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外族客人 需要我伺候年姑娘吗?
翌日上午, 陈芝华卖完馍夹肉回到家中就偷偷找到金素娥,问她要不要搬去城里。
金素娥看着怀里的儿子:“咋搬啊?”
陈芝华:“他早上睡觉,醒了叫小妞看着。小妹的意思我们早上出摊, 你晌午。但我怕晌午没人。要是把他交给小妞, 你就去卖饼。明年大妞和阿大去学堂, 小妹买的板车和炉子就没人用了。”
金素娥摇摇头, 说卖饼的生意轮不到她。大妞的爹娘不做,阿大的爹娘也会把这事接过去。
陈芝华:“他们住阿大或大妞的卧室?小妹肯定会找他们收房租。也不会帮他们出摊。小妹帮大妞和阿大是心疼他俩。”
金素娥跟着叶经年历练出来, 今年也没少进城卖馍,潜意识觉得出摊很简单,“不用小妹帮忙吧?又不是做席面, 忙起来恨不得有三头六臂。”
陈芝华问她可还记得第一次到赵大户家做席面她俩多么紧张。
金素娥记得, 恐怕被人发现她其实不会做菜,一场席面下来几乎没敢抬头, 只怕被人看出这一点。
陈芝华又问:“馍夹肉的法子一样, 咱们村有七家卖馍的,咋有人回来得早有人回来得晚?”
回来晚自然是因为卖得慢,生意不好啊。好比陈芝华回来得早,想吃这一口的人没赶上就找回来晚的买馍夹肉。
陈芝华回来得早也不是因为她调整了肉的口感, 而是家里的菜多到吃不完,她就多备一道素菜。
比如近日菘菜长大,有些长得不好, 到了寒冬腊月不便储存, 腌酸菜吃不完,陈芝华就加一盆炒菘菜。
考虑到馍夹肉的肉油腻,陈芝华只放少许油和醋,费点麦秸木柴, 拢共花不了二十文。不过是少卖四五张饼。
到了城里,肉不多给,菜多给一筷子,街上的商户也很高兴。但村里有的人不舍得,宁愿把菘菜拿到乡里卖掉。顶着寒风,来回走断腿,卖了十来文钱不值得。多做两斤饼,这个钱赚回来,还留下好口碑。
陈芝华以前蒸茄子、豆角焯水凉拌时,同金素娥算过这笔账。
金素娥也支持她这样做。
此刻她很快明白陈芝华的意思,饼的生意不是谁都能做。好比自家两个邻居,西边邻居嫂子就不如东边胡婶能说会道。以至于一直不敢同胡婶分开。
阿大的娘和大妞的爹但凡机灵点,也不会把日子过得需要讨好陶小舅。
金素娥:“回头你问问大妞和阿大表兄和表姐咋想的。”
陈芝华被叶经年催着独当一面,第二天上午她就同大妞和阿大提起此事。
叶经年这两日没活,阿大和大妞就要跟着叶大哥回家。叶经年提醒两个小的,不要主动问他们卖不卖饼。
阿大不明白,“那咋说啊?”
叶经年:“只管说等我嫁到公主府,大嫂续租,在城里卖馍夹肉。她卖早上,二嫂卖晚上。你娘要是问你做什么,你说休沐日去酒楼帮我招呼客人。毕竟你俩上学堂的钱有一半是饼的收入。你们理应帮我。”
陈芝华懂了:“阿大,你娘算到明年你不能给家里赚钱,肯定会想法子赚钱。”
大妞:“再就是问我们卖饼的摊子咋办。”
叶经年点头:“不能心软松口说不去学堂。厨艺学好了跟着你们一辈子。如今这样不上不下,往后找的活也是不上不下。”
陈芝华提醒俩小孩,凭师父是御厨这一点,从学堂出来旁人都会高看他们一眼。要不是陛下出面,御厨后继无人也不会收徒。
叶经年点头:“御厨的食谱印出来卖掉,足够子孙衣食无忧。这也是为何很多人传内不传外。”
俩小的从没想过食谱还能印刷卖钱。如果说先前心里有点犹豫,这一刻十分坚定年后去学堂。
叶经年看着俩小孩的样子也没提程砚已经叫程衣帮他们报名。报名的时候再说这事也不迟。
叶经年不担心他俩先斩后奏,只因他俩的钱在叶经年卧室放着。
陈芝华突然笑了。
叶经年奇怪:“大嫂笑啥?”
陈芝华:“前几天听人说过,不怕厨子偷吃,就怕厨子不吃。”
叶经年点头:“厨子吃,饭菜肯定好。所以无论酒楼还是私厨看到厨子吃两口,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客人也不会阻止厨子尝一口菜。有一手好厨艺,荒年也不会饿着。穷人家吃不上饭,地主家有余粮会照常办喜宴。”
俩小孩显然没想这么远,闻言一脸的庆幸。
叶经年不再担心他俩说漏嘴。
叶大哥看看天色:“走吧。迟了爹该着急了。”
俩小孩回屋拿衣裳。
叶经年给他们置办的衣裳没带,只带长辈用旧衣裳改的破衣裳。
——去年叶经年给他俩置办的棉袍被长辈拆了,做成棉裤棉袄穿在弟弟妹妹身上。他俩也是上元节回家才知道。
在家哭一场,回来又哭一次。
叶经年又给他们置办一身新的。打那以后无需叶经年提醒,他俩哪怕有一双新鞋袜都不再拿回去。
叶经年猜想过,俩小孩常年不在爹娘身边,同爹娘的关系疏远,在城里吃得好用得好,他们的爹娘不由得偏疼在村里受苦的儿女。
叶经年无法插手这种情况,也就没同俩小孩提过。毕竟将来他俩还要爹娘操心嫁娶。若是同爹娘闹僵,旁人只会认为他们不孝。
叶经年敢同陶三娘闹僵,是因为她不是陶三娘养大的。
话说回来,俩小孩走后,叶经年就去洗洗刷刷。忙到晌午,叶经年把吕以安接回来。
几日后叶经年接到个白事,当天下午阿大和大妞被叶大哥送回来。
如今白天很短,叶大哥放下他俩就回家,都没进屋喝口热茶。
叶经年奇怪,因为她没说白事带俩小的啊,“你俩上午去叶家村了?”
阿大点头:“跟我爹娘一块。”
大妞表示她爹娘也去了,找表叔询问在城里卖饼一个月赚多少钱。
叶经年:“你没说咱们一次赚多少?”
大妞:“我说我和阿大力气小,和的面少,小姑要给以安做饭洗衣裳,还要接席面,忙不过来,只靠我俩每天只能赚几十文。”
叶经年乐了:“学会真假参半了啊?阿大,你呢?”
阿大怕被他娘套话。
担心他娘知道舅爷经常给他们送菜送柴,他们可以省下很多钱,每天卖一百个饼,也能赚两百多文,他可以分到六七十。只说他不知道赚了多少钱。因为他不知道咋算本钱。
叶经年的表姐几次三番确定,叶经年只是帮他收钱,就觉得俩孩子赚不了多少,一人一天分三四十就了不得。
叶经年看不上这点钱,表嫂也就不曾特意为钱找过叶经年。
叶经年看到他摇头,便问:“你啥也不说,你娘也信啊?”
大妞:“我们回去得早。我在家说过,我们到家把衣服洗了,表叔和表婶还没卖完。”
叶经年:“没说我们的饼贵?”
大妞摇头:“我又不傻!”
叶经年:“你爹娘想要做吗?”
大妞感觉爹娘还没她胆子大,就说表婶叫她姑和她娘住进来试试看,知道咋卖的再分开。她爹和姑丈在家可以伺候地,也可以跟着泥瓦匠打下手。每天也能赚几十文。
叶经年:“我大嫂说的?”
大妞点头:“我觉得大表婶越来会赚钱。”
叶经年:“不用羡慕她。用心学,兴许过几年可以到宫里给皇后煮汤。”
“我不要进宫。小乙哥说宫里的规矩好多好多。我要去丰庆楼,客人不敢欺负我,皇家酒楼体面!”大妞说到此,有点不好意思,“小姑,我能进去吗?”
叶经年:“丰庆楼的厨子老了,你的机会就来了。”
大妞看看自个的短胳膊短腿,认为她等得起,“年后我娘可以住进来吗?”
叶经年:“你俩搬去学堂,她就可以住进来,但房租同小兰一样。”
阿大脸色骤变:“——忘记提房租!”
叶经年:“到家可以说一声,这个月活少,堪堪裹住房租和吃用。幸好以安每月给我一贯,否则这个月得往里贴钱。你娘肯定能想起来。”
阿大担心她娘听到房租又退缩。
叶经年起身:“酒楼午休时间结束了,我去酒楼。你俩别忘记接以安。”
阿大看着叶经年出去,就叫大妞回头告诉她娘。
大妞:“我也担心我娘心疼房租,又嫌卖饼苦啊。”
阿大不禁问:“哪里苦?我娘和面,舅母做菜,最多一个时辰啊。卯时起,辰时就能到西市。”
大妞叹气:“我去关门。今天好冷,我要把小姑给我做的棉袍找出来。
叶经年也觉得冷,担心太阳落山后更冷,本想回来拿斗篷,想到程砚接她,马车里不冷,斗篷染上油烟味也难打理,便决定穿着袄裙去酒楼。
天黑下来,伙计挂上灯笼,对面胡姬酒肆热闹起来,忙了一日只想着饱餐一顿的人走近“客来香”。
今晚客人不少,因为是休沐前一晚。叶经年在后厨搭把手,顺便看厨子如何备菜。毕竟酒楼的菜同大锅饭有很大不同。
叶经年提议两个小的去学堂也是担心他们日后无法到酒楼做事。
如今掌柜的已经把“卷煎”写到菜单里,叶经年跟着厨子做几份就去前面收钱。
经过多日锻炼,叶经年算账无需再盯着算盘。
送走今晚第一波客人,半掩的房门被推开,进来三人,两人身材矮小,一人身材高大,三人走在一起仿佛“凸”字。
伙计迎上去说楼上优有雅间,左边矮个男子对高个男子说:“这间酒楼的菜很好。许多菜,我在故乡闻所闻问。”
叶经年眉头微蹙,语调怎么那么生硬啊。
看到伙计下楼,叶经年便招招手,低声问他:“先前上楼说话的男人好像不是京城口音,番邦人啊?”
伙计:“叶姑娘也听出来了?我也觉得口音很怪,像外族。”
叶经年:“多留意一下。但别刻意。”
伙计点头:“掌柜的跟我们说过,多长个心眼,以防被他们连累。面上个个不差钱,谁知道背地里干过什么勾当。”
叶经年笑道:“忙去吧。”
伙计离开,叶经年的笑容凝固,京兆少尹大步进来,看着叶经年就皱眉。
叶经年抢先开口:“不冷!”
程砚二话不说拿掉身上的大氅隔着柜台就递过去,“需要我伺候年姑娘吗?”
叶经年本想拒绝,闻言赶忙接过去,“怎么没回家啊?”
随从进来,看到程砚的大氅在叶经年身上,“公子,我再去——”
程砚打断:“找个饭桌要两个菜,再来一份热汤。年姑娘的拿手菜煎卷也来一份。”
叶经年被他打趣的有些窘迫:“没用饭啊?”
程砚无奈地说叹气,“平日里不是很仔细吗?没发现下午就冷起来?”
叶经年:“知道你会送我回家,不会叫我冻到啊。再说了,你送的斗篷那么好,我怕带过来碰脏了。”
第172章 疑似细作 年姑娘,卸磨杀驴呢?
门口进进出出人来人往, 程砚发现无论他站在何处都碍事,便同随从移到角落里,但正好对着柜台。
掌柜的招呼一圈客人回来, 抬眼就看到程砚。掌柜的无语又想笑, “程大人又来接姑娘啊。”
叶经年无奈地点头。
掌柜的笑道:“很好。定亲后依然殷勤的男子可不多。”
叶经年有点不好意思, “他是瞎担心。天子脚下能有什么事啊。”
“可不能这样说。出了事就迟了。”掌柜的看到又有人进来, 从柜台后面出来做个请的手势,伙计把人送到楼上雅间。
楼上的伙计噔噔噔下来直奔柜台。
掌柜的皱眉:“怎么不去上菜?”
叶经年看过去, 是先前那位伙计。她便对掌柜的解释楼上好像来了两个外族人。掌柜的心里咯噔一下,北边战事还没结束,可别是胡人。
掌柜的压低声音问:“是不是胡人?”
伙计摇头, “小的敲门的时候听到个‘海’字, 推开门进去他们就不说了。”
掌柜的松了口气:“北边没有海。不是胡人就成。忙去吧。”
叶经年突然知道那俩小矮子是哪里人。不是她偏见,那边的人就没一个好的——畏威而不怀德!
叶经年向程砚看去:“掌柜的, 我过去一下。”
“去吧, 去吧。”掌柜的笑着说,“姑娘可以先回去。”
叶经年:“他们可能是从京兆府过来的,还没用饭,用了饭再回去。”
从柜台出来, 叶经年就把大氅拿下来。
程砚忍不住皱眉。
叶经年过去递给他,“屋里不冷。”看向不远处的暖锅子,“你看, 热气腾腾的。”
程砚收到他身边椅子上, “临走再用。”
叶经年看向随从:“点菜了?”
随从点点头:“小的再点一个?”
“不必。我用过了。”叶经年拿起水杯,程砚接过去,给她倒一杯茶汤。
叶经年左右看看,一边是墙一边无人, 前后两边,也是一边是墙一边无人。
随从好奇:“叶姑娘,找什么呢?”
程砚:“担心隔墙有耳吧。又想说什么?”
叶经年低声说:“楼上有两个外族人。”
程砚手抖了一下,险些把水杯扔出去,“——胡人?”
“你的样子和掌柜的方才一样。”叶经年不禁说,“朝廷的兵马在边关,有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胡人在这里探听到消息也没什么用啊。他们有钱收买细作,也是放在边城,亦或者混到军中。”
言之有理,是他草木皆兵了。
程砚仔细思索,西北大雪封路过不来,西南山高林密,当地人进去都要迷路。东北在交战。那就只剩一个地方。
“东?”
叶经年点头:“那个地方就没好人。我敢发誓,一定有所收获。”
程砚看看身边两人,随从会点拳脚功夫,但只能自保。叶经年离远点,别让他分心,他兴许可以以一敌二。
“上面只有俩人?”
叶经年:“三个。还有个高个,看身形像长安人。”
“明日再说。”程砚瞬间决定,“先用饭,我送你回去。”
叶经年:“明日也不知道他们住在何处啊。”
随从笑道:“叶姑娘怎么比公子还要着急啊?如果是外地人,一定会有外乡人路引啊。”
叶经年恍然大悟。
随从看到伙计过来,起身接过菜,“公子,小的也可以跟上去看看。”
程砚摇头:“你不成。你的脚步过重,也不曾跟踪过旁人。”突然想到西市晚上应当有金吾卫。但金吾卫不能擅离职守。
看来只能等明日。
叶经年也想到这些,就叫程砚和随从先用饭,她盯着楼梯口。然而直到俩人吃得暖洋洋的,楼上的人也没下来。
叶经年叫伙计留意一下那桌人何时结账,出了门又拐去何处,便同程砚回去。
翌日是休沐日,县衙只有几个衙役,程砚便自己查外族人记录。好在记录上会详细写下年龄和身高,程砚只用半个时辰就查到他们的落脚处。
两人在西市有个铺子。
程砚觉得叶经年想多了,就是生意人忙了一天,晚上去酒楼吃点好的。
考虑到叶经年还惦记此事,程砚带着随从前往叶经年家中。
叶经年正要去西市酒楼,看到二人进来,就把斗篷放在椅子上。
程砚见状便提出送她过去。
叶经年坐到车上,程砚便告诉她,那二人是本本分分的商人。叶经年依然不信,“你不了解那些人。有一点机会,他们就会使坏。如今京师周边的精兵不多,他们不可能安分守己。”
程砚:“你好像很不喜欢倭人?”
叶经年直言厌恶!
程砚笑道:“这是偏见啊。”
“那你查还是不查?”叶经年盯着他问。
程砚拉住她的手,“跟我过去看看?”
离酒楼午饭至少还有一个半时辰,叶经年不着急过去便答应下来。
西市这个时候人不少,随从驾车来到车行,三人走路前往位于西市东北的杂货行。
虽然叶经年的酒楼也位于西市东北方,但离杂货行有小半里路,不怪去过酒楼几次的叶经年不曾注意到两人。
三人走进铺子,海鲜味的腥味扑面而来。叶经年眉头微蹙,程砚失笑,低头在她耳边说,“回去?”
“我先看看!”叶经年指着干海带,“这个是什么啊?”
昨晚叶经年见到的矮个男人之一道,“这是海里的菜。只有东海才有,关中不产此物。”
叶经年:“怎么吃啊?”
男子:“洗干净煮熟便可。”
叶经年呼吸停顿一下,看向程砚,眼神询问她可以试试吗。
程砚向门外看去,光天化日之下,矮个男子就算是细作也不敢当街动手,便微微点头。
叶经年:“这铺子是你的吗?我怎么听说是先蒸后洗再煮啊?”
男子肉眼可见地慌了,但瞬间就恢复如初,笑道:“不瞒姑娘,在下也不清楚。平日里都是家兄打理。家兄今日有事,所以托我照看半日。”
“既然你不懂,那我改日再来吧。”叶经年拉住程砚的手,亲昵地说,“景瞻,我们去酒楼。”
程砚笑着拉住她的手道,“听你的。”
来到门外,叶经年下意识挣开,程砚眉头一挑,“年姑娘,卸磨杀驴呢?”
叶经年不敢挣扎。
随从捂嘴偷笑。
程砚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幕,回头瞪一眼他,“还笑?晚上怕是有一场恶战。”
随从神色木了,反应过来回头看去。程砚赶忙松开叶经年抓住他,“看什么?”
随从指着身侧药铺,“公子不是要买药?”
程砚松了口气,示意叶经年先进去,他拽着随从进去,随从故意挣扎一下,程砚趁机向北看去,果然有人跟着他们。
虽然不是铺子里的男子,但以程砚的眼力,一眼就能看出那人和铺子里的男子身形气质和走路姿态一样,定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先前定是躲在铺子后院。
如果说从铺子里出来,程砚还有一丝侥幸,此刻不得不相信叶经年的“偏见”。
程砚低声交代随从几句便进入药材铺。叶经年忙着抓药材。随从长见识了,小声嘀咕:“做戏做全啊。”
程砚:“她拿回去炖肉。”
叶经年接过药材回头问:“你又知道啊?”
“普天之下还有人比我了解你。”程砚问伙计多少钱。
叶经年拿下荷包,闻言停下。程砚把他的荷包递过去。
三人拎着两副药材,随从心说真有点欲盖弥彰啊。
两炷香后,三人来到酒楼。随从直奔酒楼后院从侧门出去,程砚和叶经年来到楼上临街的雅间,推开一条窗缝向外看去。
叶经年好奇:“我们被跟踪了?”
程砚:“跟了一路。没发现啊?”
叶经年摇头。
程砚无语了。
就她这样也敢在杂货铺故意挑事。
程砚打开半个窗,指着往北跑的小矮子,“那个。你先前在杂货铺故意点出酒楼,我想那人应该认出你是在柜台收钱的人。”
叶经年:“那我晌午和晚上都要在柜台等着?”
程砚:“白天街上人多,他们不敢作乱。弹丸之地,不敢明面上同我们交恶。即便要吓一下你,也是选择晚上。”
叶经年看着没有跟上来的随从,“你安排好了?”
程砚点点头,敲门声传进来,他关上窗,叶经年过去开门把茶点接过去。
“你要在酒楼待一天啊?”
程砚对爹娘的回答是出来透透气,可不敢叫他们担心。不然往后别想带着一个随从接送叶经年。
程砚设想一下前呼后拥就头疼。“午时回家,晚上来接你。”
天黑下来,西市酒楼林立的这条街上灯火通明,程砚看着酒楼一楼的客人少了一半,便示意叶经年回去。
叶经年出了酒楼,清冷的北风扑面而来,她不禁拉紧斗篷。等了片刻,随从自北边公主府过来。
——随从今晚没有陪在酒楼。
叶经年上车吓一跳,竟然还有一人,“你是?”
程砚把叶经年拉到身边坐下,看向马车角落里瘦小的男子,“金吾卫云无影。梁上君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云无影不禁抱怨:“年少无知的事,怎么回回都说。”
叶经年突然有点兴奋,“只有他一个啊”
云无影解释金吾卫下午找人查过,那间杂货铺存在三四年了。八成是陛下登基那年,倭人也认为朝廷不稳有机可乘设下的。倭国要啥没啥,朝廷的贪官也不会同他们同流合污。
云无影:“我们将军断定没几个人。我和程大人两人足矣。不过以防万一,马路两边坊间也有我们的人。叶姑娘不必担忧。”——
作者有话说:本来不打算写这段,但是开文之初就设定了,不写又不甘心,毕竟是最后一个案子
第173章 半夜遇袭 那边有个卖艺不卖身的花楼
叶经年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 身体突然往前一晃,程砚出于本能抱住她。
窝在一角的云无影陡然坐直。
叶经年不敢挣扎,无声地问:“来了?”
程砚轻微地点点头。
“公子小心。”随从刻意压低的声音传进来, 又高声道, “公子, 地上好像有石头, 小的下去看看。”
随从跳下车搬开石头,就在这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程砚拿起身边的宝剑推开车门,嘭地一声,重物砸到门上, 随从焦急大喊, “公子!公子有没有受伤?你们是什么人?”
云无影险些笑喷。
这小子装得真像啊。
云无影活动一下手脚,猛然推开窗, 咣当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被车窗撞到地上。
云无影从车窗上跳下去,指着身着短衣黑布遮面的几人,“何人在此?报上名来,爷爷饶尔等不死!”
围着马车的九人一拥而上, 随从急得大吼:“来人!”
九人脚步一顿,左右一看,并无旁人。
两人冲向随从, 两人冲向云无影, 五人拿着长刀短棍冲向马车。叶经年好奇又紧张,程砚搂着她倒在车上,车窗被砸个窟窿。
木屑纱布落到程砚身上,程砚急了, “云无影!”
“来了!”
云无影的声音传过来,砸窗的人下意识向他看去,顿时身体一僵,急促道:“撤!”
迟了!
自四面八方凭空出现、身着常服的金吾卫迅速把九人控制起来。
程砚扶着叶经年坐起来,低声说:“在车里等着。我身为京兆少尹必须出去。”
从车上下来,程砚扯掉其中一人的黑布,又请金吾卫把人拉起来,黑布遮面的男子比金吾卫矮了大半头。
程砚:“是这些人。劳烦诸位先把人送去京兆府,再给我五人,我需要去一趟西市杂货铺。”
云无影挑六人,盖因今晚金吾卫来了整整四十人。
先前马车在路上慢悠悠走动,金吾卫在坊间巷子里跟上,同躲在坊墙根下的九人只隔一户人家。因为那九人躲避之初金吾卫在西市路口,而当他们出来拦住程砚,金吾卫才跑到他们所在的坊间,以至于九人一直不知道程砚的马车有金吾卫一路随行。
金吾卫看起来像是从天而降。
这九人直到此刻被抓住脑子还是懵的,面对程砚的倭人的目光呆滞,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程砚请云无影陪他的随从送叶经年回去,他带着六人赶往杂货铺。
被程砚拽掉黑布的男子疾呼:“等等!”
程砚停下。
男子问:“你是如何发现的?”
程砚不能说叶经年对他有偏见,这种理由听起来就很扯。莫说这些倭人,就是云无影也不信。
怎奈事实正是如此。
唯一可以证明此事的人还是他的随从。倘若到了公堂之上,他家养大的随从都不能为他作证,因为官府会认定随从会偏向他。
程砚:“我们起初什么也没发现。我的未婚妻是厨子,路过杂货铺看一眼仅仅是因为她对食材好奇。你们做贼心虚派人跟踪我们,我们才意识到杂货铺的男子不懂海带并不是因为帮兄长照看铺子。”
“你又怎知我们今晚会出现?”男子又问。
程砚:“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汉话说得这么好,不可能连这些都没听说过。”
云无影:“跟他们废什么话。带走,带走!”
云无影跳上马车,随从驾车向南,程砚带着人向北。
叶经年回到家中担心那伙倭人不止九个,还有人盯着她的住处,因此到了巷子里就请梁上君子左右邻居几家看一眼。云无影确定并无异常,她才敲门。
大妞裹着棉袍过来给她开门。
叶经年叫她赶紧回屋,她闩上门后洗漱一番也没有立刻上床。直到叶小兰等人顺利回来,叶经年提醒她们用衣柜抵着门,她才去睡。
叶经年进入梦乡,程砚还在杂货铺。
程砚和叶经年一致认为西市杂货铺的这些倭人的目的是朝廷机密。毕竟西市鱼龙混杂,陌生面孔来来往往无人在意,方便传送消息。
程砚着急进入杂货铺也是奔着军国大事来的。
谁知杂货铺后院厢房堆的都是他母亲长乐公主看不上的物品。
六名金吾卫满头雾水地看向程砚,请他解释。
程砚打开木箱查了又查,“这一箱是茶叶,还不是顶好的,就是朝廷发给各府的茶叶。城里寻常人家也喝得起。”
又打开一个柜子,是各种书籍。并非名家手写,而是印刷版。其中还有一箱同佛道有关的书籍。
金吾卫:“可是这些也不值得他们大半夜拦住您的马车啊。”
程砚:“应该有别的。搜!”
里里外外,就差掘地三尺,程砚也没有搜到大量兵器或者同朝廷有关的机密。
云无影很是兴奋地骑马赶到,迎接他们的便是各种书籍字画茶叶,以及大眼瞪小眼的七人。
云无影拿起一幅画,展开看看,眉头紧皱:“这不是赝品吗?”
程砚好奇:“看出来了?”
云无影:“我——我也不是很清楚。”
程砚想起来了,“是我忘了,若是什么也不懂,梁上君子如何在江湖上声名远扬。”
云无影白了他一眼,问:“几位忙活大半个时辰就找到这些?这些也不值得他们九个打三个,其中一个还是女流之辈。”
程砚:“这里一定还有什么。”
云无影:“一通大刑下来,怕他们不招?”
程砚:“他们不是本朝百姓。我们把此处抄了,城中的倭人很有可能把此事传回国。到时候御史弹劾我,你替我解释?”
云无影摸摸鼻子:“一时忘记涉及到邦交。不过他们可能真不是细作。大理寺查过一些人,他们若是细作,不可能今日才被你发现。”
其中一名金吾卫问:“那这些物品如何处置?收起来送去京兆府?”
大晚上在城里动手且无需请示陛下的只有金吾卫,因为如今的金吾卫大将军是陛下的人。
程砚:“还要劳烦诸位。”
云无影:“我同僚把人送过去会过来搭把手。咱们先收起来等他们。”
程砚:“我整理书籍。”
“我负责字画。”云无影说出来,想起一件事,“也没有兵器吗?”
程砚摇头:“这一点也很奇怪,好像只是喜欢我们书籍、字画和茶叶的商人。不像是担心被发现,反倒是用不着。”
云无影闻言忍不住皱眉,“这伙人是要做什么。”弯腰捡起《论语》,“竟然看小孩子——程大人!”
程砚看过去,云无影翻开书籍,“不是论语!”
六名金吾卫迅速靠近,看到上面的字,齐声道:“账簿?”
程砚接过去看清,“不是账簿。这是倭人的姓名。先前我查在京的倭人,他们汉名多是这种。”
几人愈发疑惑,不是应该记下朝中文武百官的姓名吗。
程砚:“看来当务之急要找到昨日在酒楼见到的高个男子。”
云无影提醒程砚,他们都没见过他说的那人。
程砚:“这件事我来办。明早我去酒楼找那个伙计。这些先送去京兆府。”
到了京兆府,程砚也没回去。
翌日清晨同僚们看到他一个比一个吃惊。京兆尹还忍不住调侃,“程大人,惹公主和驸马生气了?”
“出事了!”程砚揉揉眼角,“昨晚只睡一个时辰。”
另一位少尹笑道:“天子脚下能有——”注意到程砚满眼血丝,笑容凝固,“真出事了?”
程砚点头:“临时找了金吾卫。金吾卫里头有我认识的人。”
府尹赶忙问他出什么事了。
程砚抬手招个小吏,“他知道,大人可以问他,我还有事,需要出去一趟。”
府尹下意识问:“你一个人出去?”
程砚摇头:“我带几个人。如有发现,我会叫人过来告诉大人。”
府尹闻言向他承诺,今天他不出京兆府。
程砚带着四名衙役和一名擅丹青的小吏来到酒楼就叫伙计描述高个男子的相貌年龄身高以及当天的衣物。
幸亏那伙计多看几眼,又没过去太久,所以记得一清二楚。
从门口路过的人看到衙役心里好奇,便低声询问掌柜的出什么事了。
掌柜的:“我们酒楼没事。只是有个人来我们酒楼用过饭。”
这种事很常见,想要看热闹的过路人有点失望,又问掌柜的找什么人。
掌柜的一脸无语。
路人明白过来,“要知道找什么就不找伙计了。”
程砚向路人招招手。
路人只想看热闹,不想惹上官司,见状转身就走。
“站住!”程砚高喊一声,路人一动不敢动。
掌柜的笑着问:“你说你是不是自找的?”
路人苦笑着说:“快别说了!”
程砚喊他进去,路人不敢不去。程砚叫他看看小吏画出的相貌,“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路人:“犯啥事了?”
程砚噎了一下,“——没犯事。但他见过犯事的人,我需要他作证。”
随后又问这路人是不是常在西市走动。
路人点头。
程砚指着画像上的男子,“长得周正,身材高大,仪表堂堂,来过酒楼,你仔细想想。”
路人不如程砚高,而画像上的男子同程砚高矮差不多。路人想想比他高长得好,“这样的人我见过肯定能想起来。我一直不喜欢有人比我高还——”对上程砚的视线,“我不是说大人。大人天潢贵胄,生来便与旁人不同。”
掌柜的走到桌前,“你快想想吧。”
路人看看画像上的人又仔细想想,“——好像见过。但不是在酒楼。”
程砚示意他但说无妨。
路人指着西北方,“那边有个卖艺不卖身的花楼。就是胡扯。我不止一次见到过男人晚上进去早上出来。肯定是看不上我这样的。”
程砚打量一番路人的衣着,好像丝绵长袍,一件五六贯,“你不穷吧?”
“我不够高不够好看。听说那些女子要什么以才会友。我看就是以貌取人。长得好的怎么可能个个都是才子?”路人越说越来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出来嫖的!”
第174章 马前卒 明日我便上奏陛下取缔鸿胪寺!
如果那座花楼是真正的窝点, 无论何时过去都会打草惊蛇。是以,程砚叫几位下属回去从长计议。
路人不禁问:“大人也觉得花楼奇怪?准备怎么查?我可以帮你做什么?”
程砚:“你也进不去啊。”
路人又羞又恼,又无法反驳。
掌柜的劝他莫要多事。
路人不甘心。
天潢贵胄嫌弃他也就罢了, 不如人会投胎, 这一点怪自个。一群妓女也敢嫌弃他!路人忍不了, “大人, 我有兄弟,可以盯着出来进去的嫖客。”
程砚:“不能打草惊蛇!”
路人拍着胸口保证。
程砚:“我们抓到她们一个同伙, 兴许这个时候花楼已经收到消息。我需要回到府衙请示府尹拦住出城的外族人。你发现她们出逃也不可轻举妄动。但可以告诉守城卫兵或巡逻的金吾卫。”
路人连连点头,确定他没有旁的叮嘱就出去找人。
掌柜的:“这人定是被那花楼管事羞辱过。”
程砚向掌柜的道谢,“这几日给几位添麻烦了。”
“应该的!”掌柜的说得诚恳, “天下太平我们才能赚到钱。要是乱起来, 就算能赚到钱,也护不住啊。”
程砚点点头赞同这种说辞, 便带着下属直奔京兆府。
府尹听到程砚查出的情况也觉得奇怪, “虽说此事处处透着诡异,可是咱们也不能不许姑娘们凭着喜好选客人啊?”
程砚:“大人想来知道下官以前当了几年县尉。”
府尹当然知道,以前听说此事时很是意外,公主之子竟然从县尉做起。
旁人不是去六部也是去大理寺或来他的京兆府啊。
程砚有点不好意思, 不禁轻咳一声。
府尹叫其他人下去歇息,他和程大人再聊聊案情。
另一位少尹这个时候进来,抱怨那些人仗着是外族, 衙署不能用刑, 一个个一问三不知。府尹示意他少说几句,先听听程砚查到的情况。
程砚:“乡下几代单传的人家独子无后,又担心过继的孩子养不熟,就想到一个法子。”
府尹脱口道:“借种!”
程砚点头。
另一位少尹也懂了, “可是你抓回来的都是男人。”
程砚坦白在西市还有个花楼,楼里的姑娘对外宣称卖艺不卖身,实则凭喜好接客。说到此,程砚不屑地嗤笑一声。
另一位少尹听糊涂了:“一座花楼,在西市,不卖身?不会是追月楼吧?”
程砚和府尹心里咯噔一下,不禁打量起其下半身。
那少尹本能夹腿,意识到他在干什么,顿时想给自己一巴掌,“我年过不惑,是个糟老头子!”
二人松了口气。
少尹转向程砚:“若是程大人——”
程砚:“本官从不踏进风月之地!”
府尹不吝称赞:“很好!不然——”指不定何时就有个杂种!
程砚:“大人,接下来的事?”
“我请城门严查过往客商,你查那座楼——”府尹转向另一位少尹,“继续审问那些倭人。必要时刻灵活一些。”
少尹懂了。
程砚挑人查追月楼!
但他实在撑不住,午饭都没用就睡下。
一觉过去两个时辰,前往正堂,但还没走近就听到熙熙攘攘跟菜市场似的。
程砚问他的随从出什么事了。
随从也去眯了一会儿,但他晚上睡够了,两炷香就醒了,还真知道个中缘由,“一个时辰前来了几个女子说她们的夫君无故被抓,要求府衙放人,否则她们就去鸿胪寺。
鸿胪寺负责接待外国使臣,安排馆舍、朝贡等事务。这意思是请倭国派使臣同鸿胪寺交涉啊。
程砚:“府尹大人没有出面?”
随从:“两炷香前御史来了。问府尹有没有证据,没有就把人放了,府尹在和御史周旋。”
程砚皱眉:“又是这些人!”
“是的。咱们进去看看?”随从试探地问。
程砚思索片刻,令他回屋找一份卷宗。
随从找出程砚前几日看过还没还回去的卷宗。毕竟放在府衙后院没有带出去,早一天迟一日大差不差。
程砚趁机来回走几步,看起来像是风尘仆仆的样子,接过卷宗卷在手里大步进去。
“大人——”
程砚一看有外人,脚步一顿,看向府尹的样子欲言又止,眼睛瞥向陌生人。
府尹很清楚程砚在补觉,也是他不许下属打搅,程砚才能睡那么久。潜意识认为程砚才睡醒,看到门外的热闹以为出事了,就同程砚解释:“这位是秦御史。门外是倭人的妻小。倭人妻小扬言那些倭人都是本分商人,请我立即放人。此事传到御史台,梁御史过来询问具体情况。”
程砚眉头紧皱:“没有证据?我的马车被砸碎,四十名金吾卫看得一清二楚,还要什么证据?倘若这些不算证据,我才把人抓来半个时辰,还在审问,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审出来,秦御史就知道没证据?”
秦御史不知道程砚遇袭啊。
心里忍不住骂娘,可是他来都来了,难不成灰溜溜滚出去。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程砚冷笑,“马车的事是误会,那我刚审出来的也不算证据?秦御史,不是只有你公正无私!”
秦御史的身体轻颤一下。
府尹糊涂了。
程砚不是在补觉吗?他又把谁抓来?难不成他也有魏征的本领梦中断案?府尹愕然,瞬间反应过来佯装大喜:“审出来了?”
程砚:“审讯经过在上面写——”
“且慢!”秦御史听糊涂了,“京兆府不是昨天就把人抓了?程大人说的刚审出来又是何意?”
程砚嘴上说“在上面”但没有把卷宗递出去的意思,等的就是秦御史开口。
根据叶经年在酒楼看到的情况,程砚先编——他抓的是追月楼的管事和妓女们。
据管事交代,倭人生来矮小,也不如华夏儿女懂得琴棋书画饮茶等等,他们想要这样的孩子,可是相貌堂堂聪慧的男子不可能离开繁华的京师,随他们远渡海外。
管事的说她们也是不得已出此下策,由在西市经营海鲜的倭人寻找长相俊美身材高大二十至三十岁之间的男子,找机会把人带去追月楼。
追月楼对外宣称接客只看眼缘,便是为那些男子准备的。在此之前追月楼已有十多位高门贵女返回倭国。
程砚打量一番秦御史,“看着秦御史兴师问罪的样子,本官以为你同那些人同流合污——”
秦御史慌忙打断:“没有的事!”
程砚点头:“我信你。秦御史看着年近半百,身高和长相都同倭人相似,倭人女子没有必要舍近求远!”
秦御史本能附和,意识到他此话何意,到嘴边的话生生咽回去,险些把他呛死,“程大人不要含血喷人!本官只是担心此事影响两国邦交!大军尚未返京,再生事端,你我担待不起!”
程砚:“秦御史也知邦交?对外国事何时由御史台负责?明日我便上奏陛下取缔鸿胪寺!”
秦御史慌了:“程大人,兹事体大——”
府尹觉得差不多了。
毕竟又不能真取消鸿胪寺,鸿胪寺也没招惹他们任何人。府尹便开口道:“程大人,消消气。秦御史也是关心则乱。”
秦御史见台阶就下:“是,是的。既然清楚,那本官也不打扰诸位。”
说完就向府尹等人告辞。
府尹招来一名身着常服的衙役,令他再找一人跟上秦御史,看看他去谁家。倘若来不及回来禀报,就向巡逻的金吾卫求救。
衙役离开,府尹长舒一口气。
程砚忍不住问:“大人没有告诉他下官遇袭?”
府尹冷笑:“我想探出他同那些倭人的真实关系,一直旁敲侧击。看他的样子怕是被人当成马前卒。”
难怪府尹怀疑秦御史不会返回御史台或者家中。
府尹看向卷宗:“假的吧?”
程砚递过去:“真的。上面也有审讯经过,但是八年前的。那个时候下官还在国子监读书。”
府尹打开一看笑了,“方才那段呢?”
程砚:“昨日袭击我的人身材矮小,相貌平平,下官根据‘借种’这一点编的。”
府尹合上卷宗递给身旁小吏:“八成被你编对了。”
程砚:“把人抓了?”
府尹叹气:“倘若那些女子说她们爱慕华夏男儿,希望拥有两人的血脉,犯了哪条律法?”
程砚无言以对。
府尹又说:“倘若倭国王室对此毫不知情,倭国世家大族个人行为,我们又该如何定罪?”
说来说去只有袭击程砚的九人可以依法判处。
程砚:“大人,如果同她们有过来往的男子不希望有个杂种,为其灌下落子汤,是不是也没有违反朝廷律令?”
府尹:“你知道有哪些人去过?”
程砚令向府尹承诺,明日就知道了。
“天色不早了,大人,我还要去一趟酒楼。”
府尹听下属说过,程大人天天晚上出去一趟,说是接送他的未婚妻,也不知道未婚妻忙什么,问他的随从,随从也只是说年后就知道了。
府尹:“忙去吧。我想想明日如何向陛下禀报此事。”
程砚没有直接去酒楼,而是来到追月楼。
本该歌舞升平的追月楼门窗紧闭,看样子已经收到消息。
“大人!”
刻意压低的声音传过来,程砚左右看去,追月楼隔壁的花楼推开一扇窗,正是上午的路人。
程砚过去便问:“有没有人出来?”
那路人点头:“出来五个进去三个。草民已经叫人盯着。大人,何时抓他们?”
程砚简单说一下,里头接客的女子应当是倭人。这路人露出可惜的神色。程砚又说出她们“借种”,路人神色骤变,庆幸他被排除在外。
程砚:“此事属于你情我愿,官家无法插手——”
“大人直说需要我做什么。”
这路人蹲了一天没能报仇,越发不甘心。此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第175章 大闹追月楼 这不会是程砚出的馊主意吧……
程砚低声说出他的计划。
路人有些担忧, “回头陛下怪罪下来,您不会卸磨杀驴吧?”
程砚:“我姓程,家住布政坊!”
那人常在西市走动, 听人说起过北边布政坊的人和事, “你是——早说啊。大人, 接下来的事交给草民, 你就瞧好吧。”
翌日清晨,陈芝华同叶经年回去——驴车在叶经年家中, 她的炉子、盆等物放在叶经年车上,一块推回去。
半道上陈芝华问:“小妹,听说了吗?西市有个追月楼不是花楼, 是个借种的地方。听说进去留宿的男人都有个杂种。”
叶经年险些被自个绊倒。
怎么短短一日就传得沸沸扬扬?
陈芝华慌忙扶一把, “你也吓一跳?我听到这事险些把手伸到炭上。难不成倭国没有男子,是个女儿国?”
叶经年看向旁边推车的大哥, “大哥这样的到了倭国能娶到官家小姐, 可能还不用大哥入赘。”
叶大哥神情错愕,“——那国男人是有多磕碜?”
“咱们村比你矮半头的男子多吗?”叶经年不答反问。
叶大哥前几年又长了一点。他怀疑跟妹妹叫人送钱回来,他能吃饱有关。饶是如此,叶大哥也不是村里最高的。
叶大哥仔细想想, “比我高半头和矮半头的都不多。最多的是跟我高矮差不多的。”
“但在倭国比你矮半头的更多。比你高的凤毛麟角。同你高矮差不多的也很少。”叶经年又问,“即便一个男子长得很好看,但同大嫂一样高, 比你矮大半头, 也会被女子嫌弃吧?”
这是一定的。那么矮如何犁地耙地扬场扛粮食袋啊。
叶大哥:“难怪豁出脸面这么干。听村里的老人说,娘矬矬一个,爷搓搓一窝。矮子生个儿子要是比他矮,孙子只会还要矮啊。”
叶经年干脆地点点头就跳过此事, “我前几日见过景瞻,没听他提过啊。大嫂听谁说的?”
此事后头定有推手。叶经年好奇推手是何人。左右不可能是京兆府。案子应当还没查明白。如今人尽皆知,他们还怎么查啊。
听说此事的倭人就算不敢这个节骨眼上出城,也会找个寺庙躲起来。
去年——不对,好像是前年,据说大理寺在核实某件案子时查到案犯就隐匿在寺庙之中。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查出许多污垢。
程衣如今学机关的学堂,听说原先就是寺庙。庙里的出家人抓的抓杀的杀,余下几个送到别的寺庙,那间寺庙就此空出来。
陈芝华被问糊涂了,“还能听谁说的?就是买饼的啊。”
叶经年:“昨儿听说过吗?”
陈芝华仔细想想,“——没有!对啊,昨儿都没人知道,咋一晚上都知道了?”
叶大哥:“这里头的事不小。咱们还是少说多听吧。”
陈芝华转向叶经年,十分严肃地提醒,“这件事你不能掺和!涉及到外族人,可大可小!”
叶经年:“明日我有一场白事。您忘了?”
陈芝华差点忘了,闻言就问是不是带阿大和大妞过去。
叶经年:“跟表妹说一声,我俩过去。她快成亲了,多存点钱也能多置办两件像样的嫁妆。”
陈芝华又问她忙得过来吗。
叶经年点头:“七桌客人七大碗。主家说要不是有几个挑嘴又慷慨的亲戚,他们家就自个做了。”
陈芝华顺嘴问停灵几天。
叶经年:“明儿是第七天。”
姑嫂二人又聊几句,不知不觉越过西市。叶经年看到那晚遇袭的地方,路面和墙壁没有一丝痕迹,像是做了一场梦。
叶经年愈发心里不踏实,“大嫂,我去京兆府看看?”
叶大哥:“担心程大人啊?”
叶经年点头。
陈芝华估摸着要是有危险,程砚一定不会叫她插手,就说他们先回去。
叶经年还没到京兆府,只是同大嫂分开来到东边路口就碰到程砚的车从北边过来。随从驾车停在路边就拿下马杌示意她上车。
程砚推开车门把她接过去。
闻到叶经年身上的葱花鸡蛋味,程砚顿时有种饥肠辘辘的感觉,“饼卖好了?”
叶经年微微点头:“我叫大哥和大嫂带着阿大和大妞先回去了。”
程砚对外说一声,“去嘉会坊,走慢点。”
随从关上车门便继续驾车。
程砚不动声色地移到叶经年身边低声问:“找我有事吧?”
叶经年:“听说西市有个追月楼也是那伙人的窝点?”
程砚很是意外:“你知道?”
叶经下意识说都传开了,转念一想,程砚的神色不对,不是应该问“你听谁说的吗?”
“我是不是不应该知道?”叶经年故意这样问。
程砚笑了:“我料到你会知道,但是没想到这么快。”
叶经年:“昨儿还没人提起这件事。如今连在肉行路口、离追月楼四五里的大嫂都知道。简直是一夜之间吹进千家万户啊。”
程砚:“现在还不好说。明儿你就清楚了。”
叶经年确定她猜对了,纵然无法理解他为何这样做,也没再追问。
“府尹知道吗?”
程砚点头。
“看你刚刚好像从宫里出来,陛下也知道?”叶经年又问。
程砚:“陛下知道,但我方才去的是鸿胪寺,毕竟涉及到外国邦交。”
叶经年这才注意到程砚眼底乌青,像是几日没睡好,便叫随从在路口停下,她走回去。
程砚拉住她的手,“不差一时半会。我也正好趁机静一静。这几日闹得脑子静了心不静,终于有机会出来偷个懒。”
叶经年坐回去,程砚看出她心疼,觉得机会难得,试探着靠到她身上,没有被推开,程砚心中一喜。
谁也没想到,短短三里路,程砚睡得天昏地暗。
随从推开门请叶经年下来,瞬时觉得他不该在车上,应该在车底。
“叶姑娘,这——”随从一脸抱歉地看着叶经年。
叶经年:“着急回去吗?”
随从不知道咋说,要说处理案子,那不着急。这几日府尹和另一位少尹都不曾离开京兆府,大小事都有二人定夺。
要说不急,他和公子还没用早饭啊。
原计划走快点可以赶上京兆府的早饭,没成想半路杀出个叶经年。
随从:“不是很急。”
叶经年低声说:“再过一炷香吧。”
约莫过了两炷香,迎面驶来的车辙声把程砚惊醒,睁开眼的瞬间就恢复过来,“到了啊?”本能下车扶着叶经年下去。
但在他院里伺候几年的随从一眼看出他家公子的脑袋还是懵的,凭身体习惯同叶经年告别。
随从扶着他到车上,程砚这才真正清醒,“我睡着了?”
“您睡了小半个时辰啊。”随从关上车门无奈地说,“小的都饿过劲了。”
程砚很是懊恼地揉揉额角,“怎么不叫醒我?”
随从:“叶姑娘心疼你啊。”
程砚嘴角有了笑意。
随从没有得到回答便猜他在里头偷着乐,“公子,我们要不要去西市看看?”
程砚:“我们不该出现在西市。回府衙,我同府尹商量商量,以夜袭朝廷命官的罪名把案子移交给大理寺。大理寺先前查到过细作。兴许还能挖出点罪证。”
随从提醒他八成赶不上京兆府的早饭。
程砚:“到西市路口随便买点。晌午去酒楼订一桌。”
随从心中一喜,“客来香?”
程砚假装没听见。
随从就当他同意了。
翌日,叶经年先去办白事的人家,表妹送阿大和大妞出摊。他俩的饼卖完就去同陈芝华汇合,陈芝华和叶大哥陪他俩回去,再驾车回村。
陈芝华叹气:“天天来回真不方便。”
叶大哥:“可以节省三贯钱。咱俩做十场席面才能赚这么多。要是赶上阴天下雨不能出摊,咱在城里租房亏得更多。”
陈芝华也知道这一点,“我也是随口一说。过了年我们把城里的席面生意接过来就好了。两场席面够一个月房租。”
叶大哥趁机询问弟妹咋考虑的。
“这事不急。”陈芝华有种感觉,年底会出现变故。
话说回来,叶经年和她大嫂都没有因为席面和卖馍就忘记追月楼的事。
第二日清晨,叶经年带着大妞和阿大再次来到西市卖饼,同几个银铺金铺的伙计闲聊,便问他们有没有听说过追月楼。
银铺伙计连声表示听说过。
叶经年故作好奇:“听说什么借种,真的假的?”
金铺掌柜的到跟前正好听到这句,不禁说:“叶姑娘的消息迟了啊。”
叶经年:“昨儿有点事没过来。难道又出事了?”
掌柜的:“出大事了。昨日——我想想,午时左右,你家这俩小的早走了,从东南西北来了好多好多人。听说都是在追月楼留宿的男人的家人。有男有女,得有上百人,一个个不是拿着棍子就是拎着板砖,到了追月楼二话不说就砸。”
银铺伙计忍不住附和:“这事我也听说了。还听说有人端着汤药,看到大肚子女人就灌药汤。说是被设计的人里头有世家公子,他们家丢不起这人。难怪在京师这么做。定是觉得京师长得好出身好的人多。”
金铺掌柜的:“一定是这样。江南多地有钱且有权的加起来也没京师多。有钱有权人的妻子有几个丑的?儿子样样齐整,倭人才有得挑。”
伙计:“说起倭人,后来来了一群倭人,好像还有鸿胪寺的官员,但也没能阻止。还是金吾卫出面,京兆尹又派衙役过来才把两拨人分开。”
叶经年很是好奇:“没了?”
金铺掌柜的:“好像因为聚众闹事打架,追月楼上下和那群带头打砸的人都被带到京兆府。是不是还没放出来?”
前往西边食肆用早饭的路人停下,“没放出来。听说有几个倭国女人都见血了。”
叶经年心说,这不会是程砚出的馊主意吧。
“那些闹事的人打的?”叶经年问,“得判几年?”
路人笑道:“最多三天就得把人放出来。听说那血是流产的血。小孩还没成型,也不知道是谁推搡碰掉的,怎么判?就是个无头案!”
第176章 后续 阿大和大妞很是失望。
何须三日啊。
叶经年带着阿大和大妞回到家没过多久, 打砸的众人和追月楼的倭人就被放出来。
叶大哥前往叶经年家拉驴车,正好碰到很多人自京兆府方向出现。
见着叶经年,叶大哥以为她还不知情, 先把昨天的热闹告诉她, 随后才说那伙人被放出来。
阿大忍不住问:“这事就这么了了?”
叶经年:“这件事归根究底是你情我愿。本朝律令无法判罚啊。除非找到她们身为细作的证据。但那些女人的目的是孩子, 不会节外生枝害得自己流产。”
阿大和大妞很是失望。
叶大哥也不禁叹气。
叶经年笑道:“我还没说完。这件事被闹得沸沸扬扬, 许多人家为了颜面也不允许倭人挺着孕肚离开京师。昨天的热闹八成只是开始。”
叶经年猜对一半。
那些人家不止无法接受,甚至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可是买凶杀人定会被别的倭人告到鸿胪寺, 影响两国邦交,陛下也会出面令京兆府严查。
但死不了不等于活得好。
当天下午倭人租的房子就被房东退租,哪怕赔钱也在所不惜。
在京置产的倭人迎来左右邻居讨伐, 短短三日, 京师的倭人就被赶出去七七八八。
倭人当中博闻强识,能和倭国世家搭上话的人很是纳闷, 他们的相貌同汉人并无不同, 汉话流利,往常也没人怀疑他们是倭人,他们怎么会突然暴露。
自然是程砚令人把在京的倭人的详细地址抄下来,又叫他的随从给原先盯着追月楼的路人送去。
程砚对路人只有一个要求, 不管他用什么法子,在不闹出人命的前提下迅速把名单传下去。
那路人这几日为了把事情闹大请了许多人,用了许多钱, 看到这份名单他瞬间知道该怎么做。
当晚他就叫兄弟们在各大酒楼放话, 他能弄到倭人名单。一份名单只卖千文——担心贵了卖不出去,以至于他第二天收到上百贯钱。
到访过追月楼和对追月楼好奇的几乎人手一份。第二天晚上连东城的人也找他拿名单。因此没等倭人收拾妥当细软就被“受害者”的家人堵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