还冒着热气的中药被端到面前,苦涩的气味扑鼻而来时,沈荞猛地回过神,瞬间明白她这几天喝的中药,是谁熬的。
她盯着眼前黑漆漆的药汤,微微失神。
下一秒,一碟梅子被推到她面前,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药还烫,晾一晾再喝,不急。”
就在姐妹俩对着一碗中药沉默时,换好一身休闲装的陈青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拿起玄关处的钥匙,径直朝大门走去。
沈蒲蘅微微一愣:“你不是说今天不去公司了吗?”
陈青野握住门把手,回头淡淡道:“去帮陈延把东西搬回来。”
陈延。
听到这个名字,一直安安静静坐着、面无表情的沈荞,眉眼一动。
搬回来?
搬回哪里?
她环顾了一眼本就狭小的客厅,眉头微蹙。
这么小的房子,还能再住一个人?
沈荞心底的疑惑,在喝完那碗苦涩的中药后,有了答案。
陈延并没有搬进这间屋子,而是搬进了对面。
准确来说,是搬回了对面的屋子。
沈荞被姐姐温柔牵着,迈进隔壁屋子,看着屋内熟悉的陈设、简约的布局,还有收拾东西的陈延,一瞬间恍惚,仿佛回到了闻城。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的身边,站着她的姐姐。
“薇薇,”
身侧温柔的声音将沈荞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以后,你就跟姐姐住在这儿,好不好?”
沈荞缓缓回头,看着姐姐眼底满是期待与温柔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好。”——
作者有话说:这张过渡章,字数少,下一章,大肥章!
第53章 贱男人
元旦假期过后的深夜, 京城落了开年头一场雪。雪落了一整夜,厚厚铺了一地,让本就拥堵的返工早高峰,更乱了几分。
马路上车水马龙, 剐蹭接连不断。老
旧楼道里, 陈延家的大门被“砰”一声推开, 又“啪”一声狠狠甩上。
正在窗边健身的陈延举着哑铃, 侧头看过去。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冲进来, 一屁股砸在沙发上,鼓着腮帮子, 满脸写着生气。
陈延习以为常笑了笑,放下哑铃, 转身去厨房冰箱里拿了一罐汽水。他走回沙发边,拉开拉环, 才递到她面前。
“这次他又怎么了?”
气鼓鼓坐在沙发上的沈荞转过头,没有先接汽水,只闷声道:“他要带姐姐回丰城, 他就是故意的。就是不想让我跟姐姐待在一起。”
回到姐姐身边也有几个月了, 沈荞和姐姐相处得很好。对她而言,世界上没有比姐姐更好的人, 也没有比陈青野更讨厌的人。
每晚霸占着姐姐还不够,平时还要和她抢姐姐, 就连他养的那只狗,都比他可爱。
这几个月里, 沈荞时常被陈青野气到想砸东西,但她都压着忍着,因为她不想让姐姐讨厌她。
每次都是等姐姐去学校或者去医院了, 她就到陈延这边来发泄。对她而言,陈延比她每周去看的心理医生有用得多,那些心理医生,每次都只会说一些废话。要不是姐姐盯着,她才不愿意去。
沈荞说完,陈延很平静地将冰冷的汽水塞到她手里,然后从一旁的椅背上拿下毛巾,擦拭自己满是汗的脸和脖颈。
冰凉的汽水罐握在手中,沈荞浮躁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擦完汗的陈延,坐到她身侧,缓缓开口:“丰城是你姐姐的老家。快到年底了,你姐姐要回去给外公扫墓。他只是陪你姐姐回去,顺便参加他在丰城工厂的年会而已。如果你想去,我陪你一起。”
沈荞冷哼一声:“我才不想去。”
陈延神色不动:“不去也好。丰城这会正冷,又没有暖气。再说马上年底,路上人也多,也挤。呆在京城也挺好的,你姐姐去闻城了,你熬夜也没人管了,我到时候去买些卤味,我们熬夜看球赛怎么样?”
这几个月,比起姐姐,沈荞其实和陈延待在一起的时间更长。因为姐姐要去学校,要去医院,更多的时候,都是陈延陪着她。
前段时间,沈荞因为陈青野霸占姐姐,不让姐姐陪她睡,又生了气,风风火火闯进陈延家的时候,陈延正好在看橄榄球比赛。强对抗的赛事,让沈荞忘了发火,整个人都沉浸在比赛里。
然而橄榄球比赛的时间大多在深夜,沈蒲蘅不让沈荞熬夜,沈荞只能第二天看回放。回放时比赛结果都已经出来了,再看乐趣也少了很多。
这会再听陈延这么说,沈荞也心头一动。但她还是没完全消气,灌了一口汽水后,闷闷道:“我讨厌陈青野。”
陈延顺着她点头:“他确实很讨厌。”说话的同时,陈延从沈荞手中抽走了那罐汽水。
“中午想吃什么?”
沈荞的注意力被引走:“我想吃糖醋排骨,还有辣椒炒肉。”
陈延转眸看她,沈荞往沙发上一躺。
“我都吃了好久清淡的了。”
如果硬要说她姐姐有哪点不好,就是太在乎她的健康,又是学中医的,沈荞每天除了喝苦药,饮食更是清淡得很。只有在陈延这里,她才能解解馋,比如冰汽水,比如一些重油重口味的菜。
陈延打开电视,调出昨晚的球赛。
“我去菜场。”
沈荞的视线落在电视上,漫不经心点点头。
“顺便把麦冬带出去溜溜。”
麦冬就是她姐姐和陈青野养的狗,虽然也会和沈荞争她姐姐的爱,但胜在长得可爱,对沈荞也粘得很。时间久了,沈荞对它也不错,偶尔她姐姐忙,没时间遛狗时,她也会带着下楼溜溜。
只不过前几天遛狗时,一只没栓绳的大狗差点把麦冬咬了,沈荞差点连着那只大狗带主人的脖子都一起拧了,好在陈延跟在身边拦下她。虽然没出事,但沈荞遛狗的权利也被剥夺了,是被陈青野剥夺的。
一直在姐姐面前忍着的沈荞当场没忍住,狠狠跺了陈青野一脚。没两天,陈青野就说要带着姐姐去丰城。在沈荞看来,陈青野这就是在报复她。
沈荞沉浸在球赛中时,窗外风雪正大。陈延再进家门,不管是他,还是他怀里的狗,身上都积了雪。
陈延脱下外套,拿着湿巾擦干了狗的脚,又拿出吹风机给它吹干毛发,弄得干干净净的,才把狗抱到沈荞怀里。
“我去洗个澡,然后做饭。”
沈荞摸着狗头,敷衍点点头,陈延看着她,没忍住,揉了揉她的头才往浴室走去。
从浴室再出来,一身清爽的陈延换上了一件工字背心,露出了他精壮的手臂。
几个月,陈延的身形也从消瘦变得健壮。虽然比起沈荞最初认识他时的模样还有差别,但也已经比一般男人健硕多了。
冰天雪地,怀里抱着狗,看着球赛,厨房飘着香气,惬意又安逸,尤其是在沈荞看到桌上的菜时。
“水煮鱼?”
“今天下雪,破个例,不许告诉你姐姐。”
在陈延这里,对于沈荞,他总有各种破例。立冬、冬至、元旦,都是他给沈荞破例偷偷打牙祭的日子。
沈荞坐在餐桌上,陈延去将电视搬了个位置,搬到了她能直接看到的位置。
吃着心心念念的菜,喝着冰汽水,看着球赛。吃饱后,沈荞坐在椅子上懒懒不想动,陈延把饭桌上的碗碟收进厨房,然后拿了一杯温水和药盒放到沈荞面前。
等陈延洗完碗再出来,沈荞已经趴在桌上昏昏欲睡了。陈延走近,很自然地弯腰,将她横抱而起,然后迈步走到次卧,将她放在床上。
刚放到床上,沈荞就迷迷糊糊,抓过一边的抱枕抱在怀里,蹭了蹭,然后睡去。
迷迷糊糊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沈荞抱着抱枕缓神时,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眼睛一亮,跳下床,刚打开门就听到温柔的声音:“你太惯着她了。”
没在意听到的话,沈荞亮着眼就走到了客厅,客厅沙发上,温婉的脸正侧对着她,听到她的脚步声,微微转头,露出温柔的眉眼。
只是那温柔的眉眼,在看到她赤着的脚时微微一皱,还没说话,就被沈荞热切的一声“姐姐”打断。
“姐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说着,沈荞已经落座在沙发上,环住姐姐的腰,把头埋在了姐姐怀里。
而沈蒲蘅,看着怀里粘人的妹妹,则是笑着回抱住她。
“我回来换个衣服,然后去陪你苗妙姐姐试礼服。你想不想一起去,你苗妙姐姐也说想你了。”
沈蒲蘅口中的苗妙是她多年的好友,之前一直在国外,最近才回来,虽然才回来不久,但就已经凭着大大咧咧的直爽脾气得了沈荞的欢心。沈荞虽然很喜欢她,但是也不想在这冰天雪地出门。
沈荞摇摇头,沈蒲蘅摸摸她的头。
“那你的礼服,姐姐帮你挑?”
苗妙回国,就是因为要订婚。订婚宴就在几天后。不止是她,参加的宾客都要穿礼服,沈荞也被邀请了。
沈荞本来不想去,但是姐姐和陈延都要去,她不去,就只能一个人呆在家里,她姐姐不放心。
沈荞点点头,沈蒲蘅笑笑。
“那晚餐,让陈延给你做。”
话落,沈蒲蘅转眸看向坐在另一侧的陈延:“给她做些青菜,不许再给她吃水煮鱼了。”
沈荞抬头,用一种看叛徒的目光看向陈延,陈延迎上她的目光,也无奈笑笑。
“她一进门就去开冰箱了。”
说完话,沈蒲蘅走了,带走了她从冰箱里没收的汽水。看着姐姐的背影还有她手里的汽水,坐在沙发上的沈荞,不止眼睛无神,肩膀都耷拉了下来。
她正蔫蔫的时候,一只冰糖葫芦递到她面前。
沈荞抬眼,站在她面前的陈延,手中不止有冰糖葫芦,还有一罐汽水。
“房间里还藏了一箱,不过今天你不能喝了,明天再喝。”
有冰糖葫芦,沈荞哪还在意汽水。
京城路边,多的是卖冰糖葫芦的。沈荞被姐姐拉着出门散步时,时常会看到。但是她姐姐都不让吃,只因为她在喝中药,不适合吃山楂。
而陈延今天给她破例,也是因为这几天她姐姐在调药方,给她暂时断了中药。
吃完糖葫芦吃晚饭,吃完晚饭看球赛,看着球赛吃夜宵。夜宵都吃完了,她姐姐还没回来,
沈荞转身进了陈延的次卧,趴着就睡着了。
陈延收拾客厅里的狼藉时,大门轻响,趴在沙发上的麦冬听到敲门声,非但没叫,还嗖一下冲到了大门边。
陈延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陈青野。
他穿着大衣,身上还散着寒气。抱起脚边扒着他的麦冬,他并没有进门,而是站在门口问:“她睡着了?”
陈延点点头:“她今天又生你气了。”
陈青野早已习以为常。
“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延身形一顿,陈青野继续道:“她是我们的责任,不是你的。她现在情况也慢慢稳定了。我们也在考虑给她找所大学。她要回归正常人的生活,你也是。如果你想给她未来,总得先考虑自己的未来。”
陈延抿唇,陈青野也没再多说,只说了句你考虑考虑,就转身打开了对面的门。
*
第二天,沈荞虽然是在陈延家醒的,可一睁眼,就看到姐姐温柔的脸。温软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沈荞下意识往那温热的掌心蹭了蹭。
“姐姐,你又要去学校了吗?”
沈蒲蘅轻轻摇头,指尖温柔地梳理着她额前的碎发:“去趟医院,很快就回来。”
沈荞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不舍。沈蒲蘅笑着揉了揉她的头:“礼服已经放在你房间了,你去试试看喜不喜欢?”
“姐姐选的,我都喜欢。”沈荞乖顺应着,那软糯的模样看得沈蒲蘅心头一软。
她轻抚着沈荞的脸颊,眼底满是心疼:“姐姐很快就回来,今天一整天都陪你。”
这一天,沈荞不仅拥有了姐姐全天的陪伴,还收到了一份礼物。
一条珍珠项链。
“喜欢吗?”
只要是姐姐送的,她从没有不喜欢的道理。
沈荞亮着眼,用力点头:“喜欢。”
“这项链配礼服正好。后天就是订婚宴了,姐姐得陪在苗妙姐姐身边,你就跟着陈延和你姐夫,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跟他们说,让他们送你回来,好不好?”
沈荞乖乖点头:“我知道的,姐姐。”
对于沈荞,沈蒲蘅心底始终压着内疚与心疼。
不只是因为沈荞年幼时,因她的缘故被人捅了两刀,更因为这么多年,她一直活在安稳的象牙塔里,对这个亲妹妹的存在一无所知。而她的妹妹,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受尽了苦难。
把妹妹接回来的这几个月,沈蒲蘅从不多问过去,只一心为她营造安静平和的环境。她原本打算再休学一年,专心陪着妹妹,可医生建议她,尽量维持正常的生活节奏,不要让沈荞觉得自己是个需要特殊对待的病人。恰好陈延主动提出,会帮忙照看沈荞。
而对沈荞而言,陈延其实比她这个姐姐,还要更亲近熟悉。
沈蒲蘅这才放心回到学校、回到医院,一边兼顾学业与工作,一边用中西医结合的方式,默默为妹妹调理身体。
沈荞的状态日渐好转,医生也提议让她多接触外界、多与人相处,沈蒲蘅才松口同意她参加订婚宴。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放心不下。
订婚宴当天,身为新娘好友的沈蒲蘅一早就得出门帮忙。临走时,她没有让陈青野送,只是一遍遍地反复叮嘱他和陈延,务必看好沈荞,一旦她有任何不适,立刻带她回家。
直到两人郑重点头,沈蒲蘅才匆匆离开。
临近傍晚,宴会即将开始,两个男人都换上了笔挺的西装。沈荞也穿上了礼服。说是礼服,实则更偏中式改良旗袍,裹得严实,又暖和。
沈荞长发披散,颈间戴着姐姐送的那条珍珠项链,静静站在那里,整个人温润柔和,眉眼间也多了几分不曾有过的娴静。
出门前,陈延细心给她披上大衣,又给她脖子缠了一圈厚实的围巾。可即便这样,刚踏出楼道,刺骨的冷风一吹,沈荞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走在她身侧的陈延当即顿住脚步,低声问:“很冷?要是不想去,我们就回去。”
站在风口,默默替两人挡去大半寒风的陈青野,面无表情开口:“你干脆把她揣口袋里得了。”
冷淡的语调刚落,便迎来沈荞一记冷冷的白眼。
本就不喜欢冷、被风吹得有了几分退意的沈荞,被他这么一激,反倒犟了起来。
她偏要去。
沈荞仰起下巴,迈步径直朝停车场走去,陈延寸步不离护在她身侧,唯有陈青野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望着前面两道并肩的背影,扯了扯唇角。
除了小时候在山里,沈荞只在电视里见过订婚宴和婚礼。她本以为会是在繁华富丽的大酒店,没想到车子一路驶出闹市区,越开越僻静,最终停在一扇气派的大门前。
大门两侧立着数名黑衣保镖,车刚停稳,便有保镖上前。主驾位的陈青野降下车窗,保镖微微躬身:“先生您好,麻烦出示一下请柬。”
三张请柬递出,保镖又核对了陈青野的身份证,反复确认无误后,才抬手放行。
车子驶入大门,驶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一座奢华的庄园豁然出现在眼前。庄园前停满了各式豪车,往来宾客皆是衣着光鲜、气质甚佳。
沈荞坐在车里,好奇望着窗外,而她身侧的陈延,目光却一直落在她的脸上。
“还行吗?”
沈荞抬眼瞥了一眼主驾的陈青野,倔强点了点头。
越野车底盘偏高,沈荞下车时,是陈延伸手牵着她慢慢下来的。刚落地,陈青野便将车钥匙递给了陈延。
“回去你开,我今晚要喝酒。”
陈延应声接过。陈青野转而看向沈荞,微微弯起臂弯。
沈荞一脸疑惑,陈青野语气平淡:“挽着我。”
“我才不要,我为什么要挽你。”
沈荞立刻拒绝。
陈青野下颌线微微绷紧,陈延适时上前一步:“挽我吧。”
沈荞顺势挽住陈延的手臂,陈青野独自一人走在一侧,三人穿过迎宾花廊,立刻有侍者上前引路,将他们带往宴会厅。
刚踏入宴会厅,还没走到位置,就有人上前和陈青野打招呼。
“陈总,好巧,没想到在这儿碰到您。您是男方亲友,还是女方?”
陈青野给陈延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带沈荞过去,随即淡淡回了两个字:“都是。”
沈荞一直跟着陈延,直到落座,她才知道这场订婚宴的主人是谁。刚落座,一个身着黑色西装、气质儒雅的男人走了过来,笑着看向他们。
“你们到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陈青野呢?”
陈延抬手指了个方向:“在那边和人说话。”
男人顺着方向瞥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温和看向沈荞:“你就是荞荞吧?我叫宋康,是你姐姐和你姐夫的朋友,也是你苗妙姐姐的未婚夫。一直想见见你,可惜这几个月太忙,没能抽出空。今天好好玩,要是累了,就去楼上,你苗妙姐姐特意给你准备了休息室。”
眼前的男人眉眼温和,笑容亲切,可沈荞在听见那个“宋”字时,愣了愣。
几个月来渐渐淡去、几乎要被遗忘的一张脸,猝不及防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就在她恍神的间隙,宋康掏出一把钥匙,递到了陈延手里。
“这是二楼休息室的钥匙,累了就带她上去歇会儿。我去见见其他宾客。”
陈延点头接过,宋康随即转身离开。
天色渐暗,宴会厅里的人越来越多。男士西装革履,女士华服夺目,宴会尚未正式开始,四周已经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喧闹声一点点漫上来。好在给
沈荞安排的位置靠在角落,又有身形高大的陈延坐在外侧,替她隔出了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除了陈延时刻留意着她的状态,她姐姐也抽空过来了两趟,给她拿了点心和温水,细心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沈荞安安静静待在角落时,陈青野和宋康正站在避开人群的僻静处。
“你订婚,宋柏没来?”
“他中午刚下飞机,在楼上补觉,应该一会儿就下来了。我约了他明天下午谈集团的事,等谈完工作,我会跟他聊聊。”
陈青野:“我需要和他聊一聊,尽快。”
宋康刚颔首,远处有侍者走来,示意仪式即将开始。宋康看了一眼时间:“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过去了。你先回座位,明天我们再细聊。”
陈青野回到座位没多久,沈蒲蘅也坐了过来。今天是好友的大喜日子,她脸上的笑容一整天就没断过。坐下见陈青野神色微沉,笑意微微收敛。
“怎么了?”
陈青野收敛神色,淡淡道:“没事。”
宾客陆续落座,订婚仪式正式开始。
顶级豪门的订婚宴,排场比寻常婚礼还要盛大隆重。原本只是堵着一口气才来的沈荞,全程看得目不转睛,满眼都是新奇。
仪式结束,是敬酒环节。沈蒲蘅起身过去帮忙,陈青野环顾了一圈宴会厅,对陈延低声道:“一会儿给你介绍个人。”
陈延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沈荞,陈青野:“先送她去……”
话还没说完,沈荞已轻轻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累了。”
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坚持坐到仪式结束,已经是她的极限。
陈青野:“送你去楼上休息室坐一会儿,我和陈延见个人,很快就好。见完,就让陈延送你回家。”
沈荞其实想立刻回家,可看在陈延的份上,还是轻轻点了头。
她刚站起身,目光忽然一滞,直直定在了不远处。
远处,身形挺拔的男人端着酒杯立在人群边缘,气质冷冽。他身侧站着一个巧笑嫣然的女人,正和他说着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男人突然转眸,朝这边看了过来。
视线相撞的一瞬,他目光平淡,仿佛只是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随即漠然转回头,继续看向身侧的女人,再无半分波澜。
看着远处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沈荞的眉心紧皱。
站在她身侧的陈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远处的人。不动声色收回眼神,陈延扶了扶她的手臂,轻声道:“我先送你上去。”
陈延牵着沈荞,穿过往来的宾客,沿着安静的走廊往楼梯口走。宴会厅的喧嚣被一层层隔绝在外,越往上,空气越安静,连灯光都柔和了不少。
休息室就在走廊尽头,陈延拿出宋康给的钥匙,轻轻打开门。
房间不大,却布置得很舒服,柔软的沙发,暖黄的灯光,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香氛,完全听不到楼下的喧闹。
“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就在楼下,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陈延替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边,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我很快就来接你。”
沈荞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放空,落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延留了一会,看她状态还算平稳,这才轻轻带上房门,下了楼。
门一关上,整个休息室便只剩下沈荞一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在宴会厅里看到的那个身影。
那个人,明明在她生活里消失了几个月,那张脸,也明明已经在记忆里模糊了许久,可在对视的那一瞬间,所有被压下去的记忆,全都翻涌了上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荞指尖微微发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出神,连房门被推开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直到门被砰一声关上,又传来落锁的轻响,沈荞才猛地回过神,抬眼望去。
门边的男人一身深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深邃,明明长相出众,可周身的气场却冷得刺骨。
他没有敲门,就这么径直走了进来,随手带上门,将外界所有的声音彻底隔绝。而后站在门边,静静看着沈荞,目光沉沉,看不出半分情绪。
沈荞也抬着眼,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他。
一室沉默里,男人深沉的目光缓缓从沈荞脸上落下,扫过她身上的中式礼服,扫过她颈间的珍珠项链,最后,又落回她紧绷的脸上。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沈荞。”
“好久不见。”
沈荞嘴唇紧抿,依旧不说话,只是眼神一点点变得倔强而疏离。
站在门边的男人看着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轻轻勾了勾唇角,扯出的笑意很浅,没有半分温度,反而更显冷漠。
他往前一步,慢慢朝她走近。
休息室里安静得可怕,除了沉稳的脚步声,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暖黄的灯光再柔和,也压不住朝沈荞步步逼近的男人身上,那股刺骨的冷意。
看着越走越近的人,沈荞眼底的寒意也一点点加重。直到男人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暗流,沉沉地压着她。
“怎么,见到我,连话都不会说了?”
“还是说,这几个月过得太好,早就把我忘了。”
沈荞终于忍不住,抬眼看向他,声音虽轻,却冰冷:“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男人低笑一声,笑声轻得近乎漠然。
“宋康是我弟。”
“他的订婚宴,我为什么不能来。”
“而且,这是我家。”
沈荞的身形一顿。
宋……原来如此。
男人看着她一瞬失神的脸,目光缓缓落回她颈间的珍珠项链上,眼底暗了暗,语气里的嘲讽和冷意毫不掩饰。
“新项链?”
“谁送的。”
“那个天天守着你的陈延,还是你的宝贝姐姐。”
沈荞攥紧手,指节泛白:“和你有什么关系。”
“和我有什么关系?”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往前又逼近一步,阴影瞬间将她彻底笼罩,“沈荞,我真没见过比你还没有心的女人。”
沈荞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不留半分余地:“我也没有见过比你还贱的男人。”
第54章 寂静风暴
贱?
宋柏脸上最后一点浅淡的笑意, 彻底消失。
空气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盯着她,眼底暗潮翻涌,原本冰冷的眼, 此刻翻搅着戾气、失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原本就冷冽的气场, 此刻更是沉得吓人。
下一瞬, 他俯身伸手, 一把攥住了沈荞的手腕。
力道不算重, 却强势,指节微微收紧, 将她整个人困在了沙发与他之间,退无可退。
沈荞下意识挣扎了一下, 手腕刚一动,就被他握得更紧。
“放开。”
沈荞声音冷, 眼神更冷。
宋柏垂眸,看着她冰冷的眼,弯腰一寸寸逼近, 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呼吸交织的刹那, 他陡然顿住动作。
“再对你心软,我才是真的贱。”
话音落下, 宋柏直起身,松开她手腕的同时, 几乎是将她的手甩到一边,动作干脆, 不留半点余地。随即转身,头也不回朝大门走去,挺拔的背影冷硬, 没有一丝留恋。
啪——
门被他一把拉开。
开门的瞬间,门外的许莫言僵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中,顿住了即将要敲门的动作。看着门内那张阴沉得可怕的脸,他心头一紧,连忙收了动作,讪讪叫了一声:“老板。”
宋柏眼神都没给他一个,甩门迈步,许莫言立刻跟上,小步凑近,压低声音:“老板,魏霖来了。”
宋柏脚
步一顿,回头,眼神冷得刺骨:“魏霖?”
许莫言连忙点头:“他开车堵在了大门口,嚷嚷着要见您。小九怕宾客撞见闹大,就先把人带进来了,关在副楼。您要去见吗?”
宋柏冷冷一笑。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戾气。
既然自己送上门找死,那他就成全他。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径直穿过长廊。廊壁上的暖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散他眼底半分寒意。
走到楼梯口时,他迎面遇上了宋康。
宋康刚从另一边过来,瞥了眼宋柏来时的方向,又看了看他此刻浑身戾气的模样,神色微微一变:“二哥,你……”
话刚出口,就被一声冷斥打断:“闭嘴。”
宋柏大步流星擦过他,径直迈步下楼。宋康站在原地,看着他冷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休息室。
他走到门口,定住脚步,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荞荞,是我,宋康,你还好吗?”
*
另一边,宋柏已经避开喧闹的宴会和人群,迈进了副楼。
今天这场看似是订婚宴,实则是顶层圈子的名利场。来的全是政商顶层人物,一个个衣冠楚楚,谈笑间暗流涌动。觥筹交错间,庄园大部分区域都被封锁,包括东西两侧两栋副楼。
宋柏刚踏进副楼,就沉着脸开口:“魏霖呢?”
守在大门口的小九立刻上前一步,低声回:“在书房。”
和主楼的奢华不同,副楼的装修偏中式沉稳。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一整面墙的书架映入眼帘。而书房正中间,那个本该在国外、消失了好几个月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面色惨白,双手控制不住发颤。
听到开门声,魏霖转头。
在看到被保镖簇拥着进门的高大身影时,他浑身一软,瞬间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径直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宋二哥,救我……”
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主楼宴会厅另一侧。
出生普通的陈延,并不适应这种暗流汹涌的场合。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眼底却藏着打量和算计,每一句寒暄都带着试探,让他浑身不自在。
在和陈青野见完该见的人之后,他便打算退场,带沈荞回家。
“你们要一起,还是再待一会儿?”
陈青野看了眼宴会厅深处,淡淡道:“你开车带沈荞先回去,她估计要陪苗妙到宴会结束。”
陈延点点头,没问车开走了他们怎么回去。
他清楚,作为主人,宋康自然会安排好一切。他想到了这一点,却没想到到,会在走廊上撞见从沈荞休息室里走出来的宋康。
两人迎面撞上。
陈延眼神凝聚,目光沉沉落在宋康身上。
宋康神色自然,对他温和一笑:“苗妙不放心,让我上来看看。怎么,你们要走了?”
陈延刚凝聚的眼神稍稍松懈,对他微微颔首。
“嗯,时间不早了。”
宋康:“今天宾客太多,没能好好招待你们。过两天,我和苗妙再单独请你们吃饭。”
陈延没多言,只淡淡点点头,随即迈步走向休息室。
宋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收敛,最后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也就在这时,宋康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回头,一边走一边接起:“二哥……”
声音渐渐远去同时,休息室的大门,也应声被陈延推开。
原本坐在沙发上的沈荞抬眸看来,在看到门边的陈延后,紧绷的肩膀一沉,像是卸下了最后一点力气,露出满脸疲惫。
“陈延,我想回去了。”
“好。”
陈延点头,走上前。
“能自己走吗?”
沈荞轻轻点头,撑着沙发起身。陈延自然地伸出臂弯,沈荞顺势挽住,将自己大半的重量,靠在了他身上
陈延稳稳扶着她,带着她出门。
“要不要去和苗妙打个招呼?”
沈荞轻轻摇头,陈延也没再勉强,带着她下楼。
下楼要出门必须穿过宴会厅,往出走的时候那些宾客的窃窃私语也毫无遮挡钻入耳朵里。
“没想到,先订婚的居然是二房的,。”
“听说是已经怀了,不然怎么这么快。”
“真的假的?那这岂不是宋家主家第一个孙辈?”
“你别说,还真是。大房老太太这几年宴会都不怎么参加了,听说就是看别人一个接一个抱孙,堵心。今天老太太也是露了个面就上楼了,别是……”
“别说老太太了,今天大房的人都没怎么露面,老爷子也没见着,宋柏也不见人影。”
“偷偷跟你们说,宋老太太打算年底办一场大宴,规格高得很,很有可能……又是一场订婚宴。”
“订婚宴?谁的?”
“现在宋家主家单身的,就剩一个了,还能是谁?没看见吗?赵家刚从国外回来的那个女儿,今晚一整晚都跟在宋柏身边……”
闲言碎语入耳。
陈延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沈荞。
沈荞一脸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甚至还轻轻拉了拉他的手臂,示意他加快脚步。
看着脸上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可陈延看得清楚,她挽着他手臂的手指,在微微泛白。
走出宴会厅,走出大门,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陈延扶着缩了缩脖子的沈荞,小心翼翼将她送上车。
车内冰冷,陈延上车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空调:“很快就暖了。”
窝在副驾的沈荞轻轻点头,阖上双眼,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眼帘之下。
高大的越野车驶离庄园时,宋康也走进了副楼。
他刚走到书房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宋康脸色一沉,直接推开门。
门一开,视线便落定在房间中央。
他二哥慵懒陷坐在真皮坐椅里,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端着半杯酒,一派漫不经心,而在他脚边,魏霖正狼狈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几个月前,被魏家偷偷送出国、就此销声匿迹的人,此刻竟出现在他的订婚宴上。
“二哥。”
宋康沉声唤了一句,迈步上前。
趴在地上的魏霖听到声音,顶着一张泪脸转头。
在看到宋康的那一瞬,他脸色骤然僵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嫉妒,有不甘,有自卑,还有一丝绝望。
同样的年纪,相似的出身起点。
一个如今风风光光,在众多宾客的祝福下,举行盛大订婚宴,前途大好;一个却在家族即将破产之际,狼狈出逃国外,东躲西藏,连头都抬不起来。
在国外那些担惊受怕、暗无天日的日子里,钱霖不止一次想过,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沦落到这一步?
思来想去,他只得出一个结论。
他缺一个像宋柏这样手段狠辣、能一手遮天的哥哥。
魏霖止住眼泪,正怔怔看着宋康出神时,陷坐在椅子里的宋柏懒懒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迫感十足:“把刚才告诉我的,原封不动,再对他说一次。”
魏霖身躯一僵,缓缓转头。
刚一抬头,就对上宋柏那双凌厉的眼。
他浑身一颤,再看向站在面前、神色冷静的宋康,眼底也多了一抹决绝。
“我知道,撞我姐姐的是谁。”
他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我不是有意让姐姐怀孕的,我……我也是被逼的。”
宋康垂眸,看着半跪在面前的人,眉头微蹙。
“他们在我们的海运船里藏了毒,用我们的船运毒……所有事都是他们逼我的,我不想被他们控制,我只想让姐姐回到宋家,我想让姐姐,想让宋家,拉我们一把,仅此而已。”
他语速越来越快,情绪越来越激动,“我真的没想到,他们会对姐姐下手,我真的没想到……”
说到最后,他又捂着脸,崩溃痛哭起来。
宋康眼底诧异一闪而过,缓缓抬眼,看向自己的二哥。
宋柏不耐烦地抬了抬手指。
站在角落里的保镖立刻上前,像拖垃圾一样,将瘫在地上的人直接拖了出去。
门咔嗒一声关上,哭声彻底隔绝在外。
书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一片死寂之中,宋康在宋柏对面落座,再抬眼时,脸上所有情绪都已收起,只剩下冷静理智。
“二哥,魏霖说的海运船,是哪条线路?”
宋柏淡淡开口:“
南美的。”
宋康神色一沉:“钱家海运南美线,最大的客户,是我们。”
也就是说,有人借着钱家的船,宋家的货,在他们的运输线路里运毒。
宋康声音压低:“二哥,你需要我做什么?”
宋柏攥着酒杯,语气平静,却字字狠绝:“让魏霖把他知道的,全都吐出来。然后,送公安。”
宋康点头,心底一片清明。
魏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逼的,可他比谁都清楚,事实绝不是这么简单。
魏家早已一代不如一代,到了魏霖这一代,更只有他一个独子,典型的二世祖,做生意一窍不通,吃喝玩乐、惹是生非却是一把好手。
这场祸,十有八九,是他自己招来的。
而这其中带来的巨大利益,他应该也实实在在享受到了。
宋康是律师,集团所有重要决策和文件几乎都要经他手。他比谁都清楚,这几年他二哥到底给钱家送了多少项目、多少便利。
本以为魏家这几年起势,是因为背靠着宋家,背靠他二哥,现在看来,背后另有猫腻。
宋康沉吟片刻,继续道:“魏书平昨天还登门找过大伯,说要见大嫂一面。大伯没见他,也没让他见大嫂。大伯母本来打算年底,让年年和岁岁正式露面的,现在……”
两个孩子接回来大半年,至今没让他们露面,也没让外人知道,很大原因是因为孩子刚回来,需要适应,还有就是他大嫂至今都昏迷不醒。
本打算在年底公开,可现在……
一旦这事被揭开,即便是宋家,都要因为姻亲关系陷入议论,更别提两个孩子。
宋柏:“我会和他们说。你做好你该做的。”
“二哥,我知道你不想见陈青野。”宋康语气慎重,“但陈青野的无人机公司,这两年给边防、公安减少了不少麻烦,他和边防禁毒那边关系都不错。这事,如果能有他帮忙……”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宋柏冷眼看了他一瞬,沉默片刻,终于松口:“明天让他来公司。”
宋康心头一松:“好。”
窗外夜色深沉,宴会依旧喧嚣。而寂静深处,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第55章 对峙
一楼宴会厅的喧嚣终于在午夜时分彻底散尽, 宾客们三三两两相携离去,暖黄的灯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给冰冷的雪夜里添了几分温情。
而三楼的落地窗前,端着酒独自立在窗边, 已经喝到半醉的宋柏, 幽深的眸底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戾与疲惫。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翻涌着几个小时前的画面
她冷若冰霜的脸, 还有她那句“我也没见过比你更贱的男人”。
他知道她想念姐姐, 所以这几个月放任她待在姐姐身边, 不去打扰的同时又怕她受委屈。
他特地让何婶把她的手机送过去,让她随时可以联系他。可这几个月, 她一个电话都没给他打过。
取而代之的,是她每天和另一个男人同进同出, 举止亲密,那些照片一张张摆在他眼前时, 他认清了她确实没心的现实。
几个月不见,再重逢,她没有半句解释, 只有冷眼, 只有辱骂。
当初在卡塔赫纳找到她的时候,他就清清楚楚说过, 事不过三。
而今天,是最后一次。
绝不可能有下一次了。
她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乐趣, 这一时,莫名延续了一年多, 早就够了。他腻了,烦了,也已经耗完了所有的耐心。
到此为止, 就此结束。
闷掉杯子里最后一点酒,他拉上厚重的窗帘,将窗外的灯火与人影彻底隔绝在外,随手将空酒杯丢在一旁的边几上,他抬手松了松纽扣,迈着修长有力的双腿,径直朝浴室走去。
温热的水雾从淋浴头里喷涌而出,氤氲了整个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精壮紧实的身躯,酒的后劲也翻涌上来,
就在这时,浴室门被轻轻叩响。
宋柏眉峰一蹙,随手扯过一条浴巾,松松垮垮裹住下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发梢的水珠顺着凌厉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肌理分明的胸膛上。
他拉开门,脸色不善。
站在门外的,是许莫言。
“不是让你去休息吗?”
许莫言心里苦不堪言,他也想去休息,可就是有人要折腾他。而下一个,被折腾的……估计就是他老板了。
压下心底的思绪,许莫言收敛神色,将手中的平板递到老板面前。屏幕上是小区监控的画面截图。
“老板,沈小姐半个小时前,突然回了华府的住所。十分钟前,又刷卡上了楼,进了您的住所。”
住所?
宋柏眸色一沉。
那个位置地段的房子,从来不在宋柏的置产范围呢。他买下那套房子纯粹是因为她,也从来没把那当过自己的住所。这几个月,他几乎都在海外,更是没回过那。
而她,回到姐姐身边后,仿佛也将只隔了一条马路的房子,彻底抛在了脑后,连一次都没有回去过。
几个月不回,偏偏在今天,在大半夜,突然回去,还上了楼?
是和姐姐闹了不愉快?
还是……专程来找他?
心脏不受控制跳了一下,宋柏猛地回神,眼底刚泛起的一丝波澜,瞬间被冰冷覆盖。
管她是为什么,是受了委屈还是心血来潮。
她的一切,都已经和他无关了。
“她的事,以后不用再向我汇报。”
许莫言猛地一怔,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老板这意思……是要彻底和沈小姐断了?结束这段鸡飞狗跳的孽缘了?
反应过来的那一刻,许莫言差点喜极而泣,心底狂喜几乎要冲出胸腔。
苍天有眼!
大地有灵!
他终于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胆,终于可以过上朝九晚五、正常下班的正常人生活了!
许莫言在心底疯狂感谢老天时,手中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再抬头时,他老板已经头也不回转身,重新走进了浴室,淋浴的水声再次响起。
许莫言松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同时接起了电话。刚走两步,电话那头的声音让他僵在原地。
“你再说一遍?”
挂了电话,许莫言站在空旷的房间里,看看远处的大门,又转头看向水声不断的浴室,长长叹了一口气后,肩膀随之耷拉了下来。
他认命折身,一步步走回浴室门口。
浴室门没有关,走到门边,许莫言一眼就能看清淋浴头下,线条流畅的身躯。
他硬着头皮开口:“老板,刚华府的物业打来电话,问我们是不是在装修,说楼下好几户住户都投诉了。”
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骤然一顿。
水雾中,宋柏抬眼,眸色冷冽:“装修?”
“我已经派人过去查看了,但看情况,十有八九是沈小姐闹出来的动静。”许莫言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道:“物业还说,楼下住户已经放了话,再不停下来,他们立刻报警。”
报警?
宋柏扯了扯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她确实该好好长长记性了。
*
从宴会上离开的沈荞,没有去陈延家等姐姐,而是径直回了姐姐家。
漆黑的客厅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上,身边趴着小狗,就这么安安静静坐了近两个小时,直到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沈蒲蘅和半醉的陈青野走了进来,看到沙发上还没睡的沈荞,沈蒲蘅惊讶:“荞荞,怎么还醒着?
药吃了吗?”
回来后并没有吃药的沈荞,在面对姐姐的关切时,却点了头:“吃了,姐姐。我只在等你们,你们回来了,那我也去睡了。”
说着,她起身,乖乖走进次卧,轻轻关上了房门。
早已习惯沈荞乖顺的沈蒲蘅没有丝毫怀疑,扶着半醉的陈青野进了主卧。
在主卧门关闭片刻后,次卧紧闭的房门,悄无声息推开了一条缝。
沈荞穿着单薄的白色睡裙,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趴在狗窝里的小狗闻声抬起头,她立刻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就在这时,主卧的方向,传来一阵清晰的、压抑的暧昧声响。
那声音钻入耳膜,让沈荞本平静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压抑了一整晚的烦躁与戾气,也彻底爆发。
紧紧攥起垂在身侧的小手,沈荞没有丝毫犹豫,赤着脚快步走到玄关,从鞋柜里翻出一双雪地靴套上,又抓起衣架上的羽绒服往身上一套,拉链都没拉,直接拧开了大门。
门开的瞬间,深夜的寒风呼啸而入,冰冷的风刮过她羽绒服与雪地靴之间裸露的一小截小腿,刺骨的冷意蔓延开来。
向来不喜欢冷天的沈荞,此刻却像毫无知觉一般,迈步走进冰冷的夜色里。
大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快步走下楼道,走出小区,穿过马路,进入对面的小区,刷卡、进电梯、直达26楼。
电梯门缓缓打开,熟悉的入户门出现在眼前。沈荞抬手,指纹轻触,门锁应声而开。
几个月无人居住的房子,依旧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可也许又是因为太久没有人气,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刺骨的清冷。
环顾一圈,沈荞径直走进主卧,在抽屉最深处,翻出了那张她从来没有使用过的、通往27楼的专属电梯卡。
拿着电梯卡,她重新回到电梯,刷卡、上楼,指纹再次解锁,推开了大门。
比起楼下,眼前冷硬奢华的空间,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更显得冰冷孤寂。
一室寂静,一室寒凉。
沈荞面无表情,径直走向书房,目光一扫,便落在了角落的高尔夫球杆包上。
她拉开拉链,将里面的球杆逐一取出掂量,很快挑中了一根重量最趁手的杆。
拖着球杆走出书房,她的目光冷冷扫过客厅,最终定格在那一整面摆满了价值不菲的名酒的酒柜上。
沈荞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她拖着球杆,打开酒柜门将里面的酒瓶一一取出,整齐排列在吧台之上。站定、瞄准、蓄力,下一秒,她猛地抬手挥杆。
啪——
清脆的破碎声骤然响起,酒瓶瞬间碎裂,琥珀色的酒液四溅,玻璃渣散落一地。
啪——
狗男人!
啪——
把她当她姐姐的替身,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
狗东西!
啪——
说她没心?
她为什么要对一个狗东西有心。
啪——
订婚?
订婚好啊,那她就送他一份礼。
一下又一下,她用尽全身力气挥杆,酒瓶、酒柜、吧台、落地灯、精致的摆件……所有入目的东西,都被她砸烂。玻璃碎片与各色酒液混在一起,流淌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偌大的客厅,转瞬沦为一片狼藉。
而持杆的沈荞,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畅快的笑意,只是她眼底的戾气丝毫未减。
就在她砸得兴起时,入户门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沈荞充耳不闻,挥杆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愈发疯狂。
直到整个客厅被她砸得面目全非,她才拖着球杆,面无表情准备走向主卧,就在这时,被她无视已久的入户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沈荞顿住脚步,缓缓侧眸。
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站在玄关处,冰冷的目光冷冷扫过一片狼藉的客厅,没有丝毫意外,最终,视线稳稳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先是冷冷笑了一声,随即慢悠悠从兜里掏出手机,指尖点了几下后,将电话贴在了耳边。
“你好,我要报警。有人私闯民宅,蓄意打砸,损坏财物价值估值在几百万,地址是华府国际……”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将沈荞眼底的怒火彻底燃烧。
他话才到一半,燃着怒火的沈荞已经走到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高高举起球杆,迎面狠狠挥下。
球杆带着劲风落下,却在半空中被稳稳接住。
宋柏单手攥紧球杆,力道大得让沈荞根本无法撼动。他抬眼,眸色冰冷,刚要继续对着电话说话,沈荞却果断松开球杆,直直朝着他撞了过去。
看似瘦小纤细的身躯,在爆怒之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宋柏毫无防备,整个人被她狠狠撞在身后的大门上,后背传来一阵钝痛,手中的手机也应声掉落在地。
手机刚好落在沈荞脚边。
她勾了勾唇角,抬脚,毫不留情地将手机一脚踢开。
下一秒,攥紧的小拳头,带着全部的怒意,朝着他的小腹狠狠挥去。
只是,拳头还未碰到他,就被他的大掌半空截住。
宋柏牢牢擒住她冰凉的手腕,四目相对间,两双眼睛里都翻涌着滔天怒意。
“沈荞,你以为这还是在哥伦比亚?”
“我分分钟就能让警察把你带走,到时候,你最在意的姐姐,还有你天天黏着的陈延,他们会怎么看你?”
一句话,精准戳中了沈荞的逆鳞。
本就怒火中烧的她,笑了,笑得疯狂。
她抬起另一只手,精准反向扣住宋柏攥着她手腕的大掌,指尖轻轻一摁。擒着她手腕的宋柏只觉得掌心一阵触电般的麻痛,下意识缩回了手。
几乎是同一瞬间,得了自由的沈荞反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随即狠狠往下一拉,同时屈膝,纤细的膝盖狠狠顶在他结实的小腹上。
“唔——”
宋柏吃痛,下意识弯腰。
沈荞抓住这个空隙,脚尖点地,猛地旋身,借力一跃,直接整个人跨坐在了他的背上,双臂死死缠住他的脖颈,手臂收紧,用尽全身力气勒住他的脖子。
“送我进去?”沈荞趴在他肩头,贴着他的耳侧轻语:“那我先弄死你!”
脖颈上的力道越来越紧,窒息感瞬间袭来,宋柏下意识抬手去扣她缠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
他用力拉扯,可沈荞像块牛皮糖一样死死黏在他背上,双臂勒得死紧,根本无法掰开。
“沈荞,下来!别逼我对你动手!”
宋柏的声音因为窒息而变得沙哑。
沈荞不仅充耳不闻,手臂还收得更紧,眼底是彻底的疯狂:“有本事你就弄死我,不然今天,就是我弄死你。”
被彻底激怒、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沈荞,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弄死他!
脖颈处的力道几乎要掐断他的呼吸,宋柏没有再迟疑,沉腰发力,宽厚的手掌紧扣住她缠在颈间的小臂,借着身体重心骤然向前一倾,狠狠将背上的她往下带。
沈荞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猛地甩落,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脚踝磕在碎裂的玻璃渣上,一阵刺痛传来。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撑着身后残破的吧台站稳,抬眼时,眼底依旧燃着未灭的怒意,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宋柏捂着发疼的脖颈,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再抬眼时,棕墨色的瞳孔里戾气翻涌。
“沈荞,你真是疯了。”
宋柏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刚被勒过的粗粝。
沈荞冷笑一声,不顾脚底还流血,一步步朝他逼近:“对,我是疯子。”
“把我这个疯子当替身耍了一年的你,又是什么?”
“狗男人还是狗东西?”
“不对,不能侮辱狗。”
“你个恶心东西。”
她每逼近一步,宋柏便向后退一步,直到后背再次抵上冰冷的大门,退无可退。
昏冷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眶不知何时无声漫开一抹红,混着倔强与怒意。
宋柏垂眸,看着她被玻璃划出细小的血珠的裸露脚踝,看着她只穿了睡裙的单薄身躯,看着她明明已经
红了却不容眼泪掉下的眼。
心底那道被他强行竖起的防线,在这一刻,轰然裂开。
什么事不过三,什么到此为止,什么腻了烦了,在她红着眼站在他面前的这一刻,全都成了自欺欺人的废话。
“替身?”
宋柏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又酸涩。
他猛地抬手,一把扣住她的后颈,不等她反应,便俯身狠狠压了下去。
积攒了数月的思念、怒意与占有欲,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近乎疯狂的碰撞,唇齿相撞的瞬间,血腥味瞬间在舌尖漫开。
沈荞下意识挣扎,双手抵在他胸膛用力推搡,可他的力道大得惊人,牢牢将她禁锢在怀中,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狠狠往自己身上按。
她越挣扎,他便吻得越凶,像是要将她的冷漠、她的疏远、她的伤人话语,全都用这个吻吞掉、碾碎、抹平。
温热的呼吸交织,酒气与她身上淡淡的冷香缠在一起,混乱而滚烫。
刚才还针锋相对、恨不得同归于尽的两个人,在这一刻,只剩下失控的纠缠。
沈荞的抵抗渐渐软了下来,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收紧,从用力推开,变成死死揪住。她眼底的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砸在两人相贴的肌肤上,滚烫得发烫。
宋柏察觉到她的泪,吻稍稍缓了几分,却依旧不肯放开,唇齿辗转,从凶狠变成近乎偏执的掠夺,一遍一遍描摹着她的唇形,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缺失的,一次性补回来。
玻璃渣扎进皮肤的疼,深夜的冷,心底翻涌的怨与念,全都在这一场疯狂又失控的亲吻里,化为一团烧得人窒息的火。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栽得这么彻底。
更没想过,什么都抵不过她红着眼看他一眼。
怀中人的呼吸越来越乱,揪着他后背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去他的肌肤,
宋柏松开她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暗涌。
“沈荞,你不是疯,你是傻。”
他松开她的唇,却没有放开她,大掌顺着她纤细的腰线下滑,牢牢攥住她冰凉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肌肤。粗重的呼吸依旧在两人之间缠绕。
“放开我。”
沈荞抬眸,眼底依旧燃着未消的戾气,声音里带着强撑的倔强。
“我不放。”
他毫不留情地打断她,语气冷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把你当替身?”
“当谁的替身?”
“沈荞,你从哪听了乱七八糟的鬼话,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把这么脏的帽子扣在我头上。”
“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你几个月不联系我,一见面就骂我贱,还在大半夜跑来砸我家是吗?”
一句句沉重的质问,狠狠砸在沈荞心上,砸得她头脑发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荞死死咬着泛红的唇,沉默。
而见她沉默,宋柏眼底的戾气更甚,指腹摩挲着她被吻得红肿发烫的唇,语气冷厉:
“说话。”
“我没什么好说的。放开我。”
沈荞偏过头,躲开他灼热的触碰。
“放开你?”
宋柏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话,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他忽然俯身,再次狠狠封住她的唇。
这一次比刚才更凶,更狠,像是要将她所有的倔强、所有的沉默,全部碾碎在唇齿之间,吞入腹中。
他不给她任何逃离的机会,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将她牢牢困在冰冷的墙壁与自己滚烫的胸膛之间,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唇齿再次分离的瞬间,两人皆是大口喘息,额间紧紧相抵,凌乱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气息交融,难解难分。
宋柏盯着她泛红湿润的眼,声音沙哑。
“沈荞,你说不说。”
“不说我也知道,是你姐姐和陈青野是吗。”
“说我给你姐姐送过花,追求过她是吗?”
“沈荞,你就把我想的这么难堪是吗?”
“在遇到你之前,我就见过你姐姐三次,连她的脸都记不清楚,我更没有去当小三的爱好。花确实有人送过,但根本不是我送的。”
“我懒得解释,是因为,你姐姐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连让我多提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沈荞猛地抬头,厉声道:“不许这么说我姐姐。”
她的下意识维护,让宋柏又沉了眼。
他抬起了手,微凉的指尖稳稳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直视,眼底翻涌的戾气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片沉冷的平静。
“沈荞,做人不能太双标。”
“我有问过你傅英吗?问过陈延吗?”
“他们明晃晃出现在你身边,我从没多问你一句。可你呢?不问青红皂白,就这么对我,你觉得,公平吗?”
沈荞迎上他的目光,心口一紧,下意识反驳:“那不一样。”
宋柏眉峰一压,语气沉了几分:“哪里不一样?”
沈荞抿紧唇,沉默了几秒,冷不丁开口:“那个要和你订婚的女人呢?”
宋柏一怔:“什么订婚的女人?你又从哪儿听来的乱七八糟的谣言。”
“就是今晚,站在你身边的那个。”
沈荞垂着眼,睫毛轻颤。
倔强中又透着委屈的模样,落入宋柏眼底,让宋柏心头翻涌了几个月的戾气和烦躁,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忽然低笑出声,笑意从眼底漫开,清朗又开怀。
他伸手捧着她的脸,低头,细碎吻落在她的眼尾、鼻尖、唇角,一下又一下。
“吃醋了?是不是?”
沈荞偏头躲避,躲到最后没了耐心,攥紧拳头,抬手往他腰间又狠狠捶了一拳。
一声闷哼落下,宋柏却依旧没松开她,只是收了亲吻,微微弯腰,将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胸腔震动间,闷笑声传来。
“我没有要订婚,那个女人跟我毫无关系,什么都不是。”
“是她自己硬凑上来,我没让她滚,不过想逼你主动来找我。可你倒好,没良心,转头就上楼,连看都不多看我一眼。”
“你还骂我,说我是贱男人。”
“沈荞,你要是真的不在意,为什么会介意我给你姐姐送花,为什么会介意我身边站着别的女人。你其实是喜欢我,所以对我有占有欲,对不对?”
温热的鼻息喷在颈侧,语气里满是控诉,沈荞浑身一僵,嘴硬反驳:“我才不喜欢你。”
埋首在她颈间的宋柏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眸锁住她躲闪的眼,眼神深邃又滚烫。
“可是,我喜欢你。”
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却重重得砸在沈荞心上,砸到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睫毛疯狂颤抖,她别开脸,不去看他那双滚烫炙热的眼。咽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
而宋柏,根本不给她逃避的余地,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逼着她抬头,直视他眼底。
“沈荞,我不信你,什么都感觉不到。”
沈荞不是感觉不到,她是没有感觉。
吃了药,她大部分时间都陷在混沌与迟钝里,情绪被压得极淡,连喜怒哀乐都变得模糊。
她记得自己意识昏沉时,对他本能的依赖,也记得他抱着她、吻着她时,她下意识的回应。
但这对她而言,本没什么特别。
她也抱傅英,傅英也会抱她。
至于,亲吻,好像也没什么。
直到刚刚,她冲口而出的那句“那不一样”。
原来,在她心底深处,他不一样。
和傅英,和陈延都不一样……
傅英是哥哥,陈延是朋友……
而他……
是轻而易举会惹她生气的人。
是可以任由她发泄心中怒火的人。
是可以任由她做自己,不用装乖顺的人。
是一想到他和其他女人在一起,她就想杀了他的人。
宋柏将她眼底的挣扎与动摇尽收眼底,指尖微微放松,语气放得极轻,带着十足的耐心与温柔:“沈荞,我知道,你对我也有感觉。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只有两点……”
“不许再随便冤枉我,以后想知道什么,直接来问我。”
“还有,离那个陈延远一点。”
本还沉浸在思绪里的沈荞猛地回神,眉头瞬间蹙起,语气带着本能的抗拒:“凭什么?”
宋柏:“就凭你不愿意我身边出现任何女人,我也不愿意他离你太近。”
沈荞眉峰拧得更紧,刚要开口反驳,腰肢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他打横稳稳抱起,大步朝着主卧的方向走去。
“干什么?”
“再站下去,脚底血都要流干了。”
沈荞这才后知后觉,感知到脚底的痛。
温度逐渐升高的主卧里,沈荞的脚被人攥在掌心,细碎的玻璃小碎片,并没有扎很深,也没有流多少血。
处理好伤口,沈荞下意识想抽回脚,脚踝却被温热的手掌牢牢攥住,不肯松开。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脚踝,炙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暗哑下来,带着几分勾人的低哑:“你砸了我几百万的酒,打算怎么赔?”
沈荞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赔钱,就被他抢先打断。
“我不接受钱。”
沈荞眉头一拧,直觉他没憋好屁。
果然,下一秒,他温热的掌心就顺着她的脚踝缓缓向上,而他,也顺势俯身凑近,把她压在了松软的被子里。
温热的指尖一寸寸向上,他的鼻息,也越凑越近。
“说实话,这几个月,想没想我?”
沈荞眨眼,认真回答:“不想。”
第56章 嘴硬心软
沈荞没说谎, 她确实没想他。
如果有想,那她就不会是今天才来把他家砸了。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她的姐姐。
这段日子,她沉浸在失而复得的亲情里, 满心满眼都是姐姐, 哪里还有半分空余, 去想他。
沈荞很坦然, 宋柏也只能咬咬牙。
从第一次见面, 被她动手揍到直接进医院开始,他在她面前, 就注定落了下风。
宋柏看着陷在柔软被褥里、长发披散的人,抬起手, 抚过她微凉的脸颊。
“这几个月,过得开心吗?”
沈荞先是点了点头, 后又蹙起了眉。宋柏抚过她皱起的眉心,声音低哑:“怎么了?”
沈荞抬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我讨厌陈青野。”
讨厌他霸占了姐姐, 讨厌他总用一副长辈般的口吻对她说话, 讨厌他总是插在她们姐妹之间当电灯泡。
沈荞讨厌陈青野,宋柏对陈青野的观感也没好到哪里去。可他也不得不承认, 正是因为陈青野的存在,才分散了她姐姐对她的关注。她姐姐现在身边有陈青野, 她眼里心里就已经全部都是姐姐了,她姐姐要是再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她身上, 她哪里还能看得到他。
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宋柏心头又软又痒,没忍住, 低头,再次吻了上去。
冰冷的客厅一片狼藉,温热的卧室里暖意缱绻。
一吻结束,他的衬衫被揉皱,她的睡裙也变得凌乱,两人的唇瓣都泛着红,呼吸交缠。
宋柏将喘着气的她抱在怀里,大掌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
“陈青野这几个月一直在约我见面,他想知道当初是谁把你从云南带走的。”
“明天我会见他,你想让他知道傅英的存在吗?”
原本还靠在他怀里缓神的沈荞微微一怔,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这几个月,虽然回到姐姐身边,但不管是姐姐还是她,都没有提过云南分离后的事。所有人都默契把这个事遮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不知道哪一天起,她姐姐也不再叫她薇薇,而是荞荞。
她叫薇薇的日子,叫她薇薇的人,就这么被毫无痕迹掩盖了过去。
既然已经过去,那她也不想再提。
除非……
傅英,回来。
见她摇头,宋柏没有再多问,只是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陪着她安静地待着。
夜色越来越浓,宋柏看着怀里依旧睁着眼、毫无睡意的她,眉心微蹙。
“你是不是又没吃药。”
在姐姐面前只要佯装乖巧就能轻易糊弄过去的沈荞,在宋柏面前,从来都无所遁形。
沈荞抿着唇,一言不发。
宋柏垂眸凝着她,眼底带着愠怒。
“他们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他的语调里带着明显的指责,沈荞听得不舒服,立刻抬眼反驳:“我有吃药,就是今晚没吃而已。”
宋柏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直接起身。
“送你回去。”
宋柏牵着沈荞踏过满地狼藉的客厅,在沙发角落找到了她的羽绒外套,弯腰给她套上。目光扫过她裸露在外的一截纤细小腿,他眉头拧得更紧,随即一言不发攥着她的手往门外走。
大门打开,在踏出门的瞬间,他朝一侧伸出手。
“外套。”
一直守在门外的许莫言,没来得及看清门内的情形,就下意识将手中的大衣递了过去。
大衣穿在宋柏身上,到小腿,套在身形娇小的沈荞身上,衣摆直接拖在了地上。沈荞皱着眉想脱,却遭了宋柏一记冷眼。
“想回你姐姐家,就老实一点。”
本以为被他瞪了一眼,她会闹脾气,没想到她只是别扭扭过头,乖乖点了点头。
看她难得乖顺老实的模样,宋柏的心又软了大半。
乖的时候,让人心疼。
发起脾气,让人头疼。
“走吧。”
电梯抵达楼层,宋柏牵着她走了进去。迈腿跟上的许莫言,进电梯时回头瞥了一眼大门内的空间。
不看还好,看了,他眼皮直抽。
这一砸,又是砸了多少钱……
老板每次看到沈小姐和那个陈延在一起的照片就黑脸,在他看来,纯属多余。像沈小姐这样的性子,这样的脾气,除了他老板,谁能惯得起、养得起。就连沈小姐那位姐夫,冉冉升起的科技新贵,都未必能行。
许莫言在心底暗自感叹,却偏偏忽略了最关键的两点。
一:沈荞很有钱。
二:沈荞砸东西,从不在意价值。对她而言,砸掉几百万的名酒,和砸掉几十块的二锅头,没有任何区别,她要的,只是发泄的快感。
回去,不过一条马路的距离,宋柏没有带她下地库坐车,而是选择步行送她回去。
他的大衣裹在沈荞身上,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冬夜寒风刺骨,刚走出楼栋没几步,他的手就冻得冰凉。
被他紧紧牵在手里的沈荞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旁的许莫言身上,顿住了脚步。
见她走得好好的突然停下,宋柏正疑惑看向她,就听见她冷冰冰地对许莫言下令:“把你衣服脱了。”
许莫言当场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家老板,却见他老板低头笑了一声,朝他点了点头。
“你去开车吧。”
许莫言脱下身上的大衣,递给老板,随即转身快步走向地库。
凌晨的冬夜,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肩头。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被拉长了身影,缓慢前行。
宋柏牵着她,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往对面的老旧小区走,保镖则远远跟在身后,远离这份难得的宁静。
只是再慢的脚步,也抵不过距离太短,不过片刻,就到了楼道口。宋柏立在她面前,抬手掸去她肩头和发顶的碎雪。
“上去吧,记得吃药。”
沈荞点头,刚要转身,手腕又被他轻轻拉住。她疑惑转头,宋柏直接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了抱,又低头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才缓缓松开手。
“我给你打电话,要接。”
沈荞再次点头,这一次转身,他没有再拦着,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轻手轻脚进门的沈荞,
压根没料到他说的电话会来得这么快。她刚脱下拖地的大衣和羽绒服,倒了温水吃下药,手机就振动起来。
而振动的手机,也瞬间让她想起了一件事。
“你刚报警抓我?”
电话接通,宋柏怎么也没想到她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他低笑一声:“假的,电话没有打出去。”
即便是假的,但沈荞还是生气,她闷着声不说话,电话那头的宋柏也没有开口。沉默中,冬夜的风声透过听筒清晰传来。
“你还没上车?”
沈荞率先打破沉默。
仰头正望着透着暖黄灯光窗户的宋柏,收回视线,转身迈步。
“马上就上车了。药吃了吗?”
吃药吃药,张口闭口就是让她吃药。
沈荞心里烦躁,却还是不情不愿嗯了一声。
清楚药效大概多久会发作的宋柏没有挂断电话,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说话,等他走到停在小区门口的车旁,听筒那头,已经传来了她平稳轻浅的呼吸声。
握着手机坐进车里,宋柏对着手机,轻声说了一句“晚安”,才挂断电话。
*
半夜下起的雪,下了一整夜,到清晨都没有停。地面积了厚厚一层白雪,白茫茫一片,洁白又清冷。
早早起床的沈蒲蘅推开窗,看着漫天飘雪,轻声呢喃:“也不知道今天的飞机能不能正常起飞。”
正在一旁给窗边绿植浇水的陈青野直起身,走到她身边:“飞不了也没关系,明天走也行。”
沈蒲蘅轻轻点头。陈青野放下水壶,走向厨房,不多时,热腾腾的早餐就摆上了桌。他起身去敲隔壁的大门,沈蒲蘅则转身走进了次卧。
昏暗的卧室里,沈荞缩在松软的被子里,睡得正沉。沈蒲蘅压低声音叫了她两声,都没得到回应,便没再叫她,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她出门时,陈延和陈青野正一起走进门,见她独自从次卧出来,开口问道:“她还没醒吗?”
沈蒲蘅点了点头:“应该是昨天出门太累了,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几人没有再多想,走到餐桌前坐下。
早餐就摆在眼前,可陈延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在次卧的房门上。沈蒲蘅和陈青野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青野拿起放在桌边的车钥匙,推到陈延面前。
“这是车钥匙,这两天她要是想出门,你开车带她去转转。”
陈延:“你们几点去机场,我送你们。”
陈青野:“我一会儿要去一趟宋柏的公司,阿蘅要去医院一趟,就不回来了。我已经安排了公司的车,到时候直接送我们去机场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