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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酲正好扫视一周,卧槽好大的包间,卧槽好多古代官二代。

原身在这群郎君之中一向是受欢迎的,不管真心假心,他的容色总能让这群动不动就为美人写诗的风流人士俯首下拜,凡事只要不涉及朝堂政治,平时饮酒作乐,歪瓜裂枣瞧着总是闹心得很。

“三郎,好些日子不见你了啊,躲在府里又在寻摸什么?”

“小叶大人请了明漱来与我们唱戏,三郎可猜上一猜,明漱要与我们唱哪出戏?”

“一月不见,三郎风姿比之往日更甚呐!”

连酲被一连串彩虹屁吹得头晕目眩,还是一只手从哄闹的人群中将他解救,连岫声一出现,他们便都噤了声,因为他们都是家族里最没出息的小郎君。

连岫声神态湛然,不妄交游的冷淡拒人与千里之外,让人不敢再多言语,更不敢去他手中抢夺连敏孜。

“待我与三哥去见过小叶大人,诸位再来缠我三哥。”

有胆大的,“六郎此话当真?”

连岫声淡淡一笑,似真似伪,“未必。”

第17章 第十七回

连酲需要知道他们的名字,才能把他们跟书里只寥寥几笔带过的角色对上,但连岫声没给他套话的机会,牵着他,绕开这一群膏粱子弟,来到了几面屏风后面,这间厢房里的公子哥们在蒙着眼玩投壶,一箭未中,还笑得十分之放浪。

这些风景都是连酲没见过的,他见着新奇有趣,张望过后,问连岫声,“岫声投壶水平如何?”

“不擅,中平耳。”

连酲希望这些古代人能好好说话,他肚子里的二两墨水没那么经用。

但连酲也不相信连岫声说的,按照书里所言的连岫声擅于骑射,百步之外亦可穿扬,便足以说明连岫声本身兼通数艺,便是藏锋罢了。

这间房里的人俨然也与原身熟识,见他来了,纷纷唱喏作揖,问他何时来与他们切磋。

“且等一等。”连酲回了句,与连岫声又穿过了几间嬉戏玩法都不同的房室,到了最里头的那间。

“小叶大人。”连岫声冷冷淡淡地出了声。

榻上正在为一盘棋抓耳挠腮的叶信闻言顿住手,直起身几步就下了榻,口中道:“可算是把六郎等到了,你且来帮我瞧一瞧这盘棋。”

榻上其他人登时便高声呼喊,说不许不许,“拉了六郎加入,我们还玩什么名堂,不如家去,洗洗睡罢!”

叶信摆摆手,望向了连酲。

连酲接收到对方的打量,心中立即一个肃然起立。

这可是当朝阁老的儿子。

他看着比连岫声和原身的年纪都要大点,许是跟二哥差不多的年纪,面目虽其貌不扬,然风姿高彻,穿得也不甚张扬,月白素缎的直裰,戴一小帽,看起来是个低调且具风骨之人。

只不过此人在书中结局并不算好,因为连酲的好弟弟,拜入了人家老爹门下,以学生之名,遍揽有质之士,持利禄,养声势,生生地将老师赶出内阁,让人一把年纪了还跪在殿前请求恩准他致仕回乡。

最后皇帝准倒是准了,但待他全家走到半路,却又遭遇到了土匪截杀,无一活命,最后只剩叶信还在朝中,不过也只是浑浑噩噩度日,再不复往日意气。

连酲先开口,他作了揖,“小叶大人。”

叶信立刻道:“外头你称我怀允兄便是,那般客气作甚。”

连酲便又叫了声“怀允兄”。

话音刚落,叶信身后传来脚步响动,叶信的脖子被一郎君揽住,摇晃了下,旁边人举着一盏酒杯,食指指向连酲,“你,便是将梅先生气病了的,连酲。”

连酲不知对方搞什么,说:“正是。”

酒杯无声递到了他的唇边,“梅先生是我的老师,你便将这杯酒饮下,当作是赔罪,否则,我今夜定不饶你。”

这话好暧昧啊,连酲心想。

连酲想完,伸手把酒杯挡了,“我不与人共器。”

那郎君又去亲倒了杯酒来。

连酲接下酒杯,又泼了酒。

“诶,连酲,你这是何意?”

“我便是赔罪,何以向你赔罪,你以子比师,大不敬也,传将出去,我的罪如何与你的罪相比?”连酲淡淡一笑,“我泼了这酒,便是我当此事如浮云揭过,不与你检举,现在,该你谢我了。”

面前郎君气得面色涨红,夺了酒杯,转身回到榻上坐下,喘气如牛。

叶信这个东道主这时候才开口说话,他拍了拍连酲的肩膀,“敏孜,出去玩耍罢,你那些小伴怕是等你不及了。”

连酲望向连岫声。

“我在这房里下会棋,三哥若有事叫人来告我便是。”

连酲怅然,虽连岫声不是个正面角色,但却是他如今与他关系最好的,他们虽是同族兄弟,却不是同道之人,玩儿都玩儿不到一块儿。

不过,这都是连岫声等雅人一叶障目罢了,原身能与那些傻子玩到一起,他却不能。

一刻钟后,蒙上眼睛的连酲,在众郎君的簇拥之下,掷出手中箭矢。

投壶的释算乃是你一投我一投,每人不可连投,于是连酲投出这一箭后就自觉拽下了蒙目巾子,周围一张张深渊大口把他吓了一跳。

能把他们这群爱游戏之人惊得合不拢嘴的事物,想必就是游戏本身了,连酲朝堂内中央的双耳壶看去——他刚刚投掷出去的那支箭落于了一侧壶耳,但箭头没挨着地,恰好倚在了瓶身上。

“贯耳啊!敏孜!”李琬跑到了双耳壶旁边,激动得绕壶跑了三圈,“敏孜你何时投得这一手好壶的?”

其他人也纷纷赞不绝口,说要做两句诗来赞颂,连酲等了半晌都没等到,便只能谦虚道:“运气罢了。”

这运气怎么不能用在他没穿书之前买彩票,难道是因为他从来没买过彩票?-

有手机就好了,连酲很想记录下这一刻,再发个朋友圈,他现代虽是个孤儿,可挚爱朋友却众多。

也不知他们过得怎么样。

连酲思绪纷乱,把手里的几支箭都递与了旁边的人,走将出去,外头正是个大雪纷飞的银妆世界,几处灯笼将慢慢黑夜照耀得恰似明堂。

李琬撑伞而来,“敏孜你不开心?我可叫几个倌儿来陪你。”

连酲倒没有不开心,事实上他喜欢新奇好玩的事物,只是偶然感到失落,这不,他一出了房门,冷风一吹,他什么烦恼愁云都跑光了,他将两只手揣进衣袖里,看了李琬一眼,“往后,莫再同我说那些没正经的了,待过了年关,我许要去寻个事做。”

李琬怔了怔,“得欢乐且欢乐,莫待老来空自愁,不是你说与我的?”

“欢乐岂止征歌逐舞一种?”

李琬恍然大悟,“敏孜通慧也!”

“且进屋说。”连酲冷得有点受不了了,兀自转身,留李琬举着伞在后头追。

屋里还是暖和,一群人仍在投壶,另一边在喝酒,李琬寻了个两名锦衣卫看不见听不着的室隅,传人摆了一桌细巧点心,又暖了一壶酒。

连酲要了两样馅饼,一封红糟鲥鱼,还有一碗羊肉扁食儿,他可不喜欢空着肚子没完地喝酒。

“敏孜,我与你是打不散的亲兄弟,我们各自先来上一瓯热酒!”李琬豪气万丈,酒器倒覆上脸,一饮而尽。

连酲也喝了,抱着手炉,靠在暖榻之中,懒洋洋的,人声鼎沸,他则想睡。

放下酒碗,李琬才正色问连酲刚才的话是何意。

连酲面若桃花,如妖孽附体,启唇却是恬淡寡欲,“不想母亲再为我伤怀担忧罢了。”

不得不说,为父母为兄弟在儒学之风盛行的古代真是个不错的借口。

李琬果然因此陷入了沉思,看表情还有点感同身受那意思,少倾后,他叹息道:“敏孜孝感动天,但却是不能,莫说我的身份且不能参加科举,入朝为官,我便如现在这般过活,今上还放心些,我若勤谨积极,于家中,也是麻犯。”

两人便一起再次对饮,然后仰天长叹。

那边几人玩耍得无聊了,寻人不见,一路找了过来,围坐在两人旁边,问他们为何事发愁。

李琬简单一说。

一个名叫卢贞的郎君突然打开了一把扇子,眼纱浮动,貌似风雅,实则轻佻浮浪,他道:“敏孜这便是多虑了,像咱们这般没甚出息的孩儿,只要莫给家族招惹祸事,便是上进。”

连酲知道他,后面被连岫声带人抄了全家。

另一个唤张贤的自注了一瓯酒,咂嘴饮了后,说:“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敏孜,我不得不说与你一句了,有些时候,往上求未必是好事。”

连酲没有被打动,面无表情,“你们便是只想我陪你们玩,说那么多作甚。”

李琬先出声大喊冤枉。

连酲说:“我寻个事做,让母亲放心养病,也能为弟妹率,总之,断不能如此过活下去了。”

“话是这般说了,”卢贞摇着扇子,“可我们又能去寻何事做呢?若是如杜衡家中去做生意,家里非打死我们不可,若是去考科举,万一走你二哥的老路子,我便也不用活了。”

李琬说:“你说便说,扯我家干甚?有本事你莫找我讨钱买酒喝。”

“杜衡你看看你,忠言逆耳你可知晓?”

张贤用一酒壶挡在了两人中间,“莫吵莫吵,正事要紧,我有法子。”

连酲和另外两人一起看向对方,眼睛发亮。

“我大哥如今在锦衣卫南镇抚司任要职,你们也晓得,这些衙门无需你功名傍身,花上些银子,便可打点就职。”张贤仰着下巴说完,而后又以“只不过”开始了下文,“靠捐纳这条路子行是可行,却没个晋升的指望,且还只能做些不甚要紧的活计,我是不想去的。”

“还有条路子,我想了一想,我们都是能走得通的,却需要我们拉下脸面。”

李琬忙问是何路子。

“推封,或是恩荫,”张贤说,“杜衡你若不好意思求你父亲,你直接去面见今上,最是便宜不过。”

“……”

“若竹,你父亲的干爹乃是秉笔公公,你算是他长孙,也可求得。”

“……”

“敏孜,你便更是好说,你祖父配享太庙,今上如今忆起还会抛洒热泪,若你父亲或大哥愿以他之功勋感情换你一条出路,定是能成,”张贤的话显然未毕,他朝里间送去意味深长的一眼,看回来后,说,“今上如今最是看重你家六郎,我知你与他不和,可他眼见着便是国之名器,若前边那条路子行不通,你且去寻他,卖卖情,你是他兄长,他又怎会不应你?”

说完一大堆话,张贤渴极了,又继续饮酒,再继续说:“其实我早也与敏孜一个想法,只是浪荡惯了,突然讲出来引人笑话,我便也只能强撑着继续与尔等膏粱玩耍。”

连敏孜听了半天,已经在埋头吃扁食,鲜香滚烫,像馄饨,鲥鱼更是从未吃到过的特色口味。

他吃了一阵,擦了嘴,“思齐兄方才说的话,倒使我思路通达了。”

张贤呆住。

连酲看了他们一眼,“我不需谁陪着,我自去就是,你们无须为此烦扰。”

李琬大呼不可不可,“我若不与你一起,你叫人欺负了如何?”

张贤点头称是,“那衙门里有的是勋贵子弟,你还是莫独自去。”

卢贞犹豫道:“那我便也去与我父亲说,他不求老公公,也能想到办法的。”

见寻业已成定局,张贤摇扇叹息,“唉,我等乌衣,苦其外,又苦其内,何愁不青史留名哉?”

连酲懒得理他,书里他家倒台最早。

只不过,书中没有提到过张家到底是何原因退出了政斗大舞台,张家如今还算荣耀,家老爷在礼部任左侍郎,站队叶阁老,打顺风局,只是天子喜怒不常,弃棋的时候别说你站在叶阁老身后,你站叶阁老脑门上都没用。

卢贞所在的家族自然也是叶阁老那边的人物,包括李琬后面的亲王,以及连酲所在的连家,连老太爷正是因为站队正确,才能在去世后获此殊荣,以至于连家子弟就算百年无可取之处,只要不改朝换代,依旧能百年荣耀。

算起来,他们都能与叶阁老牵上关系,也难怪能玩一块儿,也难怪皇帝会让锦衣卫来守着。

名为照应,实为监视-

临近除夕,宵禁解了,这比连酲所知的时间要长许多,一般是为着元宵节,金吾不禁,但这里却是除夕前三天解禁,一直到正月十七,方才恢复宵禁。

亥时,时前一群郎君吹成神仙的名妓明漱带着侍女来了。

此女梳鹅胆心髻,紫瑛白玉钗,软黄纱裙拖曳与地,薄妆柳身,天资美丽,她进来后,满场便噤了声,福身深深礼拜,轻启檀口,道了声诸位郎君安,把许多人直接迷掉了魂魄。

连酲也掉了魂,但他并非是好色,他只觉得有一幅名笔仕女画儿直接扑在了眼前。

一群郎君朝明漱围了上去,此前对着飞花彤雪做不出的诗此时也都做得出了,又是夸钗儿贵又是夸衫儿美,连酲不想围上去,他只是在原本的位置上静静地望着,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此情此景,甚美。

在连酲没见着的地方,因着戏台子在外间,连岫声与里间几个哥儿们邀着出来了,他旁边的两个哥儿解了领前扣子,他虽也饮了酒,却依旧扣得严实,只头上网巾摘了,留一顶玉冠掩着发,比平日少了一丝清峻,多了一丝闲雅。

他长眉压着眼,打量着远处窝在榻里如同一只懒猫儿的三哥,三哥和其他人一般,都看那名妓出了神,甚至更甚,看傻了看痴了,若是那名妓抱着琵琶走将他跟前,他许是还要流下涎水来。

世间怎的有如此贪色成痴之人?连岫声与旁人言笑自若,却眉间不豫。

第18章 第十八回

只是连岫声并不与三哥那边过去,他们楚河汉界,一方是言为士则,行为世范,一方是安于豢养,不知稼穑之艰难的纷纷纨绔儿。

明漱安坐下了,她的侍女将琵琶递于她,她轻舒玉指,这便开始弹唱《蝶恋花》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

连酲趴在几案上,品着梅酒,看着美人儿,嘴里一同轻哼,这便是拜了他初高中六年把学校图书馆杂书一应啃光所赐,大学一年看得便更是杂多,要不是一不小心穿了书,他这个月的书单其实还剩下八十多本。

“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

一曲毕,众郎君们喝起彩来,然突然之间,咯噔一声,便是有锭银子从房里滚到了明漱的杨妃金缎高底鞋儿下面。

明漱看也未看,似笑非笑,“好个博浪官人,竟敢使银子丢我,可是把这里当城外窑子?”

丢银子的郎君面上挂不住,将要开口之际,却被几个人围起来好打了一顿,四肢抬起来,抛出了门去。

明漱仍旧看也不看,只是由横抱琵琶换为了竖抱琵琶,“各位可还想听什么曲儿?”

连酲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与明漱说起话来,中间提及了许多耳熟能详的词牌名,比方说《沁园春》《西江月》或是当下坊间流行的《山坡羊》《傍妆台》

连酲始终静静地看着对方,如果他没判断错的话,这书里的娼妓并非大多后人所以为的娼妓,此时的娼妓,色甲天下,艺亦甲天下,前有诗人才子争相献诗,后有公卿子弟一掷千金,后便出现了董小宛、柳如是、李香君等奇女子。

“连家三郎,若有想听的曲儿,可说与奴家?”

众人朝一直未出声的连酲看过去,眼中不乏嫉羡之情。

连酲后知后觉自己被美人儿点名了,脸一下烧红,他从榻上下来,整了整衣衫,先作揖,“明漱随意便可,我等皆坐听如天籁。”

明漱不再说话,自顾自弹唱了一曲《山坡羊》将少女怀春的羞赧哀怨表达得如泣如诉。

连酲自然也听得认真,他觉得好听。

又一曲唱毕,明漱执杯同众人饮酒,先说好了,与她说不上话的郎君,她不与他喝。

李琬跃跃欲试,一扭头,连酲躲在他屁股后面。

“敏孜意欲何为啊?”

连酲毫不客气,毫不脸红,“我本举世无双,定能与她说上两句,但我今晚不宜再饮酒了,家去母亲晓得了,该骂我了。”

李琬:“……”

李琬不管他了,闷头抢到了最前面,歪歪倒倒作揖,“明漱,我且来与你对。”

明漱便说:“闭门推出窗前月。”

李琬抓耳挠腮半晌,举起酒杯,“出门踢走脚下石!如何!”

周围便一阵哄堂大笑,明漱自然也不再与他说话。

“还是世子殿下厉害,脚下石,哈哈哈,我等甘拜下风!”

李琬又气又羞跑到连酲身边坐下来,“敏孜,你一定要帮我赢下一局,与我挣回脸面!”

张贤在对面懒散调侃,“你自己个好色不成,如何让连酲去与你打阵?”

李琬不依,硬是把连酲拽过去了,“明漱,我敏孜举世无双,定能与你对上一对!”

“……”连酲是开玩笑的,他对明漱礼貌微笑。

“三郎可与一试?”明漱作了个礼拜。

连酲也回礼,而后正要开口时,一道冷清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投石冲开水底天。”连岫声无意争艳,拒了明漱的酒水,淡淡看着自家见了美人儿面红耳赤的三哥,“三哥既不愿,那便不必为难自己。”

一群人细细品咂了一番“闭门推出窗前月,投石冲开水底天”,纷纷赞起好来,口中喊着“岫声真乃执牛耳者,我辈翘楚也”。

连岫声却看向身旁叶信,“浪子之言,切勿当真。”

叶信一笑,“六郎才学,我等心悦诚服,不必自谦。”

连酲那边,他先是惊讶,而后是感激,省了他再绞尽脑汁,但明漱却不依,硬要两人其中一个饮了她手中的酒水。

李琬羡慕得跳起来,“敏孜我告你啊,莫不识好歹。”

“我又没说我不喝。”连酲接了杯子,一饮而尽。

谢过明漱酒水之后,连酲绕开一些人,要去找连岫声谢他一谢,可这时,一道人影出现在了他身侧,不等他反应过来,两个穿粗布衣裳的小厮抓着他,拖入一侧逼仄房室-

“连酲!”一声暴喝,“我今日定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说话间,那人掌一盏烛火走到了连酲跟前,蓝衣盛色貌,与连酲一般身高,一脸骄矜,连酲差点以为对方要拿蜡烛烧自己。

“敢问你姓甚名谁?”连酲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

对方却一改前面的恣狂,呆呆的,连手中蜡烛的火苗都不摇了。

“你怎的如此好看?”他茫然眨眼,“怎的无人告我?”

连酲心里焦灼,却又不敢表现出来,不清楚对方是敌是友可太麻烦了。

还好,对方身后小厮拱手开口,“月前您才从陪都回京城,刚回城便被这连家儿轻薄,您许是不知,连家三郎容色殊丽,有尧北胭脂之美名。”

连酲听完这小厮的话,一下便反应过来眼前这小郎君是谁,多半是之前被原身当做小倌扔了银子打赏的夏家儿郎,名字应该是叫夏疏桐,他还以为此事已经揭过了呢,合着在这儿等着!

不过既然是原身有错在先,连酲便不管三七二十一,道歉拉倒,他靠在门上,朝对方友好笑道:“你我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先前事是我不对,我与你道歉,你可宽宥我,若许我,我们便对饮一壶浊酒,往后便是兄弟,可好?”

夏疏桐望着眼前这美貌郎君,虽隔着一段距离,却也感觉如烈火焚身,他脸红,握拳,“莫与我嬉皮笑脸!你那日把我当成小倌儿,还想和我做兄弟,可是白日做梦?”

连酲说:“天色已晚。”

夏疏桐抡起拳头,作势要打人。

连酲怎可能站着让人打,他拔腿就跑,没跑半圈,被两个小厮架住了,但不急,他还有一招。

“岫声!岫声!六弟!六郎!素来解救为兄!”

“李琬!张贤!卢贞!”

“打人莫打脸。”

“哐当”

房室的门被一脚踹开,踹门的却不是连酲口中的任何一人,而是一直宛若隐形人的两名锦衣卫,两着青绿锦绣曳撒,头戴普通小帽,手持雁翎刀,刀锋映出房室内外两拨人慌乱又兴奋的表情。

两名锦衣卫身量气势都迫人得很,起先只是刻意隐藏,当暴露出来时,却是一身的杀气腾腾,如锋利箭矢直逼面门,使人避无可避,藏无可藏。

“今上有令,在除夕期间闹事者,不分布衣公卿,一律送进诏狱关上两天,”其中一个身量高壮些的说,“看在夏大人的份上,这回便是不与你计较,若再有下回,便是夏大人亲来说项,我们东厂也是不认的!”

叶信上前来请走了两位大人,说备了酒水。

夏疏桐虽是让小厮把连酲放了,却低声骂了句走狗。

连酲被连岫声从地上扶将起来,连酲有些腿软,不过不是因为夏疏桐,而是因为锦衣卫,他靠在连岫声身上,“岫声方才何以不来救我?”

“这是锦衣卫大人的分内事,我不好抢功,”连岫声说,“三哥可受伤了?”

连酲捧心作西子状,很做作。

连岫声却信了,抬手要解开他衣裳。

连酲忙挡了站直,“哄你的,托了两位大人的福,夏疏桐还未来得及对我动手。”

连岫声的眉心这才松散开,便又侧头去看夏疏桐,冷冷清清开口,“你月前才得了夏大人的赦令,得以从陪都你外祖家回来京城,回京不过一月,若又惹出是非,可是想去更偏远的地儿修养心性?”

夏疏桐愤恨道:“他月前在闹市侮辱于我,我今日也侮辱他一回,才算是公平。”

连岫声面无表情地讥讽道:“你妆扮如小唱,该去秦淮河上,歌楼画舫,何以现身京城闹市?”

“你……”

这下好了,夏家小郎君被连家三郎侮辱了一回,接连又被连家六郎侮辱了第二回。

夏疏桐气得发抖,两个小厮跟着一块儿气恼,但还是更忧心自家哥儿被气晕过去,便一直在旁低声劝告。

大抵是忍无可忍了,夏疏桐忽的就嚎啕大哭,“我要家去告我父亲,说你等宵小恶毒欺凌于我!”

连酲见他打扮与其他人似乎有不同之处,可能真长年累月不在经常,被家里“发配”了,虽然陪都也是个不错的地方,但到底不是自己家,或许心底还是委屈的。

“别哭了,”连酲到底是心软,从连岫声身旁走将上前,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我原不是故意认错你身份,我家六弟也只是疼我情急才说与你两句,你且仔细想,那日我与你银子,也是看你容色出众,而非心怀轻薄之意,你却恶意误解我的本意,这番事说到底是你心思狭隘惹出来的,我与我家六弟都是受了你的牵连,这样,我也不与你计较,你也勿须赔礼与我,我们将此事盖过,以后作兄弟处,如何?”

夏疏桐看着美人儿于眼前轻言细语安慰自己,已经是不知天在上还是在下了,又岂有不肯不应的,他接了手帕,握在手里,“听你所言,我也是有不对的地方。”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连酲用很成熟的语气说道。

旁边两个小厮把嘴巴张成了两个大鹅蛋。

连酲心底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极了,他回过头,想让连岫声也向自己学习一番,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便是如此。

结果他身后却早已经空无一人,对方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走时怎的不告知兄长一声,无礼-

夏疏桐这便加入了连酲的小团体当中,五人挑了个好席位,窗边美人榻,榻下烧热炉,榻边菱花窗开上半扇,便学前人扫雪烹茶,别有意趣。

夏疏桐跪坐于榻上,说:“陪都不兴泡茶,太直蛮,仍旧信奉点茶之术,且看我与你们表演一番调膏击拂。”

这话李琬不爱听,“泡茶如何直蛮?”

“欸,”张贤道,“风雅之事,京城一贯是不如陪都的,杜衡何须在这上面争输赢。”

等吃茶期间,他们不知道先喝了多少热酒,连酲面上无事,双眼实则已经空空,待夏疏桐端茶与面前时,他饮下一口,“忽惊午盏兔毛斑,打作春瓮鹅儿酒。”

夏疏桐忙说:“连酲兄谬赞。”

李琬不禁又问:“你何年生人?”

“庚寅年生。”

“比敏孜小上两岁呢,敏孜是老鼠儿。”张贤嘿嘿直笑。

“你什么表字?”卢贞问。

“朝阳。”

几人互相作了一番自我介绍,兄来弟去好几轮后,定下排行,原来这五人中,未及冠的便只有卢贞与夏疏桐,李琬张贤且又长上连酲年岁,连酲同是排行第三,只是他们不兴客气,平日都唤表字。

渐渐熟悉后,夏疏桐说了许久许久陪都的趣事,那边风情人事与京城乃不是一个曲调,一向爱看杂书的连酲也听得入迷,往后若是有机会,他倒也想去领略一番不同地界的风情。

他们这一角端的是风流少年,且只谈风花雪月,自成一派,这房室的对角,便是凝神静气,吃茶都无声无息的几人。

叶信率先开口道:“敏孜这些时日变化颇大,是否因为你月前动手罚他了?”

连岫声注视着案上壶里的滚水,“大抵是,我也不知他的心思。”

“世上岂有你看不穿的心思?”对面一郎君见水滚开了,忙拎起壶把来,动手冲泡茶叶。

叶信帮着捻茶,“是好茶叶,可惜我已喝不下了。”

连岫声看了对方一眼,轻笑一声,捏了两颗杏仁到叶信手边的碟子里,“佐以干果,或能好上些许。”

叶信又说:“我不好食这种干果子。”

连岫声等着对方下文。

“夏大人府里,听说有几两好味道的果子,佐以茶水,再合适不过了。”

连岫声便看向了窗边那群乐不思蜀的郎君们。

他本满腹心事,无意左思右想,不巧,容貌最是俊俏的郎君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醉得星眼乜斜。

无声对视片刻后,连酲朝自己六弟抛了个媚眼,便是美人倚窗,身后银妆。

连岫声玉山岿然不动,只低头攥起茶杯,过了一会子,他才望向对面,“水是否太烫了些?好好的茶叶,这便烧坏了。”

第19章 第十九回

“这水哪里太烫?我的泡茶技艺你便是在南北两地想要找出第二个来也是艰难,连岫声,你今日定要与我分说清楚,这水到底哪里烫?”

约莫子时,一行人等才打道回府。

轿子,马车,羊车,在酒楼门首外摆了一溜儿,各家小厮一见着主子,便跑上来搀住。

“哥儿怎喝了这许多酒,夫人定要说你了,我横竖是不帮你了。”

“家老爷还说让哥儿去书房与他说一说‘展喜犒师’呢……”

连酲虽是醉了,却还清醒着,他仰头看着琼花片片,一块伞面覆盖过来,虎丘厚着嗓子道:“哥儿,赶紧上马车吧。”

“你去找跑堂的,用食盒装几样细巧点心果子,我带与母亲尝。”

“哎。”

眼见虎丘要走,连酲却又灵机一动,“多装几个食盒,我给各位娘还有父亲都带上一份儿,母亲那份你弄好些。”

虎丘:“何以都给?”

“莫多话了,快去,我在外头等你。”连岫声捧着手炉,同李琬他们道了别,夏疏桐坐进羊车,挥着帕子,抱着几枝于院子里折的腊梅,喊:“敏孜,我过两日去寻你玩耍!”

连岫声已经进了马车,门帘紧闭,连酲省了看他如何的功夫,便在这山石错落有致的院子里转悠参观了起来。

走到一处小门外,见一披粗披袄的老者一手拿一个硬邦邦的馒头,胡须沾满雪霜,他口吐白雾,对着小门里的人说:“先前说好了,一个字一百文钱,我与你们写了对联,换做一年前,便是一锭雪花银子也求不得,尔等如今何以只与我两个馒头啊?!”

“哎哟我的爷,馒头也了不得了,您放眼看看,京城谁敢给您吃食,您如今呐,是腊鸭子煮到锅里——身子儿没了,嘴头儿还硬。”

说话的人站在门里,像是酒楼里的厨子,只是品级不高,嗓子嘹亮,看老者佝偻着背,神色怅然,动了恻隐之心般,接着道:“咱掌柜的啊,看您过不下去,应您来写两个字儿,给您口饭吃,好也不让人有嘴说咱掌柜的,可谁成想这一帮还帮出仇来了,您可倒好,还怨咱们与得少。这样吧,那对联儿您揭了去,这馒头,您还给咱……”

见手里馒头要被抢走了,老者赶忙连退好几步,“罢罢罢,吾饶你这小人一遭。”

那人重重关上了门。

老者揣着冷馒头转身,与一个不知道在自己个身后立了多久的玉面郎君贴上面。

他惊吓跳开,又活气顿失,正欲离开,被对方开口叫住,“晚辈方才去细看了一番门上那对联儿,写得甚好,字好意头也好,敢问您可是管廉管老先生?”

老者说自己是四处流浪的乞儿。

连酲指了指对联,“下面画了几笔红梅,枝头走势是您的落款名。”

老者双目圆瞪,胡须打颤,“信口小儿,莫、莫再胡沁。”

连酲不再死磕,他解下身上披风,围在了老者身上,“隆冬天气,我进去找跑堂的要壶热酒,您喝了暖暖身子。”

老者也没客气,他实在是冷,又实在是饿,便叫住连酲,“再与我一碟羊肉,一碟牛肉,酒切要烧得热热的!”

“好嘞!”

连酲没立即回酒楼里面,他先跑上了马车,气喘吁吁,而连岫声只注意到他身上的披风不见了。

“虎丘在里边替我打点几盒点心,我好分给家中娘们吃,我自个也要办件事,你且等上一等。”连酲快快说完了话,看也没看连岫声,便又跑了。

连岫声本心不在焉,倒拿着本书,也不知在想些子什么。

他又回了楼里,又快快地取了牛羊肉和热酒,见着老者裹着披风坐在腊梅树底下,他才松了口气,幸好没走。

且说这管廉是谁,便是年前与连岫声一同进入殿试的同年,只不过连岫声尚未及冠,管廉却已是知命之年,且还有一条腿不良于行。

殿试当日,皇帝亲自问策,出试题考校,其他人尚且不论,唯连岫声与管廉两人对答如流,且都寻到了对方的错漏之处,当场孔子曰孟子曰的打得不可开交,直到皇帝点连岫声为状元,皇帝说管廉因品貌不佳,略落一乘,为榜眼。

管廉便指着皇帝骂取人徒以貌,他为君事可,为国事可,为民事可,唯独为美不可,又骂几位内阁大臣互塞言路,蒙蔽主心,直接惹怒了皇帝,别说榜眼没了,便连之前功名也都一并被褫夺。

之后,他游荡于京城,却又自封自己个为丑丑山人,在连岫声拜入内阁那一年,他著书立说,声名大噪,被皇帝亲三请才入朝。

一入朝为官,他便与连岫声针尖对麦芒如王安石与司马光般的对了起来。

最终是连岫声棋差一招,不仅自己输了,还把全家都葬送了进去。

连酲看书繁多,对历史人物之间的明争暗斗,除非出现卖国这一类原则性问题,否则他一般不站队,他只是个观众,以史明鉴罢了。

所以他一时也没想好拿现如今流落街头的管廉怎么办,书中他是一等一的清流,但谁知道作为记录者的作者是不是管廉的梦女梦男,有意美化对方。

连酲坐在隆出地面的树根上,看着狼吞虎咽的老人,叹了口气。

“小郎君出身缙绅,又乃天人之姿,何以叹气?”老人大口咀嚼着牛肉,问道。

但不管如何,连酲出神地想,能与连岫声打来回的人,捡回家去,充作己用,岂不妙哉!

再看老者,连酲的眼神便更热情了,他双手托腮,“月前晚辈于社学闯了大祸,正为此烦恼不已。”

老人狼吞虎咽地间隙,看小郎君一眼,让他继续说。

“社学里的老先生颇具学问,只是太过迂腐,不让学生吃饱,不让学生穿暖,方才与学生授课,晚辈心生不平,出言顶撞了老先生,岂料他却毫无容人之量,打了包袱,回乡去了,现长辈同窗们都则责备于晚辈,让晚辈好生尴尬,”连酲沮丧道,“晚辈哀莫大于心死。”

“莫丧气莫丧气,”老人急慌慌之间,还弄丢了一块牛肉,他从地上抓起来吹了吹,丢进口中,才道,“你若不嫌弃老朽如今身无功名,老朽可与你学堂讲上几课。”

“只是,老朽,老朽,”老人欲言又止,把牛肉和酒揣进衣袖里,“还是罢了,罢了。”

他起身便要走。

连酲忙伸手拽住对方,“不行,你刚刚都应我了。”

哎!哎哎!如此一个好看郎君,怎的还是个泼皮!

老人拉扯不过,弯下腰来,“我是怕与你惹上祸事,你知我名号,便知我身上故事,今上虽未再惩治于我,旁人却不敢再接待于我,偏生你愿奉我为西席,你如何说服你家中长辈族老?你又当如何面对你同窗的诘问?此事休要再说,你便是胡搅蛮缠,我也不会应你了!”

连酲见老人如此决绝,眼疾手快从他袖袋里掏走了热酒,转身躲到树后,探出头来,“那老先生便不能喝晚辈的酒,晚辈的酒只奉给先生喝。”

老人在原地蹦跳,“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僵持半晌,老人认了输,他低下头,“你于家里,可做得了主?”

“撒泼打滚,死缠烂打,便可。”连酲把酒丢回给老人,“你且等着,我去赁辆马车。”

连酲没打算让管廉今晚就与连岫声见面,管廉若在车上见了连岫声,不得把马车的顶都给掀了-

“咱哥儿不与六哥儿一道回了,六哥儿自回吧。”虎丘丢下这样一句话,打了帘子,又和车夫说道了两句,车轮子便开始往前挪动了。

“稍等。”连岫声蹙眉,撩起帘子,叫住虎丘,“三哥不与我一同家去?”

“不了,”虎丘露出大牙笑嘿嘿,“哥儿道上捡了个人儿,还脏着,不便与六哥儿一道。”

说话中间,马夫拽着缰绳,问是走是留。

“走吧。”连岫声方坐了回去,他拾起刚刚从腿上滑下来的书,此书乃是前太子编修而成,其中还有不少前太子的著作。

连岫声本对此书无所感,却因为今上最是重视兄弟之情,他便读来以作门饰,却不想,书中自有黄金屋,前太子实乃卓观群书也。

观其文,知其人,连岫声通过书中篇章便能一观前太子才情,尊父母先辈,敬先生友人,爱民胜过于爱己,不惧先帝猜忌也要自请前线监军,除却以上,他还爱护弟妹,其中以今上受爱护最甚。

前太子甚至还为对方写作过几首七律诗,也都一同编入了此书之中,今上感怀,虽打压前太子旧臣,却并未将前太子著作汇入禁书一类。

马车外较之刚出府时依然宁静了许多,只许多样式的灯笼还悬挂着,风雪则变得利害,有游人踏雪走过,皆都入耳。

连岫声静下心看了会子书,还未到府,挨不过,又把书放到一边,转为背靠箱笼闭眼假寐。

他应少看此类书籍,莫将心看软和了,便也不会因三哥不同自己一道家去而心起微澜。

可他本是懒于计较,只怕三哥忘了,他手且还凉着。

第20章 第二十回

连酲不仅赁了辆马车,还使虎丘去找跑堂的要了身干净暖和的衣裳。

回府路上,虎丘见连酲要亲动手给那老乞儿换衣,忙揽了活计,却是万万分嫌弃。

老人吃了些酒,靠着箱壁,徒自品咂着嘴,胡须一颤一颤,虎丘便好奇地问:“你究竟是何许人物?”

“是管廉老先生。”连酲在一旁答了。

虎丘起先没记得,后又想起了,花容失色,差点跳出窗去,他含吞唾液半晌,望向连酲,“哥儿你怎的甚么都往家里头拾?”

“也就这一回,莫污糟人。”连酲说。

虎丘瞥一眼老人,靠拢连酲耳语,“哥儿,这老乞儿年前冲撞了今上被赶出皇城,我们拾他回去,若是今上怪罪下来,你该如何?”

“若真有罪可怪,他还能活着出皇城?”连酲不好与虎丘谈论什么是士大夫政治,当朝皇帝既然看重经筵日讲,又建设内阁,动不动感怀兄弟,不论真与假,他就一定在乎悠悠众口。

士子初登大殿不知轻重,君主本应体谅,以宽天下学子之心,但皇帝却直接褫夺了对方功名,使之多年功夫在一日之间化为乌有,后皇帝却又屈尊三请管廉入仕,足以说明此人非重名而沽名也。

是故,连酲倒不是很担心皇帝给自己或者连家假戴罪名,他自己能考虑到的可能性有限,但如若管廉在书中的人设没有被作者故意夸张,他今晚是死也不会跟着自己回连府的,以免连坐他人。

虎丘头一回在自家主子脸上见着这般凝重的神情,一时也不太敢再吵他了,与老者换好了衣裳,安静坐在一处。

快到府了,连酲打起帘子朝外望了眼,说:“我们走后门。”

“哥儿不是认为不打紧?”

连酲横了虎丘一眼,“你莫不是忘了家中还有满院子的人要应对?”

马车这便掉了头,钻入旁边小巷,在一盏盏喜庆的红灯笼底下咕咕哒哒地滑了进去。

连酲喝多了,虎丘站在地上接他,他照直踩空,与虎丘错身,扑进旁边几丛湘妃竹里。

“哥儿!可伤着!”

“不妨事不妨事。”连酲扑腾着爬起来,隔着两匹跺蹄子的马,他望见后门门首大红灯笼底下的连岫声。

连岫声仍是酒楼的那一身月白衣裳,不知何时立于那方,眉目冷淡无情,“三哥让我好等。”

连酲现在哪有心思管这个小奸臣心里在想什么,他呼吸一滞,忙举手按住了马车上帘子,不让里面的人下来,同时对连岫声道:“天寒地冻,你在此作甚?”

“三哥未归来,我心无安处。”

连酲眼睛一亮啊,家里孩子懂事了啊!

他心中欣喜,恨不得立即扑上去给弟弟一个大大的拥抱,但此时此刻他没空,把试图拱出门帘的老人一把给搡了回去。

“六弟,为兄且有要事,你眼下见我平安来家,便是赶紧回自己院里歇宿。”

连岫声垂眼如落羽,“三哥为何不再唤我表字?”

连酲急出一脑子汗来,小兔崽子今晚抽什么风?

连酲只能板起脸,“你今夜怎的了,我告你莫与我生事,休惹我没好口的骂你。”

虎丘大步跑将连岫声跟前,躬身,“六哥儿抓紧些走吧,惹了我家哥儿动气,再误了我家哥儿的好事,说起来又是一条不敬兄长的罪名罢。”

连岫声不再强留,他没有言语,转过身,兀自走了。

待彻底看不见对方身影后,连酲方才掀起帘子,“先生,速速下来。”

老人拘着手,万分委屈,“我方才要出来你推我作甚?你个小儿若是以为我见不了人,何故又将我带回家来?”

连酲也委屈,“先生怕是热酒吃糊涂了,方才哪里有人?”

“……”管廉但见对方这睁眼说瞎话的好本事,心中猜自身是上了贼船已难下,也罢也罢,既已为人师,他便必定倾囊相授,使之见大道,成名器。

连酲没让虎丘帮手,他亲手扶着管廉下了马车,又用披风把对方整个包裹住,将管廉更是委屈得大叫。

“嘘……先生你且忍一忍,待明日我去告了父母亲,必奉请你为座上宾。”

于是乎,一老两小,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进了蓬莱阁。

但三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不远的连家六哥儿-

“啊哟,”琼花捏着鼻子,把披风从这老脏货身上扯了下来,“这袄子是夫人托人好不容易才寻到的狐狸皮子,哥儿可真是会找物件糟蹋。”

连酲没理琼花的,让虎丘去烧水。

彤雪则福身向老人道了个万福,“敢问老先生尊讳?”

老人忙拱手说不敢当,“免贵姓管,贱名一个廉字,草字幼清。”

彤雪便说:“问管老先生安,奴婢彤雪,方才冒犯者乃奴婢妹妹琼花,她浊眼不识真人,还望海涵。”

“不碍事,”管廉摆手说,“尔们都是大姐儿,吾一卑贱凡人,说两句也不会怎的。”

连酲歪歪扭扭地捧着茶走来了,他恭敬地弯下身子,捧茶过头顶,“晚生连酲,久闻先生盛名,今日得见,怀程门立雪之诚,执门下弟子之礼……嗝!乞望嗝……承教!”

连酲知道古代人拜师不是那么随便的,他灵机一动,决定也给管廉搞个仪式感,让他心里美一下。

管廉果然很受用,他激动得胡须乱颤,连声说了三个“好”字,“你不嫌老朽今已老矣,且身陷泥沼,老朽必定倾囊倒箧,披肝沥胆相授与尔。”

说罢,他接过连酲手中茶水,一饮而尽,咂嘴,脸冒红光,“好生凉,你个小儿,拿如此凉的茶给老朽吃!”

彤雪忙转身去换热茶水。

琼花则让哥儿好生在房里呆着,她去煮醒酒茶。

连酲今日真是累到极致了,这想必就是工作后的酒局吧,灌进肚子里的那些热酒上了酒劲,他瘫在椅子里,看管廉被虎丘带去浴房,他立起身来,往卧房里行去。

连酲边走边扯衣裳,锦绣华服脱了一地,最后仅剩件里衣。

行走之间,他还差点撞上屏风,绕过屏风后,步伐才小心了些。

确定床榻位置了,往前一扑。

甚是舒服!

但连酲只闭眼了一瞬,便倏忽睁开了眼,他耳畔出现了不属于自己的格外沉重的呼吸声。

卧槽刺客!

连酲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起来,他心里清明,可身体却不听使唤,挣扎了半天,还在榻上。

那道呼吸声的主人看了他半天,终于有了动作,他翻身就覆在了连酲身上,粗粝手掌死死捂住了连酲的嘴巴,身上脂粉香气涌入连酲鼻息,直叫人头晕目眩。

“我的儿,我的儿,”对方的另一只手游蛇般从连酲腰间往上攀爬,揉着他的肩头,而后揉捏着他的脸,望着对方眼下与鼻梁上的红痣,着迷出神,“我的儿,你怎生如此会长,便是你不与咱们撒漫使钱,我也自愿服侍你。”

他说罢,俯首想要与这金贵哥儿贴面,可手底下的人却奋力挣扎,他又只好停下来哄,“我的儿,莫使性儿,待过今晚,通城便晓得你是我的人,到那时你知羞方更适合。”

连酲认出对方来,竟是原身的那两个小倌中瞧着恭顺的那一个!

他真是服无话可说,原身这狗东西男女不忌就算了,他好心给这人一口饭吃,怎么还硬爬床,不显硌得慌?

连酲想跟对方聊聊,然后把对方两拳头打死。

不是,对方力气怎么这么大?!

他使劲用眼神传达自己的意思,可头顶上方的人却激动得口水都流了下来,他索溜着口水,“儿啊你莫慌,你且等一等,达达稍时定把你弄得没的话说。”

说罢,他拉下床帐上的宽锦带,勒入连酲口中,让连酲无法发出声音,他望下来,未免感到可惜,“这便不能与你喂两口小舌头了。”

说罢,他拉开自己衫儿,露出那话,它早已为身下这漂亮哥儿昂首。

连酲感觉自己的腿被拉开,胃内翻涌,眼泪更是被逼出眼眶。

那小倌望见他哭,停下了动作,只自顾拎着那话,自顾说:“儿莫哭,我也是没法子,我是真心悦你,但你心分成那许多块,今夜又拉了一个小倌入门,你让我如何不急?如何不怕?”

他不住嘴地说,本是为了快些拿将下连酲,可一见美人垂泪,他又不由得出神——方见连酲冠发具散,双眼含泪似携风情月意,两腮微红如粉桃带露,口儿被勒得启开,小舌羞缩于内,凌乱里衣露出段粉白纤脖儿……

此貌雌伏于人下,真真是令人神魂荡漾。

“儿你将玉腿撇开些,让我弄上几回,你方晓得甚么是快活。”这小倌已然又拎起了自己的那物。

只是他且刚往手里吐出口沫子,外头便响起琼花唤人的声音。

“彤雪姐姐,你可见着哥儿了?我给他煮了醒酒茶喝。”

“方才还在书房呢,你且去浴房找找,管先生与虎丘在那屋。”

闻听脚步声远走,连酲心底是绝望的。

他不是不能接受和男的搞,但连酲是个非常非常非常挑剔的人,别说是强迫了,就算不是,如若搞得不美,他也宁愿不搞。

“我的儿,这便是缘分。”小倌喜滋滋地说。

缘你爸爸妈妈。

而正当连酲无语无奈之际,他余光瞥见了屏风边的一道影子,很突然又很和谐地与屏风上雕刻孔洞映在地上的图画融合成了一面新画儿。

连岫声轻步缓行,终于是看见了床上那脏污的一幕,他的三哥,被压于一个油头粉面的倌儿身下。

一股不知来源的妒意横生于连岫声心中,三哥这一月来与他相亲,怎不与自己此妖媚做派?

非但没有,反而故作兄长姿态,若即若离。

他若没有,他人更是妄想有。

连岫声嗓子烧灼得厉害,他大步过去,一把掐住小倌鸡脖,轻易拎举起来重摔在地上,那小倌被摔得翻白眼,恍若晕厥。

而连岫声不看他,转身坐于榻上,不忙于解救兄长,反而俯身端详了起来。

“三哥玩得可高兴?”?连酲疯狂摇头?

“为何不高兴?”?解开再论!

“三哥何以总与这些子脏东西玩耍,没得失了身份。”?你救不救老子?

连岫声风轻云淡,拿手帕擦了手,掷于地上,重拿了面汗巾儿,细致擦拭兄长面上,待擦到眼泪了,他方才反应过来,此番并非是兄长在与人玩耍。

他收起汗巾儿,动手解了捆缚着兄长的宽锦带和绳索,扶将对方起来,连酲跳到地上,猛踹地上小倌两脚,遂又看向榻上安坐的连岫声,气冲冲道:“你刚才都在放什么狗屁?谁跟他玩儿了?”

连岫声自知理亏,不讲话。

连酲捂着屁股走来走去,“岂有此理,我要去报官,打上他八十大板!”

连岫声温言细语,“三哥不如让我来处理。”

连酲此刻正对他恼火着,跨过地上死尸一样的身体,站到连岫声面前,气势汹汹,“你?你方才见死不救,为兄岂能再信任于你。”

也就是灵光一闪,连酲再次灵机一动,他颓丧摆手,“我知你我不是一个娘生的,又嫡庶有别,你如今声名具有,为兄不得势力,你不亲我,也不罕稀。罢罢罢,你自回去吧,这件事为兄自己个处理方可,往后我们亦如月前,井水不犯河水。”

说完,连酲声泪俱下怆然转身。

连岫声从后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

连酲美滋滋,小小连湫,拿捏!

只不过下一秒,连酲自觉腰身被人紧箍着,他身体颤了一下,低下头,但见连岫声从后面搂住了自己。

连岫声埋首于兄长柔软后腰,“三哥,我岂会不与你相亲,今夜分明是三哥冷落疏远于我。”

是故,将兄长越抱越紧而不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