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往陷坑营地的方向?”
“对啊。而且失了智的人肯定不顾一切走直线,怎么高效率怎么来,有个悬崖也敢跳。到时候你们领队凭借丰富经验,头也不回着急上火追着最高效的路线跑,我随便找个地方蹲着,他回过味儿来也要一两天吧?”
小队长眼神发直,俨然是信了,对我肃然起敬。
我还很敬业紧急编了一套词,让他假想一下我现在是刚吃完土在用话术误导徐佑,很浮夸拿着腔调冷笑了一声:
“陷坑这玩意儿离了这么远,你说还有影响力吗?按游戏规则既然给我三天逃跑时间,交给它能不能带着我跑出去啊?这地界你熟还是它熟?”
说完,四周一片寂静。
我笑着笑着心里咯噔一声,心说我靠,开玩笑呢你们的脸色都那么凝重后怕干嘛。就算关心则乱,都是老江湖不会这也信吧?
他们还真信。
队伍停了整整五天,每天都有七八个人瞪着眼睛直挺挺堵在我门口,生怕我什么时候还是中招了失控。
杂货店里的口香糖、冰块、糖浆、麦芽糖、创可贴……,一切能拿来整活的东西全部没收,按市价付账。
第六天早上,陷坑营地传来消息,野猫高六那边在陷坑里,打了一条向地下约二里的细长通道。通道打好,可以准备行动了。
观察到我确实无事,车队问过我后终于重新开拔,这次中途都不安营修整了。男人又想起自己被推向怪物的瞬间,怨恨至极地瞪着那个背影,手上的刀用力捅去,却捅了个空。
他惊恐道,“什么?!”
“如此强大、美丽、且不可理解,他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耀眼。”
“人们并不感激他的善良,因为他本身也没有这样的东西。”
“人们只需要,敬畏他的存在,并沉溺于被他选择的恩宠之中。”
“让我咬一口。”黎瞳一也不等他同意,张嘴就咬了上去,等到手脚回温,才艰难地从唐的口袋里拿出一件东西。
薄而冷。
不透光的黑白色。
一个因强大而悲悯,因悲悯而准许一切,因准许一切而成为至高神祇,却也因此永远孤独地置身于所有狂热之外的美丽容器。
信徒们在他脚下互相争夺、纵容欲望滋生,宛如一场场戏剧。
这番话已经问了,但接着,他又自言自语地说了一遍,死死盯着营地里。
他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复读,脸上是淤泥都涂抹掩盖不掉的强烈渴望,因激动连续打着哆嗦。
“今天如果不下地,那些本来也就是准备给我……我们的……”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此刻有多么嘶哑骇人。
我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再看被高六拉住的野猫,他一声不吭,还在直勾勾盯着刚才“高六”回帐篷的方向。
这一下,再迟钝的人也该察觉到不对劲了。
数个近乎疯狂的猜想闪过我的脑海,争先恐后压到了嘴边。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不适。
这一次,还是高六先开口的,她问:
“顾问,我们刚才见过吗?”
什么意思,我的脑子一片混乱。手上一痛,是野猫攥紧了我的手腕,语气近乎哀求。
他说:“顾问……低头,低头……”
我定定神,决定相信他,低下头。就感到他发着抖的手掌正用力摁住我的脖子,似乎害怕我会逃跑。对着我有些神经质地耳语:
“我刚才,看到我妹妹跳下去了一次。”
这句话稍纵即逝,我的思绪大概是空白了一秒,也定定看他。
“咔……”
余光里,高六拧开了一瓶背包里还没遗失的矿泉水,仰头喝了起来。注意到我的视线,高六有些疑惑,又看了看野猫,没有掩饰目光中淡淡的关切。
我遍体生寒,又把目光转到身边伙计们的身上,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这是今晚陪着我下地的所有人员,我们一同在陷坑深处下爬,直到那一刻的变故,其实我并不了解自己和他人分别的时间长短。
谁先抵达地面,中途有没有人提前跟营地里的人有过交流?
有没有人,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泥中祟?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我心念一动,低头看向一路上被自己看了无数遍的手表。
一个更恐怖的念头涌了上来。
在营地人眼中,我们这群泥中祟,依然是面目亲切的伙伴,没有一丝异样。
那么,我看其他人呢?
我什么时候记性这么好了,今天刚组好的队伍,我竟然记住了每一个陌生人的脸,并在此刻都笃定认了出来?
“咕……呼……”严二掌柜的喘息声越来越大。我想到了他刚才极度反常应激的反应,突然一个激灵,难以置信看他。
严二直直看我,眼神完全是呆滞的。刚才那张彻底崩溃的脸上被汗水冲刷了一道又一道泥水痕迹。
他也有话要对我说,但下巴剧烈颤动着,完全没办法开口,最终,只是僵硬地动了一下手指,确认似的点了一下头。
巨大的压力和猜疑,在这一刻让我无师自通明白了他的意思,口干舌燥。
他想告诉我的,全都是天黑前已经说过一遍的信息。所以,就像耳机里的“捉迷藏”提醒一样,不用赘述,只要跟我再次确认就可以了。
他带我走过大半个营地,告诉我陷坑入口的位置;他说有多出来的东西;他说,泥中祟穿的装备是九成新。
这些话在此刻,重新组成了完全重复,但又截然不同的意思。
严二掌柜是在说,我们当中,就在我们当中,还有“泥中祟”。
因为这个营地里也有一个深渊一样的陷坑入口。也许已经有人跳了进去,此刻就出现混迹在我们当中。
人,是没办法分辨泥中祟的。
而此时,我那个最为可怖的念头是:
一直以来,我们所有人无比浅薄而狂妄总结出来的,所谓陷坑的感召,真的对吗?
高六曾经用她自己,果决而狠辣地为我们验证过一条,唯一可以确认相信的信息:
陷坑会给予被感染者,母体一般的安宁。
而我在月光泥灾中,也确实听到了仿佛孩童嬉戏般的邀请,参与了一场“捉迷藏”。
此刻,就躲藏在人群中,也被不知名的东西躲藏在我身旁,我不得不疑问:
所谓的人被感染后,无知觉被感召到陷坑中,到底是出于什么逻辑?
泥中祟是否有不自觉回到母体的习惯?
那些被感染过一次,曾经往陷坑深处而去的,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那些本来就隐藏在山腹之中,挖掘时随时可以发觉的地道,是谁曾经爬行其中开辟出来,又去往哪里?
问题如重重的雷霆,一重一重连环不断地压在了我的胸腔之中,几乎下一秒就要炸开。
还有一个无比巨大的,惊雷一样的声音,在我脑海中避无可避问我:
那我,现在是什么呢?
我猛地耳鸣了一下,几乎要摔倒在地,眼前不停发黑发花,五颜六色的斑驳色彩妖异地混在一起。
“啪嗒。”
鼻子一热,我愣了一下,抬手去摸,发现温热的鼻血淌了满手,从我的指缝里掉下去,打在地面的土壤上。
地面上晕出了一个小小的红圈。
严二掌柜用力拉住了我,眼里满是血丝。我冲他大概是笑了一下,坐下来,示意其他人没事。
“给我五分钟,出鼻血了有点晕,我缓缓啊。”我笑道。
缓了一会儿,难得安宁的五分钟,我发了会儿呆。
大概是难得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此时在我脑海里,忽然闪过了眼镜儿那张还很陌生的脸。
某种非常迟钝轻微的刺痛,在这一天的结束时刻,终于缓慢地爬了上来。
眼镜儿真死了啊。
我后知后觉,奇怪地想。自己也觉得这个念头来得突兀。
接着,也许是鼻血带来的古怪的矫情和脆弱,我脑子里一幕一幕重新倒带。
眼镜儿倒下来看着我涌出眼泪;我和严二在说话;徐佑人不人鬼不鬼地泡在铁皮箱里;我们一行人下地,我好奇地不停看不停问,队伍所有人插科打诨陪着我在笑。
所有的这一切,居然就发生在这样短暂的一天,发生在所有人的无知无觉中。
这天里所有的行程无比拥挤,在我的脑子里塞得满满当当,伴随那些模糊不明的笑声,然后重新打散变成了眼前的泥土。
他的血就是这样滴下来,但更多,把整片整片泥土打湿。血的味道熟悉而确切,并不是我的幻觉和噩梦。
眼镜儿是存在的,我如梦初醒。
同时,一个声音提醒我:一路上认识很久的徐佑半死不活,只认识半天还没看眼熟的周听卯也没了。
再出现在脑海里的,是一间病房,父母绝望的哭声里,我年幼的妹妹徐屏靠在那里,枯细的头发泛着黄。屏屏也没有来得及跟我说什么,只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为什么总是晚一步才发现。
我好像一直谁也救不了。
奇怪,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也没有很难过,眼下甚至是干的,没有眼泪。
而他,只是偶尔投下目光,并给予“准许”。
他什么都知道。
可那又如何呢?所有人都爱他。
所以他无法挥刀向任何人
半空中的观众、海底的亡魂、被挖去能源的服务生……还有船长室里猝不及防的船长。
“什么?”
正在监控室里美滋滋看着玩家们被困在幻境中呆若木鸡模样的海茵一个跟头摔在了地上。
还有真正植物园中,抱着自己仙人掌的江鹿禾。
关于手册和前一批人的事,是高六方獒他们走开后才聊的,他们现在还不知情,也不知道录音的事。
我就嗯了声,说这些我知道,说说其他的。
方獒一愣,有点摸不着头脑,那碎嘴伙计就又挨过来,说让我上手去摸一下就知道了。
这伙计在队伍里年纪算比较小的,我看他神色惊恐里又有点猎奇的兴奋,就觉得不妙,勉强探手过去。
手底下的触感,并没有想象中冰冷的弹性,而是一种介乎于橡胶和塑料之间的诡异状态。就像是一本厚厚的书,无数被泡烂的湿纸张重叠在一起,用一把钝刀下压着想要切开。
我为这个脑海里的形容感到有些奇怪。
这尸体虽然埋在蓄水池下方,但是卡在废弃管道上方泥土里,环境非常干燥。我的第一个反应为什么是被泡烂的多层纸?
随即才是疑问,为什么这几具尸体会在这里?如果是八年前幸存者掩埋的,不应该是这么个局促窘迫的环境。
野猫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是那些失踪的?”
我一凛,就让边上人帮忙翻动尸体,可惜没有一具背后有铁砂破坏的痕迹。
方獒在边上继续给我讲,戴上手套翻动尸体已经切开的肺,翻出里面几乎灌满的沙来。
看起来,这四个确实像车队里那些,像是被泥给溺死的。
我又想到我们眼下的鬼样子,简直有种冲动想把自己的胸腔和肺也打开来看一看。
正在苦思,袖子又被扯了一下,就见跟过来后一直远远站在角落的严二掌柜,硬着头皮凑过来,冲我隐晦比了个眼色。
我竟没有很意外,心说果然又出意外了,顺着他的暗示看过去。
结果,严二掌柜让我看的分明是还在不远处半蹲着作业的高六。
我心里一沉,就看了眼还在专心盯着尸体的野猫,心说千万不要出事,横下心扯住严二掌柜就走过去,喊了声高六。
她没回头,依然一动不动半蹲在那里,背影有一半在土坑里,看不太清楚具体姿态。
“高六?”
我又喊了声,担心出事,就扳了下她的肩膀。
哪知手下的重量出奇地沉,我一扳没有动,再一用力,就感觉整个冰冷的身躯一下子倒压过来,一张极度腐烂的女人的脸像棉絮一样贴在我面前,挂着两颗完全凝固泡发的眼珠子。
这是个死人!“叩叩叩——”
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
三声长短没有丝毫差异的敲门声在静悄悄的走廊上传播得格外远。
这声音响起之前没听见过任何的脚步声,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站在门口,只等黑夜降临时间到了才叩门。
燕山雀心口一跳,赶快关上手机灯,缩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地装死。
隔了不知道多久,就在燕山雀觉得门外的“人”可能离开了的时候,敲门声又响起来了。
“咚咚咚——”
这一次声音更大了点。
别敲了别敲了,我就算在死也要死在床上!
燕山雀脸色发白,心脏砰砰直跳,眼泪都快要吓出来,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看过的各种恐怖小说剧情都在脑子里浮现,再通过优秀的联想能力和创造力加工,变成一个个荒诞离奇的模样。
她紧闭着眼,不敢从被窝中伸出脑袋去看一眼,生怕万一睁开眼就是看到一张惨白的面孔死死地盯着她。
又开始担忧敲门声其实是从室内响起的,外面那东西早已进来了,带着诡异的笑容看着猎物最后的挣扎。
这是与她看过任何恐怖小说和恐怖电影都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恐惧,是人类对于未知、对于无可匹敌事物的天然臣服。
因为她无能为力,只能被动地等待结果降临。
“咚咚咚——“这一次敲门声更重了,把手也在微微晃动,门外的东西似乎下一秒就会开门进来。
燕山雀呼吸急促,已经快要脑补出自己的死状了。
现在她只能在心里祈祷女管家说的话没有在害她,以及这房的门真的有它看上去那么坚固。
“进不来进不来进不来……”
或许她的祈祷起了作用,下一次的敲门声没有响起来。
门外那个东西走了。
这一次,她终于听到了脚步声。
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拖着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沉重地、艰难地离开她的房间门口,往旁边爬去。
同时伴随着还有“嗬嗬”的声音,也不知道是那怪物的喘息声还是其他什么声音。
“咚咚咚--”
敲门声在旁边响起了。
燕山雀算了算,她自己住在距离楼梯口最近的地方,而她的隔壁就是——
唐。
以唐的聪敏程度,他应该也不会发出声音或者开门,只要等外面那个东西走就安全了。
燕山雀终于松了口气。
我手脚冰凉,喉咙一下子发紧,脑子突突乱响。
那张狰狞的脸倒下来极快,直接就凑在了我鼻尖,一瞬间,突然从边上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把那张脸托住了。
“顾问!”
马上有人冲上来把我拖起来,我惊魂未定一抬头,就想喊人,但立刻就愣住了。
高六就安然站在边上,托着那具女尸的脑袋,有些疑惑看我。
我有点没回过神,心说怎么还有影分身,念完这通莫名其妙的烂话才觉得手脚恢复了一些温度,就发现高六只套了个背心,原来是把身上的外套解下来披在了那具靠坐着的女尸身上。
我总算缓过来了,和同样冲过来的野猫互相看了一眼,就见他比我这个被吓的还后怕多了,脸都是白的。
我擦了擦汗,就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高六把那具骇人的女尸扶好,也不介意,直接让它靠在自己小腿上方便陈列展示。
知道这玩意儿不会暴起,我就适应多了,仔细去看,发现女尸异常潮湿,像是一直被泡在水里。
因为泡得久了,女尸的衣物基本都烂了,有些衣不蔽体。高六的外套把它基本裹住了,只露出腹部的位置,指给我们看。
那腹部位置,被高六用刀滑开了一个深而长的口子,她就伸手进去,摸出又一个湿漉漉的小袋子递给我。
我靠,就是刚才方獒递过来的东西,我之前直接上手拿了。
说不出来一时间我是后怕还是什么,也可能是破罐子破摔,我就接过来打开,发现果然还是一堆金属碎片,但又多了个小小的油纸包,还裹了层牛皮隔水。
这活就比较精细了,我生怕这油纸里的东西打开就酥化碎掉,强行把手艺人严二掌柜拽过来让他处理。
严二掌柜刚刚一惊一乍害我吓了一跳,就没敢吱声抗拒,只是看着被我脏手扯过的衣角,脸完全变成了难以承受的猪肝色。
我不理他,和两兄妹凑一起先行讨论。
那金属碎片已经这么多了,我就想说能不能拼凑拼凑看下有什么线索,这具女尸又到底如何。
这里三个人,先后都经手过手册知道情况,也没什么需要补充信息的。
我看野猫那一脸失而复得的德行,就估计之前那些真假高六的嫌隙和怀疑可以先丢一边了,于是直接问:
“徐佑的手册怎么在周听卯那里?除了手册还有别的东西没?这女尸怎么回事,你之前问我们有没有见过你又是怎么说?”
这类问题从下地以来实在堆积太多了,哪怕下一秒就得暴毙,不先解决一两个我这强迫症和好奇心是真受不了了。
高六想了想,先回答了一个问题:
“今天在营地上面的时候,我偶尔会有谵妄的情况出现,看到顾问你和我哥被溺死的场景,并且好像就溺亡就在我眼前。”
“我不确定那是单纯的幻觉,还是我是否消失了一段已经历的记忆,所以分别来跟你们确认。”
我神色凝重起来,仔细问她:“被什么溺死?水还是泥?”“真不错……”他喃喃,“这次我也和你站在同一边了吗?”
这庞大的,畸形的肉团,不再依附于他,而是被他纳入身体,在他的生命里重新孕育,带着淋漓的粘液,从他身上彻底剥离,哪怕会彻底撕裂他。
肉体上传来极致的疼痛,就像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拉伸,松手,回弹。严老头的脸彻底变成了猪肝色。
“那天……那天夜里,张家的岗哨突然预警,说林子里涨潮了,潮水正压过来。”
我叹口气,大概因为今天的冲击太多,竟然没有很生气。“我猜,他们带着一批忠臣直接撤了,你们这群二傻子还觉得陆地荒野的,保不齐是个海市蜃楼。”
“现在保命的大老爷们都撤远了,你们只能临时抱佛脚,把我这个“张”供起来,我的梦话都恨不得推广变成铁律。免得炸营了没法收场。”
我是真的无语了,刚才的情绪还在倒腾,可笑的是,他们这堆昏招里,居然还误打误撞起效了一点。
刚才扯着严老头走过来的时候,我看到整个营地到处是铁皮围出来的卡哨,高处许多视角有监控,就连做饭的师傅都没事找事捏着个勺子出来巡逻两步。可谓把全员守卫做到了极致。
我噩梦里都不敢忘的那套关于岗亭的规则,目前看来确实还是有些用的。
但这毕竟已经在陷坑里了,效用恐怕在夜色降临后就会失效甚至引发反弹。
更重要的是——细微的刺痛唤醒了我手背上的痛觉,接着是我的听觉。
一个有些冷和哑的女声说:“留置针回血了一整夜,但没有引起血栓。其他没什么事。”
我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听到还有个非常沙哑混乱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在重复什么。我听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我自己的梦呓,被录了下来在播放着。
房间里很安静,背对着我的队医和高六在消毒,偶尔才说上一两句,没有注意到我已经醒了。
我只能干咳了一声,自己抱着枕头勉强坐起来。这一动就发现自己的关节都脱臼了,完全用不上力。
还没说话,就看到边上一堆换下来的绷带和止血棉。我一下子想到腰上的伤口和身上大大小小划伤,心里有点忐忑。
我靠,这不是就暴露了吧,什么张家继承人小少爷,什么血肉有剧毒……
正在尴尬,高六先听到动静,回头看我,淡然道:“顾问,醒了。”
我张了张嘴,怼人抬扛我还算擅长,对着这种糊涂账的局面就有点使不上劲了。
队医是个面色很温和的中年女性,心宽体胖地很亲切,没说话,就看着我很善意地笑了一下。
我镇定下来,也对她们笑笑。一直以来,我只知道我的杂货店被完完整整连墙带地板挖出来,安置在这个巨大的车厢里。但我从来没去想过,房间的大小和车厢体积是否完全对照。
我的背后,车厢的尾部,居然一直有个空间。有人就在墙后,日日夜夜沉默地“看”着我。
那个声音很低,我像是在哪里听过,但被墙体异化了难以分辨。
我只能从沉闷的回音里判断出来,墙体内隐藏的空腔非常狭小。那个人说:“不要多想,徐然兴。把注意力放到别的事情上面就好。”
我立刻条件反射:“徐佑他们知道你的存在吗?你和张家是不是一路的?你知道我不是——”
墙壁里没有回答这两个问题,只是对我说:“你的直觉有时候太极端了,会提前看到上浮中的危险,迫使你去行动起来争取一个尽可能安全受控的环境。这对一个普通人来说不是好事。”
“睡吧,给你守夜。这几天不要再回忆,不会有事的。”
我立刻又问:“你叫什么?我们认识吗?如果你不说,我会立刻叫人进来把墙砸烂。”
墙中人不说话了。
心脏突突直跳,我压着声音再次重复我的问题,脑子疼了起来。但墙中人没有再出任何声音,不管我怎么质问利诱、威胁卖惨。
一瞬间的焦躁让我立刻就想喊人。
不,不能砸墙,不能让其他人目击墙中人的存在。理智为我做出了没有根据的判断。
我缓缓后靠,爬满汗水的后背靠住墙面,感到一片冰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中充满了无数疑问和挫败。
高六过来给我把脱臼的关节都重新接好,恢复我的行动能力。她做事倒也干脆,没有寒暄就进入正题:
“营地里的人都在帐篷外,等着顾问你醒。车队里活了一个小队,其他的您自己亲自看?”
我莫名觉得有点古怪,但看她这架势,应该是确实三言两语说不清,就立刻要了件厚外套把自己捂严实,点头让她安排。
帐篷被掀开,外面乌泱乌泱站了一堆人,局促又不安地在小声交谈。看我醒了,顿时一片安静。
这架势,怎么回事。
我环视一圈,都是陌生面孔,只有一个面生横纹的老熟人,严二掌柜。
但严二掌柜此时对我的态度也是见鬼了一样好,我看见他额头上不停冒汗,几乎是有些战战兢兢地,喊了一声顾问。
这就不太像是畏惧张家,我看他的眼神一直在下意识地避免和我对视,就感到了一种很荒诞熟悉,但又死活想不起来的既视感。
怎么说呢……我当时在录像前,突然发现徐佑往下掉脸皮,强撑着没有吱儿哇乱喊出来。那时候我差不多就是这么个熊样。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完好的脸,心说怪了,莫非我的命运就是不停被人莫名其妙认错成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提出要看看车队怎么样,这群人异常配合,当即就给我带路。只是背影之萧索悲壮,很有一种被我炸油锅的凄凉。
营地极大,我一边跟着,一边随口就问:“活下来的是那天负责巡逻的小队?”
本来是想印证我关于“岗亭”那套规则的猜想,结果一瞬间,我手边的人脸色煞白。
我皱眉,心里咯噔一声,难道错了?
“是!都是!”严二擦着冷汗,立刻强笑着把那人挤开,小心翼翼地:“顾问你交代的那些规则……我们都录了音,记下来了,记下来了。保证遵守!”
啊?
不是,等会儿,想起刚才那台老式录音机,我心生不妙。
我只是自己臆测总结一下经历过的事,如果真有某种规则存在,而我在噩梦徘徊里又碎碎念了什么——那我顶多是“发现”规则。我又不是“发明”。
而且为什么他们会这么重视当真,他们又不是当事人。我是命在旦夕不得不赌,他们是为什么?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但看这群人的表情,我就知道完了,又一群脑补怪开始了。我又要被迫变成谁家小祖宗了。
越是这样,我越百爪挠心。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把这群老江湖都给忽悠瘸了?
“所以,车队的人呢?”
“你说实话,车队怎么变这样的?”
严老头有些畏惧看我,终于还是勉强交代,只是眼中充满了后怕。
据说,当时月光卷动了整个陷坑,营地里这群还没走的二百五在帐篷里,眼睁睁看着泥里翻腾着,爬出来胶质一样的黏液。
接着高处的岗哨就发现,远处一队死寂的车队压着月光过来。不停有尖叫的人形撞上去,被卷进泥里,四肢五官都被压得灌满了泥,又被裹挟卷到车体上。
说到这里,严老头停顿了一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第二天,我们出来,发现整个地面下沉反潮,好像沼泽一样,所有的建筑物都在不停往下方陷进去。我们派了一部分人去清理停住的车队,发现里面的伙计几乎都死了……我们的人回来通报,但是……”
但是,因意外而焦头烂额的严二掌柜当时一边算着后勤物资,一边习惯性扫了一眼回来报告的伙计。
这一看,就发现了不对。
那名伙计的面孔确实非常熟悉,是他印象里有的人,身上所有装备和小工具,也都是队伍里统一的。
但他身上的装备太完整太新了。
严二掌柜心里一突,还以为是谁要故意提点他,就悄悄去营地里逛了一圈,发现这样穿备齐整的居然有很多。
营地里四处清理淤泥的伙计不少,严二掌柜在印象里,觉得人数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算了一下,立刻就瘫倒在地,吓得几乎心胆俱裂。
我没听懂,皱眉让他别耍花招。
“我,我算了下那些完好的装备,全是起码九成新,然后算了下换算的价格。”
严二掌柜讪讪:“……又算了下正常情况下我应该已经捞了多少,回去对了下帐。”
带来头晕目眩,却如释重负。
是久违的放松。我无聊坐在房间里玩猫,看着车厢外飞快掠过的宽大树叶。心血来潮,忍痛拆了店里两包特别贵的巧克力球往嘴里塞。
期间徐佑过来给我送饭,跟我汇报队伍的行进情况。他看到我后愣了一下,脸色有点变。
“干嘛?”我问,本来还笑呢,接着也愣了一下,发现自己满头满背是汗。如果不是下意识一直在吃巧克力,可能已经虚脱了。
奇怪,我后知后觉,我好像很害怕。
可是事情都过去了,这六天里也什么都没发生,我害怕什么呢?
首先肯定不是队伍里这些已经服帖的伙计,也不是营地里被我整够呛的严家糟老头。
和人相处的过程中,我不是那种喜欢一直保持敌意和怨气的人。实际上,虽然鸡飞狗跳,但可以说我和大部分人相处得很不错。
但也不是陷坑。那里的神秘感带给我更多的是一种对新世界的好奇和拘谨。如果没有身份上的巨大隐患,这种冒险对我来说其实很有吸引力。
那还有什么?
“唰……”房间外,晨间的微风吹动,密林的树叶轻轻晃动。
“没事,估计宅男体虚。”我下意识回避了继续往下想,开玩笑说,捧着早餐让徐佑出去把门带好。
接着我做了一个自己也不理解的举动。
我把最外面那个被我遗忘很久的电动卷闸门也给降了下来。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玻璃店门外那面厚厚的铁皮发愣。
一个人的杂货铺,意外地有些出奇死寂,我听到自己格外急促的呼吸声。
我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倒带。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天夜里,正孤零零站在路灯下,难以动弹地面对那片幽暗的花坪。在未知的极度恐惧里抗拒、排斥,但只能死死盯着望进去,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转身回头。
没有任何理由,我突然意识到,徐佑那天给我看的那张照片是假的。
不是什么血红脱皮的畸形人形,那天我明明已经对视过、注意到的一定是别的什么东西。
当时我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我的脑子为什么唯独忘记了那短暂的片段。
有种附骨之蛆般的不安,使我下意识在这一路上反抗、发泄、试探、回避,又本能地筛选靠近每一个可以亲近争取的人,直到此刻才恍然察觉。
那天……到底是什么东西?
车队一直急着赶路也许是对的。有个声音在我脑子里鬼使神差地说。
我们在路上耽搁太久了。久到,足以让什么追上来。
“啪嗒。”
“不要去想。”
一个陌生的声音说,很近,就贴在我耳边。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用力搂紧了不知何时一声不吭的猫。
声音是从我床头后的墙中发出来的。墙被猫每日每日抓满了挠痕,我正靠在上面。
世界陷入荒芜,是废墟的上绝对寂静,时间的流淌变得无关紧要。
海底,黎瞳一静静悬浮在水中,看着海水逐渐变得澄澈。
四周被污染的刺鼻气息、以及体力再次告急带来的不适,让他精神濒临崩溃,逐渐被侵蚀殆尽。
于无人处,他对着空气露出一个不属于零,也不属于黎瞳一的微笑,真像是被捧起来宠爱的莺。
第 80 章 后记
“又一年过去了呢。”有人感慨。
“说这些做什么呢?高兴起来啊,兄弟们,咱们会长刚刚拿了第三呢。”旁边的人大力拍打同伴的肩膀。
“乌尔在这次候选者之战中死去了……”
“今年有些危险了,还好皇女殿下力挽狂澜。”
“说起来皇女殿下呢?”有人忽然诧异,“从前天起好像就没见到她了,之前「赫利俄斯之冠」上的宴会也没去,还以为回来休息来了。”
遥远的海岸线上。
二十分钟后,我确定了徐佑嘴里果然没有一句实话。
我们的车厢经过一个长达百米的隧道后,停在了黑暗中。接着那些随行的黑车继续往前呼啸而过,中间护送着的巨大车厢和我们待着的这间一模一样。
而我们向下,进入了山腹,趟过不知名水道。接着是连续几天不停的转乘,最后进到山里,一路开,苍莽的密林好像无穷无尽。
中间我没有任何逃跑的机会,徐佑就睡在地板上,堵着门。
他带了一小队精悍的伙计,大概二十来个,伙计们的帐篷和篝火围绕着我们的车厢,一直有人轮流守夜。
偶尔还有伙计敲门进来,从我杂货店里拿个打火机、牙膏或者风油精之类的,老老实实排队在收银机前交钱,一个个冲我笑得很腼腆。
我收钱、打包、整理货架,心情恍惚。被群疯子绑走开杂货铺,还是字面意义的房车自驾游,我做梦都没有想过这么离谱的事。
这种离谱在徐佑一身夜雾扛着野猪过来,跟我借洗手间的时候到达了顶峰。
过往二十几年的素养顷刻蒸发,我那几天在噩梦里都在一边算账入库一边问候徐佑全家,落下兰州拉面一样的眼泪。
又行进一段时间,我估计我们已经进入了无人区,甚至可能在西南某个边境附近。过度潮湿的空气让我感觉肺里都要长出狗尿苔。
这不像去什么张家大别野,像是要找个地方把我当妖孽灌水泥沉了。
到了这种地方,徐佑终于换了说辞,说是张家有个“项目”,需要一个有份量的人出面坐镇。巧了,我和他都很有份量,回家前可以先做点实事刷刷履历。
那本黑色日记本就是他给我准备的“学习资料”,让我好好学,好好看。到时候我们一起嘎嘎乱杀。
嘎?
我忍无可忍:“徐佑!你丫脑子有病吧!”
他摸摸脖子,认真问我:“没病。我可以切下来给你检查,你要不要退远一点?”然后吩咐伙计记得给他收尸。
我看得出来,他这话是真的。因为他真的在用视野打量,计算退到哪里才不会让血溅到我。
就算是个癫的,我也不至于就让人去死。何况身边全是群脑子有坑的。只好喝止了让他滚远点,手心则完全发麻。
憋着一口气,我心里不祥的预感是越来越重,休息时赶紧把日记本摊开,盘腿坐在床上看张家业务范畴。
好消息:不是无期徒刑那种,没有挖坟掘墓,也不搞黑色买卖。
坏消息:他们是聚众发癫。
首先,可能是为了增加代入感方便阅读,也可能单纯闲得蛋疼,这本日记是用我自己的视角口吻和笔迹去记录的相关情况。
只是模仿者应该本身的书写水平非常高,以至于模仿我这笔破字时,控制不住泄露出了一丝飘逸美感。就这水平,我八辈子都望尘莫及。
再来说具体内容。
这次是一个聚会,地点在此处密林的尽头。据说张家和一些合作伙伴在那里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地底陷坑。
他们先后派下去几批伙计,企图寻找某种家族预言里的线索。但下去的伙计在安全返回后要么昏迷不醒,要么清醒自述无事发生,却在短短数日后失去踪迹。
通过事后的监控可知,失踪的伙计都是在深夜离开,自己重新走回了陷坑深处。
不信邪的张家人特意选了个队伍里的亡命徒,给他灌下大量能定位的药剂,放任他自由行动。
结果非常令人意外。在这名伙计再次进入陷坑后,张家人通过定位把他找到强行拖了出来,他醒后表现得十分清明,好像只是梦游,神志上没有任何问题。
接下来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他都会重新自行回到陷坑里,本身安全无事,但似乎永远被那个陷坑捕获了。
这位伙计也是个狠人,当即做了个试验。他废了自己一条腿,把自己捆在发电机组旁,锁住自己所有关节,要求三组人轮流全天候盯住他。
当天夜里,在所有人悚然注视中,那个伙计把自己被捆缚的手脚拧断了,拖着一道漫长血痕毫不犹豫再次投入陷坑中。
张家人再次把他打捞回来时,他整个人表现出一种难以理解的满足和安全感,似乎完全没有痛感。之后不管问他什么,他都只是清醒地回答不知道,他只是要回地下去。
看到这里,仿佛身临其境的我有点发毛,实在忍不住跟徐佑确认了一下,那边像徐佑这样能徒手烧开水的到底多不多。
得到的答案是,这种程度的泛用能力在张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那个伙计本身就有很强的自愈力,不畏惧一般意义的受伤,才敢主动配合拿自己做实验。
而在这次事件后,那伙计的断肢再没有恢复过。但如此恐怖的创面在毫无处理的情况下居然也没有恶化,好像伤势这个概念只是和他失去的肢体一样被遗忘了。
读到此处,那个模仿我的笔迹用了一种非常亢奋的语气,标注说能让能力封禁,说明陷坑底下一定有重大线索。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该继续探索,否则悔之晚矣。
“干嘛?有超能力都不满意,你们要去M78星云征服奥特曼啊?”
我腹诽不已,顺便鄙视了一把这种有事让小弟先上的行事作风,怂恿问篝火边上的伙计怎么还不反了丫的。
徐佑就道,是该精英和老大先上,然后似笑非笑看我。
醍醐灌顶,合着我就是个要被卖掉的顶级吉祥物。徐佑这厮真的是认错人?不会是随便抓了个冤大头吧。
他敲我一暴栗,让我少bb继续看。
我惊愕,问他怎么回事,还是封建糟粕好,赶紧切回去。徐佑就冷笑,说他不光是保镖,按辈分还是我这个二代的亲大舅,揍我天经地义。
不存在的辈分是小,主要是欣赏这位壮士的勇猛身板,我当即应了声好咧。
不过看归看,我又不是傻。
这种各层面上的巨坑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干。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就以徐佑右脚先踩进门为由,说看他不顺眼。
不是说令行禁止吗,我冷笑看篝火旁的伙计。他们立刻站起来,我就道,让他离远点,这两天少爷我要为了家族大业专心研读,不想让闲杂人等碍事。
徐佑有些意外,眯起眼:“我是领队。”
“哦。”我诧异道,挥手,“叉下去,我是祖宗。”
接下来的三天,徐佑被撵出队伍二里地,不远不近吊在远处,望远镜里能看到他神出鬼没一直在无语看我。
我趁机观察周边地形,发现这厮一直出没在各个上风口。
不懂就问,我好学地喊了个据说是小队长的老道伙计,说考考他,问他有没有办法甩开徐佑的视野追踪范围。
小队长也是个魁梧猛男,脸都红了,一边用蒲扇大手捏着小刻刀给我刨苹果花,一边兴奋介绍那个位置有多适合打埋伏、视野有多开阔,甩是不可能甩开的。
说完用一种非常狗的表情看我,神秘兮兮跟我表态,说那可是他们最敬爱的领队,如果我想杀着玩,他跟领队本人打个报告就杀上去,绝对忠不可言。
这都什么人啊。
我搓着直冒鸡皮疙瘩的胳膊,让人把徐佑喊回来,重新翻开日记本,厚着脸皮假装无事发生。
“舅,这儿没看懂,教我。”
密林多雾,徐佑从外面赶进来还带着浑身水珠,闻言愣了一下,面色复杂。他看了我半天,最后有点无奈叹了口气,挤出一句:
“祖宗,您……确实是个少爷。”
“你祖宗还想跑路呢。拦不拦是你的事,但逃跑计划和路线图要给我做好。学完这几页给我交方案。”
我已经从这些天的焦躁里缓过来,隐约在试探里把握到了我在队伍里能有的作死尺度,决定能狗就狗,让专业人士来解决问题。
当即理直气壮继续怒道:“我们张家不讲裙带关系,叔侄姑舅。别一天天闲得手里没活,像话吗?”
不像话的徐佑噎得无语坐下来,问我哪里看不懂。
我想了想,让他给我先削了个果盘续着,打发幽怨的工具人小队长下去。
日记本里的内容,接下来说到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在那位狠人伙计出事后,他的队长,一个代号野猫的年轻人十分不甘,提出要亲自下地一趟,不能让自己的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废了。
野猫下地一圈,在空荡荡的陷坑里什么也没发现。但第二天果然也中招了,走了两步立刻被发现,打晕后看守起来。
到了这里野猫还很冷静,找了个二指粗的牛皮绳,浇水后捆在自己身上,戴上矿工帽灯和胸前拍摄仪器,提出要集中所有下过陷坑后有幸被带回来的人。让人牵着绳子的一头,在上面看他晚上行动路线。
野猫的意思是,他想看看所有中招的人最后去了哪里。就算是陷坑,这么大一个地方也总有个更喜欢蹲的点吧。
中间不停的试验和试错有些繁复冗余,在日记里记录了满满当当十几页,我就跳过直接说结果:
最后那群人拖着不断被放出的绳子,像游荡的鱼饵一样,果然停在了陷坑的一个地方。
“地下更深的地方有东西。”野猫说,“见过爬满蚂蚁的糖块吗?我们现在就是蚂蚁。其他人别下来了,我们自己挖。”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中招的那批人在那里定点向下开掘,上面的人提供装备物资和技术支持。
但这个计划里还缺两个重要的人。
第一个人要有足够威信和强悍抗性,能带领队伍自行决策,必要的时候能留下断后。
第二个人要有绝对杀伤力。万一所有人都丧失理智,他就算同样傻了也能顷刻间被动杀死靠近的危险,从根本上杜绝源头的二次传播。
这个人是整个队伍的绝对核心,所有人都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
也就是说,比如,一个血脉能力浓度够高的嫡系张家人,真正剧毒的血肉之躯。
其他小弟在这位灵魂人物面前都不够格。
说到这里,徐佑徒手给我烘了个烤红薯,剥着在手里转,漫不经心抬起眼皮。
“外甥,舍我们其谁啊。下地危险,你要学超能力吗?”
我难得磕巴了一下,说道别瞎扯,陷坑的事还没说完呢。
“哦。”
他点点头,冷不丁道:“你两眼放光了。”半壁断崖突兀矗立在海边,灰黑色岩石沉默地俯视着这片海域。
碎石块凌厉,不时坠落在卷起的海浪之中。
“我又不是经常走丢。”
这条小道走到尽头,竟然还有个小平台,相对小道要宽一些,勉强能坐下两个人,被山崖挡着,除了海风会来,外面很难看到这里,完美的秘密基地选址。
少年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脸埋在膝盖上,来人了也不搭理,嘀嘀咕咕地小声嘟囔。
就像他刚进游戏时,还没有自己的公会,被邀请进别人的公会,参加一场聚餐。
他和这些人共同经历了同一场游戏,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大家津津有味地讲着副本里的趣事,成员们笑得前仰后合,拍着他的肩膀说:
“你这人真有意思”。
“顾问,你是不是有点偏拐?腿伤了还没好全吗?”
我讪讪,心说也没有那么明显吧,我有这么怂吗这就当场瘸了。
但往下看去,可能是心理作用,真就觉得右脚脚背上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团毛线球上去。
摇摇头,当下无话,很快严二掌柜也带人过来了,看着我满脸堆笑给我引路。
营地中央往右偏北,被人看管起来的地方就是野猫高六他们带人打通的隧道,一路往下,无比幽深,不知道陷坑深处是什么。
说是打通也不太恰当,因为他们下挖的过程是断断续续的,很多地方只是发现了原本就有的腔隙,连通后继续往下。
营地泥灾后,他们又特意测了一遍,地上的二手声波雷达反馈下面非常空旷,可能是个很大很复杂的溶洞,且大概率有非常深的积水。
我一听就觉得不大舒服,往下看去。
只见一个无比幽深笔直的洞口,宽可容两三人,往下逐渐狭窄,边缘钉着软木头打的桩,用来固定牵引绳。
我踢了块石子下去,半天没有任何回声,手电筒的光照下去黑沉沉的。
“走吧。”我深呼一口气,发现其他人都认真看我,目光里有种盲目的信任和乐观。
有个光头伙计突然说:“顾问,你说好给我们带十箱啤酒的,还欠着呢。你悠着点别逛太久,这天天当精神病捆着铁打的人都变羊蝎子了。”
我一愣,不由哑然,看见其他人立刻都低头,又是尴尬又是憋笑。
“没事,”我就笑,冒出来一句,“小事情,少爷会出手。”
笑声有些发闷地汇集变大了。
那憨货大喜,直愣愣地,还有点奇怪跟我抱怨:“上次我还想说顾问你叫什么呢,也没人理我……”话没说完,哎了声被边上伙计敲了一板栗。
这一打岔,我的紧张倒消散不少,心说带一群秀逗二百五也怪有意思的。就让那群憨货各自回去休息,等着好消息就行。
至于这憨货,我脸一板:“你留一下。”
他立刻扭头回来,一米九的大块头脸上大放光芒。
我也不说话,故意看他,就看他从兴奋、跃跃欲试再到迷惑,试探,紧张,最后变成了一种迟钝发现自己惹事要挨打的惊恐和瑟缩。
我心里有点想笑,扫了眼他的胸牌,没写姓,就写了个名字叫敬什么什么,没仔细看随口就道:“敬敬啊,辛苦你个事儿呗?”
他眼前一亮,猛地站直了。
我招手让他过来,就小声说:“晚上把徐佑带着箱子推过来,让他给我们看着洞口当警报器。别人我信不过。”
敬敬懵了,瞪圆了眼睛,然后做了一个动作。他一边茫然地不停说好,一边身体忍不住就很诚实地在摇头。
我放心了,拍拍他肩膀继续忽悠。“看守徐佑的那个兄弟如果问,你可以说,和队医大姐也可以商量。这算咱们特别小分队的秘密。别人就瞒着,成吗?”
“成!”他脱口而出,完全是没懂,但信心满满。
可下一秒,对方的肩膀被人重重一拍,对方回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被另一种更明亮、更急切的光芒点燃。
嘴上抱怨,可语气那么兴奋。
他也曾见身边的青年、在热闹的篝火边、安静凝视一块怀表。
分明是很劣质的工艺,镶嵌的照片却很温馨,一家四口朝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那一刻,青年脸上那层仿佛用精密仪器测量过的、永恒不变的温柔面具,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纹。
不是悲伤,也不是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沉入水底的安宁。
我看看底下的伙计,又看看高六。
两人也都整齐看我。
哦对,这玩意儿我还真看不出什么花来,我是个门外汉。
我微窘,默不作声把手缩回去,心说下地后我的菜鸟定位就急剧上升,怎么除了尊敬就不剩什么了,这岂不是沦落得跟严二一样成了吉祥物?
偏偏这时候,严二掌柜还在频道里,突然来了精神一样,开口就装x说这玩意儿看着眼熟,他要再仔细品品。
我就问:“哎,刚才笑最大声那个,你叫什么?”
下方回得很快,有点劲劲的:“顾问,我叫方獒!”
“好,方獒。等会儿到地上了把严二打一顿。”
“啊?”严二掌柜惊愕。
这回没人反对拆台,整个队伍气氛十分和谐团结。
高六仔细看完了金属片,翻手递过来,就拿在手里给我看。我好奇瞄了一眼,只看见上面有些格外破碎的金属纹路,确实不明所以,就见高六也摇了摇头。
这就怪了。
不过既然没看出什么,我们就又继续往下,偶尔停下用挂钩固定在墙壁上喝水吃一点能量棒。
这里我还要说个让我觉得很新奇的题外话:
在背包里,我们都有一个儿童座一样的睡袋,可以展开后挂在挂钩上。钉钩打进墙里固定好,就能撑成一个椅子似的小平台,可以靠坐着小憩一会儿。
人悬空坐上去,脚晃着,底下万丈深渊,那观感实在非常魔幻。
不过这份新奇也只有我才有,队伍里的伙计一个个百无聊赖,坐下来就是闭眼打鼾。
就这样爬爬停停,中间停了差不多四五次,每次修整五到十分钟。没有任何人要求安静,但队伍里的聊天声就是越来越小,越来越少,最后变成一种疲惫后麻木的寂静。
整个幽暗的地道里,一时间只剩下了鞋底踩在泥土壁面上的轻微咯吱声,而坑道依然笔直延升,没有尽头。
要不是身上的牵引绳还在不断放长,我都要怀疑是鬼打墙了。
另外,我用臂长丈量过,壁洞的宽度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泥土里的金属碎片越来越多,但都是重复的,没有什么特别。
就这样一成不变地下爬,初时的新奇过后,我多少还是有点浮躁和失望,看时间的频率越来越高,再看惊讶发现已经过去三个多钟头了。
也就是这时候,我突然察觉野猫似乎已很久没有声音了。
作为带头探索的,他是到底了吗?
“野猫?”
我敲了敲耳机表示疑问,过了一会儿,下方队伍里有人打开了手电。
看不清是哪个伙计,他捂着手电筒,光透过他的手背变成一种黯淡的红色。暗红色明灭跳动了几下,是约好的暗号,提醒还在上面的人保持安静,不要随便在频道发言。
几乎是同时,非常轻微的抓挠声在耳机里响起。手电筒光立刻熄灭。
接着是有些尖细的呼吸声。
我一凛,脑子迅速清醒了,就感到脚下被人类体重扯住绷紧的绳子一下子松了劲。
我猛地按灭了身上的照明。
此时更安静的环境里,我发现头顶上的光源和呼吸声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耳机里再次响起被指甲刮过的动静,我眼皮乱跳,就警觉自己不该再待在绳子上。
没有太多时间考虑,我立刻在电光火石里同步做了四个事:扯掉腰上牵引绳的活扣;用手指扒住挂钩;后仰往墙上蹬实鞋底抓钉;一下松开牵引绳丢出去。
“唰……”
面前有微弱的风,我意识到是那条牵引绳从我眼前掉了下去。
绳子上看来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或者说,在我松手前,那条牵引绳上就空了,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浑身僵硬,背上瞬间爬过一阵恶寒。
我和前后同伴的距离不过半臂,以他们的身手和反应,消失前竟没有任何反抗和搏斗的声息。
此时再想到有人曾经在这里,毫不犹豫直接跳下去,整个画面就充满了某种极度不祥的意味。
耳机里依旧是莫名的噪音,像指甲刮过金属,轻微但非常刺耳。
我再次敲了敲耳机,没有回应,就立刻把耳机扯下来塞进背包里。随后还是觉得不够,翻出包扎用的纱布,一层一层厚厚把耳机堵住裹起来。
做完这些,我才缓慢控制住起伏的情绪,回想了一下刚才经过的路途,开始拼命思考自己还能不能原路返回。
我包里还有双备用的钉鞋,可以拿来当抓爬工具。
但失去了绳索辅助,只靠着钉鞋和原先打好的挂钩返回。如果我双手双足进行交替换力,顶多只能爬上一半的原路就会精疲力尽。
我们向下爬了太久了,久得好像要因此穿过地心前往未知的地狱之门。
“啪!”我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黑暗中长期的幽闭对我影响还是太大了。
往上走不现实,我对自己说,干脆继续往下走,想办法在目的地跟其他人汇合。
我们已经下爬了三个多小时,如果他们之前预估的没错,还有半个钟头就该抵达了。
至少,野猫高六两兄妹会尽可能在那里等我。
汗珠顺着我的额头滚到嘴边,非常咸苦。我拆了一根蛋白能量棒,咬着慢慢用口水软化,在黑暗中把脚探下去寻找新的落脚点。
奇怪的是,脚下左右探不到土壁的存在。有的时候他甚至无法肯定自己是否真的是一个“人”?
还是说某种和系统一样的存在,一段数据。
不然怎么会找不到他的身份?
无边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浓稠沉重,糊住他的口鼻。
那一刻他喘不上气。
世界是一座孤岛,黑暗变成巨大的牢笼,只有身后的倒影一如既往,静默地陪着他,可这点影子也是暂时的。
黄昏美丽而短暂,黑暗很快就会彻底淹没了他。
他只能听着纸风车嘎吱嘎吱转动,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这本不起眼的橘黄色的光成了世界唯一的光源。
他想蜷缩起来,可他沉溺在这黑暗里,仿佛死去一样,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