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县令点点头:“车上也不冷。”
这次叶经年没好意思把程县令撵到车外。
程县令的马车挺宽敞,但是多个小的就显得有些拥挤。看着叶经年挨着他,程县令心说,还是要出去啊。
下了马车, 程衣去车行寄存,叶经年想起一件事。
程县令看到她停下,想起先前叶经年的顾虑,“胡姬酒肆不是风月之地。”
叶经年苦笑:“有两个出五服的兄长在胡姬酒肆送外食。”
程县令哑然失笑。
真乃天助我也!
“担心他们误会?”程县令拉起吕以安的手,“有他在,他们不会误会。”
这小孩希望对他很好的程大人和叶姑姑成为一家人,闻言连连点头:“就说我想出来玩儿。”
程县令颔首:“你一个姑娘家不便带他过来,请程衣陪他,本官难得可以趁着腊八放假休息,也出来透透气。”
叶经年:“这种理由您信啊?”
程县令不信,骗鬼呢。
“叶家村的人不会怀疑。其一,他们是不是知道以安跟着你,你出去做席面就把他送去县衙?其二,你认为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想必叶家村的人也是这样认为。”程县令看她意动,“这条街上有五家胡姬酒肆。不一定在客来香对面。”
叶经年想到了,上次在客来香用饭就不曾见过送外卖的俩人。
程衣跑过来:“怎么还在这儿?”
程县令:“叶家村有人在酒楼做事,叶姑娘担心他们误会。”
程衣:“身正不怕影子歪。叶姑娘莫不是——”
“闭嘴!”叶经年瞪一眼他,率先向北拐进胡姬酒肆。
程衣摸摸鼻子,低声说:“公子,为了您,小的又当一次恶人。”
程县令:“我给你交了十贯束脩!”
程衣:“为了公子的婚事,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程县令好笑。
吕以安摇头晃脑:“小乙哥,您变得真快。”
程衣朝他脑袋上撸一把,程县令见状就把吕以安交给程衣,他大步去追叶经年。
胡姬酒肆的胡人请叶经年上二楼,程县令抬手阻止迎上来的伙计,指一下叶经年便跟过去。
叶经年听到脚步声回头,身体不稳直直地往下倒去,程县令吓一跳,三两步跳上楼梯抱住她。
叶经年吓得心脏险些跳出来。
程县令气笑了。
——原本以为他的突然出现吓到叶经年,令她没能站稳。此刻站在高处才发现,目之所及尽是艳丽的胡姬。
身为女子她竟然因为看美人而走神。
程县令没好气地问:“好看吗?”
叶经年本能点头。
抬眼看到程县令满面寒霜,叶经年心虚地推开他的怀抱。
程县令难得没心思在意他被嫌弃,“叶姑娘,我要怀疑你了。”
叶经年一听被误会,顿时顾不上耳根发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程县令突然想起一个故事,意有所指地问道:“徐公美吗?”
胡人伙计疑惑,徐工又是谁啊。
枉他前日还在同胞面前显摆汉话,谁能想到此刻一句也听不懂。
汉话果真博大精深!
叶经年听懂了,白了一眼程县令,也不敢左右张望,规规矩矩地随伙计来到雅间。
程县令故意把伙计带上的门打开,“叶姑娘,坐在这边,看得真切。”指着南边背窗面向门的座位。
“今日我付钱,理应坐主位。”
叶经年移到南边坐下便可看到身段妖娆的胡姬在楼下迎来送往。
程县令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二话不说在她对面坐下,把叶经年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
亏得他一直认为叶经年厌恶烟花酒肆之地!
叶经年又白了他一眼——幼稚鬼!
程县令只当没看见。
可惜胡姬酒肆的饭菜远远比不上对面。
仅有两道羊肉和一份面食同对面不差上下。余下的菜味道极重,或许这是胡姬酒肆的特色。
程衣也是第一次来到胡姬酒肆,指着烤羊肉上的香料:“公子,安息茴香不是很贵吗?怎么跟不要钱似的用整粒?”
程县令:“以前很贵。近年有人种植。以前胡椒也贵,贪污受贿都用胡椒。自从岭南种出来,如今这些香料同花椒价不差上下。”
“但也不能用整粒啊。”程衣吃不惯,用勺子一点点剥去。抬眼注意到对面的吕以安盯着他的手,“你也吃不惯啊?”
小孩连连点头,“叶姑姑,以后别来了。我总觉得这里有股怪味。”
叶经年:“胡姬和胡人伙计身上都有香料味,是不是觉得整个人被腌入味了?”
吕以安仔细一想,正是如此,“难怪我觉得自个像羊肉串。”
程县令险些呛着,“——休要胡言!”
吕以安看向叶经年,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叶经年:“挑喜欢的吃,不喜欢吃的带回去,加点水放点山野干货炖一下,味道就没这么重了。”
吕以安闻言也不再委屈自己。
程县令也后悔来此。
只要喘气就能闻到各种香料味,他被熏得头晕脑胀,哪还有心思逗叶经年啊。
饭后难得没用茶点,叶经年付了钱就叫伙计打包。
正要离去,叶经年看到个熟人急匆匆走来。
吕以安惊呼:“那个婶婶?”
程县令和程衣看过去,女子停下看过来,惊得三两步上前:“年丫头?你咋在这儿?”
吕以安立刻接道:“叶姑姑带我出来玩儿。”
此人正是叶小兰的远房嫂嫂,腊月初才到城里做事,同叶经年的二表嫂一个屋。
“以安?”此人腊八没有回去过节,因为这几日朝廷放假胡姬酒肆很忙,有幸听到吕以安提过去他大伯家,“没去你大伯家?”
叶经年:“今天才回来。”
此人点点头表示明白,又转向程衣和程县令。看清楚程县令的长相,张口结舌:“你你——”
程县令打断:“今日休息。”
程衣附和:“我们去对面客来香,没想到碰到叶姑娘和以安,以安对这边好奇,我们就陪他过来瞧瞧。”
此人想说,这里除了胡人多肉多,没别的。不经意间看到叶经年拎的纸包,又想问她点了多少菜。
叶经年:“吃不惯。回去用热水洗一下重新做。”
此人不禁莞尔:“我就想说你可能吃不惯。以安,对胡姬酒肆好奇应当找我,我带你过来玩一会儿,省得年丫头花钱。”
叶经年:“也不知道你在这儿啊。”
此人仔细想想,她只说在胡姬酒肆做事,没说在哪家。
“是我没说清楚。”
叶经年:“那你先忙。”
此人还想同叶经年聊几句,碍于县令在一旁,觉得回去再说也不迟。
四人走远,胡人伙计过来问:“你认识那几人啊?”
此人点头:“那个姑娘是我们村的,现如今在城里做席面。”
“那俩男的你认识吗?”
叶小兰的这个嫂嫂想也没想就说:“咱们长安县的县令。你也认识啊?”
胡人伙计点头:“以前西市出现凶案,县令来过。他们往常都是去对面。听说对面的东家是他什么亲戚。我也奇怪今日他怎会在此。原来是陪你们村的姑娘啊。”
这嫂嫂赶忙说:“别乱讲。年丫头还没定亲。”
“不信?我天天在店里见的人多了,肯定没看错。”胡人伙计正是先前迎接程县令的那位,“要不要打个赌?”
这嫂嫂被他说得半信半疑,“应当是陪那个小孩。年丫头忙起来就把他送去县衙。”
“那小孩是县令的亲戚?”胡人伙计问。
这嫂嫂摇摇头:“是年丫头的邻居。险些被人杀了,县里觉得他可怜。”
“非亲非故的小孩用得着大人亲自出面啊?方才我也看见了,那小孩是跟大人的仆人一起的。大人不去亲戚家酒肆,来我们这里,一定是因为你们村的姑娘。”
这嫂嫂摇头:“大人没去找过年丫头。你想多了!”
说完就去楼上收拾房间。
但她心里忍不住留意,结果十天过去,叶经年接了三个席面,她啥也没看出来,便认定那伙计想多了。
第157章 收下礼物 再过两年就成老姑娘了。
叶经年原本不想回去过小年, 担心又灌一肚子气。
腊月二十一,她二嫂生了,是个男孩, 叶二哥第二日亲自过来报喜。
原先叶经年不知道是男是女就没有准备衣裳, 打了一个长命锁, 约莫一两重。
也给叶小妞准备个一模一样的, 当她的新年礼物。
金素娥看到长命锁很是激动,连声说她破费了。
叶经年:“赚了钱就要用。不给自家人用, 也是便宜外人。”
陶三娘怀疑她意有所指。但看在大孙子的面上不跟她计较。
叶经年并未因此留下过夜。下午就叫大哥送她回去。
叶大哥出村就说:“别跟咱娘置气。她脑子不够使的。对了,听说小舅抢到一个名额。”
“朝廷办学堂收徒的名额?”叶经年很是奇怪,“爹娘不是说他们不信?”
叶大哥:“我也觉得这事怪。咱娘前几日还因为这事唉声叹气, 说她娘糊涂。昨儿咱们村有人去城里问问还有没有名额, 回来的路上听人说陶玉村抢到三个,其中一个就是小舅。”
叶经年:“招满了?”
叶大哥点头:“前几日就满了。咱们村的那人很后悔。胡婶昨儿下午在咱家说他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弟妹听到这话忍不住笑, 结果大侄子出来了。“
说起这件事, 叶大哥也想笑:“听你大嫂说弟妹都没怎么费劲。”
叶经年:“这孩子像是来报恩的。但你们也不能太惯着他。不然好好的小孩也会养歪。”
叶大哥:“回头我就提醒你二哥二嫂。”
随后又问叶经年啥时候回来过节。
叶经年:“除夕前一日吧。小舅抢到一个名额,咱娘肯定很高兴。兴许年前要准备节礼回娘家。我听到她说起陶家就忍不住同她争吵。”
原身对陶家没什么印象,如今的陶家人对叶经年而言就是陌生人。而陶三娘要探望坏得流脓的陌生人,叶经年很难做到心平气和。
叶大哥自从被陈芝华的婶气得想打人, 如今也能理解叶经年为何面对陶家人就暴跳如雷。
“吕家那小孩咋办?”
叶经年:“过几日他大伯来接他。年前还要给他爹修坟烧纸钱。其实去年也回去过。不是因为李庭玉和英娘带着他修坟,他大伯也不会对他父亲的死毫无疑惑。”
叶大哥愈发觉得小孩可怜,便对叶经年道, 要是吕以安在吕家受气, 就把小孩带去叶家村。
因此叶经年回到家中便问小孩要不要随她回村过年。
吕以安很想跟着她:“今年先去大伯家。大伯要不喜欢我,明年再和叶姑姑回村,可以吗?”
阿大和大妞还没回村,听闻此话就邀请吕以安去他们家过年。
小孩一看这么多人欢迎他, 因过年没有爹娘在身边而生出的不安消失殆尽。
小年第二日,腊月二十四依然没人找叶经年做席面,叶经年就送阿大和大妞搭三阿翁的车回村,到村里叫叶大哥送他们回家。
叶经年还买了两条鱼和两块肉叫俩小孩带回去,权当是给他俩的压岁钱。
他俩走后,叶经年领着吕以安买几样菜和肉就回家。
到路口不巧遇到熟悉的马车。
叶经年停下,驾车的程衣跳下来,笑道:“叶姑娘,好巧啊。”
“我该在西市再选几样菜。”叶经年一脸无奈地说完,程县令从车上下来。
程衣冲吕以安招招手,程县令跟着叶经年进去。
叶经年进屋便问:“程大人,京师应当不缺名门闺秀吧?”
程县令气定神闲地问:“叶姑娘他日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婿?”
叶经年想说,不阻止我抛头露面,能为我提供支持再好不过。公婆和善。倘若有兄弟姊妹,也希望这些人通情达理。
可以为人奸诈,但不能算计自家人。当然,要是他长得仪表堂堂,识文断字,那就更完美了。
对上程县令笑意满满的双眸,叶经年惊慌失措,不禁往后踉跄——不可能!
程县令前几次看到叶经年对他不设防的样子,心里已有预感。他还是很期待看到叶经年为他失态。
程县令提醒自己,不可操之过急。
以叶经年的性子认定一个人就是一辈子!只要不负她,她必生死相随。绝不会出现程家落难,她逃之夭夭的情况。
这样的女子值得他等待。
不过机会难得,程县令哪能就此罢了。
“年姑娘天不怕地不怕,鬼神不惧,今日反倒怕我?”
叶经年停下想要反驳,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压下心头的慌乱,叶经年强装镇定:“你来做什么?”
程县令把手中的布包放在干净的方桌上,眼神示意叶经年打开。
叶经年不敢上前。
程县令好笑,看来真怕我啊。
后退两步,程县令笑看着叶经年,仿佛嘲笑她的懦弱。
饶是叶经年知道这是激将法,也忍不住上前。
布包里是两件叠的整整齐齐的大氅或斗篷,因为折叠起来,她看不出具体是什么。但可以通过颜色看出是女式。
叶经年摇头:“我不能收!”
程县令心想说,你可真是上桌的鸭子——嘴硬!
“绣娘熬了多日赶制的。”程县令来到她身侧,“年姑娘确定不要?”
叶经年想起酒楼的事,“你又想做什么?扔掉啊?”
程县令:“小妹连母亲的衣物饰品都不用,自然不会用她人的。我母亲贵为公主,也不会用她人的物品,哪怕是新的。叶姑娘不收,那我只能扔了。难不成放在卧室睹物思人?”
人在眼前,脸色泛红,叶经年很想说,“你扔吧。”但她不是这样的性子。
她一想到扔掉就有些心慌。
虽然不知为何,但叶经年向来不喜欢为难自己。
叶经年扭头看着程县令神情自若的样子心头冒火,凭什么只有她一人心急火燎。
抬腿在他脚上一下。
程县令本能躲闪,在抬起脚的那一瞬间又放下去,生生挨了一下,毫不意外,痛到他抽筋,顺势倒向叶经年。
叶经年伸出手去意识到中计,“别装!”
“年姑娘不知道自己力气多大?”程县令倒在她身上,“猪头骨那么硬也难不倒你。铁锅那么重,你也可以颠勺。”
叶经年是比她大嫂二嫂力气大,闻言无法反驳,“你,这么疼啊?要不要请郎中?”
郎中来迟一点他的脚都看不出被人踩过,哪能找郎中啊。
程县令后退一点点,“打个赌?我的脚若是被你踩得红中泛起青紫,年姑娘以身相许?”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脸庞,叶经年十分不适,抬手推开他,程县令猝不及防,砰的一声撞到门上。
叶经年吓一跳,回过神来赶忙上前,“我我不是有意的。你怎么这么弱啊。”
程县令撞得脑子嗡嗡的,闻言只想晕过去。
叶经年看到他闭眼,瞬间心跳骤停,张口结舌:“程程——”
程县令听着破碎的声音好奇地睁开眼,一看到她脸色煞白,顿时不敢继续逗她,“你你,我,也不能说没事,头晕,扶我坐下,容我缓缓。”
叶经年赶忙撑着他坐下。
程县令的身体依靠着她的腿。
直到程县令的后脑勺感觉不到疼,他才坐直。叶经年松了一口气,准备坐下歇息,膝盖一软,往前倒去,程县令慌忙扶着她,“怎么了?”
叶经年无奈地看着他:“腿麻了。”
“是我的不是。”程县令不敢移动,担心她麻到浑身难受。
好在叶经年的腿脚不是很麻,片刻就缓过来,可以松开他撑着桌子坐下。
程县令有点可惜。
难不成他希望叶经年痛到痛哭?程县令不希望看到她伤心,便抛开那点奇怪念想。
“收下吧。”程县令把两件斗篷推向她。
叶经年并非十来岁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她很清楚收下斗篷意味着什么。
明年程县令同她谈起酒楼,她再拒绝就显得矫情。可是叶经年从没想过同富贵人家牵扯过深。
程家家大业大,她前世今生都不曾接触过那样的家世,如何应付啊。
程县令看着叶经年没有直接拒绝,暗暗松了一口气:“姑娘可以慢慢考虑。”
叶经年:“考虑两三年呢?”
程县令笑道:“而立之年成家极好。以前是不是说过?我不急,叶家人也不急吗?”
叶家人着急了。
先前大哥送她到路口,吞吞吐吐地表示,她过年在家多待几天,给她相看婆家。再不定下来,她的糊涂老娘又得起幺蛾子。
程县令:“明年今日也无妨。”
叶经年眼中一亮:“你说的?”
程县令心说,两年都等了,还差一年吗。再说了,大案没破,他也没心思下聘。若是漏网之鱼等不到他落单,向叶经年出手,他定会恨死自己。
程县令:“科举案指不定还要忙多久。你说呢?”
叶经年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程县令很好奇,公主府又不是龙潭虎穴,她怕什么啊。
程衣带着吕以安进来,意识到回来早了想要退出去,可惜被叶经年看到,叶经年起身把吕以安招进来。
程县令和程衣告辞。
程衣到院门外就问:“叶姑娘收下了?”
程县令点头。
“是不是可以准备聘礼?仵作和钱县尉问起你和叶姑娘的事,我可是说的明年。”程衣嘭地一声撞到他背上,痛的捂住鼻子抱怨,“怎么突然停下?”
程县令心说,今儿出门忘记看黄历。短短半个时辰,他的背挨了两下。
程县令回头:“你说什么?明年?”
程衣点头:“天天那么有信心,难不成再等三年五载啊?”
“你呀你——”程县令无奈地指着他。
程衣:“不会过两年成亲?你不娶咱家郡主咋嫁?她只比叶姑娘小一岁。再过两年就成老姑娘了。”
第158章 未来计划 否则她和伏弟魔的娘有何不同……
妹妹的亲事非同小可。
程县令沉思片刻:“可以先定亲。”
程衣:“您今儿定亲, 郡主明天定亲。过两年您这个月娶妻,郡主下个月嫁人?”
“一出一进很好不是吗?”程县令反问。
程衣心说,整个长安也没见过这样的, “您的婚姻大事您做主。”
“我回去告诉母亲。”
程衣:“马车在县衙, 走着过去吧。”
两炷香后, 主仆二人回到公主府, 程衣还车,程县令前往正堂。
那两件斗篷是公主吩咐下去的。程县令今日拿走时公主也知道。公主看着儿子两手空空, 不由得笑了:“成了?”
程县令:“她有些顾虑。以她的性子,孩儿以为她决定收下斗篷之后会立刻松口,大不了和离。但她反而像是怕什么。”
公主:“她怕麻烦啊。”
程县令:“我们的亲友吗?”
公主点头:“逢年过节迎来送往是其一。其二, 你二人过不下去, 你也同意和离,不等于她的家人同意。她娘要是撞死在她面前, 她真能做到无动于衷吗?”
程县令不禁摇头:“她看着嘴硬, 实则心软。”
公主通过叶经年带着亲戚做席面也看出她心善。叶经年真是铁石心肠之人,公主也不敢答应这门亲事。
“这样的姑娘不会轻易许下承诺。既然收了,她就是你的。”
程县令笑着点头。
公主看着儿子的样子也想笑,“这次可以准备聘礼了?”
程县令摇头。
公主:“先定亲啊。你的亲事定了, 你妹妹那边方能下聘。”
程县令:“过些日子吧。县里有个案子牵扯甚广,一旦证据确凿,菜市口怕是又要血流成河。”
公主被他说得心慌, “什么案子?”
“母亲不必担忧, 不会牵扯到皇家。”
皇亲国戚无需参加科考,正因如此程县令此前毫不知情。
程县令:“但此事不能告诉父亲。”
“同礼部有关?”公主问。
程县令:“不一定。但和父亲无关。父亲知道后只会徒增烦恼。有心人发现父亲全然不知,定会认为孩儿查的不是他们。他们继续行事,我才好取证。”
公主怀疑同户部有关。
吏部是清水衙门, 如今的吏部主事人是皇后的父亲,皇帝不会查自己岳父。工部近几个月大变动,不太可能出事。既然和礼部关系不大,那只剩刑部、兵部和户部。
兵部从尚书到侍郎,不是太上皇的心腹就是皇帝的心腹,两人不会拿自己人开刀。刑部的许多案子经过大理寺,大理寺的薛少卿素来严谨。即便两府出事,也不会是大事。
案子可以牵扯甚广的唯有掌管天下户籍、赋税的户部。
不止公主这样认为。
年后许多人察觉到长安县的几个县尉和诸多衙役异常忙碌,几乎每天上午下午都有人进进出出,但又没听说凶杀案,又有人看到程县令隔三差五进宫,脑子灵的人怀疑程县令在查大案。
同公主一样梳理一遍,唯有户部可疑。
元宵节过后,叶经年参加了侄儿的满月回来,这件事就传到户部尚书耳中。
户部尚书过两年就退了。
可不能老了老了晚节不保。
二月二当天,自省几日,确定这些年犯的大错小错数罪并罚,也不会把他流放,乃至砍头,户部尚书进宫请罪。
皇帝和心腹太监们都懵了。
户部尚书被太监扶起来坐到椅子上,看着皇帝一头雾水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我自作聪明?
皇帝虚心请教为国为民操劳半生的户部尚书犯了什么事。
户部尚书的脸色跟便秘一样。
真是老糊涂了。
也怪薛少卿。
不是他一查到底,不是他日日号称坦白从宽,自个何至于此!
事已至此,户部尚书也无法诡辩,只能说听闻长安县的程县令近日十分忙碌,他不敢劳烦程县令,是以前来请罪。
皇帝扶额:“户部有错朕也是交给大理寺。岂会令程县令暗查户部?”
户部尚书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身边风言风语太多,仿佛他家明日便会灭门,人越老胆子越小,越不敢赌。
户部尚书:“臣误会程县令?”
皇帝:“程县令帮兵部办点事。还要朕明说吗?”
户部尚书想起先前参加朝会,皇帝确定要对北边用兵,但因粮草短缺,所以户部也不知何时出兵。
难不成皇帝叫程县令征兵。
户部尚书不敢打听此事,确定同户部无关便起身告退。
小太监送他到殿外,心腹太监问皇帝:“这事都传到户部尚书耳中了,不会惊动太师吧?”
今年没有科考,前太师此时无法预料下次哪些官吏监考出题,想要走他门路、请他根据出题人喜好猜题的人不会今年找他,只会在春闱前两三个月同他走动。
无人登门,前太师就是富贵闲人。皇帝对心腹道:“他不会想到景瞻查他。”
心腹太监代入自己,也想不到程县令会查他一个致仕多年的老翁。
“也不知程县令还要查多久。”
皇帝:“这几日该进宫了。”
翌日上午,程县令进宫求支援。
牵扯的官吏过多,而那些官吏的档案在吏部,程县令无权调阅。
皇帝令人宣他岳父李大人。
李大人也听人说过近日皇帝的表弟程县令忙得脚不沾地,心里也琢磨又是哪里出事了。
得知程县令请他配合,李大人瞳孔地震:“程县令这些日在查吏部?!”
程县令被问蒙了,“我查吏部?”
皇帝:“没有查吏部。景瞻,你二人边走边说,朕还有些事。”
程县令:“李大人,请!”
李大人暗暗松了一口气,心说,只要不是我吏部,你爱查谁查谁。
可惜外人以为程县令查吏部。
不止一人感叹,不愧是皇帝的亲表弟,小小的县令都敢查吏部。
薛少卿也比不了啊。
话说回来,春暖花开的日子,适合嫁娶,叶经年也忙起来。
直到四月下旬,一日热过一日,叶经年才闲下来。
期间见过程县令几次,但他十分繁忙,不等叶经年因担心流言蜚语而撵人,他就起身告辞。
叶经年闲着无事,终于想起一件事,问休沐在家的吕以安:“程家酒楼是不是一直关着门?”
程衣经常帮忙照看吕以安——程衣的学堂休沐,正好吕以安休息,他俩没少一起跑到西市吃吃喝喝。
吕以安点头:“上次休沐我和小乙哥去西市,小乙哥还说,那么大的酒楼一直空着。”
上次休沐是四月十八,那日叶经年有个喜宴,二十八桌,分两场,十分忙碌,大妞和阿大也要过去,家里只有吕以安一人,叶经年不放心,就叫二表嫂把他接去县衙。
“叶姑姑是不是想把酒楼开起来啊?”吕以安好奇地问,“以后我们去西市是不是就不用去别人家酒楼?”
叶经年:“这些话是不是程衣教你的?”
吕以安摇头,“我们自己可以赚钱,干嘛要把钱给别人。”
叶经年不喜欢八字还没一撇就收程家那么贵重的礼物,“不开。”
吕以安很是失望,扭头找阿大和大妞。
阿大和大妞在练字,他们想把学会的菜记下来。
吕以安不好意思打扰,“叶姑姑,你要是开酒楼都不用请厨子和掌柜的。”
叶经年:“大妞、阿大和我表妹以及我就够了?”
吕以安点头。
叶经年:“我不用给他们辛苦钱啊?同请别人有何不同?”
吕以安被问住。
阿大放下毛笔:“小姨,你管我吃住,每月给我一贯就可以。给我娘一半,我留一半,后年就可以跟着御厨做菜。”
叶经年:“我可以带着你俩做菜。可惜我表妹识字不多,无法收钱,我还是要请掌柜的。我要是不做菜,你们仨做不好。酒楼忙的时候,一炷香要出十道青菜。”
阿大惊呼:“这么忙?”
叶经年点头:“你俩力气小,最多半个时辰手臂就酸了。最多半个月就会累生病。”
生病就要花钱买药?那他的钱是给药铺攒的啊。
阿大摇头:“还是这样吧。每月五六个席面,我们不累,小姨也有钱交房租。”
吕以安:“叶姑姑,我可以——”
“你不可以!你大伯说了,你要在学堂待到十二岁。”叶经年打断,“过了十二岁再决定你是继续读书,还是跟着我学厨艺。”
吕以安看着叶经年的样子,确定此事不容商议,他又忍不住问:“叶姑姑,是不是等小乙哥的学业结束,你再开酒楼,叫小乙哥收钱啊?”
叶经年没有想过这些,“你就别操心了。反正今年不可能去那边开酒楼。”
阿大:“过来帮我看看这是什么字。”
吕以安拎着小板凳坐到他和大妞中间。
叶经年觉得她应当考虑以后了。
收了程县令的斗篷,也不能一直吊着他,那她成什么人了。
倘若她到成家,肯定不能把阿大和大妞带过去。否则她和伏弟魔的娘有何不同!
叶经年:“阿大,大妞,回头我买两个炉子,再买个板车,咱们闲着无事就去西市卖饼?”
大妞:“小姑咋想的卖饼啊?”
叶经年:“炼炼你俩的胆量啊。众目睽睽之下做饼你俩都不慌,再过一两年肯定可以独当一面。届时我当掌柜的收钱,你俩当主厨?”
两个小的高兴地连连点头、
吕以安也很高兴。
阿大想起少个人:“小月姨呢?"
叶经年:“不是我不带她。自打年后,无论去哪儿她都戴着簪花,偶尔还用唇脂,咱们前几日从主家出来她就和我大嫂回家,像是家里有什么人等她,看样子是要回去相看婆家。”
第159章 太师府抄家 那别人的钱,用着是不心疼……
叶经年猜对了。
此刻媒婆正在她姑家中给她表妹韩小月说亲。因为说亲的人多, 一个比一个条件好,韩小月唯恐后面还有更好的,所以都被她婉拒。
韩小月的祖母提醒她别挑花眼, 叶小姑数落她几句, 她一概左耳进右耳出, 叶小姑就跑来找叶经年。
叶经年领着俩小的到西市家具行定做个小板车, 回来便看到小姑在她家门口坐着。
“怎么不进去?”叶经年奇怪,“小月不是有钥匙吗?”
叶小姑:“我和你姑丈一块来的。他在西市路边卖我们自个做的小椅子, 我来你这里歇歇。”
叶经年看着她愁眉紧锁的样子,心想说有事吧。
阿大和大妞把今天晌午和晚上的菜送去厨房。叶经年随她小姑来到正堂,摸摸水壶, 早上烧的水还没凉透, 给她倒杯水,才问出什么事了。
叶小姑希望叶经年出面劝劝韩小月, 婆家大差不差就成了, 难不成她还想嫁龙子凤孙!
早在半年前,叶经年可以毫无顾忌地劝说表妹。如今她已应了凤孙,叶经年闻言只觉得心虚。
“缘分还没到吧?”
叶小姑看向叶经年认真说:“这里没有外人,我也不瞒你。我一直担心她在城里跟人看对眼, 偷偷摸摸跟人好上。”
叶经年:“不至于。每次我出去做席面,她都跟着我回来,晚上也没出去过。”
“要是你明儿没席面, 她在家跟我说有呢?”叶小姑问。
叶经年被问住, “——我肯定不知道啊。”
叶小姑:“我不过来问你,不就叫她混过去?她不小了,早嫁人早省心。留来留去,早晚留成仇。”
叶经年不敢说表妹比她小几岁, 不必着急,因为万一出事,小姑肯定找她理论。
“表妹跟你说她想再相看几个吗?要是也跟我这样说,我咋回啊?”叶经年问。
叶小姑正是没主意才来找叶经年。
叶经年:“不如回去就说给她定了一个,她一着急肯定跟你说她中意什么样的,到时候再照着那样的给她找便是。”
这个法子也可以试试。又不是真定亲,不用担心闺女悔婚的名声传出去。
叶小姑起身。
叶经年诧异:“这就走啊?”
叶小姑:“你姑丈为了她的事几天都没睡好,我得去告诉他。”
叶经年送她到门口,随手关上门,岂料还没回到正堂就听到敲门声。
阿大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四十开外的妇人,胖乎乎圆脸,对上叶经年的视线就露出笑意,看着跟日日在外走动的媒婆似的。
幸而不是媒婆,是来找叶经年做席面的,喜宴是下个月初六。
主家离此处也不近,位于朱雀大街西边的通化坊,同前太师所在的开化坊隔着一条路。
近几个月叶经年很想帮程县令多打听一些消息,又担心打草惊蛇,此刻倒是合适。
叶经年便向来人提到她去年在开化坊做几场席面。
这妇人笑着说:“不瞒姑娘,我们家夫人正是听说了那几场才叫老婆子来找姑娘。”
叶经年:“您家是礼部侍郎的亲戚?”
妇人摇摇头:“我们家老夫人是太师——前太师的姐姐。虽说我家老夫人不在了,但两家也没断了走动。”
叶经年:“所以娶妻的这位公子是太师的外甥啊?”
妇人:“外甥的儿子。”
叶经年算算年龄,“是我忘了。你家公子和去年太师府嫁出去的姑娘年龄相仿。那姑娘是太师的孙女。”
妇人:“姑娘还记得啊?”
“哪敢忘啊。像太师这样的高门大户,拢共也没去几家。”叶经年这一通恭维,妇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叶经年心想说,你家最好同太师府没有勾连。
送走这妇人,叶经年就和俩小孩准备午饭。
此后几日每天晌午都吃葱油饼和手抓饼,做饼的是阿大和大妞。
五月初一,俩小的回去过几日。端午节上午,叶经年回家。下午她和陈芝华带着俩小的一块过来。叶经年和大嫂前往通化坊——第二天表妹再带着阿大和大妞过去。
甫一到何家厨房,叶经年就确定何家和太师府一样看着清贵,实则奢侈无度。只因山珍海货就在橱柜里扔着,不知情的还以为只是些地皮菜和乡下家家户户都会种的红枣。
关中离海极远,陈芝华活了快三十年都没见过几次海带。这次来到何家,陈芝华算长见识——海带、海菜、晒干的大虾、干贝等等,看得她眼花缭乱。
陈芝华在叶经年身边低声说:“咱不会做啊。”
叶经年:“之前在公主府不是做过?”
“公主府也没有这里多——”陈芝华神色一怔,终于意识到不对。
何家没有出过太后,也没有出过皇后,太子尚未定亲——何家不是皇亲,为何会比公主府还要富有。
陈芝华心慌,又想问叶经年。叶经年打断:“大嫂,先把我们明日用到的菜挑出来。”
赚钱当紧,赚钱当紧!
如此说了几次,陈芝华静下心来收拾食材。
担心问到不该问的,晚上陈芝华和叶经年同厨娘们一道用饭,厨娘们闲聊,她也没敢多嘴。
叶经年没闲着,称赞海带厚,干贝大,又说海参也不小。厨娘们看着叶经年没见识的样儿,得意忘形,同叶经年好一通显摆,仿佛说你厨艺好又如何,我们比你见多识广。
叶经年心里冷笑道谢谢诸位指教。
翌日上午,叶经年又向厨娘们请教如何炖海参,陈芝华真以为叶经年好奇,毕竟叶经年没有经手过海参。
下午,拿了钱和谢礼,陈芝华就催叶经年快些离开是非之地。
回到家中,叶经年把辛苦费分了,陈芝华就和表妹走回去——天暖了也变长了,路上有许多人放羊放牛,不用担心天黑路上遇到危险。
两人出了嘉会坊,叶经年就去县衙接吕以安。
程衣也在县衙,看到她就端茶搬椅子。
叶经年:“以为你们还在西市。”
吕以安坐在程县令旁侧的小桌旁学算术,程衣教他。看到叶经年进来,他收起笔墨。
程衣心说,这小子的机灵劲儿哪去了?
“还有一点写完再走。”
吕以安乖乖坐下。
程县令笑着来到叶经年身旁:“年姑娘有何指教?”
叶经年故意说:“无事!”
程县令端起水杯双手奉上。
当着多人的面,叶经年不好意思接过去,又不好意思叫他一直举着,索性接过去放桌上。
程县令笑得毫不在意。
程衣没眼看,抬手挡住吕以安的视线。
程县令看到他作怪,瞪一眼他,便拉一张椅子在叶经年对面坐下。
叶经年:“以安有没有告诉你我们今日去何家做席面?”
吕以安一听提到他,忍不住说:“我不知道啊。没有人告诉我。”
程县令近日在梳理前太师的人脉关系,感觉“何家”耳熟,仔细一想,“姻亲?”
叶经年点头:“何家今日的喜宴快赶上太子娶妻。”
饶是刑县尉等人已经料到何家不干净,听闻此话依然震惊不已。
谨慎起见,程县令多问一句:“会不会特意为喜宴准备的?”
叶经年摇摇头:“何家厨娘显摆食材时说漏一句,有些食材除了她们家只有皇家才有。兴许心里早就这样想过,所以说出来也没有意识到失言。”
主簿近日很少请假,今日也在,不禁说:“这么碎嘴?”
叶经年摇头:“不一定碎嘴。家里有钱不显摆,岂不像锦衣夜行?除了生来富贵的几家,谁能忍住?”
程县令点头:“我也忍不住。”
叶经年眉头微蹙:“你?”
程县令:“我能忍住不炫耀吃的用的。”
程衣很早就想嘲讽,此刻终于叫他等到:“铁树开花!”
叶经年明白过来,瞬间感到脸热。
程县令转手抄起桌上的卷宗向程衣砸去。
程衣料到这一点,轻松收下。
主簿无奈地摇摇头。
程县令各方面都很好,自他出任县令,户部不敢克扣县衙一个铜板。可惜年轻不够稳重。
主簿:“叶姑娘,只有这些?”
叶经年:“厨娘还给我收拾一些山珍海货。看到她不心疼的样子,我猜是旁人送的。”
程县令点头:“我请客程衣尽挑贵的。我帮他交了束脩,叫他请我吃饭,他给我买一张馍夹肉。还是找你嫂嫂买的。还不是纯肉的。”
主簿心说,你看,又来了!
程衣有点不好意思:“那别人的钱,用着是不心疼啊。”
主簿没理他,继续问:“叶姑娘可知山珍海味来自何处?”
叶经年:“厨娘见我好奇,同我说过哪里的哪些食材最好。”
主簿赶忙把笔墨拿过来一一记下。
程县令待他写好就送叶经年和吕以安回去。
程衣依然跟着,担心前太师有所警觉,买凶杀害程县令。
程县令原先认为前太师不敢。程衣提到一旦证据坐实,那就是抄家流放的重罪,他如何不敢。
程县令对此无法反驳。
也是因此,程县令迟迟不敢把空了多日的酒楼再次送到叶经年手上。
程县令回到县衙就叫程衣去西市买些熟食给众人加菜。
县衙上上下下又辛苦半个月,叶经年和大嫂带着表妹自光德坊出来,便看到西市街上涌出许多人直奔东去。
陈芝华唤住熟悉的商人妇问:“东边出什么事了?”
妇人停下,很是稀奇:“陈娘子还不知道?”
陈芝华:“今日有个白事,我和小妹忙到这会子才出来。”
“我想起来了,今日卖馍夹肉的是你相公?”妇人指着东边就说:“太师府出事了!”
叶经年如释重负地暗暗呼出一口,依然佯装好奇:“哪个太师?”
“还有哪个太师,就是——”妇人停下,“我险些忘了,陛下立了太子,太子也有太师。是前太师。陛下的先生。”
跑过去的路人停下后退两步,“不是陛下的先生。那个太师是挂名。给陛下讲过课的是太傅。”
妇人不禁说:“难怪啊。刚刚我还奇怪陛下不是那么狠心的人啊,怎么突然不念旧情查他先生。”
路人:“要我说陛下早该查他。”
妇人一听他好像知道点什么:“为啥?”
“你不知道?那个老东西每次春闱都弄鬼。”这路人说得义愤填膺,“我家邻居的儿子,挺聪明的,考了三次都没考上。我就不明白,这会试有那么难吗。今儿算是知道,这老东西把人家的卷子换了!”
叶经年很想说,太师也没那么手眼通天。
可惜此刻的她应当毫不知情。
妇人不禁问:“就是每年很多人来京城考试的那个卷子?”
路人连连点头。
妇人拍腿大骂:“真该死!”转头看到陈芝华,“陈娘子,咱们一块看看?”
陈芝华吓得直摇头,恐怕被太师府的事连累,“我还要回家。再不回去天就黑了。”
“那我去了。回头我告诉你。”妇人说完就同那路人一块过去。
陈芝华拽着叶经年到南边胡同就问:“咱们做席面收的钱是不是也是赃钱啊?”
叶经年:“要是这样同太师府有来往的商户都得把钱还回去。”
“没这样的道理吧?”陈芝华问,“以前也有被抄家的,没听说过朝廷找商户追钱?”
叶经年:“所以呢?”
陈芝华明白过来:“不用。”
表妹低声问:“年姐姐,朝廷咋突然想到查太师?是不是那个礼部侍郎——”
叶经年:“打住!礼部侍郎家的厨娘都知道的事,四周邻居当真不知道?后面的六公主可是陛下的亲姑母。”
表妹:“所以陛下早就叫人查了?”
叶经年可不希望表妹联想到她身上,“牵扯的人越多越不好查,越需要时间。兴许去年这个时候就叫人查了。”
去年夏天她们还不认识侍郎府的厨娘,这么说来同她们无关,“幸好啊。”
叶经年担心表妹想要嫁给权贵子弟。
也不是说权贵子弟个个贪花好色。
兴许表妹也能碰到好的。
可是万一碰到个狼心狗肺的呢。
叶经年希望表妹想清楚,便趁机提醒,“你看,有些人家高朋满座,转眼间楼塌了。”
陈芝华点头:“不如咱们这样。”
叶经年摇摇头:“大嫂,也有人想要今朝有酒今朝醉,享受一日是一日。”
“那儿女咋办?”陈芝华问。
叶经年:“享了多年荣华富贵,十来岁死掉也值了。许多人活了几十年没吃过一顿饱饭,到头来也没能成仙啊。最要紧的是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将来别后悔。”
陈芝华不敢苟同,但又无法反驳:“先回家。今儿不愧是宜出殡的好日子!”
第160章 路口卖饼 原来是因为我们小啊
回到叶经年家, 叶经年给大嫂两百,给表妹一百,两人便一块回家。只因家里的小麦才收上来, 她们着急回去搭把手, 并非担心在城里呆久了被太师府的事连累。
阿大和大妞没有回去。
他们家地没有人多, 无需俩小的来回折腾。
原先叶经年只希望前太师一脉得到惩罚。如今尘埃落定, 她心里踏实了,也懒得关心后续。
歇息片刻, 叶经年把吕以安接回来就在院中教三个小的读书。
如今白天长了,太阳落山许久,叶经年才叫他们把笔墨收拾起来准备晚饭。
阿大一边和面一边问:“小姨, 咱们啥时候卖饼啊?”
叶经年:“明早?”
阿大又惊又喜:“明早?”
叶经年点头:“你没听错。但我没说完, 净利润我要三成,余下的你俩平均分。”
阿大愣住。
大妞不禁问:“小姑陪我们练胆, 我们还有钱啊?”
叶经年:“肯定有啊。要是你们的爹娘知道了, 八成会认为我利用你们赚钱。”
俩小的认为爹娘不会这样。
可是去年辛苦一年,为他们准备新衣的人是叶经年。俩小的的棉衣是长辈的衣裳改的,还说家里穷,凑合着穿, 过几年有钱再置办新的。
据大妞和阿大所知,自家的外债早还清了。虽说可以理解长辈想要攒钱买地修房子,但这件事想起来就难受。
辛辛苦苦为的什么啊?
去年除夕穿上旧棉衣, 阿大心生悲凉, 大妞想要嫁人远离家人。
叶经年看到俩小孩神色复杂,她很意外。方才说出那句话,叶经年一度担心这俩小的会认为她挑拨。
叶经年只是心疼他们,不希望他们成为全家的血包。他们是因为爹娘的关系才有机会跟着叶经年学厨艺, 但也不能因此活该被家里人吸干吃净。
叶经年:“你俩咋想的?可以同以安一样把钱存到我屋里。”
阿大和大妞懂她的意思,存钱的箱子由他们自己保管,只是放在叶经年屋里。
大妞:“可是看着爹娘没钱,我,我——”
叶经年:“以前你们家吃不饱,你爹娘没力气做事。如今不缺力气,不能跟人做事?给泥瓦匠打下手,每天也有四五十文。我爹那么大岁数,闲着无事也会干几日。”
吕以安不禁附和:“我大伯比阿大的爹大好几岁,天天进城做事。”
阿大:“那就不告诉他们。”
叶经年:“你们回去别说漏了。否则你们的家人得连我一块埋怨。”
两个小的连连点头。
翌日清晨,叶经年给吕以安留下饭菜,请隔壁村里人帮忙照看一下他,叶经年推着板车带着阿大和大妞前往西市。
叶家村的人在西市最西边肉行周边卖馍夹肉,叶经年打算去东边金银行。一来不想同他们抢生意,二来她的饼油多,贵了几文钱,做金银首饰的匠人们舍得买。
叶经年的板车可以平放,到路口一家银铺墙角,叶经年停下。
阿大鬼鬼祟祟向四周看一眼,确定附近没人,他才小声问:“小姨,东家同意咱们在这里卖饼吗?”
叶经年:“先前我侄子出生我来这里买了两个长命锁。其中一个还是给小妞的。你知道啊。”
阿大:“看在锁的份上,不会撵咱们?”
叶经年点头。
阿大和大妞放心了,一个翻出案板,擦擦手准备揉面,一个收拾炉子和叶经年定做的平底锅。
两个小的刚做出一张葱油饼和一张手抓饼,身后的铺子打开。出来一人就说:“难怪我闻到香——”走近看到叶经年,“你不是那姑娘吗?”
叶经年笑着说:“我不姓那,我姓叶。这几日在家里琢磨出两个饼,想过来试试。”
这人是个年轻的伙计,心眼不多,心里好奇就问出口:“不是我说你,姑娘,你该去肉行啊。”
叶经年:“肉行有几个卖馍夹肉的。但我们的比他们的贵,过去没人买我们的。”
“那你卖便宜点。”伙计道。
叶经年指着油汪汪的饼,“咋便宜啊?”
伙计看过去:“——是不能便宜啊。他们的馍我用过,看不见油。姑娘,你这个饼咋卖啊?”
叶经年:“加点菜和一个蛋,跟那边的馍夹肉和菜一个价。要是夹肉和菜,比那边纯肉的贵一文。只夹肉贵两文。”
“也没有多少。”伙计还以为一个饼加蛋和菜需要十文。
叶经年:“我们的饼薄啊。像你年轻力壮得吃俩。”
伙计被夸壮很高兴,说明他比寻常人过得好啊。
“给我做一个夹蛋夹菜的。”伙计想尝尝。
陆续开门的几家铺子伙计看到熟人买饼,又不想跑到远处吃早饭,就过来问问饼如何。
没等那伙计开口,询问的人看着阿大和大妞的小手油汪汪的,就说饼肯定香。
生饼放到滚烫的平底锅上,猪油香和葱香被激发出来,前往西边用早饭的路人不禁停下,走近一看:“这里也有馍夹肉?”
那伙计接过饼就说:“这里是饼加肉加菜加蛋。饼也有两种,一个葱花的,一个没有葱花的。”
他选个手抓饼,又想尝尝葱花饼,但又想省钱,“叶姑娘,明儿还来吗?我想吃葱花饼。”
昨天没人找她。哪怕今天有人找她,也不会明天叫她做席面。因为时间太赶,主家不会如此仓促。除非再遇到坐地起价。但那件事应当在厨子圈传开了,毕竟都闹到县衙,叶经年估计没人再干这么丢脸的事。
叶经年便说:“不下雨就过来。”
“好香啊。”
对面街上的商户被香味勾过来。
叶经年闻到浓浓的口气,估计她没洗脸,抬眼一看,果然眼角还有眼屎,“姐姐,买一个尝尝?”
半老徐娘笑了:“姑娘喊我啊?我是婶婶啊。”
叶经年摇头:“您看着最多三十岁啊。我今年二十多了,哪能喊你婶婶。”
半老徐娘看着叶经年的气质,不是黄毛丫头,依然说:“还是唤婶婶吧。”
叶经年看出她对“姐姐”这个称呼很满意,“姐姐,喜欢哪种?我叫侄女给你做。”
半老徐娘笑着说:“我先去梳洗。”
回到铺子后院快速梳洗干净,上了粉,换了一身衣裳,半老徐娘再次过来:“一样给我来一个。一个加菜和肉,一个加蛋和菜。”
叶经年对阿大说:“给姐姐多刷酱。”
半老徐娘对酱好奇:“姑娘买的还是做的?”
叶经年:“原酱是买的。如今这个是今早熬的。”
半老徐娘很给面子,奉承道:“闻着就很香。”
最先买到饼的伙计靠近。叶经年问他是不是再来一个。伙计伸出手指,“我的饼被掌柜的吃一半。掌柜的给的钱,给他买个不带葱的,我要这个有葱的。”
路人一听不是叶经年请的托儿,而是街上商户,便相信叶经年的饼真受欢迎。待此人靠近,叶经年的板车前便围满人。
从远处看过来也很热闹。以至于南北两条街上的伙计或掌柜的都过来看看卖什么这么热闹。
此刻城门才打开,城外的人忙着进城,城里的人才起,除了西边肉行菜市,其他街上还没热闹起来。
叶经年这里就变得格外显眼。
随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大妞和阿大忙得顾不上抬头看看客人是黑是白。
叶经年在一旁收钱、添炭以及给他俩擦汗。
两个小的累的手酸,终于可以喘口气,打开面盆一看,俩人加一起最多还剩七个饼。
阿大震惊:“这么快?!”
叶经年心说后世那么多美食,这两张饼都能杀出来,何况京师百姓又爱面食。
若是在江南,叶经年没啥信心。据说那边的人早上吃米面、饭团、糍粑。有的还喜欢年糕包菜。
叶经年:“因为这里只有咱们一家啊。三个人买一张饼,咱们今天准备的都不够卖。”
话音落下又有人过来。
到跟前就问:“没了啊?”
叶经年:“还有几个。”
阿大和大妞各拿出一个。那人指着没有葱花的说:“我不喜欢葱花,要这个。”
从东边过来准备去西边买菜的妇人停下。
妇人也会做饭,只需一眼就知道这饼很香,叫叶经年给她留一个。
叶经年摇摇头笑着拒绝:“留不住啊。”
妇人不差钱,便说:“那你给我做一个。要是好吃,明早我早点过来买。”
大妞给她做个葱花饼。
妇人看着大妞的手法,“小姑娘厨艺很好吧?”
叶经年:“跟着厨子学两三年了。”
“难怪啊。再过两年可以出师去酒楼了。”妇人突然觉得自个赚了。
未来大酒楼的厨娘给她做饼,一张还没到十文钱。
葱油饼外酥里嫩有嚼劲,口感令妇人意外,问清楚叶经年辰时便会到这里,决定辰时一刻过来。
翌日辰时一刻赶到,叶经年的摊位前已有三人,饼卖了三成。这妇人惊呼:“来晚了!”
叶经年笑着说刚刚好。
因为商户有钱,又只有叶经年一家,以至于辰正,陈芝华那边最忙碌的时候,叶经年这边就收摊了。
回到家中才巳时。
大妞和阿大惊呼一声“今天生意好!”俩人就跑去堂屋数钱。
分到实实在在的钱,大妞忍不住感叹:“要是可以天天卖就好了。”
叶经年:“你俩如今最要紧的是学好厨艺。厨艺好了,日后想去酒楼去酒楼,在酒楼受了委屈就自己做。”
阿大:“小姨,我知道。你和以安说过,多读书,往后可以多个选择。”
叶经年点头。
过了片刻,有人来找叶经年做席面。
大妞等人走了就问:“还卖吗?”
叶经年点头:“过两天告诉街坊,咱们有事先停一日。你俩年龄小,他们不会同你们计较。换成三四十岁的人,他们会抱怨怎么说停就停。”
大妞恍然大悟:“这几日买饼的人没有挑刺嫌弃,原来是因为我们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