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谋算 叶姑娘应该希望假戏成真一劳永逸
大嫂陈芝华说:“死的要是男人才可怕。凶手兴许是俩人!”
叶二哥点头:“我比大哥高一点, 要想把他的头——”忽然想到一点,“小妹,不是熟人作案吧?”
叶经年:“咱们能想到的, 程县令肯定也能想到。凶手砍掉头, 如果不是生性残忍, 就是为了隐藏死者身份。”
金素娥忍不住说:“杀了两个还不残忍?”
叶经年:“不一定是同一个凶手。兴许第一个是激情杀人, 比如同死者说话说岔了,把人推倒摔死, 担心官府根据死者身份查到他,就把她的头砍下来。第二个凶手恨第二个死者,听说有个无头女尸, 就用这种法子杀人, 借此把这件案子推到头一个凶手身上。”
金素娥听糊涂了:“好复杂啊。”
叶经年:“同咱们无关。县里查不出来还有京兆府、刑部和大理寺。要是连环凶杀案,金吾卫参与进来, 最多七日就能查出凶手。”
陈芝华好奇, “金吾卫很擅长查案?”
叶经年有些无语。
转念一想,大嫂大字不识一个,不怪她不懂。
“金吾卫人多。可以挨家挨户排查。如今城里应该是叫里长排查。里长难免先入为主,比如觉得谁本分, 轻信此人,结果就被凶手糊弄过去。”
叶二哥:“为啥现在不用金吾卫?”
叶经年:“金吾卫有自己的事。金吾卫协助县衙破案只能利用休沐日。休沐日没得休,朝廷就得提供食宿钱财补贴。为了两个凶手花费上千吊钱, 不是劳民伤财吗?”
金素娥懂了:“连续作案的凶手值得动用金吾卫?”
叶经年:“是的。可惜咱们不清楚是不是连续作案。”
陈芝华:“不管是不是, 咱们都先回家。”
到家陈芝华就问小妞在不在家。
陶三娘往东边看一下,陈芝华到胡婶子家把叶小妞抓回来。
翌日清晨,陈芝华也不许叶小妞出去。
叶小妞在家里憋急了,叶经年午睡醒来她主动提出要读书。
叶经年拿着书和白色石头, 叫上邻居嫂子的一对儿女,又喊上叶小兰,一块去三阿翁兄长家。
三阿翁的侄孙半月回来一次,今日恰好在家,叶经年给几个小的讲一炷香,叫他们在地上练习,便去正房询问那小子无头案是不是凶手连续作案。
这小子摇着头说:“酒楼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死的是俩小孩,有人说是老人。掌柜的不许他们胡说八道,他们一个个都跟亲眼见过一样,说掌柜的要是不信,可以去县衙问问。”
叶经年乐了:“这是故意撺掇掌柜的。”
这小子:“掌柜的也是这样说的。”
叶经年:“没听到点别的?”
这小子想了又想,“东家昨天下午说很快就能破案。”
三阿翁准备送侄孙进城,所以此时也在他兄长家。闻言他忍不住问:“东家不是皇长子吗?”
叶经年也好奇:“不是说你在的酒楼是皇家的吗?”
这小子仔细想想,“师父说以前酒楼没什么客人,都快关门了。太上皇把酒楼送给当今圣上。那个时候圣上还是太子。太子不会打理就交给东家。酒楼赚的钱东家和太子两人分,所以酒楼也算是东家的。”
叶经年懂了:“如今是丰庆楼女掌柜?”
三阿翁不禁感叹:“这掌柜的真有本事。年丫头,你用心做,咱们以后也到城里当个女掌柜。”
叶经年笑着点头:“东家为什么这么说?”
三阿翁用眼神催侄孙,不许兜圈子。
这小子狡黠一笑,“因为东家的相公是大理寺少卿啊。”
三阿翁和叶经年都惊了一下。
这小子又说:“东家说程县令没去找大理寺,也没找刑部借人,估计已有眉目。”
叶经年:“且慢!东家就在酒楼这么说的?”
这小子摇头:“不是啊。酒楼关门后,我们在院里收拾的时候。”
三阿翁:“他们晚上不做事。下午酒楼只有自己人。”
叶经年提醒这小子,不可以见人就显摆这件事。
三阿翁叫侄孙收拾衣物,这就送他进城,省得在家炫耀。
叶经年去厢房继续教几个小的。
同时,县衙衙役根据死者衣裳和失踪人口,查到死者家中。两名死者家人到县衙辨认过后,确定是自家人,程县令就把所有衙役撒出去排查可疑人。
程县令和几名县尉以及仵作也没闲着。六名县尉跟着衙役登记线索,程县令带着仵作,牵着一条狗,来到第一名死者抛尸现场。
仵作不禁嘀咕:“大人,这都第三回了!”
程县令:“闲着也是闲着。凶手若是城里人,兴许这两天到过此地打听我们查到多少。这条狗前两天没闻到,不等于今天也一无所获。”
说话间狗往北跑去。
仵作大惊:“真有?!”
程县令叫仵作跟上。
仵作赶忙去追县令和狗!
到了西市路口,狗汪汪个不停,仵作叹气:“完了!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人来来往往,这怎么查啊。”
程县令:“这里排查过?”
仵作点头:“案发第二天就排查了。”
程县令看着眼前的铺子沉吟片刻,“虽然那日我们封锁了消息,但第二天一排查他们就知道出事了。”
仵作点头:“卑职明白!他们不可能忘记那几天在何处。有人说记不清了,那他八成是凶手。”
程县令:“你左我右,小心!”
仵作转向左边铺子,程县令向右边。
查了一半,来到一家酒楼门口,程县令叫上仵作进屋休息片刻再继续。
程县令点了一壶茶,边吃茶边同伙计闲聊。
伙计不认识程县令和仵作,但前几日经历过排查,便问:“公子是官府的人吧?”
程县令只是笑笑,问有没有经常过来用饭的人突然不来了,亦或者附近铺子管事突然病了。
可能程县令手里拿的不是宝剑,也不是笔墨文书,而是伙计日日接触的茶具,所以伙计很放松。
仔细想了一圈,伙计回头问东家,“住在咱们斜对面的那个——”
东家打断:“去给大人拿点心!”
伙计给程县令个小人不得不听命的眼神就去后厨拿点心。
东家走近便说:“大人,我们这里没什么可疑人。”
程县令:“你担心附近出了杀人凶手,客人不再来此用饭?”
东家神色微变。
仵作:“听伙计的意思他这几日不曾出来?在城中还有别的住处?你是希望我们去他家抓人,还是当街把他带走?”
那还是去家里抓人影响更少。
东家立刻给出斜对面那家住址。
程县令付了茶钱,叮嘱酒楼东家一句,不可告诉他人,便和仵作离开。
“大人,等等!”
东家唤住程县令。
仵作回头问:“又想到什么?”
东家有点不好意思:“是这样的,大人,您认识叶家村的叶厨娘吗?十八岁的姑娘,据说瘦瘦高高的?”
程县令点头。
仵作想起前几日两个衙役说出来喝羊汤碰到一个老婆子当众诋毁叶经年,“你也认识叶姑娘?打听她做什么?”
东家:“我亲戚过几日办喜事,想请叶姑娘做席面。”
仵作:“那你去叶家村找她。我们近日没时间下乡帮你捎信。”
东家赶忙说:“小人哪敢劳烦两位大人。只是近日听说叶姑娘定亲了,未婚夫是县里的大人。小人就有点不敢劳烦叶姑娘。”
程县令看向仵作,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仵作眉头一挑,我也不知道。此人定是胡说八道。
“叶姑娘是叶姑娘,她未婚夫是她未婚夫,不会因为叶姑娘在你亲戚家做事而不满。”
东家脸色微变:“叶姑娘的未婚夫真是县衙的某位大人啊?”
仵作:“又不是她未婚夫做席面。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要不你来替我排查?”
这酒楼东家连说不敢。
仵作瞪一眼他就跟着程县尉出去。
走出去六丈左右,仵作问:“咱们县里还有没成亲的吗?”
程县令瞥一眼仵作,忙糊涂了?
“没有!”程县令故意说。
仵作眉头微皱:“那就怪了。这酒楼东家也怪。明明是他说叶姑娘定亲了,怎么我顺他的话说,他反而变脸?”
程县令回头看一眼门脸不大的酒楼,再想想东家同他爹年龄相仿,“我猜这酒楼生意一直不温不火,恰好得知叶姑娘厨艺极好,而他又恰好有个未定亲的儿子,所以——”
仵作:“娶个厨娘回家?好谋算!”
程县令点头。
仵作:“难怪叶姑娘说她已定亲。那这,过个一年半载,他要是再问叶姑娘有没有嫁到城里,叶姑娘该如何应对?”
程县令:“县里的大人瞧不上乡间女子,退婚了!亦或者县里的大人希望叶姑娘嫁过去便生儿育女,叶姑娘不同意,主动退婚。”
仵作想想叶经年的秉性,不怕落下没人要的名头,“只怕盯上叶姑娘的不止这一家啊。”
程县令脚步一顿,道:“她有法子应对。”
仵作:“乡间女子,爹娘还那样,如何应对啊。宛如小儿持金过闹市。”
程县令想推出远房叔父的父亲,论辈分他该喊阿翁,阿翁看在叶经年过世师父的面上定会出面帮她。
再说了,叶经年不傻,看起来也不会故意逞强。
真到那个时候,叶经年定会找阿翁求救。
程县令:“这么担心她,那就坐实此事?”
仵作抬眼道:“我——”
忽然想起什么,仵作笑着问:“大人当真希望卑职坐实此事?”
程县令:“我的想法没什么用。叶姑娘应该希望假戏成真一劳永逸!”
仵作:“大人要是这样——”
“这里!”
程县令抬手。
仵作看过去,竟然是几名衙役。
左右一看,仵作才发现不是来时路,不知何时程县令转弯了。此时他们离第一个死者家所在的兴化坊只隔了一个光德坊。
衙役跑到跟前便问大人有何吩咐。
程县令指着光德坊:“可疑人在此!”
第52章 凶手之一 若是坦白,可以给他留个全尸……
衙役慌了, 左右一看,算上狗才六个,“大人, 属下去找人!”
程县令微微摇头, “等你把人找来就晚了。”
衙役想说, 怎么会啊。余光注意到巷口有几个小孩, 伸头缩脖,对上衙役的视线, 吓得躲进巷子里。
衙役赶忙说:“大人,那几个小孩——”
程县令立刻下令,他和仵作带着寻物犬前往后门, 三名衙役正面进去!
随即几人兵分两路!
一炷香后, 三名衙役押着身高五尺年近半百的老者。
程县令叹气:“放了!”
三名衙役以为出现幻觉,不禁面露疑惑。
仵作解释, 此人还没有第一个死者高, 如何砍掉死者头颅。
另有一点仵作没提,第二位死者刀口自上而下,凶手要么踩着凳子,要么比死者高至少半个脑袋。
衙役很是失望, 不情不愿地松手。
其中一衙役想到一点,“不是凶手你跑什么?”
男子神色慌乱,程县令见状便问, “犯过事吧?”不待此人诡辩, 程县令又提醒他,“你是希望被左右邻居当成凶案嫌疑人,还是自己坦白?”
方才衙役动静太大,左右邻居都惊到了, 此刻不是在墙上偷瞄,就是在门外偷看。
男子注意到这些,担心邻居误会,赶忙解释做生意以次充好,有客人发现这一点上门闹过,他担心遇到排查的衙役只能先关门躲到家中。
程县令令衙役把此事告诉西市小吏。男子赶忙表示不敢劳烦大人,他自己前往市署认罚。
程县令谅他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阳奉阴违,便带人离开。
“大人,且慢!”
程县令转过身去。
男子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大人这么信任小人——”
程县令担心惊着凶手,没心思同他寒暄,冷着脸道:“说!”
男子赶忙点出前些日子他去布店给小孙子选一块布,看到铺门虚掩着,以为店家准备关门就要离去,却在这时听到里面有动静。
上前询问有没有人,结果里面咣当一声。他不知如何是好,过了片刻,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店家从里面出来,说今日身体不适,头晕眼花,叫他改日再来。
程县令:“你是说他不像生病?”
男子解释,当日看那人脸色通红像是发热烧的,但现在想来是累的。这两日在家里憋得烦闷,他本想过去看看,又担心真是凶手有去无回。
程县令:“可知他家在何处?”
男子:“小人不知。但那件事之后他并未关门。今日应该在店中。”
仵作问他怎知布店正常开门。
男子轻咳一声:“因为天暖了,小孙子比去年长高了,去年的春衣又厚又短,小人的妻子前几日去过布店。”
仵作想骂人:“你自己不敢去,倒是敢叫你妻子过去!”
男子赶忙解释,他特意叮嘱妻子,不要讨价还价,买了就走。理由是凶手还没抓到,女人在外十分凶险。
程县令叫男子在地上画出布店前后左右情况。
随后程县令带着仵作照常排查,两名衙役去布店后街,另一名衙役去找同僚。
半个时辰后,凶手捉拿归案。
程县令亲自坐堂审讯,直接问两名死者是不是布店客人。
因为布店东家的铺子和家离两名死者很远,排查死者亲友时不曾发现布店东家和死者私下里有来往,否则第一轮排查就能查到布店。
衙役也去过布店询问死者身上的布料是不是在店里买的。东家当时回答,买了布料就走了。
确实如此,因为布都变成衣裳穿在身上。
与其怀疑布店东家,还不如怀疑做衣裳的人,因为她们才是最后接触死者的人之一,所以当日衙役就没细问。
言归正传!
布店东家听到程县令的问话心里很慌,程县令见状又想起先前那名男子以次充好,就问布店东家是不是因为布料尺寸不够,那两名死者去找布店东家赔钱,他一气之下把人杀了。
布店东家听到这些就更慌了。程县令又要吩咐衙役带着寻物犬去找人头。接着便提醒布店东家,残忍杀害两名女子,拒不交代,当处极刑!若是坦白,可以给他留个全尸!
布店东家担心被凌迟处死,赶忙道出实情。
第一名死者并非他故意杀人。他卖布时确实少裁了一个巴掌那么宽。他以为死者穿金戴玉不会在意这一点,因为那人是老主顾,以前就没在意过。
谁能想到她这次会在意。
死者找上门叫赔钱,他赔了钱,死者还不依不饶要去告他,又扬言把他赶出西市,他气昏了头失手把人打死,又担心被抓,就把头砍下来,身体扔在别处。
第二个死者并非他所为,他敢正常开门,是想着有人模仿作案,死的人多了,官府忙不过来,有可能被他蒙混过去。
如果他突然关门,反而令人生疑,兴许两条人命都会推到他身上。
程县令令布店东家说说分尸过程。
布店东家一一说出来,程县令就看向仵作。仵作颔首,确实不是同一人所为。
因为刀法不同,第一名死者的刀钝,杀害第二位死者的是快刀,应该是有预谋杀人。
杀害第二位死者的凶手应该比布店东家高四五指。
程县令令衙役详查第二位死者的亲属。
如果不是外人作案,而事发又在晚上,杀害第二个死者的人不是亲戚就是家人!
布店东家趁机问他这算不算主动坦白。
程县令:“找到头再说!”
布店东家爬起来就要带衙役去找头。
程县令挑六名衙役带着他过去。
七人离开后,程县令令衙役去查第二个死者丈夫是否染上赌钱的恶习,再查查她有多少嫁妆,再查查丈夫是否在外有人,以及在家的地位。
衙役想起小孙村那个案子,感觉这个死者丈夫也是想要钱又想把外面相好的娶回家。
县尉就要带着衙役查死者丈夫的熟人。
仵作提醒:“不一定是丈夫。查查婆婆。小孙村的那个案子,我们起初以为是婆婆,实则是丈夫。这次可能是公婆所为。比如死者丈夫很喜欢死者,非卿不娶,但公婆不满意,又拗不过死者丈夫。趁着死者丈夫不在家把人杀了,对外说她同别的男人跑了!”——
作者有话说:晚上多写点
第53章 进城做席面 一生一死阴阳平衡啊?
四日后两起无头案告破!
第二起无头案凶手是死者公爹。
公爹如仵作猜测的大差不差, 不喜欢儿媳,嫌她长得水性杨花,更希望儿子娶他姑家表妹。
实则死者只是身段妖娆。
因为这一点, 出嫁前时常被人调侃, 死者担心公婆一家误会, 嫁到夫家之后几乎足不出户, 日日在房中做绣活。
要说这公爹以前着实没有想过杀死儿媳。
无头案让他认为有机可乘,便趁着儿子外出做事, 妻子在邻居家闲聊,用家里过年剁骨头的大刀,手起刀落, 直接毙命!
死者婆婆和相公回到家问死者哪儿去了。死者公公就说拎着小包袱出去了, 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回娘家了。
死者相公到卧室翻找一下,发现存钱少了三成, 还少了几件衣裳, 便以为岳母家有些急事,妻子带着钱过去支援。
死者相公元宵节上午去岳母家接妻子才知道她不在。
碎嘴的邻居落井下石,说不会是跟人跑了吧。
死者相公不希望家丑外扬,也希望妻子可以回心转意, 就没去报官。直到衙役通过死者身上的衣裳找到绣庄,绣庄掌柜的认出死者的绣品,死者相公才知道她遇害。
死者公爹被衙役按住, 这老匹夫还嘴硬, 说他不杀死者,死者早晚会害死他儿子,因为那女人就是祸水!
衙役不欲解释太多。
当他们注意到死者婆婆和相公有些认同,较为年长的衙役就点出死者已有一个多月身孕, 县衙请的稳婆查的。这几日排查可疑人时,查到死者的生活很是简单,家和绣庄!
往日出来进去遇到邻居嫂子,也是招呼一声就回家!
死者公爹不信,仍然叫嚣着他没错。
衙役立刻把人带走!
因为无头案影响恶劣,第二日县衙就贴出公告。没有提到具体细节,只是说一个是冲动杀人,一个是因为多疑。
同时,程县令把卷宗送往大理寺,由大理寺进行初审,再交由刑部复核。刑部同意判罚,县衙便可执行。
也是因为此案导致人心惶惶,刑部和大理寺都担心有人模仿作案,所以先审核此案。
二月中,万物复苏,两人皆被斩首!
行刑后回到县衙,县尉低声问程县令:“不是答应给他留个全尸吗?”
程县令:“我是答应给他留个全尸。但大理寺和刑部不同意。”
县尉:“若是在卷宗上写到给他留个全尸,大理寺和刑部也不会驳回吧?”
程县令点头:“但我为何要这样做?他不坦白我们也能找到人头。不过是耗费一些人力财力。他那么配合,只是担心被千刀万剐!”
县尉出身农家,没什么仰仗,为了保住官位素日不得不谨慎,因此难免有些担忧,“过堂那日有不少人在门外偷听,这件事会不会传到死者家人耳中?”
程县令:“死者的家人不敢怪我判得重。偷听的那些人也不会认为我言而无信。你就别担心了。上面怪罪下来有我顶着。近日都辛苦了,歇着去吧。”
有他这句话,县尉便没了顾虑。
考虑到六位副手都走了,程县令再离开,整个县衙群龙无首,他便去后堂休息。
来到后堂看到仵作进进出出收拾什么,程县令就叫他先去休息。
仵作笑着说:“卑职不累。卑职这就回去。”
三炷香后,仵作来到位于西市东北角的布政坊,布政坊东边是大理寺等衙署,北边是皇宫,许多王公大臣为了出行方便就在此置业。
程县令母亲的公主府也在布政坊。但仵作不是去公主府,而是前往友人家中。
友人前些日子找他吃酒,他回复案子破了再聚。
今日尘埃落定,合该前来兑现承诺。
友人是个富贵闲人,同日日在县衙做事的仵作不是一路人。
之所以认识仵作,是以前仵作利用所学帮过他。但友人记得今日非休沐日,见到仵作惊了一下,赶忙询问是不是出事了。
仵作解释,叫他等了多日,不好意思再让他等下去。
友人爽朗大笑:“多大点事啊。我都听说了,那两个凶手今日斩首——”
仵作赶忙解释他没去法场。
友人可不是嫌晦气。但仵作的态度令他很是欣慰,便问是不是还没用饭。不待仵作拒绝,就使唤仆人去厨房置办几个菜。
两炷香后,葱爆羊肉和清炒菠菜以及鸡汤面被送过来。
友人拿出佳酿叫仵作先用点垫垫。仆人解释还有两个菜。仵作赶忙表示足够了。仆人看到主人微微颔首便退出去。
友人一边品尝羊肉一边摇头:“火候差了一点。要说这羊肉,还是丰庆楼的厨子做的好。仁和楼这几年名声不小,但这一点远不如丰庆楼。”
仵作:“仁和楼主卖猪肉。什么红烧肉,锅包肉这些。丰庆楼至今也不怎么卖猪肉。”
“还不是因为京师这些贵人不屑吃猪肉。皇家酒楼哪敢卖啊。”友人给仵作夹几块羊肉,“我觉得做得好也是因为掌勺的是御厨。”
仵作点头:“听说有几个厨子以前在太上皇跟前伺候。即便太子——当今见着都要给他们三份薄面。”
友人点头:“可不是吗。作践太上皇的人就是打他的脸啊。”
“说到厨子,近日我也认识个小厨娘。红烧肉做的同仁和楼有一比。”仵作说完就低头吃面。
友人:“查案碰到的。”
仵作点头:“年前乡下有个案子,凶手抛尸时正好撞到那姑娘早起给人做席面。程县令就请她帮忙。”
友人惊了:“还是个姑娘?”
仵作:“十八岁的姑娘。尚未定亲!”
友人笑了,“我说你辛苦多日怎么不回家休息,先来我这里。不是又要给人说亲?你说你,在县衙面对白事,出了县衙就琢磨给人保媒。怎么着?一生一死阴阳平衡啊?”
仵作:“拢共才保几个?”
友人心说,你一中年汉子,保一个也是京师奇闻,难不成你还想三天两头来一个?
“十八岁的姑娘敢做席面,这胆识赶得上丰庆楼的女掌柜了。她可看不上纨绔子弟。”友人递给仵作一杯酒,提醒他不要只吃面。
仵作把酒接过去,吃点羊肉,“你们家就没有一个有出息的?”
友人:“有啊。但十几岁就有通房丫鬟。乡下可没这些。虽然也是因为穷养不起,但这一点是事实。乡下姑娘不一定能接受。我倒是不介意那姑娘天天拎着擀面杖去花楼找人,但我那几个侄子和外甥定会埋怨我给他们找个悍妇。”
仵作不禁说一句,悍妇好啊。
友人点点头,低声说:“我娘子就是。我有的时候也受不了。”
仵作:“为何不休妻?”
友人使劲摇头:“改日我喝酒喝死,她也能撑起这个家。换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我瞧着就晦气!”
仵作给他碰一杯:“那就少喝点。”
友人抿了一口又给自己满上,“虽然亲事成不了,但我可以给她找个活?”
“去你家酒楼做事?”仵作顺嘴问。
友人摇头:“跟你说过几次,是卖山珍海味的铺子!”
随即言归正传,说他一个亲戚过几日办喜事,想把丰庆楼包下,可是一天的租金就够置办食材。厨子的辛苦费足够买酒。
食材还要自己准备。
太贵!
仵作:“你想叫那姑娘试试?”
说完就摇头,“据说她做的最多一次才十八桌。”
友人没指望十八岁的姑娘能拿下。他也是那么一说。以至于闻言惊了一下,“当真是十八桌?”
仵作点头,“你的亲戚办喜事,不可能只有十几桌。”
“三十桌,但分两次!”友人解释,“近亲长者用后席面收拾干净,我们这些不在意何时用饭的亲戚入席。”
仵作:“算下来一次才十五桌?”
友人点头:“需要头一天准备食材。她要在城里住一晚。那姑娘同意吗?”
仵作想想叶经年的性子,敢给死人剃头,“她兄嫂给她打下手,有兄嫂作陪,应当可以。”
友人还有一个顾虑,便直接点出希望那姑娘过来试菜。
仵作笑道:“不会叫你失望。”
友人闻言又担心价钱太高,亲戚不同意,便问仵作多少钱一场。
仵作还真不清楚。
“两贯?”
友人:“两贯!多的你出!”
仵作的家人善经营,虽然比不上程家富裕,但在城中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便笑着点头:“可以!”
友人又给他满上。
两人喝得面红耳赤,金乌西坠,友人才叫仆人备车,送仵作回家。
翌日下午,仵作闲着无事便前往叶家村。
仵作走远,叶经年朝额头上拍一下。
金素娥吓一跳:“傻了?”
叶经年摇头:“不敢相信!前些日子我们还说要是能进城做事就好了。这就来了?”
陈芝华:“会不会骗你啊?”
叶二哥:“那人是县衙仵作。在程县令眼皮子底下骗咱们?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陈芝华疑惑:“咱跟他又不熟,怎么突然帮咱们?”
金素娥:“他不是说了。办事的人家想省钱,又希望席上有城中大酒楼才有的红烧肉和松鼠鱼吗?小妹,过两日我们陪你过去就知道是不是真的。”
叶经年点头:“反正天子脚下,青天白日,他们不敢装神弄鬼。
二月二十日天刚亮,陶三娘和叶父就起来做饭。
饭后叶经年就和二哥二嫂进城。
这个时候乡间没有车,三人走着过去。
入城后,叶经年租个车,三人直奔办喜事的刘家。
刘家位于光德坊,离长安县衙不远。
叶经年下车后就告诉兄嫂县衙在西南方的长寿坊。
叶二哥和金素娥仔细看一下路,便随叶经年入光德坊。
因为叶经年是仵作和他友人介绍的,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所以刘家仆人见着叶经年很是客气有礼。
仆人也懂规矩。
陪三人到了厨房,令一人去找管家,他到门外把厨房让出来。
叶经年看看收拾好的鱼,又想想仵作提到的松鼠鱼,便叫二嫂给她打下手,叫二哥到灶前等着烧火。
没过多久,厨房里就飘出炸鱼的香味。
随着松鼠鱼出锅,还有一道鱼骨熬汤煮的青菜手擀面。鱼骨是叶经年剔出来的,面是二嫂做的。
叶经年请刘家仆人进来,仆人看到松鼠鱼的摆盘就惊呼:“一样!”
叶经年提醒他是不是趁热端给主家尝尝。
仆人赶忙又喊进来一人,两人快步送去隔壁主院。
金素娥不禁朝外看去,两人越过拱形门,直奔主院,“在城里有这么大的宅子,竟然不舍得去丰庆楼?”
叶经年:“以往家中祭田无需交税,单单地里见得也够一家人吃的。如今可不行。要是家里人又不会做生意,可不得能省则省。”
金素娥摇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叶经年:“多是强撑着。有的还放印子钱。这种事朝廷可不许。”
话音刚落,管家从东边出现。
来到叶经年面前就笑着说:“叶姑娘,我们家老夫人有请。”
叶经年:“我二哥二嫂在这里可以吗?”
管家:“一块去也无妨。”
金素娥和叶二哥担心说错话,煮熟的鸭子飞了,就叫叶经年一个人过去。
叶经年来到正堂,便看到主位有个满头银发的老夫人。
虽然叶经年在此间十二年,但她也没学会卑躬屈膝。像晚辈见着长辈一样行个礼,便直起腰来。
老夫人看看叶经年身着青葱色短衣,发间只有一支荆钗,但气度一点也不像农家女,心说,难怪年方十八就敢出来做席面。
老夫人笑着问她都在哪家做过。
叶经年回答在十里八村做过几次,也在善德乡和义德乡做过几次。
老夫人又问席上都有什么菜。
叶经年实话实说,村里较为简单,爆炒腰花,蒜苗炒猪头肉等等。善德乡的比较多,有鱼有鸡,还有莲子甜汤,虎头花饼等等。
老夫人算一下,足够应付她家喜宴,又问叶经年介意不介意忙上两日。
叶经年微微颔首:“是要头天下午过来,一直忙到第二日。”
老夫人听出她不介意,便说:“头天上午来吧。我们还要劳烦姑娘买菜。”
叶经年这几日没什么事,带着兄嫂过来还能省两天口粮,便答应二十五早饭后就过来。
老夫人叫管家替她送送叶厨娘。
叶经年有些奇怪,出门后没忍住往左右看一下。
管家:“是不是奇怪我们家小公子成亲,怎么不见夫人?老爷和夫人在扬州。想想必姑娘也听说过扬州贪污大案,一次下来许多官吏。我们家老爷就是那次被调过去的官吏之一。”
叶经年不禁说:“扬州是个好地方。”
管家笑着说:“是呀。老夫人正是担心小少爷被扬州的富庶迷花了眼,不许他跟过去。”
叶经年注意到来到厨房,便请他留步。
金素娥和叶二哥不是第一次随叶经年出来,所以同往常一样,从主家出来才问成没成。
叶经年点头。
金素娥忙问:“真有两贯?”
叶经年再次点头。
金素娥激动的捂住嘴巴,恐怕尖叫声惊到四周贵人。
叶经年好笑:“做好才能拿到。”
金素娥转向叶二哥。叶二哥没等她开口便是:“回去我就练切菜!”
叶经年问要不要租车。
金素娥摇头:“三个人五十文,太贵了。家里又没事,我们走着回去。”
叶二哥:“城门外应该有去善德乡的车。一人五文,我们乘坐那种车。”
叶经年想想也行。
金素娥:“小妹,绕去县衙。你带我认认路。要是遇到什么事,我也不用四处问人县衙怎么走。”
叶经年觉得天下太平,吏治清明,没人敢白天在皇城作死。可是万一真有脑子被驴踢的或者穷凶极恶之徒呢。
叶经年出了光德坊便往南。
金素娥提醒:“小妹,后面来车了,靠边。”
叶经年本能靠边。
马车在叶经年身边停下。
叶经年奇怪,心说马路那么宽还过不去吗。
扭头一看,叶经年很是意外:“程县令?”
程县令也很意外:“叶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第54章 龙凤呈祥 您若是吃不惯猪肚,可以改用……
叶经年听出程县令不知道仵作帮她接活。
不过她也不意外。
毕竟是仵作的私事, 没有必要向程县令禀报。
叶经年:“接个喜宴。光德坊刘家,这个月二十六办喜事。”
程县令隐隐记得朝中有个姓刘的官居五品,前几年调往扬州, “刘家是不是有人在扬州做官?”
叶经年点头。
程县令不禁问:“只有这一件事?”
“我们一次只能——”叶经年瞬间明白他此话何意, “我不是阴差!”
程县令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我没说你是阴差啊。”
叶经年不想得罪他, 便敷衍道:“大人说没说就没说吧。”
程县令噎住。
叶经年:“大人先请!”
程县令又想解释,叶经年别过脸去。程县令微微叹了一口气, 关上车窗,越过她十余丈,问仆人, “我的语气很明显吗?”
仆人随程县令去过叶家村, 也听程县令提过,叶经年身边有些玄乎, “小人听到大人问“只有这一件事”时, 也想到死人。何况叶姑娘确实碰到过几次凶案,又恰巧都是公子办的。公子,叶姑娘还没定亲,落下个阴差的名头, 日后谁娶去?”
程县令:“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仆人:“谁不想坦坦荡荡做人。可是有些时候,身不由己。”
程县令:“你也是?”
仆人心里一慌, 装没听见。
程县令好奇:“干过什么缺德事?”
仆人估摸着他想查也能查出来, 索性坦言,“您最喜欢的玉笔,小人不小心碰掉了,担心您责罚, 就跟您说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程县令:“被你扔了?”
仆人:“扔到哪里都有可能被发现。小人直接把笔藏在您书柜下方。”
程县令朝车门上踹一下,“改日被我发现就推给母亲的大狸花?”
仆人是这样打算的,但不敢承认,端的怕隔着门再挨一脚。
同时,叶经年冲着远去的马车翻个白眼。
金素娥想笑:“说起来也不怪程县令那样认为啊。”
叶经年瞪一眼她。
金素娥看出她没有往心里去,“日后不会再遇到。他是县令,要在县衙处理公务。就算再遇到凶案,到现场的也是县尉。”
叶经年边走边说:“但愿如此。反正我遇到他就没好事!真不知道是不是跟他八字不合!”
金素娥:“人家是贵人,咱们是平头百姓,咱们能跟人家八字不合?”
叶经年心里对这种说辞嗤之以鼻:“程家往上数三代指不定跟咱一样。”
金素娥笑出声。
叶经年心累:“我问你,早年跟着刘邦打天下的那些人有几个贵人?别推给你不识字不知道。话本听说过吧?”
金素娥听说过,刘邦是个小吏,好像还不如善德乡乡长。他什么亲戚还是个屠夫。
金素娥:“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早些年朝中是有些泥腿子。”
叶二哥:“现在朝中也有跟咱们一样的。先前在义德乡,我听人闲聊,说破了几个大案的大理寺少卿就出自农家。不过他家日子比咱好。江南百姓,一年到头吃穿不愁。”
金素娥听着奇怪:“这种出身也敢查贪官?我以为他出自江南世家。小老百姓就是他谦虚的说法。”
叶经年:“如今世家再大也越不过皇权。否则早自己称帝。大理寺少卿只要有皇家支持,他就不怕任何人。杀了他等同于藐视皇权,等着夷三族吧。”
叶二哥点头:“要说世家,皇家才是天下最大的世家。”
叶经年隐隐记得如今的皇帝算是第六位,皇家到这一代也称得上世家,“二哥说的是。”不经意瞥到身后有几匹马,“二嫂,靠边。”
金素娥下意识回头,三匹马呼啸而过,尘土飞扬,她不禁掩面。
待尘土飘散,金素娥才放下手:“我以为又是程县令。心里还奇怪,长安县除了管咱们那些村子,还管着半个皇城,他怎么有时间天天下乡。”
叶经年:“虽然城里人多,但论凶杀案,不一定有乡下多。”
叶二哥附和:“城里有巡城兵马,杀个人不好藏,又没有糊涂官,肯定没有几人敢在城中犯事。”
叶经年发现来到城门外,“二哥,找一下前往善德乡的车。”
城门外有很多车,三人找了一会儿才在马车和骡子车中间找到一辆眼熟的车子。
那人还想再拉一个。
叶经年心想说,也不怕你的驴累趴下。
随即叶经年同他商议,不到善德乡,到叶家村地头上下车,不耽误他回来再拉一趟。赶车人算算时辰,可以拐回家用午饭下午再过来,便叫叶经年上车。
回到村里,听到村里人问事成了吗,叶经年只说二十六的事,考虑到城门开得晚,她和兄嫂需要头天过去。
往日叶经年天没亮就起,太阳还没出来就到主家才不耽误。然而那时离城门打开还有半个时辰。她要是等城门开了再过去确实来不及。
村里人这么一算,都信了她的说辞。
叶经年对大哥大嫂的说辞是给六百文。虽然需要忙两天,但也可以给家里省两天粮。
叶大哥和陈芝华又没去过城中贵人家中,也不清楚行情,自然是叶经年说什么是什么。
金素娥和叶二哥看出小妹防着爹娘,而他们担心言多必失,就跟着点头。
翌日,叶经年找出她买的可以当粉笔用的白色石头,在地上算出菜单。
十荤十素八个汤和四样点心。
这是叶经年根据时令蔬菜和刘家可能有的山珍海味拟的菜单。至于具体用什么不用什么,还要由刘家老夫人确定。
二月二十五,多云有风无雨,叶经年担心第二天下雨,就带上一身换洗衣物和一双草鞋。
早饭后,叶经年和兄嫂乘车进城。
巳时将至,几人来到刘家。
刘家管家为叶经年腾出两间房,女人一间男人一间,在厨房对面。
床铺脸盆一样俱全。
铺在身下的是粗布棉被,用来盖的是细布棉被。饶是如此,也比叶家用得好。因为叶家的被褥都是粗布做的。
叶经年看到兄嫂很是满意,便向管家道谢。
随后叶经年询问管家有没有笔墨,她写下菜单,请老夫人过目。
管家闻言有点不好意思,低声说:“我们家老夫人只认识几个字。姑娘若是记得住,亲自同她说吧。我准备笔墨在一旁记下。”
叶经年瞥一眼二嫂,便随管家去主院。
陈芝华好奇:“小妹临走前啥意思?”
叶二哥:“前几日小妹说程家上数三代兴许和咱们一样。素娥不信。没想到刘家不用往上数也有人和咱们一样不识字。”
金素娥有点尴尬,“——墙头快赶上咱家屋顶了,这高门大户的,谁能想到家里辈分最高的人不识字啊。”
陈芝华担心隔墙有耳,“先别说这些。我们把衣裳鞋子拿出来。我看仆人都比咱们穿得好,应该看不上咱们的,直接放在这里吧。”
几人把干净衣裳放到床上,鞋子拿出来透透气,便到院里等叶经年。
叶经年来到主院正房东间,老夫人在罗汉床上坐着,身侧靠着凭几,见着叶经年就笑着招呼:“叶厨娘来了啊。”
叶经年行了礼,便说她想同老夫人商量一下菜单。
管家为叶经年解释,叶姑娘不知道家里有什么菜,就按照以往的单子定了一个,请老夫人删减。
叶经年微微点头,先说她打算先上几样点心。
老夫人颔首:“家里的丫头也会做点心。点心可以交给她们。”
叶经年心头一喜,便点出两个开席大菜——龙凤呈祥和福禄双全。
老人家最喜欢被夸有福气,老夫人闻言来了兴趣,叫叶经年仔细说说。
叶经年先说龙凤呈祥,可以把鸡肉做成鸡肉丸放在松鼠鱼鱼腹下方,也可以用鳖和鸡一块炖。
老夫人赶忙打住:“不用鳖。用鸡肉丸。”
叶经年笑着点头:“福禄双全其实就是鹿排炙烤。虽说春天不宜杀生,但城外有人养食鹿。东西市应当有卖鹿肉的。不过也可以改成卤肉。”
管家开口:“卤肉上桌?”
叶经年:“可以是卤牛肉,切片摆盘,中间放一碗蘸酱,看着红红火火也很喜庆。”
老夫人想想,官府只是不允许私杀耕牛。向官府报备后可以宰杀。所以前往东西市买卖牛肉不违法。
烤鹿排太小块显得小家子气,大块又需要拿起来啃。她家那些亲戚可能不好意思伸手。
老夫人决定用卤牛肉。
管家问:“叶姑娘,今天买肉吗?”
叶经年:“现在就去吧。卤好后在汤里浸泡一夜入味。”
管家问买多少。
叶经年看向老夫人:“一斤牛肉约莫出六两左右熟肉。”
三十桌客人,老夫人做主买七十斤。
管家找到门外找人去西市买牛肉。
叶经年继续说,珠联璧合、麒麟踏雪。老夫人笑着抬手打断,“叶姑娘,这些花名你跟他们说去。我老婆子听不懂。你只管说用什么菜。”
叶经年:“珠联璧合就是五花肉烧鹌鹑蛋,麒麟踏雪是萝卜炖羊羔肉。如果没有窖藏的萝卜,清炖也可。”
老夫人很是满意,又示意叶经年继续。
叶经年陆续说出余下六个菜,老夫人听到猪肚,眉头微蹙:“用猪肚啊?”
叶经年:“龙凤呈祥用不了那么多鸡肉,余下的鸡肉和猪肚一块炒,而猪肚又有包容之意,我觉得寓意挺好。您若是吃不惯猪肚,可以改用旁的。”
老夫人哪是吃不惯,她又不是生来富贵。她是担心儿媳和儿子日后埋怨,孙子的喜酒竟然用猪下水!
第55章 城里的生意 兴许不止一个!
管家在一旁把菜单写出来。
听到“猪肚”二字, 便笑着说:“老夫人,可以用猪肚。这几年您不曾出去过,可能不知道, 东市有个酒楼有道菜叫猪肚炖鸡。据说很多达官贵人都用过。”
老夫人有些年不曾去过东市, 对此事一无所知, “既然这样, 叶姑娘——”
叶经年笑着点头:“我可以做猪肚鸡。只是需要放点胡椒。”
管家告诉叶经年厨房里有,她可以先看看, 倘若不够,可以叫人出去买。
叶经年:“那这个就改成汤?我再换个菜?”
管家问有没有锅包肉,表小姐喜欢。
叶经年点头:“我也会做。还会糖醋排骨。只是担心老夫人吃不惯。”
老夫人笑着说:“不用担心我。吃得惯就多用两口, 吃不惯就少用两口。要紧的是亲友高兴。”
管家又问叶经年会不会炸鸡胸肉, 表少爷喜欢。
叶经年:“那就把四样点心改成三样,再加一份炸鸡胸肉?”
老夫人微微摇头:“那个锅包肉我见他们用过。也是过油炸的。再来一道重复了。”
管家想想锅包肉也是酸甜口, 几个年岁小的表小姐和表少爷应该很满意, “那就不改了。”
说话间把锅包肉和糖醋排骨写下,“叶姑娘,猪肚鸡就改成汤了?”
叶经年点头。
管家请叶经年说素菜。
叶经年说完素菜又说完八个汤,老夫人和管家都不由得点头表示满意。
管家又抄一份菜单交给老夫人收着, 先前那份交给叶经年。随后两人回到厨房小院,叶经年在菜名旁边写下需要多少食材。
一炷香后,管家带人前往西市选购可以提前置办的食材。
管家前脚离开, 后脚买牛肉的回来了。
叶经年把牛肉放入盆中泡出血水, 便带着兄嫂挑出明日要用到的木耳、银耳、莲子、黄花菜等干货。
午后,叶大哥和大嫂陈芝华以及二嫂金素娥同刘家仆人一起摘菜。
丫鬟看到菠菜、青菜摘出来不洗觉得奇怪。金素娥向厨房看一眼,“我家小妹说今天洗了放到明日就不新鲜。现在看起来蔫了,明日在水里过两遍就新鲜了。”
刘家也有厨娘, 此时也在院里帮着摘菜,闻言便点头证明金素娥并非胡言乱语。
金素娥如今也会配菜,她把收拾好的菜分开放。如果可以一锅出的,就倒在一个麻袋里。
麻袋透气,不用担心一夜捂坏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申时左右,明天用的菜终于收拾出来,可以收拾明天用的米面等杂粮,厨房内飘出香味。
刘家管家不禁说:“牛肉香啊。”
厨娘忍不住说:“要我说还是红烧肉香。”
管家摇头:“你不懂。”
厨娘在他手下讨生活,也不敢同他争辩,就带着几个丫鬟把收拾好的食材用纱布或箩筐盖起来,以防晚上招老鼠。
两炷香后,三个厨娘在厨房斜对面厢房门外坐下,异口同声:“这么香?!”
左右一看又惊了一下,闲着无事的丫鬟小子不是趴在厨房门边往里打量,就是来来回回从厨房门口经过。看似十分忙碌,但拎着扫帚不往地上看,一个两个都看厨房。
三个厨娘想说什么,谁知一张嘴,口齿生津。
管家从主院过来询问:“叶姑娘,肉是不是快熟了?”
叶经年微微摇头:“还要炖许久。您饿了?”
管家笑着说:“我哪敢用小公子成亲的食材。老夫人想替你尝尝味儿。”
叶经年失笑:“老夫人喜欢面食吗?若是喜欢,晚上给她准备一份牛肉面?”
管家替老夫人答应下来。
前后左右邻居都从室内出来,问:“谁家做什么这么香?”
左顾右看,刘家的烟囱冒着白烟。
右边邻居惊叹:“刘家在家办喜宴?”
左边邻居诧异:“竟然没去丰庆楼?”
前面邻居回头:“刘家把丰庆楼的厨子请来了?”
后面邻居踮起脚向刘家看去,“上午刘家人进进出出,一车又一车是准备菜吗?不是明天的事,怎么这么早就准备?”
小孩踮起脚叫长辈抱抱,她看不见刘家的肉香。
然而被架到长辈肩上,小孩也没能看到。
小孩哭闹要吃肉。
长辈选择带她前往西市酒楼。
红烧肉加烧鸡,小孩吃饱喝足,回到家中不闹了。
翌日清晨,左右邻居再次满院飘香。
这次不是牛肉,是五花肉炖鹌鹑蛋和红烧蹄髈。
随着丫鬟用炉子做点心,叶经年做松鼠鱼炸鸡肉,刘家上空笼罩着各种香味,左右邻居老老小小再次从室内出来。
小孩再次闹着要吃香香的肉,长辈带他前往丰庆楼也不好使,就要来刘家吃席。
有孩子的两家琢磨一番,身为邻居应当有所表示,就带着薄礼登门。
老夫人年迈,不知道还有几年光景,如今来者不拒,将来都要儿子回礼。老夫人不想给儿子揽事,便不想收下。
再说了,她也没准备邻居的酒菜啊。
心腹丫鬟在老夫人耳边说,“那两家的哥儿姐儿想吃席。”
老夫人愣了一下,想着她昨晚一碗牛肉面吃撑了,绕着后花园走几圈才消食,又不禁想笑,“跟管家说一声,安排他们第一场,同咱家光德坊的亲友挤一挤。”
丫鬟把礼物收下,就叫小丫鬟带着邻居前往后花园休息。
到了后花园,又有一股香味飘来,两个邻居的三个小孩又眼巴巴看向冒烟的地方。
在一旁伺候的小丫鬟解释:“还没做好。要等一会儿。”
这个时候叶经年在做鸡蛋饺。叶二哥做肉丸,大嫂在和厨娘丫鬟做点心和喜饼,叶大哥给几人打下手加烧火,二嫂金素娥在炸卷煎。
卷煎,便是用鸡蛋皮抱着肉馅,像做饺子的馅料便可。用鸡蛋糊口,过油炸。切片装盘便是一道荤菜。
刘家老夫人不曾见过卷煎,但听到叶经年说表皮金黄,她觉得寓意极好,便用这道菜。
随着正院传来锣鼓声,叶经年走到厨房外便听到一墙之隔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金素娥不禁说:“今儿肯定十里红妆。可惜咱们不能出去看热闹。”
叶经年:“等我成亲,你看个够!”
金素娥笑道:“好!没有十里红妆咱不嫁!”
叶二哥:“别聊了。小妹,可以准备素菜了。”
叶经年:“素菜分两次,别忘了,今儿有两场。盛红烧肉的时候也仔细点。”
金素娥闻言紧张,也没心思在厨房外看热闹。
三炷香后,爆竹声声,刘家奴仆皆到厨房外等着。
点心上桌,许多宾客很是失望。
只因平日里在家常用。
管家也料到馋点心的极少,所以分量不多。饶是如此也没用掉一半。
上点心的小子把这一点告诉管家,管家就找到叶经年:“我记得叶姑娘说过,在乡间做菜是先上素菜?”
叶经年:“也可以一荤一素轮着来。”
管家:“上龙凤呈祥!”
——虽然陛下又称真龙天子,但在大婚这日寻常人家也可以用龙凤。
有一口小锅里面一直有油,叶经年就叫二哥烧火,叫二嫂帮她调料汁。
随着第四道点心端上去,叶经年和大哥为松鼠鱼和鸡肉块摆盘。
两人摆出一盘,金素娥淋一盘,十五份鱼陆续出来,主院和后花园都传来了“龙凤呈祥”的吆喝声。
金素娥迅速把锅刷干净,叶经年做油焖春笋。同时,金素娥准备荠菜豆腐。
油焖春笋上去,接着便是提前做好的珠联璧合。
但这几个菜不稀奇,因为许多宾客可以在酒楼用到。
卷煎和卤牛肉送上去,男女老幼都很欢喜。男人夸牛肉香,女人盛赞卷煎外酥里香。
等到猪肚鸡汤上桌,有人惊呼:“仁和楼的厨子?”
管家带着小子们给宾客送酒,闻言笑着说:“同仁和楼的不一样。”
刘家亲戚盛半碗汤,“是比仁和楼的胡椒重啊。”
管家解释老夫人觉得在花园用饭可能着凉,特意请厨娘多放点胡椒。
亲戚惊了:“厨娘?你们不是把丰庆楼女掌柜请来了吧?”
管家:“不瞒你说。不是城里的厨子。我们在叶家村找的小厨娘,今年才十八,手艺不得了嘞。”
宾客不信。管家点出谁谁谁介绍的。那人正是仵作的好友。刘家许多亲戚都认识这位富贵闲人,整日无所事事,不是找吃的就是找喝的,因此反而信了管家的说辞。
有个亲戚打算过些日子给老娘过生辰,便问小厨娘贵不贵。
管家比划两根手指。
亲戚惊呼:“二十?!”
管家摇头:“去掉十!”
亲戚险些咬掉舌头,紧接着就叫管家帮他把日子定下来。
又有亲戚想请客摆两桌,便问两桌多少钱。
管家:“如果是大菜,便宜不了多少。”
这亲戚喜欢卷煎,喜欢卤牛肉,喜欢猪肚鸡,也喜欢红烧肉,估计需要提前备菜,“两桌一吊钱不少了。”
管家:“叶姑娘和兄嫂需要在城里住上一日啊。”
这亲戚立刻说:“我提供食宿!”
管家问清楚时间就去找厨房。
叶经年惊呆了。
管家有个不好的预感:“那两日不会恰好有事吧?”
叶经年摇头:“不不是,我是没想到,这吃席还能接到事。”
管家放心地笑了,“叶姑娘的厨艺好啊。虽然同城中大酒楼做的有些不同,但有个金舌头分得清楚的也没几人。在亲戚们看来和大酒楼一样,工钱却比他们少多了。自然是要早早定下。”
叶经年先向管家道谢,接着才说:“您回头把地址给我,我去找他们吧。”
管家去书房把地址写下来。
金素娥低声问:“小妹,那两个也是城里的?”
叶经年点头。
金素娥捂住胸口不敢信,“我们,这,这就把城里的生意做开了?”
叶经年:“先顺顺利利做下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