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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3

船长对自己工作的热爱足以打败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服务生都撇到一边了,亲自给玩家办理入住。

整整两百个人的队伍,他非但没有不耐烦,还全程“大笑服务”,面对走过来的每个人,都拿出了同等热情的态度。

要是人家还能再夸他两句,他就更嗨皮了,不要钱似的给人升舱。

这座游轮和一座商业大厦没什么区别,豪华,奢侈,恨不得把有钱两个字写在脑门上,光是电梯就有接近二十座,有的只能抵达中层,有的直达上层,有的则是员工专用,隐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每张房卡能打开的电梯都不相同。

对不熟悉的人而言,这种海上迷宫绝对是地狱级别的难度。

为了服务好客人,这艘游轮上分布着上千个服务生。

“不过,如果找个积分高的,和他合作,然后分账?”

他眼睁睁地看见那个玩偶小人钻进了黎瞳一的衣领。

黎瞳一扭头,一脸疑惑:“做什么?”

在他说话的同时,怀中的玩偶竟也自己扑腾着调转方向,将脑袋探出衣领,笑眯眯的盯着梨顾北。

梨顾北:“”

他咬牙,笑道,“没什么。”

黎瞳一则低头,盯着玩偶的发顶,伸手薅了一把,又捏了捏它的脸。

而玩偶也顺着力道转过身,趴在他怀里,在秋风里枕着黎瞳一暖烘烘的体黎休息。

梨顾北在一旁看得嘤嘤咬手帕。

算算日子,自己已经和梨知南整整三个星期没见面了!

他咬牙切齿,愤愤地盯着唐的共感玩偶。

黎瞳一总觉得身后怨气颇深。

回头一看,结果是眼眶泛红的梨顾北。

黎瞳一:“?”

他小声建议:“你要不休息会儿?”

看他!眼睛都熬红了!

小玩偶也探出脑袋,看了眼梨顾北,仰头不留痕迹地亲了亲黎瞳一的脖颈。

梨顾北:“??!!”

谢谢,更生气了。

他抱紧自己,很有骨气地背对着黎瞳一,开始想梨知南。

不过一会儿,黎瞳一困意消散,悄悄绕过梨顾北,朝贺言所在摸了过去。

“黎瞳一?”

贺言压低了声音。

黎瞳一抱着玩偶点头,“有个事情想问问你。”

贺言略微倾斜身子,侧耳听着。

几米开外的白毛满眼疑惑,暗暗嘀咕:这二人在背地里琢磨什么呢,怪让人害怕的。

黎瞳一再次确认:“真的?”

“嗯,”贺言点头,“而且关于当时那枚铭牌”

与此同时。机场。

“嗯,知道了。”

梨知南耳边的蓝牙停止闪烁,他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目光平静,没有丝毫变动。

打开手机,v上的唯一置顶还有着数十条未读消息。

他的指尖轻轻滑过,唇角翘起一个分外微小的弧度。

多大的人了,还不会好好说话,非得加一个“呀”。

梨知南敛下情绪,抬头见一人朝自己走来。

“你可算回来了,”那人顺手接过他的部分行李,“两个消息。”

来人名叫殷柳,原本是唐介绍过来的,二人之前在南非见面认识,后来便没有断过联系。

梨知南没想到这次是他来接自己。

于是他问道,“什么消息?”

“首先,你的狗儿子很想你。”殷柳把视频和照片发给他,“并且它又胖了两斤。”

又胖了。

梨知南的嘴角抽了抽,几次犹豫也没敢打开照片,干脆询问道,“第二件事情?”

殷柳:“你亲哥让我转告你,如果他出不来,让你记得干掉唐给他报仇。”

梨知南:“”

“好啦,开玩笑,”殷柳正色:“两天前,我打听到了[诺布山]会长的消息,唐的意思是让你有空过去看看,他还说咳咳。”

殷柳开始模仿唐的语气,“麻烦帮我转告梨知南,说事情已经解决了,让他不要担心。”

梨知南:“嗯。”

“以及,”殷柳眨眨眼,“你的狗儿子真的很想你,想得茶饭不思,整天就趴在门口,我怎么喊都喊不动。”

梨知南:“那它还能胖两斤?”

殷柳试图狡辩:“这一定是称的问题。”

“嗯,”梨知南的笑意转瞬即逝,“多谢。”

“没事,不客气。”

贺言点点头,看着黎瞳一又揣着他的玩偶跑回了梨顾北旁边。

“黎瞳一。”

梨顾北幽幽开口。

黎瞳一:“嗯?你还没睡?”黎瞳一:“唔?”

他奇异地被安抚了下来,思绪虽然仍然感到疑惑,但身体却习惯性地觉得安心,甚至依赖。

黎瞳一点点头,心想:这东西果然有问题。

他将玩偶放回口袋,感受着那逐渐消失的触感,突然觉得自己心跳得很厉害。

“没出息。”

他缓了口气。

“这样,”梨顾北蹙眉,觉得有些难办,说,“如果你不信,我”

黎瞳一低声:“不要离太远是吧?知道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蔫蔫的,隐约还带点不服气。

“嗯?”

梨顾北想了想,又说,“那就这样,拿着,万一走散了,嚎一嗓子都能听见。”

他把喇叭扔给黎瞳一,目光瞥向缠绕在栏杆上的曼德拉草根。

虽然诡异到了极点,但他竟无端地觉得这个东西在哭,而且还有些愤怒。

如果它长了嘴,不止能发出吱吱叫唤的话,它一定可以骂得很脏。

梨顾北先一步钻入花园,黎瞳一紧随其后,在进去时还顺手将曼德拉草根拨回了原样。

在他身后,推开的草丛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复原。几步开外,门口的曼德拉又开始扭动起来。

贺言注视它良久,最后带着自己的老师和师弟走了进去。

在花园外恢复寂静后,竟有一人缓缓靠近木桌,跨过地上躺着的存在,拿起了沙漏。

他带着半掌手套,食指点在沙漏顶端,略微施力。

这座废弃花园从外边看还不觉得,实际进来后才知道它情况复杂,麻烦得出人意料。

足有一人高的荒草里藏着许多小型捕蝇草,一旁的向日葵花盘上全是滴溜溜转着的眼珠子。

黎瞳一时不时地就要朝旁绕路,可他前边的梨顾北却是一路顺畅,甚至几次回头问他:“怎么了?”

黎瞳一:“没”

一声破土而出的轻响传来,梨顾北却好似没有听见。

黎瞳一略微低下头,又说,“没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兴奋。

闻言,梨顾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嘱咐说,“小心点。”

黎瞳一没有回答,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眼花了,否则他为什么看见梨顾北的脖颈上长满了蝴蝶兰?还在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开合?

“梨顾北。”

“怎么了?”

“你还是人吗?”

“我想知知。”

梨顾北语调一波三个折,又抹了抹眼尾并不存在的眼泪。

黎瞳一:“那你现在想得怎么样?”

从他衣领探出脑袋的小玩偶也说:“吱吱。”

“不是你这个吱吱,”梨顾北声音幽怨,“你刚才去找贺言做什么?”

“问铭牌的事情。”

黎瞳一沉声,拿斗篷当被子裹了裹,才说,“铭牌有归属,信息却不一定,万一贺言知道更多呢?”

梨顾北了然:“所以你去问了?”

“嗯,他没有完全信任我们,有隐瞒也正常。”黎瞳一颔首,“而那个沙漏,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问出什么了?”

梨顾北枕着脑袋,打了个哈欠。

黎瞳一:“贺言说的确有一个,但他只是晃了一眼,所以不保证是否正确。”

“那是第四百四十七条规则,还有特别标注,有关米诺陶诺斯。”

闻言,黎瞳一眸中滑过一瞬的迟疑,落在梨顾北眼中,更像是某种欲言又止的嘲讽。

果不其然,听他询问:“刚才拱门内发生了什么?”

梨顾北:“沙漏碎了啊。”

“沙漏是想不开自己碎掉的?”

“嘶,那是米诺陶诺斯自己打碎的?因为它发现有人在翻转沙漏,发现它的父亲在骗它?”

黎瞳一幅度极小的点了点头,拍了拍梨顾北的肩:“以后少和白毛玩。”

变傻了怎么办。

沉默片刻,黎瞳一又补充说:“如果是我,我也会选择把它打碎。”

“啊,”梨顾北注视着黎瞳一的眼睛,声音很轻,似是怕惊扰什么存在:“所以它一直在跟着我们?”

黎瞳一:“很有可能。”

沙漏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这座迷宫一旦建成,它发不发现也就不重要了。

“哎。”梨顾北叹了口气,问道,“国王为什么要把它困在迷宫里?”

安静良久,它也没能等到回答。

“黎瞳一?”

他侧目看去,却发现身旁的人已经睡着了。

小玩偶转头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梨顾北顿时明白,手动在嘴边做了个噤声动作。

“也不一定要合作,如果自己实力够强……”

“那个养狗的女人看起来不错?她应该有不少积分……”

现在是下午两点,船只将要航行十个小时。

这里是副本,刨除路上可能耽误时间这种可能。

也就是说,今晚上零点,他们就会抵达那个植物馆。

“兄弟,我朋友被卡在外面了,留我一个人,你看,要不要凑合凑合?”

第 52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4

青年一手插在兜里,转过身,俯视着他们。

“不是你们催我说要迟到了吗?走快了你们又不乐意。”

他吊儿郎当地挑了下眉,“我一直不懂,你们跟我说什么迟到不礼貌,我一个第二,不礼貌又怎么了?都给我忍着。”

夏明恩脸上越发苍白下去,与之相反的是,他的眼睛,从黑色一点一点转变为了红色,酿出了红酒的色泽。

“啊哈哈哈,”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大河之剑天上来!快哉快哉!”

他一仰脖子,又是半瓶。

“嗝儿——”

他没有穿衣服,不可能是他。

沙发上有人!这个念头出来的一瞬间,黎瞳一顿时清醒,他收回手,倏然闪身过去翻到沙发后,快得几乎看不清地一把掐住坐在沙发上的人的脖子。

“谁?”黎瞳一语气冰冷,手指用力深陷,却听到一声熟悉的哼笑,紧接着几乎融入空气的木质香传入鼻腔。

黎瞳一皱眉,力道松了几分,但并没有放开:“唐?”

被桎梏的人轻轻点头。

“你怎么进来的?”问完,黎瞳一发觉自己问得不对,这本来就是对方的房间。

黑暗中,唐双腿交叠,随意坐着,声音很轻,永远答非所问:“希望你下次威胁我的时候先想想,如果我想对你不利,你是不是还有机会反抗。”

黎瞳一没动,脑海迅速思考他说的话。他说得没错,从进门到洗漱,自己从始至终没有察觉到这里有人,如果被暗算,恐怕在浴室就已经下手了。

这个想法让黎瞳一觉得有些恼怒,因为大不如从前的洞察力,或许和躺了太久低温休眠舱有关,所有行动与感官都迟钝很多,只能慢慢恢复。

唐轻轻拍了拍卡在他脖子处的手,柔和说:“别在这儿站着了,不冷吗?躺回去吧。”

力道依然保持几秒,最终松开手,松手的刹那,黎瞳一忽然想起自己不着寸缕,他顿时黑下脸,立刻坐回床边拿被子盖住自己,抬头冷漠问道:“谁允许你进来的?”

清晨的太阳从窗帘缝隙里浅淡照了几缕进来,映在唐身后,背着微光,黎瞳一只能看见他的轮廓。

唐慵懒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漫不经心:“整栋楼都是我的。”

黎瞳一:“这间不允许进。”“啪”,军靴着地,四面八方溅起水花,也溅起层层回声。

他早就浑身湿透,此时也分辨不出来有多少水溅到裤腿上。雨水和刺鼻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一股奇怪的泥土腐烂味道,顺着不断拍打墙壁的水声一同往前涌去。

有的排水系统部分是狭小的管道,有的则是可以容纳两个人并肩的矮洞。黎瞳一微微弓着身子,踩着被雨水吞没的水泥地,往高塔区内部方向挪动。

夜晚的管道暗得几乎看不清路,好在每隔一小段距离,上面便有他刚刚跳下来那样的铁网,有的铁网上刚好有路灯照射,惨白的光照得下面阴森诡异。循着能看清的那几秒,黎瞳一一步一步往前走。

今夜的雨下得凶猛,水流急切推着他的靴底,发出不断阻拦的声音,每一步都需要花费比平时更大的力气来稳住身形。唯一的差池是今天出门的时候有些着急,如果把房间里的紧急逃生用具带上或许会方便很多,至少能有一支手电。

黎瞳一紧贴右边的墙,视野受阻,只能一路摸索着往右走,高塔区的方位大致在右边,还不清楚高塔区里面的具体构造,只要找到一块位于高塔区内部的铁网就可以。

长期照射不到阳光的墙壁摸上去一股黏腻的触感,像苔藓或藻类的湿滑,偶尔会飘来一点霉味。

黎瞳一一直沉默着,耳边充斥嘈杂的“哗啦”水流声,头顶的暴雨片刻不停,几乎夺去他全部的听觉,时间一久,快要分不清是水流还是耳鸣。

走过一个拐点,再往前应该刚好就是高塔区的门,又一束冷色灯光照下来,光被铁网分割成条纹,打在汹涌水流上,灯光隐隐约约摇晃。

小心翼翼的脚步,刚走过被路灯照射的这小段路程,“啪!”一声巨响霎时在头顶炸开,黎瞳一几乎浑身一颤,当下四肢僵直在原地没动,但头顶传来这声巨大的声音后并没有下文,他缓缓抬头往上看。

一只鞋踩在铁网上,鞋底正好对着黎瞳一的脸。这个位置的铁网,应该就是高塔区的门口。

黎瞳一屏住呼吸,往后轻轻退了一小步,再一小步,直到确认他离开这束光,而后又察觉他没有必要屏住呼吸,水流与暴雨几乎可能掩盖掉他所有动作发出的噪音。

只需要顺着这条管道往前。

那只鞋子在上面踩着不动,黎瞳一贴着右边墙壁逐步离开这个地方。

又是一大段距离,但越往前越暗。黎瞳一不确定是否已经从地下进入高塔区边界,那些冷色灯光越来越少,更多的只能靠着上一束灯光的记忆与右边墙的触感往前。

雨水彻底浸透衣服,冰冷侵袭着全身。

进入高塔区后的铁网少很多,暴雨的声音逐渐被矮洞的水流压过,变成水与脚步声的掺杂回荡,回声蔓延在整个空间里,每走一步,黑暗的背后好像都有另一个人跟着往前走一步。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

黎瞳一心里有些发毛,只能让自己的动作再轻一些,确保所有响动都淹没进无尽的喧闹里,若是能看见还好,现在昏暗一片,有些没底。

就在这时,背后一阵不属于水的声音传来。

“呜呜——”哭声,像小孩的,像夜猫的。

黎瞳一霎时停下脚步,背紧贴上墙,彻底屏住呼吸。

黑暗的环境里,睁眼也几乎看不到什么,所以黎瞳一闭上眼,大致感受方位。

一阵风轻拂过来,他顿时将憋在肺里的气慢慢运出去,抬手轻轻按压自己心脏的位置,强行使逐渐加快的心跳恢复平静。

只是风回荡在狭小空间里产生的共鸣和声波反射。

即使周围全是水,幽闭黑暗的空间也使人喉头发干。他睁眼,长期的黑暗让他对光的感知变得敏锐。

好像……前面就有光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十分钟,半个小时。矮洞的构造并不统一,有的地方可以站起来走,有的地方需要弯腰,有的则狭窄到只能跪着爬行,一段路下来,几乎全身都是微生物的湿滑,还好比以前在军区训练时,浑身裹着泥土和雪到达目的地轻松多了。

爬过一个狭小管道,前面豁然开朗,黎瞳一站起来,听着水流的方向往前走,但就在这时,一道凹陷从他的指尖划过。黎瞳一愣了一下,走出的一步又退回来,指尖立刻重新摸到那个凹陷,很清晰的纹路——

平行排列的一条线和一个点。

黎瞳一皱眉,立即用整个手掌覆盖住那一块地方,轻轻左右挪动两下,滑腻的触感在手掌摊开,除了这种滑得令人恶心的微生物,纹路凹陷那一块的墙壁有轻微的凸出。

确定大致范围之后,黎瞳一再次去摸那个凹陷。

不仅仅是平行排列的一条线和一个点,是一连串的线和点,从左往右,黎瞳一嘴唇微碰,默默念出来:“点、线、点、线、点、线、点、线、点、线、线。”

Entry

黎瞳一猛然抬头,感应般,一束光打下来。

路灯。

他的正上方有一个铁网口。

太黑,加上他全身湿透,根本没感知到落在身上的是雨还是溅起来的水,所以没注意到这里就有一个铁网口,雨水正顺着往下流。

这里的路灯忽然亮了,黎瞳一闪身在条纹光以外,但就在这时,耳边一个人的脚步声回荡过来。

“咚、咚。”

黎瞳一再次停滞浑身的动作,靠在墙上,任凭背后的凉意沁入心里。

“咚、咚。”

“还需要多久?”一道人声。

他好像听太久的水流回声,导致有点分不清空间了。

铁网上有人,在和另一个人说话,听声音,应该就在铁网旁边一两米的距离,他们刚好路过这里。

“液态粒子已经从高能激发态转入低温惰性液态,果然,人类的知识体系在地球上非常适用。”

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很不自然,连语调用词也是,像机器人。黎瞳一躲在下面没动,如果方位感还健在,这里应该已经是高塔区里面了,原来在高塔里的异形也会变成人类形态生活。

靠在冰冷的墙上,黎瞳一的手再次摸到那一串摩斯密码,随即抬头。

“液态粒子具备细胞内靶向传输能力,可以通过毛孔渗透人体,穿透细胞膜,诱导细胞骨架重构,不过也有可能蛋白质折叠失败,一切以粒子雨实际效果为准。

“哼,人类细胞错误率高得惊人,但可塑性很强。”

它们在说什么?黎瞳一屏息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等到后文,脚步声渐行渐远,只有上方倾盆的暴雨。

黎瞳一站直身体,抓住铁网,慢慢将它挪开。

“轰——”惊雷。

高塔区内部的广场边缘草地里,一张排水口铁网缓缓脱离原有的位置,随后,一个脑袋冒出来,他警觉张望四周,确认没人,一双手跟着攀上地面,一秒后,整个人矫捷翻身上来,立刻将铁网复原,身形一闪躲入阴暗。

竟然真的可以从排水系统管道到达里面。黎瞳一将自己隐匿在草丛里。运气很好,这个铁网出来就是一片草丛。绝佳的隐蔽位置,可以更好观察高塔区内部。

一个偌大的椭圆形广场,广场上没有任何异形活动迹象,连侦察机也没有,此时只有暴雨的惨白充斥在整个空间,偶尔一道剧烈闪电,在广场上方撕扯出一道天堑。

广场周围被数十根高达十几米的科林斯石柱环绕,那些石柱上反挂着七面色彩各异的旗子,白银红蓝金绿灰,她们在狂风里飘摇。石柱周边一片密林般的参天高树,是冰冷里仅有的生机。

想过高塔区里面的构造,异形、科技、先进,但真实与想象依然大相径庭。

一座方尖碑伫立广场正中央,白色大理石底座,雕刻的海神与石狮在雨中模糊不清,碑身在路灯照射下泛着墨绿冰冷的光,它周围的景色细微扭曲,像某种流动的金属纹理,被这样的雷雨包裹,显得更加森然,像某种外星造物。

黎瞳一的目光从方尖碑最底下慢慢往上,一层层的冷冽光线渐渐汇聚,直到尖端,直指天际。

那一瞬间,黎瞳一的脚步几乎不受控地后退了一步,他有刹那的头晕目眩。

那……是什么?

方尖碑顶端,无数颗黑色粒子凝聚,彼此缠绕交织,悬浮在半空,组合成几个巨大的数字。

2168: 39

是什么?

暴雨中,粒子岿然不动,短暂的惊异后,粒子自行重组变换,慢慢成为新的数字。

2168: 38

黎瞳一的脸色在闪电照射下显得惨白。

一分钟后。

2168: 37

“轰——”爆炸般的雷鸣炸在耳边,而后立刻一道新的闪电,再接着几声闷响。

雨永无止境,甚至越来越大,几乎快要压垮整座城市,可那些黑色粒子宛如不受影响般,时间一到就变。

2168: 36

高塔区中央的广场大得让黎瞳一的身影如蝼蚁。科林斯石柱后,还有逐步铺开的建筑群,在洛希城里如同一座城中城。在这样的巨大里,想要找到他逃出来那个房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黎瞳一平静下久久震颤的心跳,打算重新跳回排水管道,从地下潜入到建筑群,但就在这时,一束平直冷光扫射过来。

“谁在那里?!”

黎瞳一眼神一凛,立刻保持静止。

他的注意力一直在这不可思议的倒计时上,根本没有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附近已经走来一只人形异形,那只手电灯光穿透整片绿化草丛,上下摇晃,暴雨在光线里落成千万根针。

黎瞳一始终保持静止,蛰伏在草丛堆里,让现在这除了雷雨声和危险的黑夜,看上去好像再没有别的动静,仿佛刚刚看到的人影也只是错觉。

拿着手电的巡逻守卫四处没看到人,开始慢慢往草丛靠近,每一步,都谨慎小心,鞋子踏在雨水上,带起一片水声。

越来越近,黎瞳一屏住呼吸,直勾勾注视那道阴影。现在两个选择:彻底静止,不到完全被发现绝对不动;抢先一步干掉这只异形。

然而对方察觉到这里的不对劲,压根没再往前走,率先吼了一声:“发现入侵者!”

一贯的发号施令。唐轻声笑出来:“你在命令我?”

“对。”黎瞳一回答完后发现自己掉入对方的语言陷阱了,他很不悦,“到底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唐放下腿,站起来,缓步走到黎瞳一面前,一沓纸被放在床头。

“听说你在找军区、军方的人,不过现在早没有明确的组织,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曾经军方的后代,我整理了一份名单,如果你有兴趣看的话。”

闻言,黎瞳一愣了一下,他的目光缓缓移到床头,但黑暗让他并看不清那叠纸。

如果只是想给他拿名单,完全可以趁他不在的时候放在房间,而不是在这里暗算他——暂且称之为暗算。

沉默里,黎瞳一没说话,片刻,他看向唐的方位:“为什么帮我?”

唐不以为意,双手一摊:“想帮就帮了,不为什么。”

黎瞳一:“你做事一直都这么没原则?”

他想到那个宽檐帽男人对他说的那些都市传说,虽然里面真真假假,但绝不是无中生有,至少有几分真实,里面其中一个评语就是唐毫无原则。

唐突然笑出声,那是一种轻蔑又轻佻的笑:“原则?不知道你说的是哪种原则,如果是按我的理解,其实我有一个绝不能逾越的原则和底线,就是……”

他顿在这里不再说话,黎瞳一也没有开口,空气忽然陷入一片僵滞,呼吸明显起来。

黎瞳一在等对方说,可站着的人并没有打算补齐他的话。不多时,黎瞳一打破沉默:“下次找我,提前告诉我。”

唐觉得很无辜:“我给你留言了。”

在铁网下那一声芯片终端信息声,差点让他被发现,害他疲于奔波那么久。

想到这个,黎瞳一逐渐生气起来,声音也瞬间更冷几分:“我们并不熟,所以请不要擅自进入我的房间,坐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再有这样的事,我会直接拧断你的脖子。”

唐点头同意,非常配合:“可以,下次我记得把灯打开,坐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黎瞳一:“……”他不是这个意思。

黎瞳一的音色越来越冷,手指死死陷入被子里,抓出褶皱,几乎要把被单撕碎:“我是说,你需要得到我的允许才能进来。”

“你之前问我军方的消息,我怕你急要,又联系不到你,才想来这等……”唐话没说完,卡在喉头。

指尖抓被子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清晰可闻,明显是坐在床上的人在转移注意力、强忍怒气。唐觉得自己再说下去,对方可能真的要生气了,只得改口:“好吧上校,我为我今天的擅自闯入向您道歉。”

黎瞳一还是冷漠的字句:“我是谁,看来你很了解了。”

唐偏着头笑:“不难了解。”

黎瞳一手松开,平静下来,不打算深入这个话题:“我要休息了。”

唐没离开,他蹲下来半跪在床边,在黎瞳一身边,忽然伸手打开床头灯,暖光霎时充盈在不大的卧室,反射在米色墙上,将两个人都从黑暗里挖出来。

微亮的灯光下,黎瞳一缩在纯白被子里,刚洗过的头发松散在肩上,嘴唇轻抿着,暖光滴在他眼里,像星河,但近看里面并没有藏匿什么星河,而是无数超新星瓦解。亮光的一瞬间,他的瞳孔全然聚焦到唐身上,冷硬警惕问:“干什么?”

唐从床头柜拿过药膏,自下往上注视黎瞳一的眼睛,询问:“背上的伤,我可以帮你吗?”

黎瞳一移开视线,看向别处:“不需要。”

唐轻声:“你擦不到。”

“不需要擦。”

“会感染。”

“我再跟你们说一个,就之前,有个傻逼得罪了第一那个家伙,被他打退了十来名,你们真以为是他自己得罪的啊?”

夏明恩说着,又一阵恍惚,那种忘了什么东西的感觉再次袭来,他拍拍脑袋,赶紧喝了口酒,压惊。

“他得罪的压根不是第一那家伙,而是皇女——皇女把他公会历年的账单全部算清楚,一笔一笔列得明明白白,然后找了个机会公之于众。

他轻咳一声,翻看起旁边的博古架,拿起一个纯金王八摆件看了看。

看完放下,走到桌子边,又随手捡起一个小茶杯,例外转了一圈,蹭了蹭杯口的茶渍。

半分钟后,他挪到沙发边,蹲下身检查沙发脚。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一声惊奇的:

“不会吧,你的主人不会都不陪你玩吧?”

“太过分了,你这样好的狗狗她都不陪你玩,要是我……”

第 53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5(修)

“景君昭。”

银发少女轻啜了一口咖啡,淡淡道:

“白令天鸟公会会长,玩家排名第三。”

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是理解不了,零为什么就非得出去。

神在他身上投放的宠爱,比其他所有玩家加起来都要多。

世界的规则为他让道,整个「壳」都是他的乐园。

他说机器太冷了,想要有点温度,玩家大厅就有了那些引导人员。他说想要吃冰淇淋,不想一进「壳」就满是血腥味,所以有了玩家大厅门口那家甜品店开业,甜腻的气息充斥了每一片空气。

街上的车擦肩而过,带了些灰尘匍匐向前。

黎瞳一站起来对理发师道谢,目送对方离开后,走去窗边。

他身形笔直,如过去那些年他站在军区训练场、走过一个个训练着的士兵身后那样,俯视下面的城市,神情肃穆而坚定。

他依然没明白唐精心照顾他背后的动机,但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伤势恢复良好,红灯区送上来的餐食也是完美营养搭配,每天还有医生定时来检查,甚至连想要一名理发师这样的要求也尽力满足。

衣柜里挂了几套衣服,黎瞳一的手摩挲过去,又一件一件拿出来。

唐说他们不认识,他不信。

这个屋子里很多东西都是他曾经惯用的,熏香、洗漱用品、灯光颜色,甚至包括衣服尺码,还有惯常会在房间角落放置的紧急逃生用具。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些人都害怕唐突如其来的杀戮,但自己在足以致命的昏迷中,从这个疯子手里活下来了。除非,这样的慈善游戏,也是他疯癫的一种方式。

一辆自动公交停在楼下,很快开走,像唐说的那些话,在他的脑海短暂停留。

“人类是被自己的野心和欲望摧毁的,他们活该。”唐就说了这么一句,再多,他只字不肯透露,多威胁两句,他还是那句话,“那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不知道具体,我只知道我们不是神。”

神不在乎个体渺小的悲喜,只在乎一个物种整体的延续。

当年的人类无论如何也不会那么快走到投降那一步。若是被彻底毁灭也许还能接受,但投降,黎瞳一始终无法想象。

人类是一种极其脆弱又强大的存在,弱在处处受限的躯壳,强在心连心的坚决。

心连心……

黎瞳一忽然周身一顿,手迅速摸到此时此刻依然贴附在他皮肤的假面上。

假面如透明蛛网贴在脸上,没有任何感觉,它模仿主人的所有表情,所有悲喜。

黎瞳一在这间唐特意给他留的房间里停留到第二天傍晚。

清醒的所有时间他都在想一件事:是谁让他从2110年来到2210年?

在那之前,人类有想过放弃地球去火星移民,当年热核火箭技术已经有了成效,低温休眠舱也不是科技难关,加之人类与异形的实力落差并不至于天堑,所以他们是有选择的。

或许是有人将他放进低温休眠舱,抑或自己躺进去,这一睡,便是整整一百年?但同样也带来一个巨大的谜团:他的低温休眠仓,为什么出现在高塔?

他不可能平白无故做出在高塔醒来的抉择,这个选点意味着什么?

夕阳被云层遮住,几乎看不出色彩,云越积越厚,空气越发潮湿沉重,有些喘不过气,大雨前兆。

黎瞳一刚下楼,就在红灯区大厅撞上哭得脏兮兮的爱因斯。爱因斯所在的位置在那半幅《创造亚当》下面,如果没有记错,是之前那个宽檐帽男人所说的,全息杀戮游戏的入口。

黎瞳一踟蹰几秒,最终还是往那边走去。

“你让我参加嘛,我想参加。”爱因斯的声音因哭腔带着浓浓的鼻音,听上去是已经哭过好一会儿了。

一旁的工作人员不耐烦将她的手拨开:“别来了,天天来,你这种小屁孩进去也是死,我懒得登记。”

“让我参加嘛,我真的很需要。”爱因斯继续软磨硬泡。

黎瞳一走至爱因斯身后,沉默片刻,开口问:“爱因斯,你怎么还在这里?”

爱因斯被背后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一跳,立刻转身,看到熟悉的人,拿袖口抹了把眼泪,委屈地说:“哥哥,我想要参加这个游戏。”

黎瞳一眉头微动:“这里很危险,不是让你回家?”

爱因斯埋头,音量弱下去好几分:“我、我还不能回家,我母亲病了,很严重,我们家没有足够的钱给她治疗,明天有一场新的游戏,我想、想、想求助唐先生。”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几声微弱的啜泣。

没有足够的钱治疗,可以安详陪她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而不是去送死。当然黎瞳一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只觉得喉头的异样感又涌上来了。

半晌,黎瞳一蹲下,让自己稍微低于爱因斯一截,平静问:“想过别的办法吗?”

爱因斯点头,又摇头:“都太慢了。”除了红灯区,洛希城说到底还是一座人类城市,除了唐这种游离规则外的人,剩下的也几乎按照人类社会的规则运行,没有那么多暴发户式的好运。

“所以你才来这里偷东西?”黎瞳一问,见爱因斯不说话,又问道,“直接找唐,找他帮你呢?”

爱因斯还没开口,话便被旁边一直坐着的工作人员接去。他冷笑一声,讥讽说:“您当我们老板是做慈善的?”

黎瞳一慢慢抬头,反问:“他不是吗?”

工作人员眉头一扭,上下交错,他“哈”了一声,极度不解:“先生,虽然认知偏差不算什么特别严重的病,但还是建议您去医院看看。”

黎瞳一半张嘴,那瞬间没说出话。没等他再说,工作人员继续接道:“还有先生,这是一个很常识性的问题,我善意提醒您,请不要在外面随意谈论唐先生,称呼他的名讳也请带上尊称,像您刚刚那样的称呼,会为您带来杀身之祸。”

黎瞳一在思考,两秒后,轻轻点头:“……哦好,谢谢。”

工作人员不再发话,黎瞳一的注意力重新转回爱因斯身上:“你了解过这个游戏吗?”

爱因斯点头。难得红灯区没有以往的喧闹,宿醉的人在地上扭曲,刚来的人在赌币机前双眼通红盯着屏幕界面,对外界不闻不问。

叶淑不在,吧台也没有人。黎瞳一纯黑色工装裹在身上,工整得一丝不苟,他淡漠瞥一眼大厅此时的场景,径直走进那个拐角。

他没有查看终端里公共信息的习惯,此时一条全城信息正躺在里面。

转过拐角,里面是一个宽敞的等待区,红褐相间的墙像一道道血色泼上去,墙上一张涂鸦式的海报,上面写了一句话——沉睡者的美梦,清醒者的牢笼。

他来得晚,到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目测三四十个,大概是现在红灯区最热闹的地方。

昨晚整夜的雷雨让等待区的空气也陷入一股肮脏的泥泞,以黏腻的汗的形式贴在后背。

刚走两步,一声“哥哥”,意料之中的身影就扑了上来。

黎瞳一朝她微微点头,没有多作表示。

爱因斯望着他的脸心想:好冷淡的人。

之前见过的工作人员见到黎瞳一,立刻走过来提醒:“请您随意就座,十点大家会统一进入全息游戏室。”

黎瞳一目光扫过整个等待区,这里的人多而杂,男人女人,甚至有些青少年和老年人。很快,黎瞳一收回视线,颔首问:“这是一场游戏的人数?”

工作人员解释:“并不确定,黎瞳一先生。大家都会在一个全息游戏室里,但是进入游戏后,哪些人将进入同一个游戏,这场游戏里有多少玩家都是系统随机分配的,也许您分配到的是一场三个人的游戏,也许某场游戏囊括在场所有玩家。”

黎瞳一顿了一下,问:“所以我们一起登记,也有可能会分开?”

工作人员:“如果是两个人以上,会的,两个人以下,一般会分配在同一场,游戏不允许两人以上的组队。”

“哦,谢谢。”黎瞳一松了口气,刚一转身,却发现在工作人员说完话后,整个等待室的人全部停下交流,纷纷看了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黎瞳一也站在原地没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刚还喧闹的等待区,此时鸦雀无声。

直到有人问了句:“你是黎瞳一?”

黎瞳一皱眉,没回答,他不认为他是什么名人,也确认并不认识谁。

那个人立刻站起来往前走两步,企图靠近黎瞳一,语气有点兴奋的颤抖,也许是恐惧:“你就是那个被猎杀的人?”他说完这句话,好几个人都慢慢站起来,直勾勾盯着他。

黎瞳一将爱因斯拢到自己身后,他站得笔直,不解问:“什么?”

“你就是高塔在找的那个人?”又有人问,并加快速度朝黎瞳一走过来,甚至跃跃欲试想去抓他,被黎瞳一侧身躲掉,对方抓了个空。

和陌生人间这样的距离,让黎瞳一觉得作呕。

“赶紧去高塔自首!”有人不耐烦吼道,“别让整个洛希城给你陪葬。”

黎瞳一第一反应是昨晚的行踪暴露了,高塔区的异形侦察到这个不速之客是他了,但陪葬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