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规则,肆意呼吸。
以及,证明自己身为“人”应有的权力。
他做这些的时候,还不知道,那些高堂之上高高在上俯视人间的神,才是他的亲人。
不知道这是一个谎言,不知道这个世界本就是镜花水月。
不知道这片刻的喘息毫无意义,也不知道自己走向的不是地上人间。
第 74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24
黎瞳一摸了摸鼻子,好过分,这地方苛待员工。
但人是不会被区区小困难打倒的,他拿出了自己忽悠懒惰租副本给他的灵活:
“我找个人。”
他的步距,落脚的力度,智慧,敌意,空气里气味的成分……
黎瞳一和景君昭脑子里自然而然捕捉到这些消息,进而进行推测。
实力。
围观的玩家嘴里疯狂分泌着唾液,脑海中不断思考:
和怪物做交易,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黎瞳一面对着了无生息、残缺不全的尸体,愣怔了好一会儿,在回过神来的瞬间背后一阵寒毛直竖。
“死了?”
当一声少年音陡然出现在房间中之时,黎瞳一受到了强烈惊吓,猛然抬头。
少年的修长的手指扣着衣柜门的边框,闪闪发亮的金色从黑暗中露出,从衣柜中下来的少年,白色的长袖衣服将其包裹的干净无比,和满是血污的空间形成了强烈对比,少年艳红色的眼睛似乎根本无法被几近乌黑的血色浸染,干净剔透到和切割到完美的宝石无异。
是小少爷。
小少爷踩着铠甲女人的血液,靠近到女人身边低头,端详了一会儿后偏头对黎瞳一道:“虽然死了,但是因为在安全屋,还不算死透。”
黎瞳一低头看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残缺尸体,沉默。
这还没死透吗?
她还能再怎么死?
“她应该消耗了相当多的积分在这边,等到积分消耗完毕被送回那边,才能算死透了。”
延迟死亡?
小少爷站在了黎瞳一身侧,缓慢迈着随性的步伐绕着铠甲女人的边缘行走,目光在女人身上被洒落的乱七八糟的道具上游弋,直到注意到了黎瞳一手中的恶灵哨笛。
小少爷稍微在空气中耸了耸鼻尖,似乎在嗅闻空气中的气味,突然道:“这个女人的运气简直是太好了。”
黎瞳一哑然,死在他房间里了,算运气好吗?
男人挂断了电话,黎瞳一从沙发上爬起来,茫然的望向窗帘,密封的窗帘隐隐透出光亮,黎瞳一上前将窗帘稍微拉开一道缝隙,瞬间明亮的日光照亮了他狭窄的小隔间。
黎瞳一打开了自己的简易门,看到此时正在坐在货架前吃零食的陌生人,对方也和他对视。
通常来说如果有外卖或者快递,玩家似乎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才对,难道说只是之前刚好都错过了吗?
没想到时间冲突,黎瞳一站在正在吃零食的玩家面前黎瞳一迟疑了。
面前的人身上不脏,没有乱七八糟的伤口,衣服也没有破损,只是脸色很差,玩家正在吃辣条,可辣条橘色的油沾染到玩家的唇角,却能更显得那唇色乌青面色苍白,对方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好。
玩家将手中食品袋里最后一根辣条塞入口中,将没吃完的巧克力封口,珍惜的拿起了在身边的可乐。
“我的积分要消耗完了,我得走了。”玩家对黎瞳一笑道,举了举手中的可乐,“高糖分饮料,可以给我这次队伍里的智将补充下糖分了,谢谢。”
黎瞳一明明没有开口要赶人,对方却好像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似的。
是听到他刚刚打电话的声音了吗?
玩家小心将可乐和巧克力都放入了口袋,抽了卫生纸擦手,还去卫生间洗干净,拖着一个大塑料袋收拾好了在桌面上的食品包装袋,最后放在了黎瞳一的门口,动作一气呵成。
“麻烦你丢垃圾了。”黎瞳一拿起一块金砖,和他想象中不一样的分量,从他的手中掉出,砸在一箱子黄金里发出清脆的响声,这还是黎瞳一第一次听到黄金相互碰撞的声音。
金钱的声音,格外清脆。
黎瞳一看着十分精致做工的各种黄金饰品,每个细节都很漂亮,这些东西足够他直接开个金饰店了吧,这些东西到底是真是假,能不能换钱。
他现在真的很穷了,负债和要花钱的地方数不胜数,近期的频繁逃单更是让他将存款逆转到正数遥遥无期。
“反正都是给我的,他们都是自愿的。”黎瞳一小小声支支吾吾着,感觉心跳很快。
黎瞳一他这辈子都没碰过黄金,更别说买了,蜷缩在沙发上,在网上搜索怎么卖黄金,但是基本都是线下去卖。
那他……可以叫个跑腿吗?
如果被骗了,反正这么多,也不是他的,丢了也不心疼……有点心疼。
突然,黎瞳一看到居然有可以预约上门收黄金的服务,躺在沙发上瞪圆了眼睛。
黎瞳一立刻搜索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城市居然有上门收黄金的服务。
他只是十年没出门,现在外面都这么日新月异了吗?一想到现在外面的世界很可能和他认为的不一样了,黎瞳一就更没有出门的想法了。
短期售出大量黄金可能会被怀疑是不法行为。
黎瞳一偏头看着那一箱子黄金,看来不能一次性卖很多,那就只售出一个金条的话,应该不会引起怀疑吧?
黎瞳一从箱子里取出一块金条,金条上刻印着繁复的花纹,基本上在这里的金条都有类似的花纹,是因为这些金子其实本身是一些道具吗?
黎瞳一手指抚摸着金条上的花纹,坐起身。
这些花纹,好可疑。
那些不速之客虽然都没有明说,可明显很多人都希望通过他和外面产生联系,如果他贸贸然将这些金条卖出去,会不会上面的花纹其实是某种文字,亦或者是求助信号之类的暗号密码?
黎瞳一最终放弃了金条,而是选择了一个看上去就十分繁复的金饰,金饰很漂亮,但是因为做工过于精细,而导致没有任何可以刻印类似文字的部分,这才让黎瞳一安心。
在网上搜索了上门收黄金的店铺,并且在各大平台上搜索有没有黑料,最终选定了一家下单。
黎瞳一安静的躺在沙发上,眨巴着眼睛,已经开始想如果成功了,他是不是就突然暴富了?
黎瞳一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不劳而获,难免兴奋,睡着时还做了个梦,梦到自己换了好大一笔钱,换了新电脑,电脑性能超级好游戏运行格外流畅,他打单的速度都比以前快了两倍!
当电话铃声吵醒黎瞳一之时,黎瞳一还很恍惚。黎瞳一听到了。
在他房间门口徘徊着的脚步声。
远比现实世界灵敏的耳朵他甚至能想象门外面的场景。
一个“人”在他的房间外面来回踱步,步履僵硬而又毫无规律,每走到房门前时不时会停下来,然后就是让人心慌的寂静。
这种被动党的等候更比直面恐惧更让人焦灼,甚至让人有种忍不住拉开门和外面的东西同归于尽的欲望。
“珠珠——喝点牛奶吗——”那“人”发出沙哑粗砺且毫无起伏的嗓音,像是刀片划过玻璃。
黎瞳一闭上了眼,将怀里的小熊抱的更紧,心跳开始加快。
“珠珠——你睡了吗——”
那个声音又近了点,似乎是紧贴着门,又似乎是趴在地上,一边喊着一边从门缝偷偷窥视着屋里人。
黎瞳一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开始恐惧。
恐惧源于自身的弱小,而非怪异本身。
红眼小兔子有点担忧,它蹭了蹭黎瞳一的下巴,表示安慰。
在晚上显得更加艳丽的红宝石眼眸狠狠盯着门外的东西,戾气横生。
如果不是规则……如果不是这该死的规则,它恨不得把这些吓到珠珠的丑陋东西通通撕碎!
房间里本来也有些蠢蠢欲动玩的玩偶们一感受到这气息,立刻重复昨晚的行为,原地装死。
“珠珠——我进来了哦——”
那声音已经是按耐不住了,早已经反锁的门把手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拧开。
黎瞳一猛地掀开被子,觉得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他的任务和楼下那群玩家的任务完全不同,甚至也可能遭遇的东西也不同,楼下的玩家按兵不动,不代表他也可以。
或者说不管那东西能不能进来,他都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他下了床,视线看向窗户。
这是面占大半面墙的落地窗,只有侧面开了个可以往外推开的小窗。
小窗推开的距离有限,最多开到45°。
也幸亏他副本世界里的身躯矮小瘦弱,要是换个成年人,不可能挤出去。
黎瞳一踩在地毯上,走到窗户边,踮起脚尖往下看。
幸运的是,这是一栋别墅,并不算高。
二层有个很大的空中花园,上面种满了绿植,其中还有个游泳池,月光下泛着粼粼微光。
三层的阳台甚至有座室外楼梯,将二层贯通。
也就是说,他只要先爬到三楼,就能接触到玩家,也可以通过外面的楼梯前往二楼。
听他们玩家的意思,副本世界的难度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步增加,与其到后期两眼一抹黑还自顾不暇,倒不如现在就去探索一番。
想到这,黎瞳一不再犹豫,他将自己唯一的家当——白兔子玩偶的耳朵在自己脖子上绑了个结,垂在胸前。
突然就被挂在身上的小熊:OvO?
轻轻颠了颠,确定自家玩偶不会掉后,黎瞳一便开始接下来的行动。
这种豪华别墅比普通居民楼的层高更高一些,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不可能说跳就跳。
于是,他的目光看向一看就非常有韧性的床单。
外卖?
黎瞳一刚刚歪过身体,胸口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黎瞳一看到掉落在一旁的漂亮金饰,才想起来自己今天要做什么。
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青年男人的声音:“你好,这里是瑞福金店上门回收黄金的,我现在已经在你小区门口了,你现在能下来吗?”
“我不出去。”黎瞳一道。
“啊?什么?”对方明显愣了下。
“你进来,我有写详细地址。”黎瞳一道。
这段时间黎瞳一的门口总是会出现这样的垃圾袋,是这些不速之客们自发的将垃圾收集起来放在这里的,而黎瞳一只要每次在点外卖之后给骑手一点打赏,让他们把垃圾带下去就行,只是这些垃圾比黎瞳一想象中的要更少些,好像消失了一部分一样。
玩家离开的柜门关闭声出现的同时,黎瞳一的门刚刚好响起了敲门声,时间太恰巧了。
“你怎么不开门?我敲了那么久。”陌生的男人在见到黎瞳一开门后立刻道。
有玩家在房间里时,听不到外面的敲门声?
黎瞳一没有回答对方,而是直接拿出了挑选好的黄金,冷漠的表情让对方咂咂嘴也没继续抱怨。
对方核对身份证,确认黄金,检测,并且出具交易书签字,还询问了黄金的来源。
“是老一辈留下来的。”黎瞳一用这样的话来搪塞他没有黄金来源的事实。
“那这手工做的可真精细啊,你如果寄存售卖没准会比用金价回收要贵,你确定要按金价卖吗?”对方的问道。
“嗯。”
黎瞳一同意,对方自然也没意见,甚至隐隐有占便宜的喜悦透出。
黎瞳一关上了家里的门,靠在门边,掏出手机再次看自己六万五千七百二十四元入账,怔忪了好一会儿。
六万五,这是自从他家里蹲以来想都没想过的存款,一瞬间他的负债全部清空,对现在的他而言几乎是一夜暴富了。
那个金饰,明明只有略微压手……
居然这么贵?
黎瞳一抱着手机,对于第一次拿到了一笔大钱,四处窜走难以安定。
好多钱,真的好多钱,就那么一点点就能有这么多钱,那些黄金如果全部卖出去得有多少钱?
恍惚了好一会儿,黎瞳一打开了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一份,寿司套餐。
等黎瞳一好不容易缓和下来情绪,这才有心思看向此时在身边的货架。
然而货架上的东西,却让黎瞳一缓缓睁大了眼睛。
他有一段时间没有进货了,货架上的零食消耗的七七八八,在每一个原本放着小零食但现在被清空的地方,都放着一个新的东西替代,有黄金,有宝石,有各色奇怪的东西,琳琅满目的将他原本普通的货架装点的金光闪闪。
原来不止箱子,在货架上还有东西?一直以来他毫不关心,根本没给这边一个眼神。
玩家是用道具换取货架上的食物吗?
黎瞳一望着货架,突然有些心虚。
他并没有好好准备这个货架,到现在为止另外两个货架都还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放,明明只要一样东西他就能获得这么多钱。
也足以证明大家需要这些东西。
黎瞳一望着货架,最终迈开脚步去到他一直懒得走进去的卧室。
卧室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只是桌面上的笔记本显得比较凌乱,笔芯盒已经被拆过了,里面的笔芯居然被用了一半。
黎瞳一坐在了小桌子前,翻开笔记本,一个一个翻找大家的需求,打开了网购软件,疯狂下单。
“转化?堕落?”黎瞳一没听明白。
小少爷眯起眼睛微笑:“意思是你可以救活她。”
他?
救人?
就他?
黎瞳一神情恍惚。
“仪式不论失败还是成功,你的道具都会全部消失,你好不容易收集了这么多黄金,你愿意为了这个人全部割舍掉吗?”
用这些不劳而获的黄金和道具,去救活一个人?
黎瞳一手头已经很宽裕了,再过多的也不太需要,以后也不是会完全没有了。
“没什么不行吧。”黎瞳一虽然没有很强烈的要救活女人的想法,可却也没有抗拒消耗黄金去解救一个人的性命的抵触。
反正这些黄金,也不是他努力得来的东西。
小少爷在一旁端详着黎瞳一,艳红的眼睛微微眯起:“你还挺大方,我还以为你会对其他人的性命无动于衷。”
黎瞳一的确是无所谓,不管是谁死了都无所谓,虽然死在眼前确实有些冲击。
虽然算不上帮忙,可这个女人好像的确对他做了好事,黎瞳一倒也不是恩怨不分的人。
而且一个陌生人莫名其妙死在自己家里,不管是谁应该都不太高兴。
小少爷没有等到黎瞳一的回答,也不介意,继续问:“你确定她想活着吗?选择神之血的人可能会不太愿意变成恶灵。”
“她好像挺想活着的。”至少黎瞳一到现在是这么感觉的,不然这个女人不会在死前都要他好好活着。
“那你就加油看看,我来帮你画阵法。”
画阵法?
黎瞳一不明白为什么小少爷会这么热心帮他做事,但是看到小少爷居然从一旁的桌子上取来了笔记本随便撕下来一页,从口袋里取出来一根尖细短针,短针刺入了小少爷手指指腹之内,黎瞳一眼睁睁的看着那短针针尖溢出一滴鲜血,那细针是中空的。
小少爷以短针为笔尖,在那撕下的并不规整的纸张上画下了奇怪的文字字符,对方表情随性的仿佛不是热心的挽救一条生命,完全只是顺手。
小少爷将那纸张递给黎瞳一,道:“只要放在她的心脏处就会启动,要记得吹响恶灵哨笛把恶灵释放出来。”
“嗯。”黎瞳一茫茫然接过纸张,低头看纸张上乱七八糟的各式各样的奇异文字,沉默。
刚刚想要将纸张直接放在女人胸口上,却突然被小少爷握住了手臂:“你等等,等一下,我要先走,你再继续。”
它们说的是真的吗?
一宝石的愿望,可以许到多大?
“我想要游戏的宝物分配地图。”
“我想要值班表,必须是全的,不能错误。”
“我想要副本的死亡规则……什么,要十个宝石?那一个宝石能换几条就给我换几条。”
“我要……”
收购黄金的同事坐在副驾驶,看到同事带来的黄金饰品时笑了:“这可太漂亮了,拿过来我看看。”
“小心点,这东西做的真精致,说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做这玩意的应该是很牛皮的工匠,没准回去查查还能查出是某个大家的作品呢,如果真是那这玩意价格可就高了去了,那卖家还把这玩意直接按金价卖了,我提醒他也不在意。”
“没准人家就不缺这点钱呢。”同事笑道。
“看上去可不像是个有钱的,那衣服都破的到处都是洞,瘦的就剩一把骨头了,我看他站在那里都生怕他一个倒下直接噶我面前。”
同事仔细端详这金饰,道:“可能不是老东西,各处都很新。”
“回去让老板看看就知道了。”
同事将那金饰在车窗的阳光下端详,眯着眼睛仔细看向在金饰中心的部分,那一块是镂空的设计,但是有一瞬间同事好像看到了有些奇怪的颜色反射。
“这里面好像有东西。”
“什么?” 正在开车的同事下意识的问道。
“这中间乍一看上去是空的,但是感觉好像不太对头。”
“我检测的时候中间可没有反应啊,还以为是镂空设计。”
“不对,不是……”同事眯起眼睛,仔细端详,“难道是宝石吗?如果是那可就赚大发了!”
“运气真好!!”
第 75 章 海纳音的植物馆25
“给我!这是我们团队先看到的!”
“鬼扯什么?老子辛辛苦苦砍倒的树,你看一眼就成你的了?”
“这边是我们的区域,没看到牌子吗?”
“滚开,别不识相!真以为自己是狗撒泡尿就能圈地?!”
傲慢,懒惰,嫉妒,贪婪,暴怒,暴食,色欲……
一旦坠入情绪陷阱,就会无视脚下深渊张开的巨口。
不知不觉间被吞噬。
“咱们这么多人啊,就今天下午的收获,等会都不够分的!”
“大哥,你说句话!”
我的脑海里重复着墙中人的提醒,身体则因询问自行做出了反应,想起这些天经历的种种。
我这些天,和所有人的互动,大部分都在夜里,背景总是晃动的篝火。那时候我习以为常,没有觉得不对过。
“我经常这样吗?”
我问一直无意义地坚持睡在杂货间地板上守夜的徐佑,冷静地让我自己都感到陌生:“我的时间似乎在快进,一直停驻在夜里。”
“车队之前每晚都要停下来扎营修整,是行进需要,还是因为我?”
身边的讨论声问候声刹那被按了暂停键。
我的眼神扫过突然闭口不谈的每一个人,被避开视线,最终停在徐佑那里。
这些天队伍里那些人,对我过于盲目的敬畏;我随口开玩笑后所有人近乎夸张的相信和凝重;还有徐佑藏在重视背后对我隐约的不信任,此刻有了一个更合理的答案。
一路上,一直存在着某种异常。我或许已经深陷其中。
他们见过、产生过畏惧,并因为这份畏惧无限拔高了对我本人的评价和臆想。徐佑这个经验老道的领队也许知道更多,对我可能带来的后果,本能抱有警惕。
十九个,我环顾围在我床边的人,里里外外站满了,像是四周合围的墙。铁质胸牌的玻璃壳在灯光下影影绰绰。
除去必须守在司机舱室和物资尾箱的个别人,队伍里所有伙计居然都在这里。在我刚才恍惚的时刻,一眨不眨全部盯着我。
我突然想起一个说法,说人是很难控制自己不眨眼的。
只是很多时候眨眼这个举动被自己忽视了,误以为自己能做到长久不动地睁着眼。所谓“一眨不眨”只是个谬论。
这个说法下就有人提出,说一个人做不到的事,分工给尽可能多的人数轮流接替。每个人只保证一秒两秒的睁眼,就可以最大可能避免这种不自觉的误差。
分工给十九个人,一起看着我,能做到吗?
房间被摁亮的灯光晃得我眼皮发疼。
“站在灯下,看着,别回头。”我喃喃对自己说。是啊,我怎么忘了。
那个岗亭的夜晚原来没有结束。作为猎物,我还在无知无觉地逃亡。
我口干舌燥,环顾周围人,踉跄起来走到门外。一群人立刻紧张地跟着我开始移动。
从外面的视角看车厢,模糊的轮廓和我房间的大小在肉眼看来似乎完全一致。关上门后,铁皮车厢完全笼罩在黑暗中,只有一扇狭小窗口囫囵亮起。
我又走进去,沉默在收银台下翻出已经落满灰尘的工具箱,拿出修水管用的锤子。
“砰!”
锤子用力砸在了床头后满是挠痕的墙面上。
边上人完全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我砸累了,跌坐在地上剧烈呼吸。墙面很丢人地只碎下来一些墙皮,搞得我擦着汗又有点想笑。
不知道是谁轻手轻脚接过了我手里的锤子,上去接着砸,还有人拿来了电锯。我没有阻止,有种很奇怪的直觉,知道墙后已经空无一人。
很快,水泥、钢筋和尘屑满地,我的床虽然被伙计盖了个防尘罩,上面也已经完全不能看。
一个半人高的窟窿出现了。
不是我神志失常后的幻觉,墙体背后,真有一个狭小的空腔。大量被处理过的食品包装袋就丢在地上,上面残存着小半枚新鲜鞋印。墙角还有一只干瘪脱水的灰老鼠残骸。
墙中人是存在的。
那个人就像这只墙中鼠,因空间狭小无法转身无法移动,也看不到墙壁之外,但依然持续直视着前方。
想到这个画面,即使墙中人似乎对我表有善意,依然令我不寒而栗。
车厢内墙体后的空间和痕迹,让整个队伍几乎是应激了。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对着那个窟窿检查、拍照、争论。
我捏着筷子,把已经冷了的一份餐盒打开,面无表情吃完,觉得很饿。第一次感到普通人果然是有点废,饿个大半天就受不了了。
“车队继续走,都出去吧。”
冷掉的米饭有点硬,喇得我嗓子发疼发哑,“领队留下给我调监控,这时候了别扯皮说房间里没装。小队长你出去调度队伍,其他照旧。”
徐佑给我递了一杯热牛奶。
这是一路上我第三次喝到。第一次是我在岗亭被困后,次日浑身是伤在房间醒来,世界从此如脱缰野马。
我握着在手里一口一口仔细地喝,糖分和热量让我发冷发麻的脸颊慢慢回温。我抹了把脸,让他一起坐着等。
监控和读取存储的笔记本很快就拿了过来。
这群神经病在房间足足装了二十六个针状摄像头,据说每天都有人轮班负责把监控检查一遍。
我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自嘲还好那天看监控的哥们不大聪明,看见我嚼口香糖了没反应过来揭穿我。
二十六个摄像头用不着都看,我选了一个在我床头正前方天花板上的,那个视角差不多辐射了四分之三个房间范围。
录像存储卡推进去,开始播放。
屏幕里,“我”正在房间里捧着早餐,脸色困惑又有些紧张。
时间显示是清晨7点32分。
从室内的光线和画面中“我”的目光方向,房间的卷闸门应该已经降下来了。
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我屏住呼吸,心跳有点乱,做好了房间里会出现异常状况的准备。
奇怪的是,画面里的“我”只是眼神有些涣散,回忆着什么发呆。
接着,床上的“我”陡然快速往四周看了一眼,额上冒汗,嘴里喃喃说些什么,不断后退,最后把背贴在了墙上。
这样子像是单纯癔症发作。我心浮气躁,把视频直接加速往后拉,想看看发生异变的时间点在哪里,我和墙中人对话又在哪。
没有。
居然没有。接下来漫长的进度,整整8个多小时,包括伙计们中途发现不对喊人破门,再到“我”被一群人围住,“我”都只是做了这一个举动。
唯一细微的差别,只是“我”在不停喃喃自语的时候,像是疲倦了,慢慢把头低了下去。
就像队医说的,我只是坐在床上低着头。
倒带,录像重播,这次我看得非常仔细,企图看明白自己的口型在说什么。
某种异常熟悉且不舒服的感觉告诉我,这很关键。
墙后的空隙和墙中人既然是存在的,那么我在今天做的一切,一定有意义。
“这儿。”徐佑突然说,按了定格。
画面中的“我”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把角落放大,那已经是这个摄像最边缘的角度,模模糊糊很难看清,只是似乎有一点黑色动了一下。
我缓慢地想起来,应该是我原本放在床头的那本黑封皮日记本,大概是夜里被猫拨弄下去了。
徐佑喊了一个负责监控的伙计,给我们找正面对床边日记本的录制摄像头。
“滋……”
笔记本电脑发出细微噪音。
我忽然觉得有点渴。“徐佑,你去最后排的货架,帮我拿个2升的可乐行吗?和泡面薯片那些一起都在箱子里没拆封,可能要找一会儿。”
徐佑一顿。
“去吧。”我脸色发白,坚决推了一把,看他转身。
新的画面出现了。
伙计把监控调好放大,呦了一声,“还真是日记本,难道是被风吹才动了一下?”话没说完,他猛地站了起来,摔在地上,一瞬间剧烈地张大了嘴,好像要大叫,却完全失声。
我遍体生寒,全身痉挛,完全喘不上气。
日记本确实动了一下。面朝外,看着他。
黎瞳一将手里的兔子玩偶抱得更紧,几乎要嵌进胸内,慢慢地从门口挪到床上。
他飞速地盖上被子,躺下,关灯,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一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为也理所当然,就像是躺在自己的床上。
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陷入柔软地被窝,神经舒缓,慢慢放空,直到进入沉睡……
黎瞳一翻了个身。
他往被窝深处钻了钻,用被子一把捂住脸,试图阻挡外界那些若有若无又挥之不去的视线,努力清除头脑中所有的念头,再次进入沉睡……
过了一会儿,他骤然掀开被子睁开眼。
黑暗中,某些东西在和他对视。
金色头发树脂眼珠穿着公主裙的洋娃娃玩偶微微侧过身子,似乎在盯着他。
纽扣眼珠的小猪玩偶趴在柜子上,头却是仰着的,也在看向他。
身躯由玻璃铸成的连瞳孔的没有的小王子摆件,正朝着他的方向微笑。
明明是没有生命的东西,这时候却好像有了自己的思想和意志,玻璃橱柜里的、桌上的、挂着的、坐在角落的……所有的,它们每一个都在看向他。
黎瞳一睡不着了。
这些目光如同实质,又像是紧紧黏附在身躯上的滑虫。
厌恶和焦躁的情绪愈演愈烈,以致连生理上都有些反胃。
闭眼纠结了一会儿,他干脆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跑过去将这些玩偶挨个挨个翻了身。
能站立住的就全部翻面面朝墙壁,站不住的就通通放倒,让它们趴下。
有些挂得比较高的,他特意把矮柜移了过来,站上去给它们转个面。
就这么把玩偶全部折腾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黎瞳一终于觉得心中的不适淡去,松了口气,安心入睡。
少年清浅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响起,周围安静了下来,窗帘也不再飘动。
突然,一个最靠近床的一个树脂玩偶似乎是被风吹动,原本背朝着床方向的脸慢慢地转动了30度。
接着,那只最大的就挂在床正上方的木制大头娃娃摆了摆,头缓缓低下。
睡梦中的黎瞳一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皱紧了眉毛,不太舒服地翻了个身。
窗外的风仿佛也吹得大了些,视线越来越多,四面八方汇集在一起。
就在黎瞳一几乎要惊醒的前一刻,那只被埋在怀里、名为“小熊”的长耳朵白兔子玩偶,也动了一下。
它抖了抖耳朵,用不会吵醒少年的轻柔动作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钻出来。
接着,它站起身,用那两只软绵绵的爪子艰难地把黎瞳一因为翻身而掉下去半截的被子,细致地给他盖好。
两只毛绒填充的手臂有点难操作,它便缓慢地一点点地捻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它才用红宝石制成的眼睛环视一圈,猩红的眼珠子瞥过在场的每一只玩偶。
翻面到一半的洋娃娃躺平了,脑袋弯成一个奇怪弧度的塑料小丑不敢动了,发出奇怪咔嚓声音的木制小人也僵在原地,其他大大小小的玩偶更是原地装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似乎很满意这一切,红眼睛小兔子眼眸闪烁,这才吭哧吭哧钻进被子里,贴着少年的身体,不动了。
这下子,世界真的是万籁无声了。
后面非常模糊且微小的,是一丁点白色。那点白色探出来,用一种非常古怪僵硬地姿态,翻开黑色的日记本。
那是一只手。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因晕眩尖锐耳鸣。监控伙计也许不知道,我注意到的,还有被翻开那页日记本的内容。
那是日记本的空白页,上面黏着一张看似很寻常的旧报纸剪纸。
我立刻意识到,我这一天低着头不停在念的就是上面的新闻。一则让我听过无数遍倒背如流的新闻。
那是半年前,城北流浪汉在地下车库,咬烂了走失宠物狗的脸。
不同于过往,我是头一次看到报纸上,有张巨大特写的流浪汉的脸。他只有半边破烂的脸皮,正捧着一团模糊的血肉撕咬,佝偻着,直勾勾盯着镜头外。
就算日记本摊开的角度那么歪斜,还是倒着的。我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还有两个小时就到晚餐时间了,等过了开放时间,这些地方的危险性还会上升,到时候就来不及了,难道咱们要等明天来捡其他人吃剩下的吗?
“你烦不烦啊?”玩家中有个瘦高个不耐烦地呛了他一句。
之前团队收获有限,又有前五十这种标准卡着,不好统一分配。
他今早白白进来一趟,危险没少遇到,收获却是最少的。
别人都能找到嫩芽,只有他没找到,中午还来那么一出……没换到心仪的道具本来就烦了,每进一个园区,这帮假人还要啰嗦一遍
那毫无感情的微笑看得人心直发凉,其他队友不着痕迹挪动脚步,把那瘦高个挡在身后,戒备着这NPC突然爆起攻击。
“你少说两句!”队长低喝。
瘦高个也清醒过来,脸色不大好看,下意识给枪上膛。
文质彬彬青年模样的服务生往后退开,让出道路。
E区大门在他身后洞开,茂密的树冠,四处洒落而下的光线,尘埃飞舞,不知何处传来清越的鸟鸣,宛如人间仙境。
可刚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玩家们反而退缩了。
呵,笑话,我失落什么。我心说不能再被他带偏,假的假的都是假的,哪来这么好心。
于是抄起怀里的狸花猫,警告他再废话我就把猫糊他脸上。
狸花猫跃跃欲试。
哦对,猫还在。这深山老林我也不敢放跑,就每天给它喂店里库存的猫粮。它活得很滋润,没事就挠墙,比我还大爷。
有时候晚上起夜,我就能看到猫摊在随机某个伙计的脑门上呼呼大睡,偶尔也扣在徐佑脸上。得亏徐佑憋不死,无动于衷继续在地板上打鼾。
徐佑听我这么说,静静看了我一会儿。
我被他看得发毛,问他干嘛,不要装神弄鬼。
“从一开始我就想问了。”徐佑皱眉,“你猫来猫去的,说挺久了,我当你恶意卖萌呢。癔症了?什么猫?”
我的笑容一下僵硬在脸上。
石、石化了吗,我是不是麻爪了动不得。
小肥猫在我怀里娇滴滴地叽叽叽。
不对啊,李哥也看见了,小区那么多人也看见了,这肯定不是我疯了。
我抓起猫爪子捏了捏,实体的触感没有任何问题,把猫抱起来放在徐佑手里。
徐佑猛地紧绷了一下要弹出去,是突然被东西碰到后的警惕,接着慢慢地视线聚焦,露出一丝惊讶。
“这玩意儿你说之前我感觉不到。”
徐佑摸了摸猫肚皮,把小肥猫翻了个面,听到呼噜声后还是有点匪夷所思。
“没听说过什么能力觉醒,是能变出个傻子猫的。呦,还是个田园猫,够土啊。”
我在心里说徐佑又搞错了,小肥猫在小区不知道被多少人撸过,我在铲屎官里根本排不上号。
但难得有徐佑意料之外的事,我也没那么实诚都往外倒腾。
“被提醒它的存在之前,好像是看不见也感知不到它的。”
徐佑检查了一遍:“有点意思,可惜是个傻猫。叫什么?”
我就随口道东崽。
东崽这事是个意外收获。虽然它屁用没有,仅有的一次高光就是发现不对劲后,只知道怂怂揍我鞋面。
但这无疑给了徐佑很大的振奋,更坚定我是藏了一手在跟他演。
我其实大概判断出来东崽是自己有点特殊,跟我没什么关系。但一只有点特殊又不在控制内的独立猫士,总觉得这群神经病会瞬间翻脸。
猫命也是命,我就抱紧东崽,满口应是先认下了。
这件事的直接后果,就是整个队伍都提速了,迫不及待要给我一个到场“出手”的机会。
有一次差点没给我气死。那群伙计在吃夜宵的时候,信心满满聊天说小话,说此去万胜。什么妖魔鬼怪,无所谓,少爷会出手。
徐佑更是一天三顿催着我背日记本里的资料,那架势比高考百日还恐怖。
至于逃跑方案,他还真写了一份给我。
附近的山林地形图、可能用得上的干净水源、猛兽已经遗弃的干燥洞窟、无毒菌子和果子的一些采集点。还有细细碎碎的备注教我怎么自己去发现排错。
我认真看了,背了,越看越心惊。
他唯一能探索的时间,就是我试探着故意把他撵出队伍那几天。
但这些东西之详实,地图辐射范围之广泛,如果不是他早有准备,那也未免太可怕了。
我原本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他也许就给个粗略的草图耍我开心,打击打击我的叛逆,让我老实听话。
反正这阵子我们就是互呛过来的。说什么少爷祖宗,他也未必真看得起我。
这下猝不及防,不免有些情绪复杂。
“不会就问。”徐佑说,意外地很诚挚。
“有备无患嘛。万一路上突然来颗陨石,你自己有本事也能活下去。这么多年弟兄们教给我的,今儿算第一课,徒弟,好好学。”
我嗓子眼一堵,有点无言以对。有那么一瞬间替这个神经病遗憾,他怎么就执念这么深重偏偏认错人了呢。
接下来徐佑计算了路程,我们还要赶路四天半。
他就说不是要逃跑吗,他可以拿出三天时间放我跑,能不能成看我自己。
至于行程,他自问可以追踪我、伏击我、把我打晕带回来追上大部队,不会耽搁事。
“你自己看资料,背熟后自己想需要的物资清单,队伍里没有的我让头上直升机给你加急。你开单子,我批准。明天下午开始你可以跑了。”
当天夜里,徐佑第一次离开了我的杂货店,留给我完全的个人空间,目光幽冷地像老狼一样。
晚上,我辗转反侧。
清单我没列,我打算就穿厚实点能防蚊虫出去,因为其他东西再好我也负重不了。而以徐佑的追踪能力,我最多跑出一公里。
三天变成特种兵是不可能的,我有自知之明。我在想怎么样能多学点东西少挨打。可以的话,再搞点外援。
想来想去,我端着果盘就出门,找了个火堆坐下。
小队长无师自通,苦着脸:“领队不让我们帮忙。”
“没让你上。”我说,“帮我想想,怎么样让一个人,越来越舍不得杀死另一个欺骗他的人。”
小队长双眼发直,脸色瞬息万变,好像脑补了很多邪门玩意儿。过了一会儿,他犹犹豫豫说:“增、增加沉没成本?”
电信诈骗杀猪盘是吧。地道,不愧是专业麻匪。
我恳切地抓紧他双手,问这位卧龙:“先生还有什么可以教我?”
小队长的嘴角和颧骨上扬地有点飘:“嘿嘿……如果局面太死,比如我们遇到很难对付的狠手,一般就会想办法引入别的外来力量来加入火拼,浑水摸鱼,抽冷子打他丫的。”
有道理啊,我若有所思,冷酷把小队长伸向果盘的手给打掉。
片刻后,我把徐佑喊来,把临时列好的清单给他。
徐佑没料到才一会儿就有幺蛾子,刷牙刷到一半,满嘴沫子,叉腰看了一眼清单就愣了。“什么玩意儿?”
“我打算先刷刷履历,做点实事。顺便招募两个外援。”我用了他之前的话,“差点又给你绕坑里,我干嘛要亲自跟你玩大逃杀?少爷我不要面子的吗?明天让我手下上。”
徐佑想给我压力,我没必要被他牵着走。大逃杀可以,得按我的路子来。
他反手用力摸着后脑勺没说话,定定看我。
“来人,帮少爷把机子架上,直升机把天线打到最大,联系项目那边。让所有没睡的都来连线开会。”
“哎,说我是顾问就行。”
我让人端了个靠背椅瘫进去,摸着那本揣热翻烂的笔记本。“赶路归赶路,没到场也可以提前指挥工作,认识认识新同事嘛。不过我这个人是喜欢低调一点。”
“对了,来杯热牛奶。”
徐佑:“……”
一个半小时后,深夜一点十八分,我面前放上了巨大的幕布投影。
集合的人很多,但我注意到背景就在陷坑里。看来只喊了中招的那批伙计,徐佑还算有数,没打算放任我瞎搞。
那边领头是个有些三白眼的年轻人,生得很俊,但眉梢短戾,脸色稍有疲倦。
这个就是野猫。
麦克风还没开,徐佑的声音有点冷:“少爷,这次我们非去不可。再大的烂摊子我担得起。”
这回不玩煽情了是吧。
我没理他,打开通信让野猫把那边的信息再给我同步一遍,对照日记本里给的资料内容。
人命关天的事我没打算开玩笑,确实是有些想法,只是必须和当事人对过才能确定。至于成与不成,我的原则是做了再说。
野猫那里用的是冷光源,脸色显得更青了,眼睛一眨不眨把所有事细无巨细说了一遍。接着其他人开始断断续续补充,一时间还有些喧闹。
“所以这段时间,除了因为被捆绑起来,挣脱中导致受伤失血而死的,陷坑本身还没有主动猎杀谁的举动,是吗?”
野猫点头。
我心里有些底了,把小队长帮我打印出来的照片都一张一张排好。
“队、队长……咱们还要进去吗?这小子看着实在不怀好意啊!”
“他那眼神,简直像在说他要在背后下黑手了。”
“都怪某些人闭不好自己的嘴,本来就是在踩着规则了,就看这些服务生什么时候爆发,现在倒好,我们成了最先踩雷的那个。”
“一片沼泽地?水都漫上来了。”
“小心点,别一脚踩空踩下去了,这里面搞不好有什么东西。”
“还有呼吸,多注意着点,这里的空气有问题。
他胡乱地想,谁又让黎瞳一这么特立独行?
又是当npc又是不去砍树,过得这么悠闲,肯定是因为这人已经不缺了!
那就去找他啊!
妹妹?原来是“她”,不是“他”。
我回想起日记本里,对那位狠人伙计一直用的是高六这个名字,确实没用过人称代词。
有关她的照片基本都是伤口处的特写,或是她在陷坑里瘦削而高的背影,全副武装捂得很严实。刚才那些堪比毕加索的打码正面照就更看不出来了。
我也是个有妹妹的人,自觉可能帮了些忙,不论身份立场如何,还是有些高兴。
至于刚才徐佑的话,他是个封建余孽,我只当没听见那套说辞。
当下无话,找到路子后,高六的伤很快有了处理方案。
第二天清晨,负责治疗的人特意喊了要找我,问我行不行。我努力睁眼点头,让人搬机器在我房间驾好。
我还有点没睡醒,稀里糊涂里就看到镜头一动。一个年轻女孩儿就泡在个装满混浊液体的透明立柱里,身上很多陈旧拖拽伤,柔软的黑发海藻一样往上浮。
我有点尴尬,立刻闭眼低头,感觉有点亵渎这位猛士。
“没事。”
一个有些冷有些沙哑的嗓音在里面说。
“我们模拟了羊水的状态,放大陷坑给我的母体暗示。等会儿我睡着后野猫会给我一个强刺激,创造一个近乎致命的伤口出来,看能不能破坏我的安全感,把我的能力惊醒。”
“这个场面很难有,我需要有人多观察,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线索。这位……顾问,如果失败了,辛苦您来后给我收尸。”
看来徐佑已经跟在场几个说过我的“身份”。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应下。
野猫很紧张,一直盯着他妹妹高六,把手贴在立柱外,居然有点哆嗦。
“哥,倒计时。”
十五分钟后,高六戴着氧气罩呼吸均匀,陷入了深度睡眠,漂浮的身体不自觉靠近立柱,好像要出来去往哪里。
“吒!”
野猫的掌心下,一道蜿蜒的巨大电流骤然亮起炸开,危险的黑紫色刺得我寒毛一立。
高六整个人震了一下,面色扭曲。数道蜘蛛网一样的深重紫色雷击纹在她背上爬开,沿着她的脊柱沿展。
接着,像是惊醒了什么,某种温度骤然上升,升起的热流里高六从“婴儿”脱离,快速愈合起来。
她逐渐生长,自羊水里舒展,先恢复的是双腿。黑色长发瀑布般沿展飘动,断臂维纳斯在快速澄清的水中睁开眼睛。
接着是双臂,高六似人鱼一样上浮,身上大大小小的深色擦伤迅速淡化变红,接着消失,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在雪中一一摘去落花。
这一幕恍若神迹。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震撼之余竟有些莫名其妙老怀安慰的感动。
“行了!”所有医疗人员欢呼击掌。
野猫好像也惊醒了,扑上去,在边上人哭笑不得的喝止里一拳打碎玻璃,用衣服把高六裹住。刚想嚎,被高六冷淡按住脸。
“先出去。”高六说,“饿得慌,哥你给我来点肉。”
等高六去清洗了一下整理好装束重新出来,我已经隔空用眼神按住野猫坐下,强制他连续喝了两杯白开水,生怕他激动过头晕过去又往陷坑深处走。
出乎意料,高六比我想象得还高,在队伍里是数一数二的高挑瘦削。在我见过的人里,恐怕算上徐佑也只有个别人不需要抬头看她。
她过来坐下,长发已经干脆地削短了只留到耳后,打开其他人刚准备好的餐盒就开始大口吃。把一盒红烧肉连带汤汁扣进饭里,一边用力嚼一边认真道:
“谢谢徐哥,也谢谢哥。”
野猫当场把脸扭到一个伙计背后,用这个堪称惊悚的姿势控制住了自己的泪腺。原本外貌带来的阴戾形象荡然无存。
我有点惊讶高六她怎么喊我徐哥,就听到徐佑不知何时在边上说:
“你不是不爱听人喊少爷?在张家你说了算,叫什么都行。从今天起,喜欢的话我们都可以拿上户口本姓徐。”
边上几个医疗的都笑了,说没错,小少爷说了他不是张家的那就不是,大家懂事点。
我哭笑不得,这时候懒得辩解,让野猫和高六这对兄妹单独说话。
屏幕熄灭,明知道不该,我没忍住还是嘴角上扬。
徐佑安静等着我笑完,才问:“下午还跑吗?我让人把两位新手下接来?”
这是退了一步要给我打表演赛了。
我揉着脸还想笑,说不用。还有半天准备时间,回头发信息让他们指导我就行,大逃杀这游戏照常继续。
徐佑意外看我。
“我就是不喜欢你总听不进人话,又想着法儿不准我有逆反情绪。看不上我很正常,我本来也挺废的,但至少游戏要公平吧。你一手独大有什么意思?”
我想起刚才高六大口吃饭的劲头,自己也饿了,喊着也给我来碗红烧肉,多加肉汤汁拌饭,加辣加辣再加辣。
红烧肉端上来特别大一海碗,糯得入口即化。我分了一小半给徐佑,自己埋头扒饭。
徐佑缓慢坐下来,端着碗,突然问我:“刚才什么感觉?”
“呃,”我卡了一下,脑子里冷不丁冒出来个词,“初为人父?”
徐佑:“……”
“是有点产房传喜讯,亲眼看着女儿出生的感觉。”我讪讪,自己也觉得不太好,“就,这辈子头一回救人,突然自己有用了是吧……”
徐佑摇头,也开始吃饭。
我茫然吃完,这才琢磨过味儿来,他是又不死心,企图在我身上启发出一些所谓家族荣誉感啊责任感啊之类的东西。
这不是对牛弹琴吗。我乐了,胃口大开又剥了盘冰柜里仅存的荔枝。
中午还发生个好笑的事,是那边发了通讯要求,问“顾问”有没有空再聊聊,给点意见。
这次对接的是个中老年,面生横纹,不怒自威。上来也不说话,也不自报家门,视线在镜头那边由上自下一寸一寸扫过我。
这是来审视谁呢?眼神特讨厌。
“意见有啊,我还有特别重大的发现。”我张口就来,“但是……”
“但是?”头痛欲裂。
我在床上醒来,断了片的脑子里还是打翻浆糊桶,稀里糊涂地一团糟。
浑身的酸辣刺痛,四肢和脑壳包扎后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让我感觉自己像块混在鸡腿肉里的生姜。
“呦,醒了,运气挺好。”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正上方说。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上一次是被六楼邻居的破花盆意外砸成脑震荡。
我缓了一会儿才没有骂娘,艰难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
一团毛绒绒热乎乎的东西挨着我的手,感到我动了,立刻一瘸一拐,委屈地凑到我脖子下面开始拱。
被这猛然一拱,我差点一脑门撞上床头金属栏杆,条件反射一把按住了没轻没重的猫头锤击。看它只是吓得有点偏拐,松了口气之余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床铺吱呀了一下,陌生而过份魁梧的男人坐下来,压得折叠床有点下陷。“说说,还记得你做了什么吗?”
魁梧男人膝盖上还摊着本日记本,正翻开看了几页。
他随意看着笔记等回话,眉目刚硬里很有些匪气,看上去大约四十二三出头。那一身干练的黑色冲锋衣配合体型,带来的压迫感让我心里多少有点犯嘀咕。
我摇头:“谢了,昨天……?”
“不是昨天,你昏迷好几天了。不过你店里生意确实不咋地,关门歇业、人都失联几天了也没人来问。这生意做得还不如卖屁股。”
我立刻闭上嘴,那点感激之情给憋回去了,心说当初把他拉黑是正常的。
看我不吭声,他稳稳托了杯热牛奶递过来,扯动肌肉笑了一下:“我记得,是您自己重新联系我喊我救命的。”
这话一说,我确实没理。尴尬坐起来,他顺手给我背后塞了个枕头。这时候我才惊奇发现地上还蹲着个熟人,哭丧着脸看我们。
门卫李哥居然没死,活蹦乱跳一丝油皮没破。
不是我盼着坏事,但以我对床边这位狂野猛男的浅薄认知,他应该已经杀人灭口了才对啊。
一时间想问的话太多,我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还是从最重要的问起:
“徐佑,那天晚上的到底是什么?”
“没仔细看。”徐佑不是很在意,把我的被角推回去,“我说过的,这世界上脏东西很多。小少爷你的运气又不太好,偶尔撞见几只很正常。”
李哥张大了嘴,看看我,再看看徐佑,恍惚给了自己一耳光。
“都说了你认错人,什么时代了还小少爷……算了。然后呢?”
“它打爆了路灯,绞断了岗亭,把你拖到花坪里。然后像吃冰淇淋一样,用倒刺把你全身上下舔了一遍。”
徐佑冷笑:“要把你咬成旺旺碎冰冰的时候,地上这位才想起来他手机是满电的,紧急给你打了个光。”
我靠,怪不得浑身发疼,是被剐的。之后应该就是徐佑赶到把我们救下了。
不过手机这茬,当时我居然也没反应过来,只知道自己关机没电了,根本忘了问李哥。看来再怎么强装镇定我还是吓够呛。
李哥被点名,满脸冤种地冲我强颜欢笑了一下,一骨碌就要站起来往后退。
徐佑硬生生把李哥按了下去,手掌包住他大半肩头,很斯文地说:“小少爷没让您走。”
李哥当场脸白了。
我叹了口气,感觉这么点简单的破事是问不完了。来者不善,徐佑这厮就是利用我的好奇心,话里话外拼命往“少爷”这两个字上拐,又想给我洗脑。
算了,反正就是我夜路碰见脏东西,大难不死,重点要拜谢李哥和徐佑。
我就道赶紧把人放了,李哥再不回去上班就得失业了,有什么话我们关上门慢慢聊。
这话徐佑还是爱听的,松开手,平静拍了拍李哥的肩膀。“下个卡口你下车。”
“这厮要逼着我逃跑,跟我玩大逃杀,骂我揍我虐待我。三天后如果我还活着再聊吧。”我面色无辜,毫不犹豫一指背后徐佑。
当面倒完油甩了锅,我一脚踩中电源开关,在瞬间黑屏里把通讯屏幕扣倒。
“信号不好。”我悲伤说,“来个人把机子扛走,快点儿。”
徐佑:“……”
“你也不想回拨过去挨骂吧,这位魁梧中国网友。”我示意他赶紧谢我,“什么人啊手都伸到你队伍来了,真没礼貌。这么没素质肯定不姓张吧?”
徐佑反复眨了眨眼睛,皱眉,脸色有点冤孽地张了张口。
看来这位长辈是身体不好。
我谅解,就回床上瘫着,跟野猫和高六拉了个群发信息。
此处必须吐槽的是,小肥猫这冤孽又在挠墙磨爪子,搞得我枕头上全是墙屑灰。我呸了几声还是满嘴灰味儿,干脆把猫抓来当抱枕,顺手拆了根口香糖。
“说说,你们领队是最能打的吗?我如果跑路的时候比较嚣张,他会不会一脚踹断我?”
“不是,不会。”
徐佑站在边上,冷飕飕地说,手里举起一个手机,上面同步了我所有实时聊天讯息。
我靠,我就知道,还好我没找熟人求助报警。我眼皮一跳,继续埋头打字:“有多少人能打得过他?你们联手行不行?这厮排第几?”
“天下第二。”徐佑不问自答,笑容有点狰狞,“还有个姓张的能把我打得像死狗一样。不过他只是恰好姓张,跟我们整个圈子都没关系。你这辈子是见不到了。”“拿不出来就会被杀吗,可是我们刚刚已经把所有宝石都交易出去了……”
“明天怎么办,上哪去找这么多宝石?”
“E区不能去,今天进去的队伍已经全军覆没了。”
“不,不算亏,至少我们的实力提升了,就算接下来……也有胜算。”
“好。”
他说。
又想起什么似的,自顾自漾起笑,不等唐问,黎瞳一拽了拽他衣服。
秀巧的手指勾着他衣角,力度很小,就像他的声音。
“你要不要先出去躲一躲?”黎瞳一问。
“让妈妈看到我房间里有陌生男人会不好吧?”
黎瞳一乖巧地仰起头,微微的笑意,仿佛蝴蝶羽翼轻柔扫过身后的人。
“我怎么跟她介绍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