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回
连酲一脸的“长兄如父”,“我怎会不应他,速速带我前去。”
琼花撑着伞,跟在后面,声音脆亮,“六哥儿倒是会挑时候生病,这寒冬时节,他病罢了,还非要我们哥儿作陪,若是过了病气给我们哥儿,他打量拿什么赔?”
进财嘴笨,也不屑与人争执,只顾埋头走,反正他的任务是把三哥儿搓洗干净再揣进自家哥儿的被窝里,旁的人说什么他只当听不着。
虎丘听见琼花说了,心中也担忧起来。
自家哥儿虽体壮如牛,可也架不住有人存心折损自身以加害。
“哥儿,不然咱别去了吧。”虎丘小小声说。
连酲欸一声,然后摆手,超大声说:“自家兄弟,岂可同甘不共苦耶?”
进财在前头垂着眼,满脸的雪,他拂掉了,想到那日与哥儿晚上所料想之事,眼下看来,便只剩山野精怪上了三哥儿的身这一个可能。
但莫说是山野精怪,哪怕是孤魂野鬼,进财也觉着比先前那个三哥儿好些,就怕是三哥儿仍是那个三哥儿,只是更会隐藏了些,更聪明了些。
行至半路,偶遇了从院里出来的连碧云,丫鬟深拜万福,连酲作揖后唤声姑娘,未说其他。
连碧云本不想说什么,却又望见了自家侄儿手中那截冰棱子,她不仅哼了声,“合家孩子因你没有课上,眼下声哥儿又病倒了,你倒是悠闲。”
连酲死猪不怕开水烫,“正是。”
“……”连碧云被噎了一口,好半天没作声,过了会儿,她才怒气不争地狠戳了一下侄儿的额头,“你就混吧,我好歹睁着眼睛看连家会不会败在你手里!
连酲被戳痛了,捂着额头,直冒眼泪花,“我告我母亲去,说姑娘打我。”
“混沌东西,你且告去,长辈说你两句,你莫不知好歹。”连碧云是真不怕,不像个别姨娘虚张声势,古代女子在夫家府邸门首以头撞柱要死要活唱一大出戏依旧端坐着做她的贵妇人,便高低是个女将军了。
连酲不再提告状之事,而低声问:“姑娘可是要出门再去给我找个姑父回来?”
连碧云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你个小儿,休要胡言乱语!”
连酲这回并不是堵对方的话,而是好意提醒,见对方熄了火,他才道:“侄儿今晨翻见了一本白话小说,讲的是一有钱孀妇与自家男仆有了首尾,这孀妇本是利用这男仆以慰人欲,没成想男仆竟反过来逼婚于这孀妇,威胁她若是不带着万贯家私再嫁于他,便要将此事给捅破出去,让她夫家娘家都难做人……”
话未说完,连碧云急急追问,“之后她可嫁了?”
“未曾,这孀妇解了自己的裹脚布,在床头吊死了。”
这回说完了,进财也听够了,催促道:“三哥儿,咱走吧,再不走,咱家哥儿要病死了。”
想到还有人在等着自己,连酲朝连碧云敷衍一拜,便带着虎丘琼花从檐下匆匆走了。
一团团呼出的白气萦绕在主仆之间。
“哥儿方才何以给连姑姐讲起故事来?而且,哥儿你早上未看这等庸俗下流的杂物啊。”琼花问道。
连酲摆谱,“你等怎知我的深谋远虑,休问。”
琼花他们当然不知,因为他们跟连碧云跟这里的所有人都一样是纸片子,但连酲不是,连酲便知道连碧云在外面梳笼了一个娼夫,这个娼夫后面找上门,讲要迎娶连碧云——有钱的寡妇在这个时代总是遭人惦记的,莫说外头男人,就是娘家夫家的亲戚,也能打着照顾遗孀的名义横抢。
连碧云当然不依从,此事便闹大了,她的姐儿为母亲行事深感颜面扫地,竟剃了头发跑去做了姑子,她的哥儿则因此被褫夺了举人功名,严禁再参加会试,再无入朝为官的可能。
书里作者曾往深处想过,认为这是连家对手为了剪除连岫声的羽翼特意给连姑姐设的局,再过几月便是春闱,以她儿资质,少不得也是二甲,若运气好,进入殿试取个一甲也不无可能。
连家便眼看着要重新起来了。
唉,连酲在心中叹气,他可真是为连岫声,为这一大家子操碎了心-
到了一丘,琼花收了伞,连酲让她回蓬莱阁,不必在这边等。
琼花不放心,“虎丘是个笨的,不如我换了他,他自回去。”
“又骂我作甚?”虎丘问。
连酲没依,仍是让琼花先回去了。
“虎丘可去与满财吃些茶水果子,我来侍候你家哥儿便可。”进财站在一处冒着热气的门首处说。
“断然不行,哥儿不能离了我的眼,”虎丘直接拒绝,“我难道还缺你们院一口茶吃?”
于是连酲就带着虎丘一起进浴房了。
屏风后面,热气腾腾,置办的浴槽连酲院里的大多了,看起来能在里面养鱼,连酲一边脱衣裳一边惊讶,“你家哥儿泡澡用这么大的物什?”
进财回答说:“哥儿喜欢宽敞点,觉着舒服,太小了未免憋得慌。”
连酲想了想,“也是,他比我高呢。”
在虎丘的帮助下,连酲很快就把衣裳脱光了,这屋里没有他的蓬莱阁暖和,他打了个冷战,忙跑进槽子里,水倒是热乎,这是古代富贵人家才能有的条件了,泡个澡都能用上专门的加热系统。
见进财取了帕子来,虎丘把帕子夺到自己手里,“我来!”
虎丘不让旁的人过手自家哥儿的一切事务,进财只能在旁立着,待对方洗好了,他取了衣裳来,是件海天霞色的素罗薄衫。
几间厢房相连,穿好衣裳后,进财便说:“哥儿不喜人扰,三哥儿自去便是。”
虎丘还要陪着,这回进财却将他拉住了,皱着眉,“青天白日,我家哥儿难不成能吃了你家哥儿?就是个姐儿,也没这等小心过头的。”
“无碍,我自去,虎丘你且去吃口茶,不消担心。”连酲甩了甩有些长的衣袖,觉着这应该是连岫声穿的,自己穿有点大了。
这几间厢房各处都闭着门,拉着竹帘,房里摆设简单清苦,甚是冷清,连酲抱紧自己,飞跑到了昏暗的房室,他到了床榻边上,想也不想就掀开了人家的被子,搓着手,“岫声,为兄来疼你了,为兄是睡外边还是里边啊?”
结果床上没人。
连岫声从他身后掌烛而来,连酲看见了烛光摇曳,才转身,对方穿着一身青衣长袍,头发用一根竹簪挽着,面露病色,想要羽化升仙了似的,连酲皱了下眉,发自内心道:“你看起来很不好。”
“三哥看起来,”连岫声声音嘶哑,“很好。”
“我当然好啊,我又没病。”连酲转身往床上爬,“先来先得,我睡里面。”
连岫声不是指连酲身体好,而是别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非对错的那般好,他本就在房里,只是在暗处,便见着连酲如一只粉雀儿朝这边跑来,似白透粉的罗衣时不时闪出珠光点点,乌黑发丝缠绕在他的臂弯、腰间,离得近了,罗衣底下被热水泡过后的一身粉肉一捻指的柳腰也能依稀看见了,三哥很清瘦,却是软浓的臀儿,微凸的两团乳儿,跑动,微颤,往上才寻摸看见了那张比身子更妖娆荡浪的脸,直笔桃花眼,粉腮樱桃口。
他不喜连家人,自然也不喜三哥,可若把三哥当成一只漂亮的雀儿猫儿,他自是爱不释手,他便这般说服了自己,只当清玩雅赏罢。
灭了烛灯,连岫声又检查了窗上卷帘是否闭紧,打点完毕后,他才上了榻,这也是他自回了连府起,头一回与人共睡一张榻。
一团温热柔软的身子毫不见外地贴了上来,浑身冒着热乎气儿和香气。
“岫声,你身上怎的这般冷?唉,进财同我说你昨个一夜没睡,尽练剑去了,你会剑怎的不告诉……你睡不着怎的不告诉为兄啊?”
“为兄身上这衣裳可是你穿过的?甚是骚浪。”
“岫声,你可听说过‘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今后为兄与你便是花萼相辉,你若有什么事,大可告知为兄,为兄能帮便一定竭尽全力。”
连岫声闭着眼,“我若要你的命呢?”
连酲闻言支起上身,“这便是你的不对了。”
连岫声笑了一声。
青天白日的,连酲睡不着,他实则有很多话想要说,有很多疑问需要解答,他认为自己也是聪明的,只是还未到聪明绝顶的,他希望可以在连岫声将睡未睡之际,多与对方说会儿话,说不定能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你为何想要我的命?”连酲问,“我可是你的兄长。”
“玩笑罢了。”
“为兄以为不好笑,”连酲很严肃地说道,“以后再莫说这样的话了。”
“三哥休怪,我的不是。”
连酲躺下去,他手指在被子底下一通乱摸,终于是摸到了连岫声冰凉的手指,他一把紧握住,“岫声,你觉得可暖和?”
连岫声没有抽出手来,也没有回答。
睡着了?
连酲偏头偷看了一眼对方,似乎是,他便又问:“岫声,你还记得小时候,锦衣卫以抓捕前太子旧臣余党的名义,要抓我们走吗?他们为何以为我们是?”
按照影视剧或是小说所描述,当角色被问到了事关重大的要紧问题,都会神色一凝,或是眉眼一动,或是面色一沉,再或是肌肉紧绷,再再或是手指攥紧,连酲很仔细地观察着连岫声是否出现了以上角色特征,答案是一个都没有。
“睡着了吗?岫声?”连酲爬起来,对着连岫声的脸一顿揉搓。
没有反应。
“睡着了那我便走啦。”连酲重新躺下来,身体往下滑,打算从侧面爬出被子,然后再从后面绕下床榻,免得把人弄醒。
只是,他才刚作出要离开的姿势,甚至连腿都还没有伸出被子,手腕便被旁边的人给攥住了,没等连酲反应过来,他的腰也紧跟着被一只手臂给箍住,他整个身子被人朝后拖,拖入了一个冰冷坚硬又密不透风的怀抱当中。
连酲现在才发觉他与连岫声之间的力量差距与体型差距,明明穿着衣服看起来差不多啊!
连岫声侧身抱紧了连酲,他霜冷似的唇贴着连酲的后颈,呼出的气息灼热。
“三哥,别走。”
连酲没走,甚至先不管自己被连岫声弄得浑身滚烫,他转身回抱住连酲,“岫声,不须怕,为兄不走,为兄就在这里陪着你。”
说完后,连酲心里一阵窃喜,想着,待过了这一日,连岫声对他这个兄长的感情想必会加深不少。
“三哥日后可都来我院里歇息?”连岫声宽大冰凉的手掌摸索着掌下的腰,好生纤细柔软,他往日怎的没发现三哥有这样一副好身子。
可以倒是可以,只是连酲觉得不太方便,因为他们两人的作息明显合不上。
他的犹豫被连岫声视为了拒绝,连岫声便动手掐他的屁股。
连酲啊的叫了一声,脸涨得通红,他动手捂住屁股,怒视连岫声,“我是你三哥,你讲话便讲话,何以对兄长动粗?”
连岫声不说话,只是把刚刚掐疼了的那块肉揉了揉。
“算你识相。”连酲说,“在你院里歇息的事情我再考虑考虑吧,或也得告知一声母亲,还有四娘,他们恐不会同意,怕我扰了你。”
“我且去说便是。”
连酲便应了,“那你去说,我懒得与她们讲,啰嗦。”
连岫声闭上眼睛,他这回真要睡了,于是像担心哥哥跑了似的,搂紧了对方,哥哥金尊玉贵养得甚是娇气,修长身体却一身软肉,抱着似要化在了怀里。
过后两个时辰,四娘带着丫鬟来了一趟,门口坐着进财与虎丘,两人起来行了礼,说六哥儿和三哥儿正在屋里头睡觉。
周雅娘蹙眉,“两人一齐睡的?”
“是。”
周雅娘便不再问了,说:“待哥儿醒了,使他来我房里,他舅舅舅母寻了几味汤药与他喝,能调息睡眠。”
“是。”
周雅娘带人走了后,廊间安静,虎丘不解问:“你何不告与四娘,说只要我们哥儿在旁,六哥儿便能睡个安生觉?”
进财淡淡道:“哥儿没让我说出去的事,别说是四娘,就是家老爷,我也不会说,所以也烦请你也管好自己个的嘴巴,莫将自己我们主子的事,说与别的主子听,你惹了祸不打紧,误了两位主子,十条命也不够赔。”
虎丘听了后,不再言语-
直至申时,连酲才醒将过来,床上只剩他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衣裳散落大半,也没深想,重新拢了,下了床,“虎丘!”
虎丘推门进了来,托着衣裳,“哥儿,我们该回自己院了,我给你穿衣裳?”
“连岫声呢?”
“他一个时辰之前就去了翰林院,说是要处理公务,让我们不要扰你。”
连酲把身上着骚里骚气的衣裳脱了,直接丢在床上没管,穿上了自己的衣裳,与虎丘一同走了。
“虎丘,我觉着有点饿了。”
“哥儿睡将一天肯定饿了,不过回去就能用饭,彤雪姐姐过来看了好几回呢,说哥儿你要是再不醒便让我把你打起来,不许饿着肚子睡。”
蓬莱阁的饭食也是厨房那边送来的,有时候彤雪会自己去厨房做几个好菜,兰园那边张氏时而也会使人送饭菜,近日他们蓬莱阁的伙食明显见好,从前总是给间壁院更细致,与他们却是按标准来,素菜多,肉菜也是尽可能俭省,没几个耗心血的式样,眼下却日日都能吃上两三样细巧菜。
今日的主菜便是杏花鹅与金齑玉鲙,素菜式样多,简单却味道好,连酲饿极了,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饭,末了还喝了一大碗养生茶。
饭后,琼花在一旁熨烫着要收叠好的衣裳,一边说:“哥儿以后莫再去间壁院儿了,他们不是甚好人,利用哥儿身份给自己抬价儿呢。”
连酲瘫在美人榻上,“一家人且不说两家话。”
“你把人家当一家人,人家可不一定把你当作一家人,真真是被人卖了还数钱。”
连酲又说:“你是有主张,我天资平平却是没办法,今后连家门楣,少不得要靠他们,单我一个哪能成事?”
“那便也是他们该做的,不消哥儿你去给他们什么面子便益。”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连酲托着长长的尾音,琼花没听懂,便没作答。
过了会儿,连酲坐起来,趴在木栏上,“好姐姐,你去使人给我烧池热汤,我泡个身子。”
琼花疑惑,“哥儿白日不是在间壁洗过了?”
连酲解了衣裳,“我总觉得身上酸痒。”
听见自家哥儿说身上不爽,琼花忙停下了活计,唤了彤雪和虎丘进来,三人围着连酲,剥了个干净,只剩小衣在身上,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三人都吓坏了。
“哎呀,这是怎的了?”琼花急得一下落泪。
只见连酲身上满布红痕,胸背还算只是零星,股间不少,腰腹臀部却是多了,有些地方甚至发青发紫,在连酲雪白的身子上看着尤为吓人。
琼花打算用装了红碳的熨斗去烫虎丘,口中大骂,“你这聋奴才,我平日让你好生瞧着哥儿,你耳朵便是全装了吃食,平生让哥儿染了病!”
虎丘吓坏了,“白日还好好的啊。”
彤雪重新给连酲穿好了衣裳,沉着脸,"且先去报了夫人,再……"
“我没事,”连酲见事态似乎严重了,忙说,“我觉着不妨事,这也夜间了,别扰了通家休息不成,我想或许是不熟岫声房里的床榻,染了赤疹,过上一些时辰,它自己便会好。”
“虎丘先去烧水,我去找点药膏子。”彤雪说完了后,又看着琼花,“你别总是吓虎丘,他不晓事,你须慢慢教。”
连酲看哭泣不止的琼花,拉拽她的衣袖,“好姐姐,你莫哭了,我以后定好好看顾自己个,可成?”
“哥儿只晓得嘴上说,几时办到?”
蓬莱阁闹腾到了半夜,一丘的主子也是半夜才回。
满财晚间整理洒扫自家哥儿的床榻,拾上那件三哥儿换下的罗衣,去了书房,“哥儿,三哥儿换下的衣裳我是送回给蓬莱阁,还是等明儿一早送与妈子洗了?”
连岫声白日睡好了,晚间也不困倦,他靠坐在壁榻上,捧着书卷,待望见小厮手中那件衣裳,他顿了顿,说:“也未穿多时,不消送去洗,先放与我床榻。”
第15章 第十五回
满财虽不明白,但也照做,回来后,又说:“间壁院闹了半宿,总算消停了。”
连岫声问为何。
满财不满,“隔着墙,小的也听见了一些,好像是三哥儿在哥儿你房里睡,染了疹子,琼花便又明里暗里地骂咱们院子,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他们院里人金贵,旁人便是碰也碰不得,要小的说,哥儿,咱以后还是照之前那样儿,不与他们院来往,免得惹骚。”
“既然如此,你让进财去库房里挑些他们院能使上的物什,送过去罢。”连岫声风轻云淡地看着书,不受所扰。
满财便出去传哥儿的话,他们院子只他与进财两个小厮,没有丫鬟,更无通房小倌,丫鬟们多在四娘那边,一般不与这边来,要来也是金钗银钗或是有身份的妈子,小丫鬟们是断不敢往哥儿这边来的。
所以这方小院里的活计约莫都是差使进财满财这两个小厮,与人应酬交际多是进财,他难以被摇摆,油盐不进,琐碎庶务便多使满财。
进财收到了哥儿的意思,装满了一个箩筐大的匣子,扛去了蓬莱阁。
琼花没睡,一肚子火正没地儿撒呢,指着进财鼻子便是一顿好骂。
进财不像满财那般哭哭啼啼,挂着一张死人脸,“既不收,那我便去回我家哥儿的话。”
“……”
琼花气得脸色铁青,跺了下脚,“等着!”
连酲也没睡,趴在床上正在看小人书,已经识得了不少字,琼花进了房,立在屏风后边,说间壁又送了东西来。
“送了何物?”
“用一个大箱子装着,还不知是甚么物件。”
连酲说:“那便收了吧,看了是什么后来告我一声。”
琼花便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进了来,报了连酲有哪些物什。
“半箱笼的书籍,彤雪姐姐各翻了一遍,都是一些好懂好看的词曲戏文本子,另一把洒金扇子,一把泥金扇子,一束玳瑁白玉绦带,几方绸子手帕汗巾儿,还有两匹闪月白的遍地金缎子,出手倒是大方呢。”
连酲听完,放下了书,“他怎的这么多好东西?我们院里可有?”
“他人情往来比咱们院的多,结交的又都是贵人,好些东西咱们是拿不到也摸不着的。”
来路没问题就行,连酲继续看书,“那你便收进库里吧。”
“哥儿早些睡,夜晚看书对眼睛不好。”琼花叮嘱道。
“一定一定。”连酲答应得好,当晚又熬了夜。
翌日照例睡到日上三竿,而后去兰园听了一顿张氏的唠叨,蹭了口饭,指点了一番兰园几支花瓶里所插的鲜花太过繁冗未免失了风雅,又说香炉不宜与花瓶同桌,再说大花宜大瓶,小花宜小瓶,方没有头重脚轻之感,秋芳被他说得烦恼,使扫帚赶他。
“哥儿不上课,就来扰奴才们做活,真是该打。”秋芳笑骂道。
“孔孟之道我懒得听,”连酲堆着雪,三两下滚出一个雪球来,砸在虎丘靴子上,“有那时间我不如多陪陪母亲,夫子定会抚须欣慰。”
虎丘也不客气,回了自家哥儿一个雪球,正中面门。
“大胆!”连酲盘了一个更大的雪球朝虎丘丢过去。
主仆俩不管不顾地在院子正中互扔雪球,打闹了起来,主子没个主子样,小厮更是没有个小厮样,最后竟直接用个抱大的雪球将主子直接砸倒在雪地里,好半天爬不起来。
青竹秋芳看不过眼,将两人赶出了兰园,秋芳穿一青绿色短袄立在门首,看着底下气喘吁吁的两个人,说:“昨个哥儿在六哥儿院里睡了好些时辰,身体可觉得有不爽之处?”
连酲眨眼,睫毛上的雪花飘下来,“未曾有。”
“那便好。”
连酲眯起眼睛,“母亲耳聪目明,竟连这都晓得。”
秋芳也笑,“所以哥儿行事更要谨慎些才是。”
“母亲晓得便晓得,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就算是要紧事,她是我母亲,她想要晓得,不须人盯着,我也自来告她,秋芳姐姐且让她放下心。”连酲说完了,邀着虎丘跑走了,披风扫着雪花打旋儿飞,像迎春,像蝴蝶。
秋芳进了房室,张爱莲正喝着汤药,她将连酲方才讲的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回给了妇人,张爱莲本没什么笑的面上忍俊不禁,“他倒机灵,这般通达,让我往后不好管教他了,若再打听他院子里的事,该说我这个做母亲的不给孩儿信任了。”
“哥儿随了夫人,自是机灵。”秋芳说。
张爱莲笑了笑,但什么话也没说,不过心情看起来是不错的,秋芳又陪着她谈了好一会儿天,要走时,说:“二嫂嫂月前回了娘家,到了今儿还没听说要回,知鱼轩那边天天骂,说要让二哥儿休了二嫂嫂,我们是否要使人去陈家的那边问问话。”
“年前总要回的,不急的。”
得了信儿,秋芳心底安定下来,打了帘子出去了-
正好,连酲这边,虎丘也讲起了这起子丑事。
“我不好说的,知鱼轩的人都像二娘似的野蛮得很,”虎丘搀着自家哥儿,怕他摔了,小声地讲别院的事,“听说二嫂嫂是连家老太爷在时讲的媒,她父亲如今在户部任尚书,还有个哥哥任通政司通政使,姐姐是宫妃,母亲家族虽品级不顶高,却是一门五科道。如今我们家式微不说,二哥儿频频落榜,二嫂嫂恨他无能不成气候,领着小哥儿在月前就回了娘家,现在还没回来呢。”
连酲:“要是现在讲媒,二哥怕是高攀不上我这二嫂嫂了。”
“家老爷和大哥儿品级并不低,只是实权不在手罢了。”虎丘说。
连酲知道,现实古代的一二品京官并不是遍地跑,从入仕到致仕,能做到个三四品便已经是了不起,入阁那更是看天命。
原身这个嫡子也不过是有名无实,哪怕顺应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毫无建树与追随者的嫡子,风吹就倒了。
单看连家也是花团锦簇的一个大家族,只不过里头已经虚空,要没有连岫声突然冒了尖儿,连家荣耀想必会从他们这一代开始走直线下坡路。
也难怪连家通家上下都捧着连岫声,看他的脸色行事。
连酲倒不看重二哥的事,书里后来也没说他和妻子关系走向,闹得这般难看,想必也得和离,他只知二哥一门心思考学,直到抄家那天,也没考出个名堂,想来也是心酸。
“二娘乡野农妇出身,家老爷喜她养的鸡出征必胜,迎进门来。”
“现下可还养?”
“养着呢,在庄子围了一小座山头养着,味道实在是不错。”
后又说:“五娘手中真是咱们府中最阔绰的了,娘家生意做那般大,也不知她今年会给哥儿包多少压岁钱。”
主仆二人边走边说,把府中一半人都讲了一遍,连酲也趁机得知了不少人事,他怕自己再多了记不住,让虎丘歇歇,等有空了再继续。
眼看着快要到蓬莱阁了,正前方走来几个穿着打扮与连酲平日所见完全不相同的人,连酲快速扫视着他们的衣裳鞋履及配饰,描金乌纱,蟒服皂靴,如乌云压境,左右墙壁都变得狭窄逼仄了起来。
连酲忙带着虎丘,让到了一边。
他垂着眼,躬身不发一言,等着这行人先过去。
可那锦绣官服却在他跟前停下了脚。
“这位可是连家三郎?”略尖的嗓子刻意放柔,也还是不中听。
“回老公公,正是。”
老太监面上露了笑,“连家三郎倒不像坊间说的那般不知礼。”
连酲绽开嘴角,露出雪白的几颗牙齿,貌若美玉,天真可人,“蒙老公公赞。”
老太监深望了这公子哥几眼,才领着人又浩浩荡荡地离开。
在他们走了后,连酲才慢慢起了身,外头随即也响起了锣鼓声。
皇恩浩荡,自不会悄无声息。
“哥、哥儿,他、他们是,宫里来的啊?”虎丘在后头问话,声音已经抖成了筛子,“哥、哥儿你怎的如此淡、淡定?”
“彼丈夫也,我丈夫也,无需害怕。”
连酲顶多只是反感,这帮最接近皇权的人,他们的眼神被浸染得毫无人气,视人如视刍狗,视天下人民为人君橐中之私,长在红旗下的连酲看不得这些东西。
回了蓬莱阁的连酲在心中立下了要推翻封建社会的誓言,并打算先从读完四书五经开始。
半个时辰之后,他便倒在了榻上,没有人能与时代的洪流相抗,不过蜉蝣朝暮耳。
他继续看小人书,没想到这个时代有这么多白话世情小说看,只不过很多字认起来较为吃力,不过多看看也就都记下了,还免了连酲再特意去认字解意的功夫-
便这么过了几日,连酲很是学到了些东西,正在消化吸收之时,他院子里吵起来了。
连酲着披风走到阶上,进财绕过横眉竖眼骂天骂地的琼花,来到了蓬莱阁主子跟前,“三哥儿,昨个我们哥儿告了夫人,夫人允了将蓬莱阁和一丘中间的隔墙砸通,以便两个哥儿平日来往,您点个头,几个泥水匠这便开工。”
琼花奔了来,“且不说各院有各院的人情规矩,砸了墙,通了风水,怕是花木都难得活,再说篱牢犬不入,通了院子,谁知会进来些什么浑东西,莫不是你们哥儿欺我们哥儿不如他得意,是把灯草拐杖——做不得主?”
进财:“三哥儿若不肯,回了夫人便是,不是什么要紧事。”
琼花又骂他夹道卖门神——看出来的好画儿。
连酲问:“我几日前跟六弟聊过此事,但未曾听他说起要打墙。”
“是,”进财说,“我们哥儿以为天寒路冻,当心您跑来跑去地摔着凉着,这墙打了,两位哥儿以后往来都便宜。”
这话倒是不错,两间院子都不小,门首却各在一个方向,连酲每回想去探听消息都要绕好大一个圈子,尽管都在一个府里,但却像床与数据线之间那般的天堑距离,害得连酲这几天都没过去看看连岫声在干什么。
“那便打了吧,”连酲说,“打好看点。”
得了令,几个泥水匠便忙活起来了,琼花虽不乐意,却拘手一直立在一侧。
“要打便打敞亮些,蛋大一个,当我家哥儿是狗爬狗洞不成?”
两个院儿素来不和,通家知晓,听说两个院这就要合一块儿了,都来瞧热闹,他们不见连酲,只一轮又一轮地凑在院子里指点。
有时候是几个娘,早个二娘五娘来,晚些个没见过的三娘也来,说有没有请师父道人来看风水,只这么砸墙万一冲了地方上的神仙,那太不妥了。
后又是哥儿们来,二哥儿先说要在墙上题几个字,方为雅致,琼花皮里阳秋地说他的文房四宝使了会倒自家哥儿的楣,他讪讪地走了;大哥儿自己没来,使了身边小厮与了几个泥水匠一顿好酒饭;八哥儿九哥儿年岁尚小,过来看了几眼,跑去找六娘闹说也要住这样的园子,恼得六娘用痒痒挠把他们各打了几下。
两个姐儿也来过一回,还在外头与彤雪讲了会儿话,五姐儿要进房看连酲,被彤雪挡了,说这些日子哥儿都在下功夫学习,不好叫打扰的,五姐儿没说什么,七姐儿一跺脚,生气地走了。
连酲只管在屋里吃零食看书,彤雪帮他应酬着,他什么都不用操心。
可也有没法拦的时候,彤雪跟在来人身后进来,传话,“连姑姐家的哥儿和姐儿来了,哥儿坐起来陪哥姐儿吃口热茶罢。”
“不用烦琐,我与妹妹坐会儿便走。”曾珪说完,见连酲打着哈欠从大理石屏风后边走出来,对方散着发,穿上好的素罗,外披雪青锦缎直领披风,一出来,没骨头似的往美人榻上一倒。
忽的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麻溜起了来,对眼前公子和小姐作揖,敛起了刚刚的风流样儿,格外恭顺,“如琢表兄,妙真表姐。”
“你近日倒是惬意,也不来寻我吃茶喝酒,更没听你出门去,原是日日躲在房里抓功课。”曾珪找了处凳子坐下。
连酲忙说:“哪里,看些杂书打发时间罢了,出门去耍子又要惹得母亲不高兴。”
曾仪持着一把红梅白雪刺绣的团扇倚榻而坐,“不是为着功课,那便是得了相思病了?哪家的姐儿,可说与表姐听一听?”
两人一唱一和,把连酲逼问得满头大汗,偏生两人在书中剧情屈指可数,一个不知去向,一个削发为尼,让连酲不太好下口。
还好彤雪拎着茶壶和食盒进来了,她动作麻利地倒了几碗热茶汤,把食盒里的糕饼薄脆果子各拿了些出来摆桌,而后招呼着访客,“曾大哥儿,曾二姐儿,可边吃茶来边闲话。”
曾仪摇着扇子,“我不好吃苦茶的。”
连酲已经先开动了,“是甜的,松子红枣一些玩意儿,我院里没苦茶汤。”
三姊妹这才坐上了一桌,在暖如仲春的屋子里话着家常。
曾珪曾仪是连碧云从夫家抢回来的,虽已经登进了连家的族谱,可有名无实,连府上下都不太认,还是当他们兄妹是外家的,唯独原身与兄妹两人走得近,关系也最好,比自家姊妹还要亲。
“前些日子听说你要去读书,刚为你感到欣慰,就又闻听了梅先生被你气得返了乡,你如何缘故弄出这些荒唐事儿来?”曾珪笑说,“梅先生最是迂腐,这回可气得不轻。”
曾仪用团扇挡着半张芙蓉面,乐不可支,“这便是唐胖子吊在醋缸里,酲哥儿你说是什么?”
“撅酸了,”连酲趴在桌上,“算他倒霉。”
“莫任性,今后可有什么打算?”曾珪说。
“没想好。”
曾仪说:“间壁就是岫声,等年后且让他帮你看看,这时节便在家中好好玩玩,往后长成汉子,可没这许多功夫玩耍。”
连酲听这兄妹俩说话,比其他人说话要亲切动听,不知不觉便聊了大半个时辰,兄妹俩要告辞,曾珪从袖里掏出个纹海棠香包,曾仪用一方帕子包了支累金丝珍珠簪子,都递与连酲。
“是极难取得的龙涎香,我所得也不多,你莫让旁的兄弟见着,好让人骂我偏心眼。”曾珪与连葑相似,却要温柔儒雅得多。
“表姐也是这般想,可表姐与他们又是哪门子的兄弟姐妹呢,”曾仪用团扇打着簪子,“这簪子是我在铺子做头面时特给你打的,你且收着,让旁人晓得了也不打紧,你让他们来寻我。”
连酲也让彤雪去库房里拣了几样好东西包给兄妹俩带走。
待房室里没了人后,连酲捧着香包细闻,不好闻,有种鱼腥味,待用上香炉再看。
曾珪还说莫让旁的兄弟见着,这种香料也不消用眼睛看,焚烧时别人就是没长眼睛也能闻出来,大户人家里的哥姐鼻子比狗还灵。
晚夕,连酲便趴在几案的香炉边上和小厮丫鬟研究了起来,几人从库房里寻了好二十好几种佩香,连酲更是比研学还要认真。
连酲翻着书,“以沉香檀香为辅……加入少许麝香,龙脑……”
琼花盘坐在地上,手中端着碟子,鼻尖冒汗,“哥儿你慢点,我还没找到沉香呢!加多少呢?”
“好像是三钱。”
虎丘坐在旁边,指着,“这是檀香。”
“休要你说,我自晓得。”
彤雪便在上头细细研末香料,任他们吵闹。
窗外大雪纷纷,屋内如同暖春,更是热闹非凡,有几人踏雪而来,他们也没听着,一门心思忙着手中活计。
“叩叩。”
榻边窗户被敲了几下。
连酲首先想到了刺客,然后觉得刺杀自己毫无价值,他爬过去,用力推开窗子,被外面风雪吹了一个激灵,好半天才看清敲窗的人。
来人身披风雪,自己个撑着把红绢里销金油纸伞,面上骨骼锋利处都攒了雪痕,若不是一身官服与锦绣皮袄,此人看着也甚是仙风道骨。
“岫声?这么晚了你在外头作甚?”连酲趴在窗台上,眼若秋水,“你这几日怎不唤我过去陪你睡?”
连酲一身香气扑鼻,使连岫声不适地掩了下鼻唇,“翰林院事忙,来家太晚不愿扰人,三哥在作甚?”
“制作合香。”连酲说。
连岫声,“龙涎香?”
连酲哽住,这就闻出来了?
连岫声又问:“我月前使人给你送的合香里便有龙涎香,怎的又自己做?”
连酲眨了眨眼睛,脸上贴着几片从窗外吹进来的雪花,很无辜。
连岫声再问:“三哥今夜使的龙涎香是何人所赠?”
第16章 第十六回
“如琢表兄,”连酲答道,“风雪甚大,你可要进来坐坐?”
连酲以为连岫声会拒绝来着,毕竟他也只是随口一说。
谁成想连岫声默然片刻后,“也好。”他把伞递给了身后满财收下。
眼看着满财准备守在外头等,连酲便也邀了他进来。
连酲关上窗,“虎丘去搬两个凳子来,再烧壶热茶,彤雪姐姐,可还有点心果子?”
“有的。”彤雪从榻上下来,顺手把一应杂物收拾到了旁边箱子里,回身对迈进门槛的六哥道了万福,“六哥儿可有什么喜欢的吃食?我一并拿来。”
“你任意备些,不须麻烦。”连岫声解了披袄,满财接了挽在臂弯里,拉过一个小凳子坐下来。
连酲的几间厢房很是花了连家老爷一番心思,也是唯一一个他亲自画了图纸参与了监工的院子,力求四季都有花木可赏,冬暖夏凉,幸好当时家中姨娘孩子还不算多,换做现在,肯定会闹将起来,难以服众。
此值隆冬寒夜,房中燃一座炉子便已足够暖和。
彤雪很快置办了一桌打发时间的果子零嘴,又做了三碗咸樱桃泡茶。
满财受宠若惊,“小的也有?”
虎丘:“你是沾了你家哥儿的光,自己个来多是吃不上的。”
“吃上一回算一回。”满财心满意足道。
“屋头热得发闷,我出去透气儿去。”琼花撂了手中物件,打帘子出门去了。
琼花把对一丘这一院子人的厌恶摆在脸上,也不怕被抓着了做文章,因为她本不是为虎作伥仗势欺人,她只是不怕被打死,她走了后,连酲便对连岫声笑一笑说:“琼花姐姐有自己耿直性儿,岫声莫介怀。”
连岫声指腹沿着白瓷茶碗的边缘摩挲,“不妨事,主仆多是上下一条心,她与你是相契的。”
连酲在心里啧了声,阴阳自己和琼花一样的与一丘作对?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何必如此记仇。
不过连酲很聪明地不在翻旧账这种话题上停留,众所周知,兄弟姊妹之间翻旧账最容易翻起火最后甚至开始拳脚相加,他道:"你近日在翰林院都在忙什么事?"
“今上要在除夕前日做经筵日讲,择选了我做讲官。”
连岫声说完,连酲哇了一声。
连酲的表现虽浮于表面,心底却是真的惊讶,经筵日讲指的是定期为皇帝讲述儒家经典,先不说许多皇帝根本视经筵日讲为浮云,就算遵从老祖宗之法,也只允许讲官讲自己爱听的,讲着讲着就开始拍皇帝马屁的翰林之流也不在少数。
而翰林院自来都有这样一句俗语,经筵头,修书尾,说的便是做经筵讲官升官最快,负责编修史书的却只能望水滴石穿。
而连岫声还这样年轻,他才十七,他的步伐甚至比连酲在书里所看的要更快,书里他可没做成讲官。
怎么不按照书里晋升之路来?连酲喝着茶,不太明白。
难不成是因为这段时间睡好了,上班状态也好了?
这也太糟糕了。
这不是连酲原本的计划,连酲原本的计划是一切待他与连岫声之间感情铁如苏轼苏辙,或情比王献之王徽之,到时候,连岫声就算是入了内阁,也是苟富贵不相忘。
虽剧情与书中差不离,可顺序变了,那连家的命运便也是改天换地,以后连酲也可以腆着老脸拽着弟弟的衣袖说一句“看在三哥的面子上……”
连酲决心问一句,“岫声你觉得为兄如何?”
“三哥何以如此问?”
连酲故作哀愁,“为兄近日闭门不出你是晓得了,可你岂知我在想些什么?”
连岫声看着远离烛灯,安坐于榻上,一袭豆青长衫,故作矫揉造作的三哥,眼中闪过玩味之意,“三哥有何疑惑,可细说与六弟。”
连酲咄咄不乐道:“我月前与母亲说了一个梦,梦里连家被查抄了满门,却不明缘由,我便以为这是周公提醒我等连须反省自身,以避灭门之祸。”
说到半途,连酲瞄了几步之外的灯下谪仙,见对方倾听得认真,他继续往下说:“所以,近日我便都在房中反思己过,想往日我待父母无情,待兄长无礼,待弟弟妹妹们更是谈不上友爱,现下我已想通彻,便也说与你听。”
过了约莫半晌,连岫声才出了话,“鬼神之事,做不得真,三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为兄日间不过想些吃喝玩意罢了,何以想那晦气事?”连酲摆摆衣袖,“你不信,是不想与为兄修好?”
连岫声垂眼说:“三哥若是想要与六弟建灼艾之交,直说便罢。”
连酲手掌撑在榻上,朝连岫声那边倾去上身,身前衣襟与长发一同跌落于肩,颈下雪肌露了一片,他自己还未知,只顾追问:“直说你可许我?”
连岫声眸子略抬,只是略刮了一遍衣衫不整的三哥,就淡然地收回了眼。
他没有立即作答,只是想起了一件发生在某个七品小官后宅里的有趣亦无趣的事,当朝妓女作业,小倌也是作业,说这七品小官不爱妓女,偏好小倌,不娶亲,不生子,只在后院里修了几间屋子,养上七八个小倌,过了两年,他与其中一个唤香谷的动了真心,遂要娶他,这可气坏了家中长辈族老,他们便寻了个由头,将那小倌给打死了,没成想,这七品小官却不放过此事,递状子将族老们状告到了京里,打官司至今。
翰林院月前谈及这条邸报,笑说了一番,也怜有情人,后又对这小倌的真容好奇起来,想是何等花容,能使人连亲长都不顾得?
连岫声是不好男女之色的,城里养妓养倌之风盛行,便是三哥也养了两个颇具容色的小倌,他却从来没动过念头。
从前,他便以为这是君子慎独,方才他仿佛知悉,或许他只是不降其志,要求高了些罢。
如果三哥是那帘子胡同里的小倌,他也不无可能撒漫些银子给对方花用。
“唉,不为难你,我便直说——”连酲见连岫声不说话,摆了摆衣袖,端起茶碗来,“今日你我兄弟俩,成事不说,遂事不谏,以茶代酒,既往不咎!”
连岫声与连酲碰了碗,却没喝碗里的茶,“三哥,有太多事,不是你我说算了,便是算了的。”
连酲愣了愣,连岫声这么直言不讳的拒绝是头一回,还有,对方言语之中微弱又清晰的怨恨,又是从何而来?
“夜深了,六弟谢过三哥的招待,”连岫声立起了身,挡住了灯火,“我这便告辞了。”
但将转身,一副软和身子撞上来,那人竹竿身材,不束发戴冠,一撞,趴在连岫声脚下,双手捧住连岫声皂靴,“六郎,我是瞎了眼,不小心撞着你了,还望宽了我这一回罢。”
满财见这没脸皮的东西贴上自家哥儿,皱眉正欲大骂,连岫声却摆手制止。
连岫声垂眸注视了对方片刻,弯腰伸出手去,“起来罢。”
只见这小倌小情小意地搭上了眼前六爷的手掌,腿也如软媚抖索了起来,看后头三爷无动于衷,他咬了一口舌头,闷头朝眼前人怀里一扑,“六爷可要了我?”
对方还不及三哥刚刚妆乔做样的秋毫,连岫声已然厌烦之及,加之心绪因之前的谈天而不好,他抬手便掐住这小官的鸡脖,朝一旁大理石屏风上一撞,屏风摇晃,小倌登时就奄奄一息地倒了地。
“把人拖出去,勿惊扰院里旁的人。”他收了手,用满财递来的手帕细细擦过几遍,擦完了后,身形才顿了顿,转身,见着了面皮惨白的三哥。
连酲麻溜地从榻上下来,站到了地上,有些无措。
连岫声便又从刚刚的罗刹换成了菩萨,恭顺作揖,“三哥勿怕,此举定不会伤及他的性命,三哥若实在担心不过,我便去请郎中来一瞧。”
后又说:“虎丘,去煮碗安神茶来与你家哥儿喝下。”
虎丘也被吓呆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跑将出去,恰好见到满财如拖死狗一样把那小倌拖进了厢房,一抛。
这边房室,连酲目送连岫声走了,他在原地站了半天,才挪到屏风旁边细看,上面出现了一道竖纹,还有隐隐的血迹,可想而知对方刚刚下了多重的手。
换成现代社会,这一撞,那小倌已经可以躺在地上开始看车了。
可在这里,连看郎中都是恩典。
连酲用毯子把自己蒙住,在榻上打起坐来-
喝下了一大碗安神汤的连酲,当晚仍是做了一夜的噩梦,无关抄家,他只见很多人朝自己跪拜,他让他们起来,都起来,他们不起来,说不可不拜矣。
醒了后,连酲问虎丘有没有给那小倌找郎中看看,虎丘说昨晚六哥儿已经叫了郎中来瞧,确实只是看起来撞得厉害,没甚大事,连酲这才放下了心。
这方,彤雪静静地走进来了,在旁坐了下来。
“昨个夜里的事虎丘说与我听了,”彤雪给连酲捻了捻被子,低声说,“我之前与哥儿说过,六哥儿此人深不可测,面上虽是赛过神仙,可哥儿你想想,天上哪个神仙不是踩着累累尸骨升渡上去的?你便是说做好事,可你救了这人,许又害了那人,哥儿你记着,往后不可再与间壁院的人亲密往来,他们绝非善类。”
后又问:“哥身上那些子疹子可都好了?”
“好了。”连酲说。
“那便起身,去与夫人请安。”
连酲去了,请了安,用了早膳,又回了自己院看了大半日的书,他不是没想过考学与连岫声在朝中争上一番,但万一没争过,直接一脚油门把全家加速送上西天,那便不太妙了。
文路走不通,那还有条路可以走,便是考武状元,只不过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连酲否了,还不如走科举。
他哪怕想要去皇帝耳边吹风,也得先割了自己下面那玩意儿。
唉,真是条条大路通罗马,条条大路走不通。
到了出门参加宴会那日,连酲便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站在屏风后面由着琼花装扮,彤雪站在一旁,“不必太出挑,让别家哥儿心里不爽快。”
“自己个在娘胎里就寒碜,还要咱们哥儿跟着寒酸不成?”
琼花口里虽然这样说,但也把那些艳色衣裳都收了起来,换了素青金缎子的圆领袍,系赤白间色的烟粉披风,还给脖子围了一圈风领。
出门风大,琼花里外不放心,帽子挑了玉顶大帽,挂一串玛瑙帽珠,连酲照镜子,觉得这是否有些夸张。
彤雪在旁说:“既是参加宴会,也不能太随意,以防失了礼仪。”
换好衣裳,捧了手炉,连酲在虎丘的陪同下出了门首,恰好与一边从那扇新打的半月门里垂首走出来,对方见着连酲,冰天雪地里,莹然孤洁,如淡妆西子。
“三哥。”连岫声先礼拜。
连酲回礼,“岫声可要与为兄同行?”
两人一同离府,马车候在府门外,一顶小轿抬了来,二娘吴氏从上面下了来,她一边骂丫鬟撑伞太慢使她吹了风,一边看见了阶上现身的两兄弟,连家容色最出众的便是这两个哥儿了,说是各有千秋罢,吴氏却还是最不待见六哥儿,简直是把她儿衬成了脚下泥!
“哟,这便是要赴叶家小郎君的宴呐,”她扶着丫鬟的手,款步而上,几步路,她已然开始喘了,待了好一会儿,才有后话,“在外头,谨言慎行,切莫丢了连家的脸,晓不晓得?”
拜了二娘后,两人方才上了马车,只不过连酲才刚上去,之前不知所踪的虎丘便在后头高声呼喊,“哥儿你上错马车了,我们的是这一架!”
上错车?
连酲打起帘子,躬身出去了,他踩着凳子下到地上,转向后方,冷风凛凛中,他心更冷了,原身的车怎么是辆四面漏风白纱飘飘的羊车!
那几只羊踏着蹄子,咩咩叫,像是在催促连酲赶紧上车。
连酲打了个哆嗦,走过去,“今日我与六弟同行,你把车赶回去,我等你。”
“我们自己有车,何故同他一起?”
“莫再废话,快点。”连酲跑回到了前面的车驾前头,爬上轿子,连岫声抬起眼,“我还以为三哥不回来了。”
“我与你说好的,定与你一起。”连酲用手炉暖着手,打量连岫声一番,“你没有手炉?”
连岫声不咸不淡,“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
连酲灵机一动,递出一只手去。
“三哥何意?”
连酲说:“凡事莫行极端,一半忧患一半安乐耳。”
连岫声犹疑片刻,把自己个的手放与到了连酲的掌上,意料之内的岩愈岩温暖柔软。
连酲低下头,冰凉的帽珠垂吊下来,擦着连岫声手腕荡来荡去,连酲仔细查看了一番,说:“你的手比为兄的大上好一些,还比我高,你都吃的什么?”
“都是府中厨房做的吃食。”连岫声察觉到连酲的心思漂浮,手快要从自己手下滑了出去,便下意识抓紧。
连酲:“嘶,岫声,你捏得我有点痛。”
连岫声微微松开了一点。
“我来了我来了!哥儿们久等!”虎丘气喘吁吁地爬上轿子,他用手臂打开帘子,这不看不打紧,这一看,看见了两个哥儿牵着手,他怪叫一声,没说出个完整字句。
连酲说:“岫声没带手炉,我给他暖一暖。”
虎丘脸色变幻着,不情愿伸出双手,“这等事还是让小的来吧。”说着,他便要去握连岫声的手。
连岫声用另一只手手中的书把虎丘的手挡开了,“不必。”
以至于虎丘一路上都想不通,他的两只大手难道不比自家哥儿那没什么肉的爪子手要暖和?
连酲倒没把这一出放在心上,他掀开一角帘子,一直惊奇又惊喜地看着外面,街市通达,萧鼓声喧,灯光影里,花红柳绿,君子仕女,裙角纷纷,他们的车驾绕过了一座匠人们正在搭建的灯架,想必是为了准备不久后的元宵灯会,街道两边高楼,有打骰猜谜的,有弹琴吹箫的,富少千金,清客帮闲,如云相集,连酲见过没见过的,都在这时一并见了。
连酲本来不安焦躁的心绪,在这一路街景从眼前过去之后,又忽的平静了-
马车在一处僻静却灯影幢幢的酒楼跟前停下,连岫声先下了马车,站在地面上,很自然地朝车上伸手。
虎丘伸手过来,他便又收回。
虎丘自己个跳下车,连酲把手递给连岫声,拢着披风抱着手炉下了马车,他朝左右看了看,白雪皑皑,红梅层叠,酒楼门首贴了两行诗: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
连酲走在连岫声前头,对方有意慢上两步,以示对兄长的尊敬。
连酲走得慢,脑子里已经过完了好几本这几日看过的书,他走进了门,被里头的热闹惊了一下,他衣着华服,容色又是格外出众,引得一楼大堂里好些人投以惊艳目光,可看一眼便知出身不凡,又遗憾叹息。
跑堂的自是更有眼力见,在客人跟前作礼,之后笑嘻嘻道:“许久不见三爷,近日可忙?”
我去认识的,连酲攥紧手中炉子,说:“天冷懒得动罢了。”
跑堂的又说:“这位想必便是连家六爷吧,未见过本尊,今日一见,果真是芝兰玉树,封胡羯末!”
连岫声无意寒暄,“可带我们去叶家郎君的厢房?”
“好嘞!”跑堂的一口应下来,“请随我来。”
跑堂的带人走上楼梯,他在前头,话语不绝,“三爷这么久没来,小的眼睛都快望穿了,整日里吃饭都提不上力气,每日都少上二两肉,三爷若再不来,小的人都快没了。”
不等连酲说话,虎丘就低喝,“贼猴儿!没个正经的,想我把你打一顿不成?”
跑堂的嘿嘿一笑,“虎丘哥哥还是那般凶猛,小的真真是好怕。”
他讲了一路,终于走到顶楼,连酲叉着腰,往大气不喘的连岫声身上靠,“总算是到了。”
跑堂的先去推开了厢房的门,往里头传唤了连家两位郎君到了,又站到了客人跟前,眉开眼笑,“叶家郎君包下了这顶层,里间可弹琴听曲,外院可赏雪吟诗,只是上头不放心郎君们,担心饮酒误事,特派了两名锦衣卫大人照应着,三爷可也要少饮些酒,免得醉倒了麻烦两名大人,要吃什么喝什么,厢房里都有人呢,说一声与他们便成,我这便下楼去了。”
跑堂的腿脚灵活,一溜就没影了,连酲却低头走了会神,锦衣卫是什么,英主之鹰犬,暴君之爪牙,怎么可能跟奶妈似的跑来照应一众小郎君,多半是皇帝不放心这群二代,特意命他们来盯梢的。
“三哥,怎么了?”见连酲迟迟不动,连岫声低声问。
连酲回过神,刚想说什么,厢房门内,端着酒杯的李琬就跑了出来,他左右张望,看见连酲,大喜过望地跑过来,伸手就把连酲脖子勾住,从连岫声手里把连酲拖走了。
“敏孜啊敏孜,我可是想你的紧,我前日给你送了拜帖,想去找你玩,你母亲告我你正在赶功课,不便出门玩耍,唉,敏孜,你怎能背着我做出如此龌龊下作之事呢?!”
“今日我便要罚你三杯,不,是十杯!”
看来古代人也很忌讳背着哥们儿卷。
“都停下罢,让我们看看,是谁来啦?”李琬揽着连酲,走到了厢房中间,还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