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楚玉貌有些不胜酒力, 自上了马车后,脑子便开始晕沉沉的,不知身在何方。
荔枝酒的后劲很大, 让她直觉不妙, 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当她因马车的晃动不慎栽倒在男人怀里时,有片刻的松怔, 未等她反应,便感觉到那紧箍在腰间的手臂,格外用力。
她的脸靠在他坚实的胸膛, 他的衣襟上绣着的青竹绣纹有些粗硬,咯着她的脸蛋,带来些许麻意,能嗅闻到他衣服上特有的熏香, 冷冷清清,淡雅宜人, 一如他这人的存在。
“表、表哥……”
她讷讷地唤了一声,他抱得太紧了, 不怎么舒服。
赵儴的脸庞陷在阴影之中, 叫人看不清楚他此时的模样。
他没有作声, 仿佛忘记一切,只是紧紧地搂着怀里的姑娘, 忘记了所谓的规矩,难得越了矩、失了控,不知所措。
直到她的手软绵绵地搭在他的手臂上,嘟囔道:“表哥, 好热……”
他的体温很高, 火气很旺, 在这大冷天的,属于他身上的体温渗过来,被他如此紧搂着,甚至让她热出薄汗。
楚玉貌脑袋越发的晕乎,思维也不清晰,糊里糊涂地抓着他的袖子,像是让他松开,又像是整个人都往他怀里靠。
若是她清醒时,绝对不会如此。
好半晌,赵儴松开怀里的姑娘,看她在夜明珠的光线中憋得红通通的脸庞,修长的手指为她解开披风的绳带,沙哑地问:“……要不要喝水?”
“要。”
楚玉貌撑着他的胸膛坐起,重新靠回冰冷的车壁,舔了舔嘴唇,有些口干舌燥。
赵儴取过固定在马车的茶壶,倒了一杯清茶喂她。
马车有些摇晃,她的手没什么力道,便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喝茶,一盏茶水下肚,缓解喉咙的干燥,也让她清醒几分。
她抬眸看面前认真喂她喝茶的男子,朝他笑道:“谢谢表哥。”
赵儴看着她,一双眸子黑沉,倒映着她的面容。
见她唇边残留的水渍,他取出帕子为她拭去,说道:“日后别喝酒了。”
“只是喝了两杯荔枝酒。”楚玉貌举起手比画,朝他笑得很灿烂,“我和荣熙妹妹偶尔也会小酌几杯,不过荔枝酒比较少喝。”
她看起来像是醉了,又好像没有,语气、神态和平日里没什么变化,但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她泛红的脸庞,迷茫的神色,多少有些不同。
赵儴知道,她处于一种半醉半醒的状态,行事不如平时的稳妥,有几分醉后的惺忪,看着更加随意轻松,是他以往没有见过的模样。
许是醉酒,楚玉貌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些。
她好奇地问:“表哥,你是何时与贺世子认识的?”
虽然偶然间碰到赵儴和贺兰君一起出现的画面,知道他们私下有交情,但两人是何时认识的,她却是不知的,两人的交情比想象中要好。
赵儴一双眼睛沉沉地望着她的面容,听到她的话,沉声开口道:“我八岁时,在一次宫宴遇到他。”
楚玉貌惊讶,“这么早?”
那时候她还没来京城呢,没想到他们相识的时间比她和他认识的时间还长。
赵儴徐徐道:“初见时,他被人恶意推下湖,我让人将他救上来,事后他找到我,说要报答我,将来任凭我差遣。我不需要他的报答,看他有几分上进之心,便让人安排他入学,教导他学问……”
楚玉貌安静地听着,突然笑了下,清丽的面容像出水的芙蕖,熠然绽放。
“笑什么?”他不解地看她,望着她明媚的模样,手指微微蜷缩了下。
“没什么。”楚玉貌笑盈盈地看他,“只是觉得表哥一直没变,这样很好。”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人,明明与他毫不相干,不过是救了对方一次,便为他妥善安排,给对方一个上进、改变命运的机会,成就今日的贺兰君。
外人只知贺兰君是个草包纨绔,然而能让赵儴平等相待的,如何能是无用的纨绔?
或许贺兰君其实是太子的人,暗中为太子做事,还是赵儴安排的。
赵儴一直都是如此,只要被他认同的人,他会为对方做好安排,视为责任。
这份责任心,让人信服,能交予绝对的信任。
她其实也是信任他的,他将她当成一份责任,在这王府里一直护着她,在南阳王妃因她与荣熙郡主闯祸心生不喜时,也是他从中周旋,免除王妃的责难,让她能更放肆地跟着荣熙郡主混。
“表哥,谢谢你。”楚玉貌真心实意地说,从小到大他护她良多,纵使没有情爱,却也是难得的情谊,她领这份情。
赵儴沉默地看她,然后轻轻地嗯一声,昏暗的光线中,耳尖泛红。
她是他的未婚妻,护她是应该的。
楚玉貌打了个哈欠,脑袋越来越昏沉,靠着马车的车壁,脑袋一点一点的,很快就陷入昏睡之中。
马车一路摇晃着,她的身体往旁歪倒时,一双手臂探过来,将她揽入一个怀抱里。睡梦之中,嗅闻到那股冷香,意识虽然觉得不妥,身体却软绵绵的,无法挣扎醒过来。
赵儴僵硬地搂着她,让她靠在怀里安睡,一双眼睛望着昏暗的车厢,眸光明灭不定。
他知道自己越矩了,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失控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击垮。
纵使不识情爱滋味,他也明白自己最近很不对劲,明白自己心里对她的在意,想要拥她入怀,想要让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自己……
**
回到王府,楚玉貌被人推醒,迷迷瞪瞪地被扶下马车。
“回去好好歇息。”
赵儴低沉的声音响起,她含糊地应一声,被两个丫鬟扶回梧桐院,直接一脑袋栽到床上,安睡过去。
一夜无梦。
翌日醒来,楚玉貌拥着被褥,陷入沉思。
画意端着洗漱用具进来,伺候她更衣,看她魂不守舍的,问道:“姑娘怎么了?可是惦记着三日后要给老爷、夫人做法事?”
每年入冬后,是楚玉貌父母的忌日,她要去城郊外的清水寺住个几日,给亡父亡母做法事,并点长明灯,保佑亡魂安息。
这事府里的人都知道,太妃对此也是极为重视。
楚玉貌回过神,眨了眨眼睛,说道:“也不是……”
给父母做法事已经有个固定的流程,倒是不需要她操心什么,这么多年过去,其实她已经释然,虽然每到这时候难免会伤心,却不会为此伤怀过度,损伤身子,她要让自己健健康康地活下去,这也是当年父母对她的期望,她不会辜负父母给她的生命。
更衣洗漱后,楚玉貌喝着丫鬟端来的醒酒汤。
这醒酒汤着实不好喝,酸得她的脸蛋都皱到一块。
琴音笑道:“这是世子吩咐厨房那边给您做的,您昨儿喝了酒,回来倒头就睡着了,没办法叫醒您,只好让您今儿喝。”
听到是赵儴吩咐的,楚玉貌并不奇怪,这人有时候心细得让人心惊,安排事情井井有条,连点鸡毛蒜皮的事也会记着。
一鼓作气喝完醒酒汤后,她歪在榻上,回想昨天的事情,越想越想捂脸。
她也没想到荔枝酒的后劲会这么大,不似以往喝的那些水果酒酿,居然能让她晕晕乎乎成这般,甚至最后直接睡着了。
三表哥他……估计又要着恼了吧。
这人素来矜持克制,极重规矩,见不得没有规矩的事,偏偏喝了酒后,她东倒西歪的,直接倒在他身上,实在太没规矩,也不知道他抱着自己时恼成什么样,不会冷嗖嗖地盯着她,让她不可再犯吧?
这人比深闺女子还要避讳,在这方面简直就是个深闺大少爷。
楚玉貌在心里自省一通,暗忖以后一定不要再喝荔枝酒。
至于赵儴恼她这事,大不了这段时间不往他面前凑,安分一些,等他恼怒过后就好,反正他除了会恼自己一阵时间外,又不会打她、骂她,完全不痛不痒。
稍晚一些,楚玉貌去寿安堂,和太妃说三日后去清水寺做法事的事。
太妃道:“天气越来越冷,可能要下雪,也不知道路上好不好走,你过去时要当心一些,多带些保暖的衣物,别着凉生病了。”
“姑祖母放心,每年都去一趟,林嬷嬷他们省得怎么收拾行李。”楚玉貌笑着让她宽心。
太妃听到这声“姑祖母”,神色难免伤怀。
娘家没落,最后只剩下楚玉貌这根独苗苗,还是已经出了五服的,她心有不舍,也惦记着当年她父母的恩情,将孩子接到京城抚养,力排众议,给她和嫡孙定下婚约,也有护持她之意。
否则在这世道,一个孤女该如何平安顺遂地长大?将来又该怎么办?
楚玉貌陪太妃听佛经,一起捡佛豆,吃了一顿饭,方才回梧桐院。
稍晚一些,寄北过来寻她,让她去松涛阁。
楚玉貌一听,便知道赵儴估计也是为三日后她父母的忌日之事找她,虽然担心他可能还在恼怒自己醉酒后对他做出不规矩的事,不过还是得去一趟。
迎着冷风来到松涛阁,进门一阵热气袭来,拂散了身上的冷意。
赵儴坐在桌案前处理公文,旁边放着一盏热茶。
见她过来,他示意她坐下,屋里帮忙分拣公文的观海给她倒了一盏热茶暖身子。
见观海退下,楚玉貌主动过去,继续帮他分拣公文,这事她做过几次,加上观察几遍,做得倒是有模有样。
她的学习能力向来不错,只要做过几次,便分毫不差。
不到半个时辰,赵儴便忙完。
“多谢表妹。”他朝她客气地道,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喑哑,还有几分紧绷。
楚玉貌抿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表哥,昨日……多谢你送我回来,我喝醉了,不大记得发生什么事,没给你添麻烦吧?”
说话间,她偷偷瞄着他,确认他有没有生恼。
其实她记得一些事,虽然没有记全,但自己往他怀里扑倒这事,是记得的。
赵儴神色一滞,略有几分不自在,只是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寻常人很难看出他心里想什么。
楚玉貌观察得仔细,发现他脸上的异常,越发认定他这是恼了自己。
虽然恼自己,但他并未忘记她父母的忌日,实在是个责任心极强、有担当的好男儿。
赵儴没提这事,板起脸,说起楚玉貌父母的忌日:“……届时可能会下雪,须得早些出发,我送你过去。”
“不必了。”楚玉貌道,“表哥您公务忙,不必特地请假送我过去。”
赵儴双眸定定地凝视她,“不打紧,不费什么时间。”
见他坚持,楚玉貌不好再说什么。
这人的责任心强,每年去清水寺做法事,只要他在京城,都是他送她去的,这也有太妃吩咐的原因。
接着两人又说起出门的一些需要注意事宜,以及做法事的流程,确认没什么事后,楚玉貌起身离开。
赵儴站在窗口,负手而立,目送她离开的身影,久久未收回目光。
观海重新沏了壶热茶进来,见他站在那里,心道坏了,世子好像开窍了,但同样没什么卵用。
有些人开窍后,还是根木头桩子,不懂得讨姑娘家欢心,一切按规矩办事。
男女之事若是太规矩,压制本性,那还能叫情不自禁吗?
他不说、不表示,表姑娘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
心有灵犀什么的,其实都是骗人的,男女之爱,还是要大胆地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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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出发前往清水寺的日子。
天色还未亮,梧桐院便亮起灯火,整个院子热闹起来。
楚玉貌被丫鬟叫起,梳妆打扮完毕,坐到八仙桌前,食不知味地就着热粥吃油饼垫肚子,因起得太早,她实在没什么胃口,吃得也不多。
“姑娘,多吃点,省得在路上饿了。”画意叮嘱道,“这天儿冷,不好带太多吃食,吃冷食会伤脾胃。”
楚玉貌慢吞吞地应一声,又多吃两口油饼。
一切打点妥当,到了出发的时间。
廊下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灯光晃动不休,这天儿一日比一日寒冷,一路走来,楚玉貌很快就被风吹得浑身发冷,只有抱着手炉的手还有些温度。
马车已经备好,随行的侍卫和丫鬟婆子不少,肃手候在二门处。
赵儴已经到了,正叮嘱侍卫检查一遍车马和行囊。
“表哥,我准备好了。”楚玉貌走过去,唤了他一声。
赵儴垂眸看她,见她披着带兜帽的青莲绒灰鼠斗篷,灰鼠毛绒衬得那张脸莹白如玉,眉目如画。
瞳孔微微一晃,他嗯了声,让她上马车。
马车驶离王府,踏着平旦时分的灯笼的光,一路朝南城门而去。
出城后,天色渐渐地亮起。
楚玉貌抱着手炉,窝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突然听到外头响起惊呼声,睁开眼睛,刚推开车窗,冰冷的雪粒子扑面而来。
原来是下雪了。
雪下得不算大,但迎着寒风扑来,着实冷得慌。
楚玉貌寻找赵儴的身影,很快就看到骑马随行的男人,见她推开车窗,他御马过来,问她有什么事。
“表哥,下雪了,外头冷,你进来坐吧。”楚玉貌开口道。
反正都出了城,周围也没什么人,不用担心会被人看到两人同乘一辆马车没规矩。
赵儴沉吟片刻,没有拒绝,翻身从马背跃到车辕,然后躬身进来。
这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敏捷轻盈,极为利落美观,楚玉貌看着他进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敢多看,垂下眼眸。
待他坐下,她提起镶嵌在车壁的水壶,给他倒了杯热茶暖暖身子。
“往年都是到清水寺后才下雪,今年倒是下得早了些。”楚玉貌叹道,虽说风雪不大,并不影响前行,但到底不方便。
赵儴以为她担心无法准时到清水寺,宽慰道:“不必担心,午后会到的。”
楚玉貌瞅他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果然,午后车队顺利抵达清水寺。
这时候雪下得更大,下了马车后,有婆子撑着伞过来,楚玉貌被丫鬟婆子们簇拥着进入寺里的客院歇息。
客院是王府的下人提前过来定好的,里头已经收拾妥当,换上新的用具,屋里也烧好炭,进门便感觉到一阵暖意。
楚玉貌冻得僵硬的脸蛋都缓和几分。
已经过了午膳时间,清水寺给进驻的香客准备了斋饭,虽然是素斋,味道却是不错,别有一番粗茶淡饭的清爽。
楚玉貌吃了斋饭,便去寻赵儴。
赵儴正准备离开,莫名地有些不放心,将寄北留下来,吩咐道:“这几日在寺里,你跟着表姑娘,不要让她单独一人,保护好她。”
寄北认真地应下。
接着他又安排好其他人手,让他们留下来护卫。
正安排着,听说楚玉貌过来了,他转身看过去,见她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进来。
“表哥。”明净如玉的少女抬眸,清澈如水的眼眸倒映他的身影,仿佛将他看进眼里,似有千言万语难诉,“你几时回去?”
赵儴任职都察院,公务繁忙,今儿能抽出一天送她过来已经是难得,不可能真的陪她在寺里住个几天,今儿便要赶回去,晚上回到城里。
赵儴道:“稍会便走。”
楚玉貌哦一声,看他匆匆忙忙地离开,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安排完,确认无有不妥后,赵儴便和她道别。
“表妹,我先回去,过几日来接你。”他认真地说,“若是遇到什么事,只管找寄北,别去危险的地方。”
楚玉貌应下,“表哥你放心,我省得的。”
不知怎么的,赵儴实在不放心。
他也不知道为何不放心,明明往年都是如此,而且有寄北在,还有那么多侍卫,足以护卫她的安全。但想到人不在眼皮子底下,就无法安心,想要将她放在身边,回到家便能看到她,知道她在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这样不对!
不能再看她了,否则他一定会舍不得!会做出无礼之举。
赵儴最终克制住心中杂乱的情绪,冷着脸,翻身上马离开。
楚玉貌站在寺庙前,目送他骑马远去,一行侍卫跟随左右,渐渐消失在前方风雪之中。
丫鬟撑着伞,小声道:“姑娘,回去罢。”
楚玉貌应一声,心不在焉地转身,看到抱着剑站在一旁的寄北,他没有撑伞,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头,不过一会儿,头发、肩膀都是雪花。
楚玉貌赶紧让人给他打把伞。
“不必。”寄北一脸冷酷地道,“这雪不大,不冷。”
看他不在意地拂去头发、肩膀的雪,楚玉貌不好说什么,朝着客院走去,见寄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忠心耿耿,不禁有些好笑。
她笑道:“寄北,你不必一直跟着我,寺里有武僧巡逻,很是安全,不会有事。”
“不行,世子吩咐我,要保护好表姑娘。”寄北毫不犹豫地说。
楚玉貌知道他性子耿直,不懂变通,心知说什么都没用的,便也不再揪着这事,转而说道:“对了,刚才表哥离开时,表情不太对,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她素来敏锐,察觉到赵儴离去时的表情不太对。
至于是不是生自己的气,她也不确定,好像她今天没做什么不规矩的事吧?在马车里,两人可是隔着一段距离,井水不犯河水的。
寄北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有吗?世子不是一直都这样?”
忠心的护卫完全没感觉到主子有什么不对,和平时差不多,不苟言笑,年纪轻轻的,便能做到情绪不外放,很少有人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听说世子这样会未老先衰的,怪不得他和世子站在一起,明明他比世子大十岁,大伙儿都说他比世子还要年轻。
嘻嘻。
楚玉貌看他一眼,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要是观海在,观海定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还会和她分析世子为何心情不好,让她放宽心,不要挂怀之类的。
论体贴人这方面,还是观海更深得人心,处着更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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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楚玉貌在寺里的客院歇下。
入睡之前,能听到外头呼啸的北风,拂过山林,掠过屋檐,屋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鸣声,混合着风雪,像是亡魂归来,低低絮语。
楚玉貌枕着风雪声和铃声歇下。
法事要做三天。
按照惯例,这三天时间,楚玉貌每天都在大殿虔诚祈福半日,剩下的半日不是去听大师念经,就是在寺里逛逛,清清净净,不必去想太多纷乱的东西。
清水寺虽然位于京郊几十里之外,平时来的贵人却是不少,不过因为风雪之故,最近香客少了许多,倒也算清静。
每年这时候,也是香客来得最少的时候。
却不料第二日,寺里来了一批客人,楚玉貌在大殿里头都能听到外面的喧哗声,极是吵闹。
佛门清净之地,极少有人会如此喧闹,生怕被佛祖怪罪。
发现外头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楚玉貌只好起身,正要出去,便见琴音进来,说道:“姑娘,是石家人来了,听说入冬后石家老夫人病了一场,石家人便来寺里给老夫人祈福。”
听闻是石家的人来了,楚玉貌皱眉。
清水寺是大寺,来祈福的贵人不少,楚玉貌也没那么霸道,觉得自己来了,其他人就不能来。
想到石家人素来霸道的行事作风,怪不得刚才会那么吵。
做完今日的功课,去点了长明灯,楚玉貌从殿内出来。
刚出去,正好碰到石家人,为首的是石家大夫人,身边跟着几个石家的年轻男女。
看到楚玉貌,石家大夫人哟了一声,阴阳怪气道:“这不是楚姑娘吗?你也在啊,听闻你每年都来一回,真是孝心可嘉。”
楚玉貌这位南阳王世子未婚妻在京城里也是名声响亮,见过她的人不少,石大夫人一眼便认出来,不说别的,光是这副仙姿玉貌,便极为难得,见过的人都不会忘记。
先前听说南阳王世子的未婚妻来寺里为亡父亡母做法事,在这儿见到她倒也不意外。
楚玉貌抬眸看她一眼,朝她作福礼,“石大夫人安。”
石大夫人皮笑肉不笑地寒暄几句,看着她带人离开,不禁暗啐一声,心里还记恨上次她和荣熙郡主一起殴打自己儿子、还将人送去牢里的事。
原本是想找宫里的贵妃将儿子捞出来,顺便给荣熙郡主和楚玉貌一个教训的,哪知道反倒累得石贵妃被太后禁足,还罚抄《律疏》,被人看足了笑话。
为此石家人真是恨极了荣熙郡主和楚玉貌。
回到斋房,石大夫人对这次一起来祈福的石家几个年轻人说:“这楚玉貌虽然是孤女,却是和荣熙郡主一伙的,无法无天,你们平时没事别去招惹她。”
怕几个孩子冲动,见到楚玉貌就要报复,少不得叮嘱他们。
虽然她恼恨楚玉貌和荣熙郡主,但也知道不能对她们做什么,以免又给家族和宫里的贵妃招来祸端,谁让这两人后面都有人,康定公主和南阳王府都不是好惹的。
石家的几个年轻人面露不忿之色,应得不情不愿。
他们是石贵妃的娘家人,有贵妃撑腰,这些年没怕过什么,在京城里十分风光,居然要避让一个孤女,难免委屈。
石大夫人哪里看不出他们的想法,叹道:“要不是贵妃无子,哪里由得一些贱皮子如此折辱咱们……”
她黯然神伤,纵使石贵妃十年荣宠不衰又如何?没有子嗣的后宫女子,当色衰爱驰后,还剩下什么?
可惜皇帝和先帝一样,都是子嗣不丰,就算贵妃有一片沃土,没有种子播下去,也没辙啊。
不说皇帝,就是太子、二皇子,两人后院也没多少子嗣,真是奇了怪了。
难不成这赵氏皇族一脉是受了什么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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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人的到来并不影响什么,楚玉貌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不过若是他们敢来犯,她倒也不怕。
入夜时,好不容易停的雪又开始下起来。
半夜,楚玉貌突然惊醒,披衣而起,并摇醒旁边榻上的琴音,说道:“外头好像有什么动静。”
琴音打了个寒战,瞬间清醒,赶紧道:“姑娘千万别出去,我去瞧瞧。”
“不用。”楚玉貌将她拉回来,“你去将箱笼里的弓拿过来。”
待琴音去拿弓箭,楚玉貌来到窗边,轻轻地推开一道缝隙往外看了看,发现廊下的灯笼都熄灭了,外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琴音拿着一把弓过来,紧张地站在她身边。
风雪声中,隐约能听到外头的呼喝之声,并不真切。
主仆俩沉默地站着,琴音虽然有些慌,不过想到院子里有侍卫守着,多少有些安心。
不久后,寄北的声音在屋外响起:“表姑娘醒了吗?”
“醒了。”楚玉貌将门打开,看到提着灯笼的寄北,“发生什么事?”
寄北道:“几个不长眼的蠢贼摸进寺里,欲盗取贵人的物品,已经被寺里的武僧捉拿,天明后便押下山交给官府。”
清水寺位于京郊,距离京城有好几十里的路,附近有一个小镇,便没什么人烟,又因清水寺比较灵验,来这里上香的贵人不少,难免会引来一些胆大包天的贼匪窥视,想发一笔横财。
幸好寺里的武僧不少,没有让那些贼匪得逞。
楚玉貌闻言便安心去歇下。
等到第二日,听说昨日被贼匪摸进去的是石家人居住的客院,石大夫人受到了一番惊吓,今儿没法起床,只能在客院里歇息,由着石家的几个年轻人去给石老夫人祈福。
楚玉貌去做法事,在殿里遇到石家几个年轻人,为首的是石大夫人的小儿子石绅,以及石家的三个未出阁的姑娘。
石家的姑娘看到楚玉貌,面露厌恶之色,扭头就走,牢记石大夫人的话,不与她一般见识。
石绅没有离开,他盯着楚玉貌,笑嘻嘻地说:“楚姑娘果然美若天仙,赵儴倒是好福气,有这么貌美可人的未婚妻。”
看到他眼里不加掩饰的淫邪之色,琴音差点没气死。
此时寄北守在大殿外头,殿内也没什么人,只有楚玉貌和琴音、石绅三人,石绅不掩饰自己的恶意,放肆地盯着她,像在评估一件物品。
女人于那些权贵子弟而言,确实是物品,特别是美貌的女子,若无权无势,只有被掠夺的份,下场凄惨。
楚玉貌厌恶地皱眉,“看来上次荣熙妹妹一顿打,未让石公子长记性。”
这石绅作为石贵妃宠爱的外甥,没少做欺男霸女之事,上次在明月湖遇到的那群纨绔,石绅便在其中,当时被她绊倒的纨绔正好是石绅。
石绅也记恨着这事,今儿石大夫人不在,又在这里碰着她,可不就起了坏心思。
石绅听到这话,顿时大怒,冷笑着朝她走近。
楚玉貌直视他,不客气地道:“离我远点!”
琴音警惕地看着他,只要稍有不对,马上就大声呼救,寄北就在殿外,能第一时间进来,绝对不会让这家伙占她家姑娘的便宜。
石绅挡在两人面前,不仅没有远离,反而朝楚玉貌靠近,脸上的笑容越发兴奋,这可是那个赵儴的未婚妻,若是他能……
脑海的浮想联翩瞬间被一股剧烈的痛意打断,石绅痛得跪倒在地,困难地抬头,一双眼睛怨毒地瞪着楚玉貌,没想到这女人看着柔柔弱弱的,居然出脚这般快准狠,直接对着他的下三路而来。
男人脆弱的地方被攻击,没有几个能受得住。
楚玉貌放下提起的裙摆,看都不看他一眼:“下次石公子若是再犯,休怪我不客气。”
她可不是京中那些手无缚鸡之力、贤良淑德的贵女,要是真动手,她也能让男人吃个断子绝孙的亏。
石绅蜷缩着身体,痛得冷汗涔涔,一双眼睛怨毒地盯着主仆俩的身影。
直到他缓过来,狼狈地爬起,一瘸一拐地走出去,遇到寻过来的随从,一巴掌打过去,大骂道:“狗奴才,刚才去哪了?你家爷被打了都不知道!”
随从被打得脸蛋肿得像馒头,却不敢呼痛,忙躬着身体说:“爷,您这不是让我在外头候着吗?”
他家爷要干坏事,自然需要个把风的。
石绅脸色不好,满是戾气地说:“那娘儿们居然敢踢我,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说着他看了眼阴沉的天色,想到昨晚被寺里武僧捉住的贼匪,便有了主意,对长随吩咐几句。
随从有些迟疑,但看主子狠戾的模样,不敢拒绝,忙去安排。
**
今日做完法事,明天就可以回府了。
楚玉貌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叹道:“希望明天别下雪才好,要是下雪,得等到雪停才能回去。”
雪太大,路也不好走。
琴音和画意收拾东西,同样忧心,这雪要是下得太大,被堵在寺里就不好了,还是早些回王府比较安心。
出门在外,就算有侍卫护持,还是没什么安全感。
晚上就寝之前,楚玉貌叫来寄北,说道:“今晚不知道会不会有贼匪摸进来,你们警醒一些。”
想到石家人的张狂,她怀疑石绅会用下作的手段报复。
寄北耿直地说:“哪有那么多蠢贼,今晚应该不会有。”
昨晚的蠢贼会摸进来,估计是白天石家人过来时浩浩荡荡的,引起附近的那些山匪的注意,想过来弄点好处。
“但我觉得可能还会有贼人过来。”楚玉貌一脸忧心。
寄北摸了摸脑袋,虽然不知道表姑娘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不过他是负责保护表姑娘的,对她的话自然上心几分,当即道:“您放心,我会让人守着院子,不让贼人进来。”
因有楚玉貌的话,晚上休息时,寄北没有睡得太沉。
当听到屋瓦响起异常的动静,寄北瞬间睁开眼睛,翻身而起,拿起枕边的剑,悄无声息地开门出去,提剑朝一个从屋顶跃下的黑影砍过去。
很快客院里响起一阵兵戈之声,混合着风雪声传来,比昨晚的动静要更大。
楚玉貌在外头响起动静时也醒过来,取过放在一旁的弓箭,将之举起,对着门口的方向。
琴音脸色煞白,很担心会有贼人闯进来,想护在姑娘身边,但她家姑娘嫌她碍事,反倒让她躲起来。
琴音:“……”
砰的一声,门被从外头撞开,风雪猛地灌入,一个黑影掠进来。
刚进来,一支利箭疾射而去,穿喉而过。
楚玉貌迅速搭箭,第二支箭再次射出,将第二个黑影也射杀在当场。
冷冽的寒风从洞开的大门灌进,吹得室内的帐幔飞舞不休,满室冰寒,琴音缩在屋角瑟瑟发抖,双腿软得站不起来。
楚玉貌迎着呼啸的风,身体被寒风吹得冰冷,却岿然不动,手指紧扣着弓弦,一双眼睛紧盯着门口的方向,竖起双耳。
直到射出第三支箭,不再有人进来。
楚玉貌仍是手执着弓箭,维持出箭的姿势,盯紧着大门。
不久后,一道匆促的脚步声响起,楚玉貌正要再次出箭,一道急促的声音响起:“表妹,是我。”
紧绷的弓弦一松,手中的箭矢落了地。
楚玉貌怔怔地看着进来的人,然后被对方一把拉到怀里。
第23章
屋内炭笼里的余温被从外头灌入的冷气悉数卷走, 冷风从洞开的门吹来,楚玉貌浑身发冷,只觉得思维都被冻僵硬了, 被人搂到怀里时, 完全没了反应。
她的双手缓缓垂落,茫然地站在那里。
“表妹, 没事吧?”
赵儴拥她入怀,双臂不觉收紧,后怕不已, 只要想到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他……该怎么办?
他想象不出未来没有她的日子会怎么样,也不愿意去想。
他刚从外面进来,衣服上沾着雪, 带着一身的凛冽寒意而来,被他拥在怀中, 不仅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反而越发的森冷冰寒。
“表、表哥……”她的声音发颤, “我好冷。”
虽然睡前是和衣而眠, 但到底在室内, 又烧着炭笼,所以她穿得并不多, 被冷风吹了好一会儿,只觉得将身体里所有的温度都带走了。
赵儴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想到自己身上的寒意,生怕冻着她, 顾不得那么多, 一把将她抱起塞到被窝里, 用被褥紧紧地裹住她。
接着他找到桌上的火石,将桌上的一盏油灯点起。
先前屋里是点着盏油灯的,后来门被撞开后,狂风猛啸,吹熄了油灯,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廊外晃动的灯笼的光幽幽亮着,也让楚玉貌能看清楚闯进来的歹徒,继而将之射杀。
赵儴点亮油灯后,走过去将门关上,阻挡冷风吹进来,转身去看楚玉貌,面露担忧之色。
今晚发生的事太过凶险,他很担心她受伤,或者受到惊吓。
他来到床边,此时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坐了下来,探身去看床里头裹着被褥的人:“表妹,没事吧?可有受伤?”
楚玉貌被裹得像蚕茧,厚实的被褥一点一点地温暖她冰冷的身体,僵硬的思维也清晰几分,抬头看向床边的人。他背着烛光,看不清他的面容,不过能想象他此时一定是关心的。
若是不关心,如此重规矩的人,怎么会这般坐在姑娘家的床边?
“表哥,我没什么事,没受伤。”她吞咽了口唾沫,讷讷地说,“就是……我好像杀人了……”
说到这里,她打了个冷战,缩在被窝里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虽然七岁之前,她见识过残酷的战争,见识过大火烧村,见识过死尸遍地、血流成河,见识过人间哀鸿的惨景……但她从未曾亲手杀人,纵使知道会有这么一日,但绝对不是在京城这个锦绣繁华之地,应该在战场上,杀的是那些敌寇才对。
听到她声音里的颤意,赵儴只觉得心脏像被捏住,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将她拥在怀里,告诉她这些与她无关。
想拂去她心底的惊惧,告诉她那不是她的错,她只是为了自保,而且她真的很厉害,能在如此凶险的情况下保住自己的安危,没有多少人能做得到,她比这世间大多数人都要勇敢,令人骄傲。
就在他克制不住,想抛开一切,将床上的人搂到怀里时,一道哐当的声音响起。
屋里还有人!
赵儴目光冷冽地看过去,便见从角落里爬起的琴音,她不慎推倒了架子,软着腿跑过来,难得忽视床边的世子,爬上床一把扑到楚玉貌那里,紧紧地搂着她。
琴音被吓坏了。
这丫鬟平日里见过最凶险的事,也不过是荣熙郡主和楚玉貌当街打架,打得那群纨绔抱头鼠窜、嗷嗷惨叫,哪里见过这种杀人见血的事,此时吓得瑟瑟发抖,只想紧紧地搂着她家姑娘。
楚玉貌掀开被子搂住她,摸了摸她冷冰冰的脸,柔声安慰道:“琴音姐姐,咱们不怕啊,都已经结束了,不用怕的。”
琴音哽咽地点头,呜呜地哭着。
床边的赵儴:“……”
门外响起敲门声,寄北的声音随之传来:“表姑娘,您没事吧?”
床上搂着人安抚的楚玉貌闻言,赶紧出声道:“我没事。”
赵儴走过去开门。
门外的寄北很担心楚玉貌会出什么事,今晚来袭的这些人不像是那些只为求财的贼匪,一个个训练有素,武艺颇高,居然能越过王府侍卫的防守,闯了进来,让他直觉不妙,很担心楚玉貌出什么事。
所以解决完那些闯入的贼人后,他就匆匆忙忙地过来,生怕自己来迟了。
当门打开,冷风拂入,桌上的油灯被吹得晃动不休。
不过寄北还是认出开门的人,吃惊地说:“世子,您怎么也在?几时来的?”
这三更半夜的,世子居然在这里,不会是得知表姑娘有危险,特地赶过来救人的罢?
赵儴道:“先将这几具尸体处理了。”
寄北看到堵在门口处的三具尸体,起初以为是世子杀的,等看到他们脖子上穿喉的利箭,不禁顿了下。
世子虽然骑射极佳,但一般时候他用的是佩刀。
难道是表姑娘射杀的?表姑娘似乎很喜欢习箭,听说每天都要练箭,寒暑不辍,极为勤奋。
寄北忙问道:“表姑娘没事吧?”
“不确定。”赵儴面色肃然,“让人去煮些姜汤过来,再煎副安神汤。”实在不放心,又交待道,“去请方丈过来。”
听说清水寺的方丈精通岐黄之术,常下山给附近穷苦百姓看病,功德无量。
寄北将地上的三具尸体拎起来丢到院子里,让人过来将之处理了,接着便去安排。
赵儴则守在房里,以免还有贼人闯进来。
很快便有得到吩咐的婆子将姜汤端过来。
天气冷,王府准备行囊时,备了不少御寒之物,院里也常备着姜汤,给那些巡逻的侍卫下值时喝上一碗,热腾腾地出一身汗,不容易生病。
婆子端了两碗姜汤过来。
除了楚玉貌居住的厢房被贼人闯入,下人居住的地方倒是无事,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没什么大碍。
赵儴端起一碗姜汤,来到床边。
看到床上搂抱在一起的两个姑娘,不知怎么的,觉得有些碍眼,发现自己这心态不对,硬生生地压下心里的异样,说道:“表妹,先喝碗姜汤。”
楚玉貌应一声,拍了拍怀里的琴音。
琴音这会儿已经缓过来,发现自己居然当着世子的面狗胆包天地爬姑娘的床,还缩在姑娘怀里,顿时晴天霹雳,惶恐不已,连滚带爬地滚下床,忙去取来一件披风为姑娘系上。
看到世子手里端着的姜汤,她总算没有那么不识趣去打扰,忙去多点亮几盏灯,让屋里头的光线亮些,然后飞快地退出去,将门掩上。
至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什么的,他们是未婚夫妻,又刚经历了可怕的事情,姑娘心里难受着,正是需要安慰的时候,岂有如此不近人情的?
只希望世子看在她如此识趣的份上,不要介怀她当着他的面爬姑娘床的事。
琴音离开后,室内有些安静。
楚玉貌正要伸手接过他端来的姜汤,却见他稍稍移开,说道:“你能拿得稳吗?”
她的手还在时不时神经质地抽搐着,先前她搂着琴音安慰,其实也是在安慰自己,需要借着同类间的依靠,让自己镇定下来。
赵儴看她难得沉默的模样,那张芙蓉面没了平日里惯常的笑容,心口微微一涩,轻声道:“表妹,别怕!”
他坐在床前,离她很近,端着姜汤去喂她,眸光专注,像是将她的模样深深刻入心里。
楚玉貌没有再坚持,就着他的手喝姜汤。
热辣的姜汤入腹,不仅暖和了身体,也让她紧绷的情绪缓和几分。
楚玉貌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眼,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见桌上还有一碗姜汤,催道:“表哥,你也赶紧喝一碗,别着凉了。”
想到他可能是冒着风雪过来,一路不知道冻成什么样,怪不得刚才他抱着自己时,完全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反而像块冰一样,让她浑身发寒。
想到刚才那个充满寒意的拥抱,楚玉貌神色一滞,很快就抛开。
人在遭逢大难时,需要肢体的碰触,例如一个拥抱,没有这更能安抚人心,让人能迅速地平静下来。
这不算什么。
赵儴端起姜汤,一口饮尽。
喝完后,他的眉头不觉皱了下,很不喜姜汤的味道,除非必要,绝对不碰姜汁味太重的东西。
等他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正常。
楚玉貌抬头看他,摸索着下床,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装蜜饯的罐子,用银签从里头挑出一颗蜜饯自己吃了,然后递一颗给他:“表哥,你也吃一颗。”
赵儴:“……”
蜜饯最后还是被喂进他嘴里,为了配合她,他微微低头。
楚玉貌虽是江南女子,身高却不矮,有着北地女子一样的身高,偏偏站在赵儴面前,他居然比她还要高出一个脑袋,他在北地男子之中,也算是身量极高的存在,鹤立鸡群,很是惹眼。
楚玉貌收起蜜饯罐子,看他神色冷峻地站在那里,眼里浮现笑意。
她知道赵儴不喜姜汤的味道,不能看着他难受又不肯露出分毫,不过这点小性子怪可爱的。
向来重规矩的王府世子,喜怒不形于色,却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毛病,让人觉得亲切几分。
“表哥,你怎么来了?”楚玉貌问道,一边示意他坐下,两人说说话。
先前发生的事太凶险,她仍心有余悸,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这会儿只想和他说说话,转移注意力,不去想门外的尸体。
她重新缩回床上,用被子裹着自己,像是保护的龟壳,能让她安心。
赵儴坐在床边的一张圆椅上,说道:“来接你回府。”
三天的法事已经做完,明儿天亮后她便可以回府。
赵儴下值后便从城里赶来,原本打算在客院里歇息,等天亮后过来寻她,哪知道刚到寺里,就听到这里有兵戈之声,怕出什么意外,赶紧过来寻她。
楚玉貌恍然,心里有些慰藉,说道:“表哥,这天寒地冻的,你不来也没关系,不必如此。”
这人总是这般,明明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却因为责任照顾她。
如果可以,她其实不想耽搁他的,希望他日后能找一个他喜欢的姑娘,也让王妃满意的姑娘,他不必夹在中间为难。
赵儴道:“幸好我来了。”
如果他在事后得知这事,就算她平安无事,他也会自责。
幸好他来到这里,确认她的安全。
楚玉貌抬眸看他,正欲说什么,外头响起琴音的声音。
“世子、姑娘,方丈来了。”
赵儴站起,离床几步远,说道:“进来。”
琴音打开门,请方丈进去。
清水寺的方丈须眉皆白,眉眼慈和,随行的还有一个年轻和尚。
方丈给他们行礼,并表达了歉意,没想到寺里居然会有贼人潜入,让贵人受了惊。
连续两晚都发生贼人闯入的事,寺里的僧人担忧不已,加强了巡逻,方丈心里也不好受,来寺里的香客都是京中的贵人居多,不管是哪位贵人在这里出事,对清水寺都不好,清水寺也担不起责任。
赵儴冷冷地道:“此事我会查明,方丈不必多礼,过来给表妹瞧瞧,她受了惊吓。”
方丈双手合十,悲悯地念了声佛号。
楚玉貌觉得自己没什么事,但赵儴坚持,只好给方丈探脉,结果也是如此,方丈说她受了惊吓,喝碗安神汤即可,无须喝什么药。
是药三分毒,能不喝药还是别喝。
方丈离开后,琴音将煮好的安神汤端过来,伺候楚玉貌喝下。
安神汤中有宁神催眠的效果,楚玉貌很快便感到困乏,努力撑着精神说:“表哥,你也去歇息,有什么明儿再说。”
刚过三更天,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他连夜赶来,吞风饮雪,想必也累得紧。
赵儴看她的脸色,叮嘱她好好歇息,又看向琴音。
琴音被他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忙道:“世子放心,奴婢会照顾好姑娘的。”
心里却惴惴的,生怕世子还惦记着自己先前当着他的面爬姑娘床的事情,万一世子要怪罪,她怎么让世子知道,自己对姑娘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赵儴离开后,楚玉貌换上寝衣上床歇息。
许是安神汤起了作用,或者是知道赵儴来了,不需要再担心什么,身心俱放松下来,不过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赵儴离开厢房,站在廊下,听到不远处的院子里传来的动静,眉眼冷冽。
寄北过来,禀报道:“世子,今晚闯入的贼人俱已身亡。”
“没留活口?”
“原是想留两个活口审讯,哪知他们自尽得太快,牙龈中藏了毒丸。”寄北不怎么高兴,那些人死得太干脆,行事像训练出来的死士,专司刺杀,“这毒很厉害,见血封喉,味道腥臭,像是苗地那边传来的毒。”
苗地气温湿热,草木茂盛,容易滋生毒虫蛇蚁,那边的毒物极是厉害。
风雪从屋檐飘落,落在肩头。
赵儴道:“直接处理了。”
寄北应一声,继续道:“还有,今晚来了几个毛贼,闯入隔壁石家居住的院落,伤了石大夫人的幼子石绅。”
隔壁闹哄哄的,就算隔得老远,也能听到哭嚎的女声,极为凄厉。
赵儴并未管这些,石家人因石贵妃之故,自诩是皇亲国戚,这些年行事张狂,令人着实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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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丈刚从南阳王府女眷居住的院子出来,就被石家派来的下人匆匆忙忙地扯过去。
“方丈,您快去看看我们家少爷,他伤得极重。”
方丈一把老骨头了,虽然平素身体硬朗,却也架不住年轻人如此莽撞的拉扯,颠得他头昏脑胀的。
跟着方丈的年轻和尚担心石家的下人手脚没轻重伤着他,急急忙忙跟上。
刚进门,一个人扑过来,死死地掐着方丈的手。
“方丈,快来给我儿瞧瞧,他伤得太重了,能不能接回去?”
接、接什么?
方丈一时间没弄明白,被激动的石大夫人死死地掐着,动弹不得,只能看向躺在床上的石绅。
屋里的灯火亮如白昼,床上的石绅已经昏迷,脸色惨白,纵使在昏迷之中,仍能看到他脸上的痛苦之色。
石大夫人为儿子受伤之事歇斯底里,这激动之下,力气大得惊人,嘴里求方丈一定要救她儿子,被她死死捉着的方丈根本说不出话。
跟着方丈的和尚紧张地想要将方丈从她手里救出来。
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见状,忙去扶她。
“夫人,您先放开方丈,让方丈去给少爷瞧瞧身体。”
“是啊,夫人,您快放开方丈。”
“夫人,少爷还等着方丈救治呢。”
“……”
众人忙劝着,将石大夫人扶到一旁,总算让方丈脱离苦海。
方丈来到床边,看了看石绅,问道:“不知石公子伤在何处?”
望闻问切,总要先问清楚伤的是哪儿,才能治疗。
然而守在一旁的随从神色一顿,面露尴尬之色,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随从不知道怎么回答,倒是石大夫人一听,面色狰狞,甩开周围的丫鬟婆子,再次扑过来,焦灼地说道:“方丈,你一定要将我儿子治好,给他接回去啊,他还未成亲,没个一儿半女,哪能就这么断了,以后可怎么办……”
方丈总算弄明白石绅伤到哪里。
他活到这把年纪,什么奇葩事没见过,但这种事还真没见过,也不知道怎么给人接回去。
听说先前闯入的贼人遇到半夜不睡的石绅,然后打了起来,石绅被贼人伤到大腿根的某个地方,齐根断了,血流遍地,形状极其恐怖,当场晕死过去。
让女眷退下后,方丈给石绅处理好伤,悲悯地对昏睡中的石绅念了一句佛号。
这样的伤,恕他无能为力,真的接不回去啊。
方丈悲天悯人地出去。
守在外头的石大夫人一脸期盼地问:“方丈,接回去了吗?听说您的医术高明,是附近有名的活佛,一定能接回去的吧?”
方丈念了声佛号,表示“活佛”只是百姓们的谬称,他是肉|体凡胎,当不得活佛之称,会被折寿。且他的医术不精,像石公子这样的伤,实在无能为力。
石大夫人呆若木鸡,然后呜咽一声,哭嚎起来,大骂那些伤了她儿子的贼人,又骂那些护主不力的侍从,最后骂清水寺的僧人,没能保护好香客的安全……
骂天骂地,哭嚎不休,一脸绝望。
隔壁屋里,石家的几个姑娘神色惶惶,听到石大夫人愤怒的叫骂,都以为石绅伤得很严重,快要死了,庆幸贼人没闯入她们居住的厢房。
至于石绅伤到什么地方,几个姑娘并不清楚,下人去打探消息时,都是闪烁其辞。
几个姑娘都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家,打探的下人哪里敢告诉她们石绅伤的是什么地方,以免污了姑娘们的耳朵。
**
翌日,楚玉貌醒来,精神好了许多,但人仍是困乏得厉害。
她拥着被子,怔怔地出神,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手指神经质地又颤了下。
“姑娘,您醒了吗?”琴音掀开帐幔,伺候她洗漱,一边说,“外头还在下着雪,这次的雪下得可真大,白茫茫的一片,路都瞧不清楚。世子说今日无法回京,咱们在寺里多留一日,待明日雪停了再走。”
楚玉貌哦一声,神色恹恹的。
不久后,赵儴过来看她。
进门便见她坐在桌前用膳,膳食是寺里的斋饭,极是清淡,没什么滋味。
赵儴的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红的眼尾,问道:“表妹,昨日歇息得如何?身体怎样?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我好多了。”楚玉貌露出一抹笑容,关切地问道,“表哥用膳了吗?”
“用过了。”
赵儴撩起袍摆,坐到她对面,和她说下雪的事,要在寺里多滞留一天。
这事琴音和她说过,楚玉貌点头,有些愧疚地道:“我不打紧,倒是让表哥多留一日,要是耽搁了正事,是我的不是。”
如果赵儴不来接她,便不会被风雪堵在寺里。
“无妨。”赵儴摇头,定定地看着她,心里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无奈,她太过体贴懂事,遇到事情时会先反省自己,怕给人添麻烦。
他来接她回府,本就是应该的。
他们是未婚夫妻,她其实可以不必和他如此客气,她依靠自己是应该的。
楚玉貌没什么胃口,喝了几口菜粥便作罢,问起昨晚的事。
赵儴道:“那些是死士,没有什么身份证明。”
他没有瞒她的意思,昨日她亲手射杀三个死士,出手利落果断,一箭穿喉。但到底是第一次杀人,再坚强的人只怕也会受不住,让她知道自己杀的不是什么好人,或许心里会好受一些。
楚玉貌动作一滞,惊讶道:“怎么会有死士?”
难道是奔着她来的?
她的心头有些发紧,双手不觉揪紧衣袖,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不清楚,也可能是奔着我来的。”赵儴语气低沉,“我在朝中树敌不少,想杀我的人很多,你是我的未婚妻,许是受我连累。”
说到这里,他面露歉意,眉头也拧起来。
这事自然不能这么算,不管是谁派来的死士,他都不会放过,定要彻查到底。
楚玉貌摇头:“表哥别这么说,不管是奔着谁来的,都不是我们的错。”
作为他的未婚妻,这些年她得王府庇护,得他照顾,本就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哪能只享受好处,却不承担责任和风险的?
她依然是如此体贴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赵儴心里突然泛起密密的刺痛感,有时候宁愿她别这么懂事,可以任性一些。
用过膳后,楚玉貌嫌屋里有些闷热,打开门出去。
赵儴原本是想阻止的,看她神色恹恹的,到底没有说什么,陪着她一起出去。
门外一片白茫茫,雪落无边,满目苍茫,天地间清萧絮白,将昨晚残留的血渍淹没。
两人立在屋檐下看雪,丫鬟取了件披风过来,赵儴伸手接过,给她系上。
琴音十分欣慰,世子心里果然是有她们姑娘的。
就是刚才世子进门时,冷嗖嗖地看她一眼,估计还记着昨晚她爬姑娘床的事情,让她心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怎么消除世子的怒气。
真是愁得厉害。
两人看了会儿雪,便见寄北迎着风雪过来。
“世子,表姑娘。”寄北朝他们行礼,说道,“隔壁石家派人过来,说让咱们王府给个交代。”
“给个交代?”楚玉貌纳闷,“什么交代?”
寄北面无表情,声音清朗:“昨晚有贼人闯入石家人居住的客院,石绅被贼人伤了根,听说接不回来,石大夫人伤心欲绝,得知那些贼人原本目标是咱们这边,却误闯了他们那里,害得石绅受伤,让咱们给个交代。”
楚玉貌:“……”
赵儴:“……”
第24章
也许人在极度无语时, 真的会笑。
楚玉貌忍不住笑了,说道:“石大夫人或许哀伤过度,脑子都不清醒了。”
原先瞧着, 石大夫人还有点掌家大妇的风范, 最多是不会教子,有纵子作恶的毛病, 但谁知道如此是非不分、颠倒黑白,以为这世道王法都是石家定的不成?
寄北点头,一脸赞同:“可不是。”然后又道, “所以属下便做主,将石家派来的人丢出去,下次再来,便将人丢到石大夫人面前, 让她醒醒脑子。”
像石大夫人行的这种荒唐行事,说出去只有石家丢脸, 和王府没有丝毫关系,王府就算要落她的脸, 世人也不会觉得是王府的过错。
赵儴眉头都未皱一下, 这样的事无法进他的心, 尚无需他这王府世子出面。
石大夫人虽然行事荒唐,不过是个内宅妇人, 相比之下,石家那些男人的行事才是真正的令人厌恶。
“不过石绅受伤这事,确实颇为可疑。”寄北又说道,“那些人好像专门奔着他去的。”
若不然, 哪里会这般凑巧, 什么地方不伤, 偏偏伤了男人的命根子,还是齐根断掉的?能这般快准狠地下手,定是和石绅有过节,对他恨之入骨,要他断子绝孙。
楚玉貌想起石绅素日的行事,他是京中有名的纨绔,仗着有个贵妃姨母,没少做欺男霸女之事,好色淫邪,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无辜女子受害,不得申冤。
若是有苦主报复,也是正常的。
唯一奇怪的是,石家带来的侍卫不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石绅受伤,可能是石绅给了那些人机会。
正想着,听到寄北问:“表姑娘,你昨儿为何觉得晚上会有贼人过来?”
对此他似信非信,只是因表姑娘表现得忧心忡忡,便跟着上心几分,哪知道晚上真的有死士潜进来,欲要杀人。
他实在想不明白,她从哪里得到消息的,这些天在寺里,表姑娘的一切行踪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也没见她接触什么人。
赵儴闻言,面露几分惊讶,看向楚玉貌,心头微微发紧。
难道有人欲对她不利?是什么人要杀她?
面对两双眼睛的注视,楚玉貌很淡定,说道:“我也不确定,只是猜测。”
迟疑了下,她将昨日在大殿遇到石绅的事和他们说了说。
像石绅这种贪花好色、骄奢淫逸之辈,最是瞧不起女人,视女人为玩物。
她和荣熙郡主不仅敢打他、伤他的男人自尊,还送他去牢里关着,只怕早就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偏偏昨日在大殿里,她还直接伤了他那儿,肯定是对她恨之入骨,以石绅的睚眦必报,想要报复她并不奇怪。
正好前一晚寺庙遭贼,若是再遭次贼也是正常的。
以石绅的下作恶毒,或许会借贼匪之名,找人潜入寺里对付她,也有可能他亲自动手,不得不防。
她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之恶,同时也做好预防。
赵儴的脸色瞬间沉下来,眼里浮现森冷的怒意,面容冷峻,呵了一声:“石家!”
看来先前给石家的教训还不够。
小人得志便猖狂,石家本就是暴发户,因家中出了个贵妃而兴盛,导致石家男人一个个学了那起子旁门左道,只知道利用女人铺路,不思进取。
寄北看世子难得沉怒的模样,知道石家要遭殃了。
估计石大夫人也不知道石绅会如此胆大包天,做出这种事,为石绅受伤这事迁怒,居然想攀咬王府,以为楚玉貌一介孤女好拿捏,想趁机收拾她,为儿子出气。
要是石大夫人知道世子昨晚便来了,也在这里,她还敢如此愚蠢无礼吗?
赵儴冷冽地说:“去查查昨晚伤石绅的那些人的身份。”
寄北应一声,便下去了。
这事要查也方便。
因为昨晚伤了石绅的歹徒已经被寺里的武僧捉拿,如今还关在寺庙的柴房里,让人看守。
和前晚潜进寺里、偷盗财物的那伙贼匪不同,他们并没有伤到人,最多只是让石大夫人受到些惊吓。所以石家人并未追究,而是让寺里的武僧送下山交给官府。
但是昨晚的贼人是伤了人的,伤的还是石家的嫡子,石家不可能不追究,清水寺也不好越过石家处理这些人,就算要送官府,也要等石家人审问过后才行。
因为人还在寺里,寄北只需要去审问一番。
然而寄北过去提人审问时,发现石家的一个随从居然也在,正准备杀人灭口,幸好寄北的动作快,将人拦下,顺便扣住石家的那个随从。
这随从正好是石绅身边伺候的。
**
“已经审问清楚了。”寄北绷着脸说,“昨晚闯进石家院子的贼人,是附近镇里的流民,他们原是良家子,因石绅之故家破人亡。其中伤了石绅的,听说家中曾有个妹子,去年刚满十二岁,被石绅掳去糟蹋了,投河而死。家中的父母年迈,得知这消息,承受不住也跟着去了,只剩下他一人,他对石绅恨极,要为父母妹妹报仇。”
“昨日石绅在大殿遇到表姑娘,听闻被表姑娘伤着,心有怨恨,便心生毒计,让随从去附近找些地痞流氓,晚上扮成贼匪潜进寺里,他则趁机对表姑娘……石绅打算给他们带路的,约好三更天会合,哪知道双方刚见面,那些人就直接对石绅动手……”
石绅要干坏事,自然要背着人,避免被人坏了好事。
他只带了一个随从和那伙人会合,那伙人对他动手时,要不是随从机灵跑去找人过来,只怕不只是断了命根子那般简单,估计会被恨极他的那伙人折磨至死。
这天寒地冻的雪夜,北风呼号,又在寺里比较偏僻的地方,就算他大声呼救,估莫也没人能听得到,更何况昨晚死士闯入,寺里的人都被吸引到南阳王府女眷居住的客院,哪里会注意到角落里的事。
赵儴面无表情地听着,看着似乎很平静的模样。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平静,实则越生气,寄北不用问便知世子此时气成什么样,这石绅估计真要废掉了。
不过,听到楚玉貌在大殿时还伤了石绅,赵儴不由看她一眼。
寄北也看她,暗忖表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居然能伤到石绅,可真厉害。
先前姑娘和他们说与石绅的恩怨时,可没说她还伤了人。
面对两个男人的目光,楚玉貌露出端庄的笑容,“当时他仗着殿里无人,欲对我不轨,我就踹了他一脚。”
踹的地方太过敏感,她也不好意思和这两个男人说。
她也是要面子的。
赵儴神色微缓,问道:“他可有伤到你?”
“没呢,倒是他吃了亏,不然也不会恨我恨到要找人做这种事。”楚玉貌坦然地说,越发觉得石绅恶毒又下作。
赵儴心下微松,仍是怒意难消,倏地站起,对她说:“表妹,你好生歇息,我出去一下。”
寄北朝楚玉貌点头,也跟着出去。
目送两人离开,楚玉貌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来到窗边,将窗推开。
一股冷风裹挟着雪飘来,室内的热气瞬间被卷走大半。
“姑娘,别开窗,小心着凉。”琴音紧张地说。
楚玉貌笑了笑,说道:“放心罢,我从小身子就好,很少生病。”说着她搓了搓被冻得有些僵冷的手,看向窗外飘飞的大雪,感叹道,“今年的雪可真大啊。”
“可不是。”琴音只让她看一会儿,便赶紧关上窗,一边说,“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道会不会闹雪灾。”
虽说瑞雪兆丰年,可对平民百姓来说,要担心雪太大会压垮屋子,甚至夺去他们的性命。
每年都会有哪里传出雪灾的消息,就算内宅的妇人,也能听到一二。
每有天灾人祸,苦的从来都是那些平民百姓。
楚玉貌抱着一个暖炉,安静地坐着。
“姑娘,您……还好吗?”琴音小声地问,“您昨晚杀的是坏人,要不是您,只怕奴婢也……”
以往觉得她们家姑娘的喜好和其他贵女不同,哪有姑娘家每天坚持扎马步、习箭、练飞刀的?经过昨晚的事,她突然觉得自家姑娘实在太有先见之明,有勇有谋,太厉害了。
楚玉貌道:“这倒不是,只是听说石绅做的恶事,心头不喜罢了。”
她也有些后悔,当时下手还是太轻了,以前没有和荣熙郡主下狠心整治石绅,不知道此前有多少无辜女子受罪,听到那些报复石绅的人的遭遇,她心里也是有些为他们难过的。
这世道便是如此,若不是她托庇于王府,甚至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好好长大。
琴音安慰道:“姑娘,像石绅这种恶人比较少见,这世间大多数人还是好的,像咱们世子,还有王世子他们,都是光明磊落之辈,可不会做这种恶事。”
楚玉貌笑着点头,其他人如何她不清楚,不过赵儴是绝对不会做这种恶事的。
这人心中有一杆秤,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称得上正人君子-
稍晚一些,听说石家人离开了。
他们不顾外头的风雪,让人抬着尚无法动弹的石绅上马车,石家的女眷也坐上马车,急忙离去。
楚玉貌得知这事,诧异地问:“风雪这般大,他们怎么会离开?不怕半路出事?”
赵儴道:“他们只是下山,带石绅去附近的镇上找大夫。”
清水寺附近有个小镇,离得不远,虽然风雪极大,但只是去镇上的话,倒也不会出什么事。
楚玉貌闻言,脸色有些微妙。
寄北是个实诚的,说话时没什么遮拦,她也知道石绅伤在哪里,只怕日后都要当个无根的男人了。
这样的伤,是治不好的吧?
赵儴看见她脸上的神色,抿起唇,一双眼睛严厉地看向寄北。
寄北歪了歪脑袋,一脸不明所以,不知道世子作甚看他,以为世子不想解释,让自己给表姑娘解释,便道:“他们也不敢再留,先前世子亲自去一趟隔壁院子,见了石大夫人。”
石大夫人敢嚣张地派人过来,不过是因为王府的主子不在这里,而楚玉貌只是个孤女,自己先发制人,想必楚玉貌也不敢得罪自己,还不是随她如何搓圆捏扁。
若是能羞辱王府世子的未婚妻,对石大夫人而言并不亏,也好给儿子报仇。
但她没想到南阳王府的世子赵儴也在。
他不仅在,还亲自过来一趟,为他的未婚妻出头。
当赵儴亲自上门时,石大夫人当时的脸色,寄北回想起来,都觉得有趣,不禁感叹,这石大夫人着实不聪明啊,真以为表姑娘这么好欺负的?这不是给自己招来个煞星吗?
世子行事虽然讲道理,从不迁怒内宅妇人,但都欺到他的未婚妻头上,他要是能忍就不是男人了。
何况表姑娘这般爱重世子,世子心里也有她,怎么能让人欺负她呢?
石大夫人在赵儴面前毫无招架之力,甚至都不敢留在寺里,让人匆匆忙忙地收拾东西离开。
明着说是带石绅去附近镇上找大夫,其实是怕被赵儴报复。
寄北想,果然是恶人有恶人磨,虽然世子不是恶人,但对付这些恶人,还是得让世子这个冷面煞星出面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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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风雪稍停,楚玉貌一行人便启程回京。
路上的雪太厚,并不好走,车驾行得慢,直到日暮时分,方才顺利进城。
回到王府,因时间太晚,不好去打扰王妃和太妃歇息,两人便没去给长辈请安,先回去休息。
翌日正好是去给太妃请安的日子,楚玉貌早早地醒了,起床洗漱更衣。
冬日昼短夜长,寅时末,天色还未亮。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候在廊下的丫鬟婆子迎着寒风、缩着脑袋,见楚玉貌过来,赶紧给她打帘子,请她进去。
楚玉貌今日来得倒是早,王妃等人还未到。
见到她,太妃心疼道:“你怎来这般早,不多睡会儿?”
昨晚听说两个孩子顺利回府,总算放心了,原想让楚玉貌今儿多歇会儿,不必早早过来请安。
“醒来了,睡不着,想过来看看太妃。”楚玉貌笑道,挨着她坐下,接过丫鬟端来的热茶喝了口暖暖身子。
太妃问这几天可还顺利,楚玉貌点头说一切顺利,并没有提及石家人的事,省得让太妃担忧。
正说着话,南阳王妃等人也来了,屋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给太妃请完安,陪长辈吃了顿早膳,一群人告辞离开,不打扰太妃歇息。
楚玉貌回到梧桐院,一时间有些呆怔。
每年做完法事后,她的心里都是空落落的,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好半晌,楚玉貌让人取来几本游记,打开慢慢地看起来,接着又让人取来一些削好的竹条竹篾和细麻绳,开始手动拼凑。
琴音和画意见她坐在那里折腾,也不奇怪。
她们家姑娘有时候爱做些小玩意儿,一双手练得十分灵活,做出来的东西有好有坏,不拘是什么,都会将之留下来,作一份念想。
楚玉貌心无旁骛地折腾了好些天,总算完工。
丫鬟们凑过来看了看,看不出是什么,问道:“姑娘,这是什么呀?”
这东西是个大物件,竹条竹篾搭在一起,用细麻绳缠起来,恕她们看不出是什么。
楚玉貌看了看,说道:“我也看不出是什么。”
原是想用竹条竹篾做件竹械的,哪知道第一次做,可能是记忆有差,做出个四不像来。
正琢磨着,就见荣熙郡主风风火火地进来。
荣熙郡主刚进门,见楚玉貌蹲在地上,看着一个用竹条做成的大件玩意儿,不知道做的是什么。
她先是问道:“阿貌,你没事吧?”
楚玉貌抬头看她,“你怎么来了?我能有什么事?”
荣熙郡主将她拉起,又将她转个身,将她一顿查看,确认她没什么事,总算松口气。
她说道:“前些天你不是去清水寺给伯父、伯母做法事吗?听说石家的人也去了,给生病的石老夫人祈福,没想到有贼人闯进寺里,伤了石贵妃的外甥。我听说这事,还担心你呢,怕你也遇到贼人,过来瞧瞧你。”
楚玉貌惊讶,“你怎么知道?”
石绅伤到那种地方,对男人而言是件不光彩的事,就算石大夫人再蠢,也不会随便将这事透露出去,反而要藏着掖着。
按理说,石大夫人应该会想办法堵住那些知情者的嘴巴,不会让消息泄露出去。
至于南阳王府这边的知情者,赵儴不屑为之,楚玉貌暂时不想和石贵妃翻脸,也不会说出去。
应该没人知晓才对。
两人去了东稍间,丫鬟端来茶水点心后,便退下去。
荣熙郡主确认楚玉貌没什么事,心情大好,难掩兴奋地说:“我听说石贵妃的那个外甥出事了,以后当不成男人啦!这事你知道吧?”
楚玉貌点头。
荣熙郡主从她这里确认了消息的准确性,越发的开心。
她笑呵呵地说:“你这几日在王府里,不知道外头的事,外面现在传得可精彩了。”
石绅被废一事,石大夫人确实让人封了口,知道的人不多,只是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秘密,特别是回京后,石大夫人依然不死心,不断地给儿子请太医,甚至去民间找医术出众的大夫进府,这人多眼杂的,总有几个嘴巴不严的,就算再遮掩,也难免有些风言风语传出。
那些消息灵通的人去打探,很快就打探到石绅的情况。
“哈哈,现在谁不知道,他石绅去清水寺给石老夫人祈福时,遇到潜入寺里的贼人,被那些贼人断了命根子。”
荣熙郡主笑得前仰后合,只要想到石绅这种恶毒好色的纨绔落得这个下场,就想笑。
对一个贪花好色的男人而言,没了作案工具,比杀了他还难受。
楚玉貌看她笑得快要抽过去,忙给她拍背,说道:“荣熙妹妹,悠着点啊,你还是个没成亲的姑娘家呢,哪能将这种事挂嘴里,当心被人听到。”
这种事听了都嫌污耳朵,虽然确实很好笑,也让人解气,大快人心。
荣熙郡主抹了把笑出来的泪花,不以为然地道:“这有什么?他石绅都要断子绝孙了,还不让人说?”然后又哼一声,“这样也好,省得他日后再去祸害人家好姑娘。”
楚玉貌摇头,有些担忧地说:“我听说,有些男人……会性情大变,越是没有的,越要往这方面使劲,故意折磨人。”
虽然石绅是自作自受,让人一点也不同情,但他还是石家的嫡子,身份摆在那里,要是因为身体残疾,性情大变,还不知道会怎么祸害人。
荣熙郡主想了想,说道:“那行,我以后让人盯着他,要是他不安分,再继续祸害人,就将他做的恶事捅出去,届时连石贵妃也救不了他。”
确认楚玉貌没什么事,又和她分享了好消息,荣熙郡主心满意足地离开。
出门时,她看到地上用竹条做的物件,问道:“阿貌,这是什么东西?”
楚玉貌道:“我想做谭州附近的堪舆图,不过资料不够,没想到做成一坨不知道是什么玩意。”
荣熙郡主恍然,问她要什么资料,给她弄过来。
只要楚玉貌想要的,不管是什么,她很少会质疑,都会想法子为她找到。
“不用啦,三表哥的书房有不少相关的资料,我去看看就行,不用麻烦你。”楚玉貌拍拍她的手,让她不必费心,将人送出门-
送走荣熙郡主,看了看天色,楚玉貌吩咐琴音:“若是三表哥回来,你告诉我一声。”
琴音应下。
稍晚一些,琴音进来禀报,说世子已经回府。
楚玉貌还在折腾着竹条,听罢便抛开手里的东西,去换了身衣物,便出了梧桐院。
今儿的天气不好,天空阴沉沉的,虽然未下雪,却冷得紧。
来到松涛阁,楚玉貌见到守在背风处的寄北,朝他招了招手。
寄北抱着剑走过来。
“寄北。”楚玉貌朝他靠近一些,小声地问,“那些死士的事,有什么消息吗?”
寄北摇头,“尚未有消息。”
楚玉貌有些失望,她怀疑那些死士是奔着自己来的,和赵儴无关,但她不敢告诉人,连赵儴也不敢说。
两人说着话,便见书房的门打开,穿着一袭碧青色缂丝团领衫、披着狐裘大衣的赵儴出来,一双黑眸沉沉地看过来。
寄北瞬间离楚玉貌三步远。
楚玉貌没注意这些,朝赵儴走过去,仰脸朝他笑,“表哥。”
赵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轻轻地嗯一声,又看一眼寄北。
寄北继续后退几步。
等两人进门,寄北仍是摸不着头脑,见观海端着茶水经过,他一把拉住人说:“世子心情好像不太好,你进去后瞧瞧,是不是和表姑娘吵架了。”
观海一言难尽地看他,“你怎么不反省一下?”
“什么?”
寄北一脸茫然,觉得观海对自己的误会颇深,他好好的,为何要反省?
第25章
楚玉貌跟着赵儴进了书房。
书房里烧着地龙, 比外头要温暖许多,但因地龙烧得并不旺,所以进去后也不会觉得太热。
赵儴让观海给她沏茶, 问道:“有什么事?”
一般无事的话, 她不会来找他。
这么想着,赵儴不由看她, 突然发现两人之间的相处,一直以来都是规规矩矩的,她从不越界, 恪守本分,安分守己到让人赞许。
除了和荣熙郡主出去闯祸这点,她身上无可指摘的地方,甚至所谓的闯祸, 其实也不算什么,不过是些小事罢了。
不知怎么的,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不太舒服。
明明这是应该的,两人还未成婚, 不宜有任何越矩之举, 但为什么心里却不舒服呢?
楚玉貌端着热茶喝了口, 方才说道:“表哥,我想来你这儿找点资料, 关于地志和游记方面的。”
他有些惊讶,“你对这方面感兴趣?”
楚玉貌的脸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和他说自己想做堪舆图,主要是先前做的太丑了, 拿不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