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7
但黎瞳一还真觉得挺好的,他母亲想杀他,这很好,他们母子的关系就这样下去也行,他没意见,他母亲也没意见,那不是很好吗,达成一致了啊。
修斯是个脑子有病的疯子,不达目的不罢休,这也很好,完全不需要费脑子去纠结,实在不行就一起死。
嫉妒不用提,不重要。
其他人也不重要,掺和不进两位圣子之间的事。
不能自作主张,不能违逆他的意愿。
他和修斯的过去。
“砰”一声,门在身后被关上,黎瞳一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莫罗兹进来了。
“2049年12月,我派维克多去找小白鼠了。”
这和他的日记是能联系上的,但黎瞳一有些不理解:“你不是投资者吗?为什么会干涉这个?”
“批文早就下来了,想让他快点开工,我投资了,想快点要回报不是很正常吗,我的角色是个商人。”
“嗯。”黎瞳一阖上日记本随手放在原地,转身往外走,“下一条时间线。”
他们需要加快进度。
然而就在黎瞳一的手碰到门把手的一刹那,街道上传来惨烈的尖叫。
两人对视一眼,黎瞳一迅速拉开门。街上的一幕让两个人都愣在原地。
一个人影,他身上正盘踞着一只敲钟幽灵,那滩污泥攀附在他身上,像浓稠的黏腻,此时正无孔不入包裹着他。
“啊——救命啊!!”他惨叫着,一边崩溃一边在街上狂奔,极力想挣脱幽灵的侵袭,却无论如何都甩不掉,他喊的声音撕裂,一张嘴,黏腻便从嘴里钻进去,最后整个人在地上打滚,痛苦万分。
莫罗兹歪了下头,意味深长说:“这个人长得好像高切啊,那个做AI的。”
看来高切期望的第一个穿过城门赢得游戏的愿望,落空了。
黎瞳一丝毫没有犹豫,刚往前走一步,就被莫罗兹拦下来了:“哥哥,不用管他,死不了的。”
黎瞳一握紧拳头,呼吸有些急促,目光盯着在大街上惨烈打滚的人。
高切被围剿得几乎不成人形,从那团黏腻里,他的声音撕出一道口子:“对不起!对不起,唔——我就是、想要你孝敬我,啊啊!对不起!我养你,养你长大,只是想要你,以后养我——!!养你弟弟!!”
黎瞳一忽然拧眉。他在说什么?这些好像不是游戏里的事,是他个人的事。
莫罗兹耸肩,无所谓般说着:“所以我刚刚让你别碰这个幽灵。”说完,立刻紧急补充,“这个全息游戏的死亡机制不会在游戏里触发,一般是出去才有,不过这些东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能别碰肯定别碰啊。”
高切的惨叫回荡在整条街,最后痛苦得叫不出声,再也滚不动,缩成一团颤抖呜咽。
整个过程持续大概十分钟,软泥逐渐从他身上滑落,凝聚成初始的幽灵果冻态,高切身上则没有一丝被浸染的痕迹,除了因滚动而褶皱的衣服。
他蜷缩在地上发抖,惨白的唇翕动,念着破碎的音节,双眼无神盯着某处,看上去悲惨万分。
黎瞳一深呼吸一口气,一脚迈出,快速朝高切走去。
“哥哥?”莫罗兹惊愕。
黎瞳一出去的瞬间,街上几只幽灵迅速朝他聚拢,他走到大街中央,一把抓住高切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拽起来。
高切的双腿坠在地上,与地面摩擦,一路拖行到黎瞳一的房屋里。
高切躺在木地板上,嘴里还在无意识呢喃,黎瞳一则端坐在椅子上,一手搭着椅背,冷冷看着高切。
莫罗兹在黎瞳一身边站着,表情有些不高兴:“你把他拉进来做什么?”
黎瞳一冰冷回答:“我需要信息。”
莫罗兹抿唇,不说话了。
好在高切没过太久就恢复了意识,他愣神站起来,拍了拍脏透的衣服,捂着胸口,还没从刚刚的惊魂未定里走出来,但很快又走进另一种恐惧,他精瘦的身体一阵颤抖,喃喃说:“完了,我忘记了。”
“什么?”黎瞳一皱眉问。
“我……”高切的嘴里吐出一个破碎的字,随后表情变得惊恐,“我忘记我的线索了。”
黎瞳一觉得头疼。
被敲钟幽灵缠上,会失去之前搜索到的记忆。
黎瞳一此刻无比烦躁,他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结束这个游戏。
距离猎杀还剩37个小时,距离游戏规定结束时间还剩23个小时。
进度极慢。
看到黎瞳一拧起的眉头,莫罗兹走到高切身边,不爽说:“那你现在去把这条时间线的线索拿了。”
话一出,高切浑身战栗,他双手捂头,大喊一声:“我不要!我不要出去!我不要,不要!”刚刚的经历给他的阴影太大,不想再经历一次。
黎瞳一坐直,沉默,手指微微蜷缩起,又逐渐攥紧。
整个房间持续低气压,头顶的光又暗了几分,“嗞”闪烁几下,熄灭了。
莫罗兹一把扯过高切,打开门就把他往外面拽:“我跟你一起过去。”
“我不要出去!救命啊!”高切又惨叫起来,但他不知道为何,此时的他拗不过一个少年的力气,竟然直接被生拉硬拽地扯出来了。
黎瞳一听着那道惨叫远去,很快被吞没在不远处另一扇门的关闭中。
高切只是一个后加入的AI专家,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监测系统,在2049年,他连信息都没有。
三个人急匆匆从房屋走出来,跨向城门的浓雾时,黎瞳一犹豫了一下,不想跟高切有肢体接触,犹豫的这几秒,身后的几只幽灵已经追赶上来了。
莫罗兹立刻窜到两人中间,对黎瞳一急促说了句:“你别碰他,我拉他,哥哥你牵我。”
黎瞳一没说话默认了,任由莫罗兹拉着他的手往浓雾里走。
第六次回到原地。
这次与之前都不一样,他们踏出浓雾的一瞬间,街上至少十来只果冻幽灵迅速朝他们围拢,速度已经不是之前的拖泥带水。
三个人同时脸色一变,黎瞳一低喊了声:“跑!”
他们飞奔一样往各自房屋里冲,不知是人数原因,还是时间线数量原因,这些幽灵几乎快得近似于他们小跑的速度,虽不至于完全追上,但不能掉以轻心。
黎瞳一和莫罗兹将高切甩在身后,高切跑得很慢,他瘦弱的身形在奔跑里摇摇晃晃,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伸着手高喊:“等等我,救命,等等我,我、我跑不动,等我!”
没跑多远距离,幽灵已经越追越近,高切突然双膝一软,直直栽下去,倒在地上,他的瞳孔倒映着马上显形的幽灵,往前惨叫一声:“救救我!”
黎瞳一回过头,看到高切对他伸出的手,脚步慢下来,立刻又被莫罗兹拉住,莫罗兹催促:“快跑!哥哥,他本来就没有线索!”
“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高切大喊,声音里带上浓烈的哭腔,再也不想经历一次刚刚的痛苦,他努力朝前爬动,身体却像不受控制般,瘫软在地,完全动不了,他哭得全然没有最开始盛气凌人的模样,好像在痛苦面前,也只是一个脆弱的小孩。
黎瞳一直接转身。
“哥哥!”兵荒马乱中,莫罗兹大喊。
黎瞳一快速对莫罗兹说:“你先进去,我拖他走。”说完立刻往回跑。
“黎瞳一!”莫罗兹几乎怒吼出来,脚步霎时停在原地,只看见黎瞳一倒回去的背影。
除了追上高切的那只幽灵,其余幽灵也在这几秒中快速逼近,而高切旁边那只已经敲响它手里的死亡丧钟。
“救我!”高切惨烈叫一声。
黎瞳一以最快速度冲到他旁边,握住他胳膊的一瞬间,将他整个拖离幽灵的攻击范围。
也就是这一秒,黎瞳一感觉到手中的力道激增,一股与他的方向完全相反的力拖拽住他。
电光石火,黎瞳一心里明了。
他瞳孔紧缩,刹那松开手,然而来不及,高切另一只手已经拽住他刚要脱离的手,一把将他往反方向推去。
黎瞳一本就是急速冲来,惯性并未减弱多少,此时被高切一推,顺着惯性往后倒去。
他们后面就是那只已经现形的幽灵。
“黎瞳一!”莫罗兹大叫的声音从明亮瞬间变为沉闷。
惊恐的瞳孔里,幽灵张开嘴,将黎瞳一与他震惊的表情一口吞没。
保护自己不被幽灵缠上的最好方式——有人替自己挡住。
得此机会,高切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来,莫罗兹僵在他们几米之外,整张脸色惨白。
裹挟进黏腻的那一秒,黎瞳一眼前一片漆黑,巨大的压力将他往下拖,拽入无尽深渊,四肢被禁锢,耳朵什么也听不见,只剩全身湿稠的割裂。
浓烈的窒息浸染满全身,在这片亘古的永夜里,黎瞳一猛然睁开眼。
眼前已经不是他们所在游戏的街,而是霜冻雪原的黑夜,风夹带着飞雪,从旷野飘远,变成一颗颗黑色粒子,覆盖住整片星空,世界末日般的动荡,它们如同群鸦掠过天际,又朝他俯冲而来。
近在咫尺,黎瞳一看清了那些东西。
不是粒子,也不是群鸦。
是异形。
成千上万,每只异形锋利的嘴都对着他,尖锐得闪跃冰寒的刺杀,在雪夜变成一把把冰锥。
他和同伴曾经面对过数以千计的异形,却从未一个人站在旷野里,对异形发自心底的恐惧与恨,让黎瞳一心惊般后退一步,但这一步是错觉,他发现他根本动不了,只能笔直站在旷古里,瞳孔倒映着数量庞大的异形,越来越近。
看清它们的翅膀,它们的脸,它们眼里凶狠的疯狂。
就在直逼瞳孔的刹那,所有异形骤然消失,天边一片空旷,流淌的星河。冰冷里,黎瞳一微不可察松出一口气。
下一秒,毫无防备的,尖锐从背后捅穿他的胸膛。
疼痛袭来的瞬间,黎瞳一不可置信低头,嘴唇张开,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看到从胸前刺出的锋芒,还有上面沾染着的自己血。想转头,动不了,血腥涌上喉头,铁锈慢慢从嘴角流出。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一把把刀锋从背后刺入他的身体,抽离,下一只再次刺穿,它们好像在排队,每只异形都要他死在这里。
黎瞳一闷哼两声,咬着牙,无法相信般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眼。巨大的疼痛蔓延至五脏六腑,但五脏六腑都在被扎着,后来是小腿、大腿、胳膊、脖子、额头,直到一片血肉模糊,好像身体所有的血都在往外流,流到眼前一片青绿色的昏暗。
他正在被杀死。
动不了,逃不掉,忍受强烈的痛楚,意识却无比清晰,他痛得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依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于是那份绞杀变本加厉,捅得他全身再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
想死。
不如死了。
好痛苦,有没有人可以救救他。
冰雪里,禁锢他身体的力量消失,黎瞳一身形一晃,溘然跪下,纯白的雪,猩红的流淌。明明已经搅得破烂不堪的心脏此时又猛烈跳动起来。
从背后刺穿的恐惧使他无法抑制,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转身,想转过去看看,哪怕是正面杀了他也可以。
当他拖着全身溃烂的身体转过头,意识瞬间一片空白。
杀他的不是异形,从他后背穿过的也不是尖喙,是一个个无脸人偶,他们每个人手里拿着小刀,就是自己常用的那把——捅穿他。
列车上所谓的心里博弈。
还有,景君昭。
这人的嗅觉真的过于敏锐。
黎瞳一和他说过去,说现在,说未来。
但他完全绕过了黎瞳一放出的一堆,紧紧地咬住了他最初,也是唯一关心的问题——
第 57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8
零又不肯让步,他喜欢的衣服,因为有人模仿就不穿了?
那不可能。
他赌着一口气,连对宽松衣服的喜好都暂时放弃了,很是穿了一段时间这种衣服。
遮阳棚坍塌下来,氛围灯早就碎了大半,要掉不掉地挂在灯座上。
温泉池子里,丝丝缕缕暗红色散开。
“啧,装在哪里不好,偏偏要装裤子里,别被弄得臭烘烘的。”
男生扭头,举起手里的卡朝着徐京泓挥舞。
“老大,卡找到了!”
黎瞳一脚步一顿。
两条街,两条时间线都是12月,一条成功一条失败。
也就是说他们故事的时间线确实在11月30日,或者12月1日的早些时候。
未来,无数种可能,在还没被观测时同时存在。
因为刚刚的奔跑,现在黎瞳一走得有些慢,所以他感觉到身边一闪而逝的空气晃动时,立刻收起纸条,猛然回头。
“叮——”那一秒,黎瞳一嘴里不可抑制的,终于爆发出惨烈的哀号。
“啊啊啊啊啊——!!!”黎瞳一没有心思开玩笑,他半眯着眼,死盯莫罗兹,对方的神情不是恐惧,只是有些委屈,一双眼睛刻意眨了好几下,垂下眼眸。
沉默在两人之间纠缠,黎瞳一没有进一步动作,莫罗兹便保持投降的姿势。
空气莫名的扭曲,越过莫罗兹,黎瞳一视线平移,看到他身后窗户边正蠕动一团透明果冻,这团果冻与他们只隔着一道墙,但它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在与黎瞳一对视,静默得令人毛骨悚然。
意识到身后不对,莫罗兹紧张问:“哥哥,我后面有什么吗?”
几秒后,黎瞳一收起刀,放开对莫罗兹的束缚:“没事。”他后退一步,冷漠瞥莫罗兹一眼,眼里并没有情绪。
莫罗兹放松下来,没有回头看,他知道门外有什么。他只是不喜欢黎瞳一这样的眼神,那是一种要隔离和所有人之间关系的眼神,但他不想被隔离。
在这一刻,莫罗兹想告诉黎瞳一,他是唐,至少,黎瞳一对唐不至于存有100分的防备。
或许吧。今日新闻报道:一号中央大街尸体为误伤,死者:史慧,请家人前来认领。
“砰”一声,金属门被关上,同时,隔绝外面刺耳的警报和大片喧闹。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狂烈的心跳更显尖锐,几乎耳鸣。
黎瞳一往前走了两步,仅放松半秒,膝盖一软便靠墙滑坐在地上,那瞬间,似乎全身的伤口依次裂开,血流的感觉逐渐回归。
“等我一下。”那个男人柔声说,他走开的脚步很轻,像担心惊扰空气。
黎瞳一头后仰搭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眼睛微眯起,神经紧绷,余光时刻注意这个陌生男人的身影,一秒也没有放松过警惕。
这里是一个未装修的小仓库,某个破旧建筑内部,外面的侦察机再想找到他,应该会多花些时间。
那个人离开不到半分钟又返回,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半蹲下。
阴影刚刚覆盖住黎瞳一,黎瞳一就猛然睁眼,一把掐住对方的脖子,冰冷问:“你要做什么?”
唐没料到黎瞳一这么警惕,凉意直冲喉头。他僵直两秒,缓慢从脸上撕下一张面具。
假面下的脸暴露在阴暗灰尘里,黎瞳一眯起眼,只能辨别出对方棱角分明的轮廓,眉宇间凛冽如刀锋,和陌生的气息。
霎时,黎瞳一手里的力度又加重几分,他压低嗓子,语气不善:“这是什么?你是谁?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刚刚情急来不及细想,现在只觉得古怪。
这个男人出现在那个转角或许是巧合,却能把突然扑过去的自己稳稳接住,没有正常人该有的失措,救下一个正被追捕的人,一路冷静得无法不怀疑。
“你是军方的人?”黎瞳一忍着身体的疼痛,连续抛出问题。
唐“嗬嗬”好几声,示意无法开口,黎瞳一这才放开,放开的瞬间,又将他扯住调转方位,用力推着按上墙,用胳膊肘压制住。
“咚”一声,伴随对方的闷哼,黎瞳一袖口弹出一柄锋利小刀,直抵上他的喉头。
“说。”黎瞳一声音凛冽,毫无动荡,如同刀尖。
唐剧烈咳几声,停住后,没有说话,惊异逐渐平息。
他死盯着黎瞳一,瞳孔倒映这张精致却冷漠的脸,两人目光近距离纠缠绞杀。
半晌,唐笑起来,起初还是低笑,后来越笑越夸张,笑得双手捂脸、双肩颤抖,笑声癫狂诡谲,在不大的仓库里回荡,听得黎瞳一皱起眉。
这个人是不是……疯子!
笑够了,唐一抹眼角,声音还是不变的柔和:“我认为,我带你来这里是为了救你,至于你说什么军方……”
说到这个词,他又开始抿唇笑,神经质的样子让黎瞳一眉头深陷。
“军方,哈哈,出去千万不要随便问别人,是不是军方的,会被打。”
“什么意思?”
小刀嵌入肉里。唐对这明晃晃的威胁置之不理,只做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哇,失忆了?”
黎瞳一没说话。
从刚刚醒来,他就发现了。
他一睁眼,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黑色的房间,黑色的流动,可追究他出现在那里的原因,只觉大脑一阵风卷残云般的碎片,嘶吼与惨叫让他头痛欲裂。不等他反应,警铃刺耳的声音就几乎穿破他的耳膜。
他被追捕了。
想起这些,黎瞳一呼吸再次急促,身上的伤口窜逃叫嚣。
唐勾起嘴角,把面具戴回脸上,声音温和:“好吧,没关系,我来告诉你。今年是2210年,这里是洛希城,哦对,知道为什么刚刚你会被侦察机追捕吗?”
黎瞳一神色冷硬,只用眼睛注视对方,手里的威胁一刻没放松,但长期紧绷的肌肉开始出现疲软发抖的迹象,快撑不住了。
“因为……”唐自顾自说,扬起手里另一张面具,“在这里,不戴假面,就像不穿内裤在大街上裸奔,它们找到你了,你当然会被通缉、罚款或坐牢,如果还不戴,就会被判定违法,当场击毙。别问我原因,高塔规定的。”
唐把面具递到黎瞳一眼前:“这是我的,新的,给你。”
黎瞳一直勾勾盯着这个人,没有放下手:“我凭什么相信你?”
唐压着嗓子的笑声颠三倒四,忽而视线聚焦到黎瞳一额角流下的一滴汗。
他皱眉,抬手就捏住黎瞳一手里的刀。刀刃没入皮肤,血滴下来。
黎瞳一眼看这把小刀被对方徒手掰离位置,自己整条手臂疲软得无法拨正。
“啪”,刀柄弹回。
唐瞬间调转位置,脱离束缚,用小臂垫住黎瞳一的后背,将他压至墙边坐下,再把刀和面具放在地上,轻松站起来。
他背对黎瞳一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观察,无所谓般低语:“可以不信啊,不过那些侦察机还在附近,它们会找到你。”
“而且……”他转头,露出一抹笑,乜一眼黑暗里的黎瞳一,语气散漫,“这么防备我?我杀你的机会很多,不是吗?”
黎瞳一骤然握紧拳头。
这个人身形高大,从刚刚到现在,他所有行为举止都佐证着,他绝不是一个普通人,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想要抗衡有些难。
来不及思考,对方已经走回来,再次在他面前蹲下。
这次,他拿了医疗包回来,熟稔打开,取出里面的止血带和消毒剂,没有经过允许就撩起黎瞳一的裤腿。
看到里面的血肉模糊,唐眸色黯淡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你可以当我很闲,路见不平救你一命,也可以当我善心大发,看到受惊的小白兔动了恻隐之心。总之,建议你乖一点,我帮你处理伤口。哦,不想一会儿我这小仓库被轰烂的话,内裤该穿就穿。”
白炽灯偏幽绿的光照得面具沟壑诡异,像人皮,如果不是真的人皮,就是它的制造者手艺出奇高超。
黎瞳一拿过面具置空眼前,原本只是想验证,但面具迅速和他的脸融为一体。
摸不出任何缝隙,也没有任何异样感觉。黎瞳一背后冒出一阵凉意,长在他脸上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说2210年,可自己的记忆里,现在是2100年,或者2110年?
一百年?
他刚刚醒来的地方,一个房间、长到没有尽头的走廊、广场,高塔区……
一直有警报在说:高塔。他在高塔醒来,然后……
“嘶!”黎瞳一忽然倒吸一口冷气,坐直身体,疼痛刹那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咬牙,“轻点!”
唐头也没抬,嘀咕了句“我没用力啊”,又认真给伤口消毒止血再包扎,但手里的动作轻很多。
黎瞳一稍加放松,背缓缓抵上冰寒的墙,目光扫过眼前人的脸。
一百年后的洛希城,人类都需要戴上假面了?
唐察觉到黎瞳一毫不避讳的目光,抬头,笑着问:“嗯?一直看我?我好看吗?”
黎瞳一瞬间收回注视,漠然说:“两张脸的意义在哪?”
唐很耐心:“意义在于,谁知道假面下,你是什么人?所以你为什么刚刚不戴?”
“与你无关。”
“啧,”唐挑眉,“好歹我救了你,这态度是不是不太礼貌呢?”
黎瞳一没有回答。
静默在两人中流窜,这一沉默,微弱的机械运行声就明显起来,包括两人近距离的呼吸,包括心跳。
唯独没有侦察机的声音。
戴上假面,一切真的都安静了,除了黎瞳一时不时控制不住的、疼痛的喘息。
他紧皱的眉头一直没松开,闭上眼,死咬牙关,胸膛随着不稳的呼吸上下起伏。
直到一阵冰凉侵到脸颊,黎瞳一倏然睁眼。
唐用手背抹掉他额角的汗,目光自下而上的柔软:“放松一点,不会有事。”
看不到对方的神情与眼睛,只能感受到他珍重而小心的动作。
黎瞳一眉头拧得更深了,片刻,他沉闷开口:“多少钱?”
“嗯?”唐茫然抬头,才反应过来黎瞳一在说假面。
他手里的动作停滞,又伸手探去黎瞳一耳后,在黎瞳一防御姿势出来的瞬间,用另一只手制止了他。
“嘘,别动,我呢,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还有点做慈善的坏毛病。”唐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只手钳住黎瞳一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在他耳后摸索,“居民芯片应该在这里,哦,有了。”
唐摸到他皮肤下的那块突起,自言自语喃喃:“黎瞳一,30岁,余额0啊。”
黎瞳一咬牙,被桎梏得抽不出手,任这个男人温热的指腹按压自己耳后。
唐凑近黎瞳一,再次去确认居民芯片的信息。
呼吸喷在脖子上,黎瞳一闭上眼,浑身肌肉紧绷。若不是伤口所限,这个人的脖子已经断了。
他不喜欢陌生人离他这么近,曾经的军区里,也没人敢离他这么近。
好在唐很快放下手,快速处理完他剩下几处伤口后,站起来:“好了,我记录下你的居民芯片了,现在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还有你对我的欠款信息,不多,一百年内能还清的,不用担心。”他说话带着些笑意,分辨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
黎瞳一缓慢拉好衣服,藏住一身酒精味,像没听到对方的话一样,面无表情站起来,一言不发,忍着未消退的疼痛,径直往门走去。
“刚处理好伤口就走?”
“与你无关。”黎瞳一说话冷冽,还是这句话,他打开门,夕阳正好照进来,洒在他身上。
好像很久没有感受到过阳光,温热刺透他的记忆,映照出里面的纯白无垠。
唐倚在阳光到不了的墙上,黑暗吞没他的脸,他并不阻止黎瞳一的离去,只轻佻着说:“真是没礼貌,救了你,帮你包扎,一句谢谢也没有。”
黎瞳一深呼吸一口气,淡声:“不是你救了我我就应该感谢你,你安了什么心,自己清楚。”
唐嗤笑出来,又是那种近乎疯癫的语调:“对,对,我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我是专门千里迢迢来救你的,并且别有用心。我这么说你满意吗?现在能……”
“高塔。”黎瞳一打断他的话。
“嗯?”
“我去高塔。”黎瞳一说完这句话,身后沉默了。
唐站直身体,收敛起脸上一直没变过的笑意与无谓。
高塔。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2050年,一支异形文明来到地球,六十年鏖战,人类战败。高塔,就是异形所在的区域,位于整个洛希城正中心,他们在那决定人类的命运。
须臾,黑暗里传来幽暗的叹息,唐轻又慢的无奈:“高塔,异形中央区域,不是你该去的。”
异形。听到这两个字,黎瞳一全身肌肉骤然紧绷,血液倒流,如坠冰窟。
“异形”两字如一把利剑,自黑暗洞穿他的心脏。
“异形,中央区域?”他瞬间惨白的唇轻声念出这几个字,不可置信,念完后只觉得嘴唇发麻。
人类……失败了?
他的腿无力往前摆动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谢谢你救我,但我需要知道一些事。”
莫罗兹长呼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胸口刚刚被黎瞳一抓皱的衣服,有点委屈:“哥哥,我没有在你面前玩小心思。”
黎瞳一完全忽略他说的话,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拿出上个时间线里捡到的纸条。
他比较在意的是,之前的信息提过11月25日进行了第三次实验,现在是30日,开始筹备下一次实验,然而一天后的1日,他们就做了第四次实验,这不应该,如果不是他们的信息有误,就是第四次实验是临时组织的。
对于核子研究中心这样的机构来说,每次实验都是严谨而准备充足的,不应该出现临时实验的情况。
11月30日到12月1日之间,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里,黎瞳一站起来,绕过沙发走到客厅中央。
果然那本日记本躺在地上。
莫罗兹依然站在门口,在原地没动,只是注视黎瞳一,但黎瞳一并没有打算分给他一丝关注,并不关心他的动向,注意力一直在游戏角色里。
忽然间莫罗兹又觉得,好像这样也很好,黎瞳一对任何人都是这样的态度。
沙发上,黎瞳一双腿交叠,背倚靠后面的柔软,整个人冷清又孤寂,他的影子在头顶微弱的暗光下,模糊倒映。
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场景,黎瞳一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两个世纪前的纸质书,在阁楼书房里安静看书,一坐就是一天,阁楼的窗户外映照着日光,渐变成月光,摇曳成唐心里的星光。
黎瞳一知道身后始终有一道视线刺在自己身上,但他并不在乎,思考着日记本里的内容。
他害怕红色和白色交缠,害怕雪地的血河。那片星空变成红色,在闭眼的黑暗里成了急剧的喘息。
黎瞳一全身都没有知觉,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是碎裂一半的客厅顶灯,没有光照,房间灰暗无比,没有响动。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立刻感觉到自己并不是躺在地上,而是一个人怀里,他坐在对方腿上,炽热一点点渗透他浑身的冰凉。
也就是这瞬间,他听到耳边有力的心跳,一点不差全部传入他的意识。
他好像靠在谁的胸膛上。
很像小时候不远处的教堂,每到整点,洪钟敲响,一群黑鸦飞过倾颓的篱笆——他又想起曾经。
一团透明果冻状的物体,手里拿着笨重时钟,一边走,一边规律敲动手里的钟,慢慢从透明变成一滩灰色烂泥状。此时,它正在黎瞳一眼前现形。
这条街……到底还有多少这些东西?
黎瞳一后退一步,就在那滩烂泥快要碰到他时,大喊在耳边炸开:“黎瞳一!别碰它!”
刹那间,急促脚步声逼近,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胳膊,猛地一扯。黎瞳一没料到这里会有人,被拽了个踉跄,立刻稳住身形,两个人钻进旁边的房屋里。
门被用力砸上,房屋顿时陷入阴沉的昏暗。
黎瞳一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头发无力散落。发丝遮挡下,一双眼睛警惕打量周围,熟悉的沙发,熟悉的木质地板。
刚好是自己的楼房。
再往上,那一身纯白的少年的面容跃然眼前。
此时莫罗兹也微微喘着气,白色休闲装因为游戏的奔走,沾了些灰色。
看到这个人,黎瞳一有些不悦,眉头拧起又迅速松开,他站直身体问:“爱因斯呢?”
莫罗兹愣了一下,没料到好不容易遇到,结果是这么一句。他玩味般笑出声:“我怎么知道?”
“不是让你们留在原地?”曾经在军方的习惯让黎瞳一不太喜欢被人忤逆命令,在怒气出来的一瞬间,又压了回去。
毕竟再不是军方,好像得收敛一些脾气。
莫罗兹一副无所谓的神情:“我拒绝了啊。”
话音刚落,一股巨大的力道拖着莫罗兹掉转方向,“砰”,背砸上墙,莫罗兹毫无防备,被震得咳了两声。
刀尖抵住莫罗兹的喉头,黎瞳一压着嗓子,冰冷说:“我不管你的任务是接近我还是什么,不要在我面前玩小心思,知道吗?”
每次过城门去到的时间线都是随机的,黎瞳一不认为那么巧,偏偏是他俩能单独遇到。
虽然事实也不是巧合。莫罗兹怔怔凝视黎瞳一毫无情绪的眼睛,想说什么,没说出口,片刻,他抬起双手作投降状,说出来的话却并不是这个意思:“哥哥,你欺负小朋友。”
要是有了这样的收获,他的名字也能前进到前五百!
不需要去给大公会当狗,自己就能成为一个大公会的会长,拥有属于自己的城池。
只要这段时间好好武装自己……
“不用。”男生一看他松口,更加殷勤了几分。
他已经知道了这副本里有多少危险人物,可不想一个人在这危机四伏的走廊里乱转。
“我们就想知道一个人的,就之前在海边被海水淋湿的那个小子,我们想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间……”
第 58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9
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不去肖像前几名的翻倍奖励,就想混个前五十,得过且过。
也就是这种心态,才能让那些人对他们更多一点宽容。
要是哪天突然有了上进心,去抢人家的头名,那真是寿星公上吊,活腻了。
洛希城北边是军区驻守地,因异形常年从极寒之地飞来,反复发起猛攻,无论是士兵还是电磁网,北边的防御都更加强势。
同样,那里也是黎瞳一长大与生活的地方,混凝土砌成的平整路面,无数怒号与高声宣誓,至今依然清晰可闻。
他将刚刚离开时,那个男人清清浅浅的提醒抛之脑后:“黎瞳一,给你一句忠告,失忆有时候也是一种保护,你觉得呢?”
“沙——”鞋底重重摩擦泥土地,一道身影在空旷里委顿。
黎瞳一深呼吸一口气,停住脚步,压下伤口的痛感。
冷风裹挟着几分陌生的气息,他打了个寒颤,表情逐渐困惑。
大片空地,地上混杂黄色的沙与泥土,一排竹竿倒插入地,每两根上都拉着床单,形成一排排临时帐篷,与其说是帐篷,不如说是……
贫民窟。
这里嘈杂的叫喊,生活的人,他们嗓子里像长了脓疮,一说话,便是刺破耳膜的尖锐,喷射出的浊气,使空气里沾染一股恶臭熏天的酸味与腐烂味。
“谁偷拿我被子了?给我出来,崽子,看我不打死你!”
“你那破被子谁稀罕,几年前捡回来就没洗过,也不去找点别人扔的新的。”
黎瞳一的身影格格不入,他默然注视这一幕,眼前的场景与他预想的,完全背道而驰。
军区有一片很大的空地,用以训练,空军在另一个区域,现在这里是曾经的陆军区域,眼前就是这片空地,却丝毫没有曾经的影子。
除了竹竿帐篷,泥土地上还有一排排小孔,看上去有过很多竹竿插入地里。
空地中央高耸着圆木,四周是火烧后的灰烬。
黎瞳一脚步后退,身后立刻传来不耐烦的驱逐:“喂,谁啊,新来的?别站这里,去去去,这地儿有人了,别的地方搭棚去。”
黎瞳一瞥了那人一眼,一阵窒息涌上喉头。
那个人身上的衣服像几年没洗,稍微靠近,恶臭扑鼻,他手里抱着一堆灰白色棉絮,一边走一边往下掉,像滑落在地上的黏腻腐肉,而这摊腐肉拖着油渍,此时正朝黎瞳一的方向蠕动过来。
“听不到吗?快滚!”他不耐烦喊了声,又扭头朝另一边吼,“谁给你被子扔对面去了!我给你捡回来了!狗日的,谁啊!缺德!”
黎瞳一屏住呼吸,等这人走过,连他带起的风都消散后,才声音不大地冷漠问:“这里是军区?”
话音刚落,一片喧哗同时静默,流浪汉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动作与嬉笑,目光聚集到这个陌生人身上,就连刚刚抱被子的人也霎时停下,扭头一脸震惊看着提问的人。
黎瞳一刚过一米八,因长期没有运动与照射阳光,皮肤异常苍白,微卷红棕发无力耷在肩膀处,没有光泽。他站在那片空旷里,格外渺小,即使他的身形如军人般,从来笔直。
风的呼啸扎得脸上皮肤生疼,黎瞳一分辨不出,此时鞭打他的疼来自风,还是他们炽热的视线。
仅仅三秒,其中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转头小声问旁边的人:“他刚刚是不是问军区?”
“呃,好像,是?”
故意的嘲弄像破开的口子,三秒后,黎瞳一从没有听过的张狂笑声爆发出来,这里的流浪汉一个个开始狂笑,笑得几乎跪在地上,百来个人的笑声震得黄沙轻颤。
“他在问这里是不是军区啊啊啊哈哈哈!”
“你是不是军方的人,你该不会是军方后人吧?”
“我呸,骂人怎么骂这么脏!你才是军方后人!你爷爷是军方的!你全家都是军方的!”
流浪汉们无所察觉,黎瞳一表情越加冰凉,眼底浮现出杀意。
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如此嘲弄他的身份,向来都只有一句恭敬的“黎瞳一上校”。
什么时候“军区”变成了任人愚弄的谈资。
不远处,抱被子的流浪汉把那摊烂肉扔到同伴搭的棚里后,抢了同伴嘴里正叼着的卷烟,眯着眼睛,深吸一口污浊进肺里,在角落阴晴不明地盯着黎瞳一。
片刻,他狠狠甩掉烟蒂,鞋底摩擦至熄灭,直直朝黎瞳一走过来。
被抢了烟的人背后讥讽他:“喂,汪无道,你太爷该不会真是军方的吧?”
汪无道两边眉头下压,转头啐他一脸口水:“呸!”
汪无道逐步靠近黎瞳一,他表情称不上友好,面部皱纹里顽固的污垢,显得他满脸不屑与戾气更甚。
黎瞳一原地没动,看着这个人走过来,袖口的刀蠢蠢欲动。
汪无道走到黎瞳一面前,双手抱于胸前,一脸痞相,不耐烦问:“你找军区?”
他的目光赤裸不加掩饰,上下摸索黎瞳一一身,继而抬手摸了摸下巴,不易察觉地自顾自轻微点头。
身后的流浪汉一个个前俯后仰,互相嘲讽笑够了,换话题继续攻击彼此。
离泥土空地不远的地方,黎瞳一倚靠在花坛上,汪无道双腿大开蹲着,他们中间隔着两米距离,花坛的芳香没掩盖住那层汗臭。
“早就没啥军区军方了,”汪无道嗤笑一声,随手夭折一朵开得正好的红花,放在指尖慢慢碾碎,“嗤,一看你这种小年轻就不爱了解历史,瓜兮兮的,当年军方主动投降后,人类哪还有军方啊。”
黎瞳一摩挲刀柄的手指顿住,沉默不语。
军方主动投降,怎么可能?
虽然具体事件一片空白,但画面、声音,包括昂扬的情绪,还刻在他的身体里。
决不投降,决不放弃。
轰至天际的镭射炮,搭起的防御电磁网,军方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些年与异形斗争中,最浓墨重彩的血色。
“为全人类!”
“以一敌万!”
咆哮、怒吼,变成黎瞳一脑子里刺痛的针,再深入探究,呕吐感侵袭而来。
在一片清香与腐臭交织的肮脏空气里,黎瞳一不停深呼吸,努力平息自己逐渐失控的心跳。他侧头,看向汪无道,问:“怎么进高塔?”
如果高塔是异形所在的区域,或许在那里可以找到答案。
但这个问题让汪无道指尖的动作停止,他的注意力从碾碎的花末转移到黎瞳一脸上,确认这个人精神状态有异。
哪有正常人会问这样的问题?
黎瞳一眼见对方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变得不可思议,最后又变成嘴角不怀好意的笑。汪无道装着随口问:“嘿,你知道唐吗?”
唐?听到这个名字,黎瞳一的呼吸停顿一拍。
他知道这个名字。他没有见过霓虹灯,所以抬头看着“红灯区”三个字被霓虹包裹的时候,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红灯区,这栋大楼的名字。这三个字周身闪烁的迷离,在白天也迸发耀眼的光,只是这里怎么看,也不像什么好地方。
“走卅,进去卅。”汪无道催促,同时推了黎瞳一一把。
黎瞳一几乎干呕出来。
一踏进一楼大厅,里面的嘈杂纷至沓来,有人在哭,有人在惊叫,骰子飞速旋转的声音,硬币跌落的声音,交织成一片。酒的迷醉,萜烯的浓熏,红色的墙,红色的桌子,红色的天花板,这些杂乱在黎瞳一脑海里旋转翻腾。
没走两步,一个身影冲出来,他半裸着身体,直直撞到黎瞳一,黎瞳一闷哼一声,手立刻扶上自己的肩膀,是早些时候被侦察机射击到的位置。
那身影跌跌撞撞跑出去,一边跑一边高喊:“人类快完蛋了!快完蛋了!!”
没跑两步,后面跟着两个人追出来,逮住半裸的人,一脚踢到对方膝盖,一声凄厉惨叫,那个人跪下,紧接着便被拖回去。他的小腿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弯曲,鞋跟在地上拖行两米,彻底脱落。
那人一边被架着一边大喊:“我没钱了,没钱了,救救我!”
偶尔有人转头看这里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司空见惯。
“造孽,又一个输了想跑的。”汪无道一点多余的视线也不想给,见眼前走过一位工作人员,立刻抓住,“喂,叶淑喃?叫她出来,说汪无道找她。”
工作人员一看来人,愣了一下,还是恭敬说道:“好的,稍等。”
这里汇集着赌场、酒吧、擂台、游戏厅、红灯区。
目之所及,每个人都夸张地说话,不是猛烈的悲痛,就是放声的狂喜,好像末世里能够释放本真的黑暗一隅。
踏进这道门,意味着自愿放弃人类社会大部分法律束缚。但现在最重要的都不是这些,重要的是黎瞳一感觉自己快晕倒了,眼前一切都慢慢出现重影。
不多时,一个黄皮肤、棕色眼睛的女人走出来,看模样四十来岁。她走得慢,步伐从容,每一步都像设定了落脚点,精妙避开肆意乱撞的人群,缓慢摇到汪无道跟前。
她一开口,声音里伪装的甜腻,闷得人胸口发堵:“哟?这是谁呀,这么久了,也不来看看我,是我老了?入不了您眼了吗?”
刺鼻的香烟与香水味萦绕,黎瞳一刚后退一步,立刻被汪无道抓住。
汪无道烦躁地挥了挥手:“嗐呀,这不就来了嘛,看看我给你带来什么好货色?”
汪无道将黎瞳一往前推。
黎瞳一面无表情与眼前的女人对视,看她纤长的睫毛轻垂,眼里闪灼鳄鱼瞳孔般的光。
“哟?”叶淑自上而下打量黎瞳一,眼里的试探逐渐变成一丝笑意。她慢慢围绕黎瞳一走一圈,轻轻仰头,调戏般吹起他额前耷垂下来的头发,轻声调侃,“哇,怎么没有表情?这么酷?帅哥,你叫什么名字?”
黎瞳一冷硬回答:“黎瞳一。”
叶淑站直身体满意点头,朝汪无道说:“这小帅哥不错呀,哪里骗来的?客人们就喜欢把这种高岭之花拉到床上欺负,一定会很爽。”
听到这里,黎瞳一终于知道汪无道所谓的“条件”是什么了。
他好像被卖了。
汪无道从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裤兜里掏出滤嘴与烟草,临时做成卷烟,点燃,深深吸一口,在缭绕里不耐烦说:“你都说是骗来的了,管我哪里骗来的。”
灰烟交汇成半空氤氲的毒蛇。叶淑左右快速摆手,语气放狠:“别在我面前抽劣质烟!”
汪无道无奈撇嘴,刚燃起的烟被掐灭。
叶淑站在黎瞳一面前,仔细看过黎瞳一的脸,很快,语气又平淡下来,她露出嫌弃:“帅哥怎么脸色这个样子?没吃饭?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死在我这怎么办?”
汪无道嗤之以鼻:“死在你这儿的还少吗?别废话了哈,五万。”
叶淑再三打量黎瞳一,很快举起五根手指:“五千。”
“三万!”
“五千。”
汪无道啐一口:“呸,五千就五千,抠死了,打钱。”
叶淑一挥手,立刻有人过来,叶淑懒懒地说:“给这臭鱼烂虾打五千去。”
“好的,叶小姐。”
根本没有人询问当事人的意见,黎瞳一没有说话,对周遭的喧闹充耳不闻,他在想如何能得到食物、水、休息后,再离开这里。
汪无道拍了拍黎瞳一的背,露出一抹笑,低声:
“嘿嘿,小年轻,我可没骗你啊,你看你这皮,去当流浪汉多可惜,这里的人一定抢着要你,而且你不是找军方喃?喏,这里很多军方的人。最重要的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人,他有时候会来这里,不过我好心提醒你,你得小心他……”
说到这里,叶淑目光警觉快速地在两人脸上来回,打断他:“等一下,你在说谁?他要找谁?”
汪无道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在偷听他们讲话,才用手挡着脸小声说:“还能谁,你们老板卅。”
叶淑眼里闪过一丝寒意,她忽然冷漠下来:“我让你给我找可怜虫,没让你给我找麻烦精。”
汪无道毫不在意,又看了一眼黎瞳一,指着他不屑说:“啥麻烦不麻烦,唐能看他一眼咋?”
叶淑觉得他说得也对。
透过大门玻璃,黎瞳一看到自己的模样。
他看清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