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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回

连岫声果真是缺爱的,连酲如是想。

片刻后,蓬莱阁平日没点起来的灯都点上了,因着没想惊动四娘,此事便就在蓬莱阁发落,虎丘抱了两把太师椅到正堂院里门首下,听从连岫声吩咐给其中一张椅子铺了毯子。

进财与满财则抬着两扇屏风到跟前,又抬了桌子,进财又回了一丘半晌,回来时,手中拎一个木箱,他于桌上打开,将里头物什一样样在桌上摆放齐整。

“且把火盆烧好,外头冷,你家哥儿今夜受了惊,莫又受了凉。”进财低声对虎丘说。

“不消你说的,我早已备好。”虎丘垂头丧气道。

进财听语气不对,沉吟后回头宽慰道:“你也不消自责,全是那小倌不识自己身份,城里多有郎君小倌对上了就找一处互相弄起来,他怕是也这样想你家哥儿。”

“你且看着,打过了今夜,北地南国将再也不会有小倌敢肖此举。”

虎丘狐疑望着进财,进财却已经不再言语。

夜夕连岫声解救了自家哥儿,虎丘已然不再如往日那般恼恨一丘的人,他走上前,指着那与比自己拳头还要大的铃儿问:“这是何物?”

“你很快就能晓得。”进财只这样告诉虎丘。

待一切备好,虎丘硬要抱着连酲出来,亲手把他放到铺了毯子的太师椅里,连酲问他这是否太过夸张,虎丘便作势要哭。

“哎呀,我又未曾怪过你,你好好的哭甚?”

“哥儿此夜若折他手,我便是死也难能赎罪了!”

“折了就折了,多大个事儿,我又不用屁股吃饭。”

“哥儿你怎的还有心玩笑!”

连酲笑意浅浅,雨后风月,“我是真不在乎这些玩意儿,我比好些人都早知道,我的狗命比一切看不见摸不着的都重要。”

虎丘气恼哥儿如此低看自己个,走开了,与琼花彤雪站在一处。

满财则站在另一处,拘着手,表情是已知风雨欲来的不安,哥儿已多久未曾动过肝火。

这回是为了三哥儿,此后蓬莱阁那起子人,便也与他和进财一般,知晓他们哥儿是如来佛面,罗刹心肠,也不知值不值当。

满财未将唉声叹气表于面上,他只静静观察院子里所有的人事,望到三哥儿那块时,哥儿面皮白里透红,嘴角两边还有两道清晰勒痕,青丝任意束着,散落于两肩,弯绕盘桓而下,与妆花桃纹披风连就成一片,恰好就如桃枝儿舒展,依托一张似妖似仙儿的桃心儿脸。

见此景,满财满心不快意,好个大胆小倌儿,竟连这等神仙哥儿都敢肖想!

院中早已停了风雪,但积雪还未来得及扫开,若非情景不合适,连酲以为这也不失为一个赏雪的好时刻。

那处门洞里传来踏雪的脚步声,更衣过后的连岫声过来了,对身后进财说道:“把两个倌儿带来。”

连酲揣着手,袖子里一边一个手炉,他待连岫声坐下,倾身过去说:“杀人可是犯法的。”

连岫声笑笑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三哥拢了拢披风的领子。

“三哥安坐便可。”

连酲望着对方,鸦羽底下,眼光凛若冰霜,比之前要打他屁股那会儿还要吓唬人。

少时,惊慌失措的哀求怒骂声便传来了,但见进财一手一个小倌地从一间厢房里走将出来,之前被砸了脑袋的小倌儿见院中这地狱般的气势,口中不住骂着,“你个贼淫棍儿,胆大包天,今夕还连累了我,你莫忘了是我带你入了这行当,你头脸还是我教你拾掇,早知你能做出这短命事来,你便是掏出心肝肾,我也只拿去喂狗!”

对方不言不语,骂人的小倌转脸求进财松松手,进财没有反应,他高喊:“好叫两位爷得知,小人没与他合干那勾当,小人这便包了铺盖走,两位爷就饶了我罢!”

但见琼花大步走来,一耳光甩在了他脸上,啐上一口,“再叫我定使火钳烧红了捣你嘴里,烫烂你的舌头!”

他闭了嘴,琼花转头又是一耳光甩在那使坏小倌的脸上,“我且看着六哥儿如何罚你,若你身上还剩下一处好皮子,我便亲手给你撕了。”

进财拎着两人站到了两位哥儿中间,“小的已问过名姓,犯事的叫如云,爱吵闹的叫灵雨。”

连岫声看着灵雨,“我给你条活路。”

进财微微松指,灵雨挣脱下来,爬到连岫声靴底底下,“需要小的作甚,小的万死不辞。”

“他会教你。”连岫声靠着椅背,“便开始吧。”

连酲和其他人一样不知道连岫声要让人做什么。

进财把如云带到了屏风后面,那后面有一张条凳,他面无神色,“衣裳脱净,趴上去。”

又令灵雨,“那桌子上的物什,随你取用,但切记,十一样,悉数在你小伴身上使用一遍方才算完。”

灵雨慢慢转身,从屏风后走到桌前,在看清桌上都是些什么物什后,他心神俱震,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过了好半晌,他才抖着手,从桌上捡起一瞧着约莫有七八寸长,成年男子小臂粗的器物。

他惊惶地看了连岫声一眼,又看连酲,“三爷,这物什太大了,使不了的。”

“那又如何?”连岫声轻问,“若小了,怕你小伴不快活,便是要越大,越好。”

灵雨握着那器物,回到屏风后面,如云本已摆好姿势,回头一见那庞然大物,不再心如死灰,吓得泪尿齐下,进财按住他,问不知所措的如云,“你若想做死人,我这便帮你。”

灵雨忙不迭地举着手中器物,从如云后股捅了进去。

一声惨叫响彻天际,连酲一下从椅子上立起来,他跄跄踉踉地走到了屏风后面,但见鲜血正顺着灵雨手中器物丝丝淌下。

连酲脸上失了颜色,“送去官府便罢,何须这般……”

灵雨把手中器物拔了出来,如云身体颤个不停,进财扶着他,令灵雨再使下一件儿。

灵雨连滚带爬逃去桌边,哐当一声丢下手中物什,随手抓起第二件儿,咬住牙关,心一横,将那如小儿头大的铃儿塞了进去。

连酲跑到了连岫声跟前,“你这就使他们停下。”

“三哥的心是豆腐做的?”

“国有国法……”

“家有家规。”连岫声拽着兄长衣袖,拉他更近,见他脸色吓得雪白,轻言道:“他们便是吃定你心软,才敢行晚夕那腌臜事,我不过略回报一二,待明个一早,进财便会送他去衙门,那时自然是国有国法。”

连酲此刻心思若在弟弟身上,便会发现对方今夜待自己的态度柔软温和了许多,全然不同往常那般疏冷。

可他眼下耳边只剩人的惨叫,有时候像驴子叫,有时候像马儿叫,他读过那么多书,岂能不知时代就如削骨刀,它要人是什么模样,便会把人削成何模样,大家伙面对面,都以为人人天生都一副模样。

但真当身临其境之时,其带来的心神震荡,当然是文字带给人的一万万倍。

“今日多谢你,我困了,我去睡了。”-

连酲爬上床榻,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卷儿,他望着被雪光照亮的珠帘,长长地叹了口气。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连酲停止构思造反推翻封建王朝的计划,并且很快安慰以及说服好了自己,闭上眼睛,打算睡觉。

外头依旧吵闹着,皆是那小倌发出的哀叫,时而高亢时而怪异,似有人在用烈火烧他,滚水煮他,热油炸他,尽头没了生息,罚毕了。

连酲今日醉得不轻,又受了惊吓,困倦之意顺利袭来,只是他正要深睡之际,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出现于他的床榻之侧。

连酲心头一跳,遂惊坐起,“谁?!”

那人弯下了腰,原是连岫声。

“你……哎哎哎哎!”连酲刚想问话,陡觉腰后膝下伸入了对方的臂膀,他身子转眼就被抄于对方臂弯之中,他扭来扭去,却被揽抱得更紧。

连岫声玉面冷清,于兄长头顶淡然道:“三哥需沐浴更衣后才方能歇宿。”

“为兄白日洗过一回了,为兄困了,你放为兄下来!”

连酲挣扎了半天,气喘吁吁,却没个结果,心中真有些烦了,他睡得好好的,洗什么澡?

连酲不知道连岫声对他院里人说了什么,连岫声这么正大光明地把他掠走,竟无一人出来支援他。

院落里的屏风椅子一应物件儿都已被收将了起来,风雪又下来了,连酲打了个寒战,把脸埋进连岫声披风里,待他暖和暖和,再与连岫声好好论一论是非对错。

还没将等到那会子,白雾腾腾的浴房就迷了连酲视野,他只觉屁股一热——竟被直接和衣放入了浴槽子里!!!

连酲浑身湿透,立于热水之中,动气道:“六弟莫不是有病?”

连岫声用手指勾弄他的胸襟,“他在你这里流了涎水。”

连酲烦得要死,“香死了,为兄喜欢死了,为兄明天拿它拌饭,怒食三大碗!”

今夜除了好好玩了一通,捡到了名臣管廉,后面发生的事情通通超出了他的想象,好不容易要睡了,亲弟弟又来给他添堵。他真是倒霉,穿书就算了,也没说穿个任务简单点的,他到底要怎么跟这些打小就在学习政治权术的狠角色斗,斗就斗罢,系统也没有一个,什么都没有,失足便是一个死。偏偏还是一个不把人当人的时代,一个就算没有任何失误也有概率死的时代。

这些都算了,他到底为何要睡得好好的突然被人放在水池子里,天理何在啊?

连岫声蹲在池沿,垂眼静静地看着三哥。

大概是酒精作用,发泄一通,血气上涌,连酲眼前一阵眩晕,头重脚轻,身体径直倒入池中。

他呛了一大口水,双手乱抓,忙乱间抓到了池边人伸来的手,抱着死死不放,竟将那人也一块拽了下来。

水浪平息后,连酲哭了。

他想妈妈,虽然他没有妈妈,但每个人委屈害怕的时候都会想妈妈,有妈妈的人想妈妈,没妈妈的人想的其实是天使。

这不是连岫声第一次见三哥哭,小时候三哥哭是为抢东西抢不过,打斗打不过,或是受了母亲责骂,或是要花使的银子要不到,总之是很讨厌。

大了后,三哥的哭多半是做戏,翻来倒去只为在父亲那里使其他兄弟姊妹受一顿罚。

可眼前此幕,颇含真心真意,便是委屈极了。

连岫声只用帕子去沾兄长颊边泪,一言不发,面容宛如鬼仙儿。

见兄长哭不停,眼肿若烂桃,他落了帕子,自知已失一筹,但也仅失兄长一筹。

于是便唇齿间轻哼。

“孩儿哭,哭得痛。那个打你,我与对命,打我我不嗔,你打我儿我怎禁。”

这是哄孩子的歌,连酲不禁埋首于连岫声胸前,索性哭了个痛快。

且如此胡乱闹了一通,兄弟俩方才上了一张榻歇宿。

只做兄长的不知怎的,许是晚间被施罚的小连大人吓失了精神,又许是在弟弟跟前洒泪恸哭以为失了脸面,自躺下便背对不睬弟弟,与日前那一夜的情浓欸洽不堪比。

连岫声虽然嘴里没话,一夕之间,心中平生多少落差暂且不题-

天光大亮时,连岫声从榻上起身,觉着身旁似置了个火炉般生烫,他探手把三哥朝自己这边翻了过来,手下身子热得不像话——这是病了。

外头院子里满财正扫着雪,被连岫声唤进屋来,“三哥有些发热,你去请个郎中来。”

满财要丢扫帚出府去,连岫声又叫住他,让他去马房牵骡子骑着去,比脚程快些。

“急慌慌的,跑个什么?”琼花端着脸盆,差点被满财撞着。

“三哥儿病了,烧得厉害呢,哥儿让我快些去请郎中。”

院子里登时喧闹起来,连岫声虽已开放除夕假,却也不便再继续躺着,他没让进财帮手,自洗漱干净,换了身鱼肚白的绒缎道袍,网了头发戴上黑布小帽,一股子儒生气,绝瞧不出昨夜的阴狠毒辣。

出了房室,虎丘彤雪和琼花都立在门首张望,没得令又不敢进来,终于见着连岫声,忙上前拜了拜,问:“哥儿如何病了?”

连岫声没说甚么话,只让他们去打热水拿帕子。

虎丘撸起袖子,“我来给哥儿擦身!”

“弟者,所以事长,”连岫声回了虎丘,“你去找进财,使他取我书房里的一些书籍纸笔过来,再去兰园知会母亲一声,就说三哥受了凉,今日不便过去请安,旁的不须说。”

虎丘不知不觉地听了连岫声的吩咐,在府里跑完一趟又一趟后方才反应过来,蓬莱阁的人听六哥儿的话作甚?

彤雪琼花都是手脚麻利的丫鬟,不用多时,端了热水到盆架上,递于帕子到连岫声手中后便合门出去了。

但见连岫声栓了襻膊,露出与他文秀气质不太相符的肌腱遒劲有力的前臂,他探身进帐内,轻易把三哥从榻上扶将到臂弯里,搂出胡乱铺陈的头发,它们被三哥身体烧得热烘烘的,缠住连岫声的小臂,摇摇荡荡。

“嗯……”连酲半睁开了眼,想要继续躺着,抬起手来推上上面人的胸膛,连岫声攥住柔荑,不容拒绝地脱了人儿衣裳。

凉快,连酲只这样觉得,一脚蹬了被子。

连岫声拿了热帕子跪于榻上,他拽走了锦被,又因身上布料冰凉,三哥主动贴服,白软臀就如玉兔儿卧在膝前,连岫声伸出了手,拧就了一把,三哥朦眼嘤咛,他垂眼思量半晌,还是用自己衣裳遮盖住扰人玉体,但仍能见两条白玉光腿不满蹬蹭。

热帕子在连酲身上揉擦了一炷香,连酲时冷时热,翻来覆去,感觉有一只超大八爪鱼趴在自己的身上,触手缠绕着他的四肢,让他可以扭动活动,却没办法彻底挣脱。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总算能安睡了,可没睡一会儿,口中又被灌了几大口苦药。

整整两日,连酲方才好些,他醒了后,得知连岫声这两日都未回一丘,而是都在蓬莱阁歇宿,略感惊讶,他还以为经过那晚,他们关系会有点尴尬,没成想连岫声脾性还挺好的。

他后又问管廉,虎丘回说老先生连日都在房里习书备课,得知哥儿病了,本要来看,但我知哥儿不想老先生和六哥儿碰面,就搪塞没让他过来成。

最后才问到那两个小倌的去向。

虎丘脸色变了一变,牢记六哥儿嘱咐,慢慢说:“那日没罚太重,后一早就报了衙门,衙门打了几十个板子,罚了二十两银子,打发回老家了。”

连酲“喔”了声,“另外那个也挨了板子?”

“没,指挥使大人只罚了他十两银,令他往后不许再干这营生,他比前头那个乖觉,得了令,揣着剩下银子背着铺盖,昨日满财骑骡子从街道上来家,望见他在德顺楼里跑堂哩!”

虎丘讲完话了,心里直打鼓,他自小到大,莫说朝哥儿扯谎,就是一个不字,他也没说过,今日却扯了一个大谎,但六哥儿提点了,说为着哥儿好便不是谎,道了实话,再让哥儿病一回,便是没扯谎,也是空修德性实造孽。

那夜,只使上三件儿,如云就晕了过去,没了脉息。不知六哥儿是哪来的功夫,给人弄醒了,不说饶他,自坐回去,让进财接了灵雨的手,进财这厮实乃黑心恶鬼,弄得人不死不活。一切收拾停当了,进财带着人上了衙门,一番打点后,亲盯着打完板子,打完板子后小倌方只能在街上爬,屎尿裤裆不自知,也有乞丐好那口,围将上去,你一回我一回的弄了,嫌松垮,不如针戳麻袋。

虎丘偷跑出府亲眼看了,知是真的,扶墙吐了好几回,他这大个都吃不消,哥儿那身子又怎能受得了,方不如依六哥儿的,将实情捂住了,不让哥儿晓得。

连酲听了后,沉吟了会儿,“行吧,这事办得不错,你去与彤雪姐姐说,每人发二两银子,进财满财亦是。”

虎丘大松了口气,喜笑颜开,“多谢哥儿!”

得了赏,虎丘蹦蹦跳跳跑出房室,找了彤雪要赏,彤雪笑骂她,取了银子,让他分与进财满财两位小哥,他又去了一丘一趟,进财和满财这时正在与书房只隔了一扇屏风的茶室里煮茶。

见了白花花银子,进财也笑了,“等我和满财煮完了茶,定去间壁与三哥儿磕头。”

虎丘如今看两人已经不再厌恶交加,弯腰看茶,“这甚么茶,好香?可与我一钟,我捎回去,我家哥儿也尝尝。”

“虎丘。”一道没甚情绪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还没要到茶,书房里的连岫声便唤了他过去。

虎丘不似以往待连岫声大大咧咧,他挪过去,问六哥儿有何吩咐。

桌上香炉烟丝袅袅,檀香使人宁心静气,但壁上却悬挂一幅士人登楼探月图,安坐于画轴下方的连岫声,仅束发插簪,宛如仙人无欲无求之姿,他没看虎丘,轻描淡写,“三哥与了你们银子,待与我何物?”

第22章 第二十二回

连酲带了琼花,先去了兰园那头给张氏请安,却没想成兰园已有几个客人。

院里没丫头,琼花打了帘子他就进去了。

忽个一个神仙相貌哥儿入了门,倒让一屋子娘们愣了瞬,反应过来,朝西坐的一个穿青绫袄儿的妇人起了身,她绕连酲走一圈,打量着问:“这是你家酲哥儿吧?”

张爱莲说是,又故作严厉,“你前日受了凉,我免了你请安,怎又自跑了来?”

连酲作了个漂亮的揖,“虽然病中,但也一直记挂着母亲,见母亲气色又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我有病也成了无病。”

张爱莲看了连酲几秒钟,实没忍住,放声大笑,“我看你还有力气打趣人,定是病好了,待会子回去,去青竹那里领些吃食衣裳回去,明日方是除夕,全家要一起拜祖宗吃团年饭的。”

连酲应承后,张爱莲指着他身旁青绫袄儿妇人说:“这是大理寺佐寺丞的夫人,你该叫声伯母。”

连酲便听话地说了句“伯母好”。

对方欸了声,她丫鬟捧着一枚红木礼匣上前,她拿到手里,揭开后给大家伙看了眼,笑对连酲说:“不是甚贵重东西,是我那冤家自己个做的些小玩意儿。”

一盒子金锞子,捡起一颗到手里才能发觉是梅花形状的,花蕊部分嵌极小巧红宝石,不值什么大钱,但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连酲收下了,说谢谢伯母。

而后,他在对方的引路介绍下,又各自识得了堂上其他几名妇人,是国家机关事业单位从事者们的夫人提前上门拜年来了。

连酲跟在第一位夫人身后,让叫什么就叫什么,手中礼匣多得拿不住。

认完一圈人后才算完。

连酲没在兰园久坐,都是女眷,又不是甚熟人,他不好一直赖着不走的,只吃了半盏茶,便向众人告辞了。

“东西太多,稍后使虎丘来取,你我再去见见父亲。”许是刚从暖和的室内出来,由热转冷太突兀,连酲咳嗽了几声,琼花忙与他拍背。

“这些人甚是烦人,”琼花压着嗓子说,“来就来,还非让哥儿转着圈儿的识人,识不识又能怎的,总归她们眼睛里头只有权势。莫说明日就是除夕,家中本就事多忙碌,就说前头夫人病得快死了,她们也没使人来瞧过一眼半眼的,如今倒是肯来了,但心里巴巴的怕是都只念着六哥儿呢。”

琼花能看明白,虎丘却不能,都免了连酲再多余解释一番——这些夫人们怕是见着连家有将要起势之风才上门叨扰,而连岫声眼下是今上眼前的红人,连生个病,今上都派老太监带着太医来望,她们免不得也要来与连家多走动走动。

见自家哥儿没作声,琼花努努嘴,“我对六哥儿没甚意见,我方才说的是那起子势利眼儿。”

“我知道。”连酲笑说,“琼花姐姐最是爱憎分明了。”

琼花跺脚道:“哥儿莫再耍油嘴了,我们快些去了流芳阁就回吧,外头冷,你身子还没好全呢。”

雪下的细碎,主仆俩到流芳阁时,满园银妆里,连溥正席地坐于院落正中央,面前置一小几,几上碳炉茶壶茶碗一应俱全。

连酲脸上挂满黑线,这里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

但还好,连溥似乎只自己个坐在这里受冻,没让他院里小厮丫鬟也搁一旁吃苦伺候。

主仆俩很有默契地放轻放慢步伐,缓缓靠近,但将还剩下几步时,连溥突然转过脸来,吓了两人一大跳。

琼花忙福身,“问家老爷安。”

连溥温和一笑,“坐吧。”

连酲一愣,坐哪儿?

看出连酲脸上疑惑,连溥指着他对面,“你扫了那里的雪,下头有个蒲团。”

眼见琼花就要跳起来了,连酲把她拉到身后,快步走过去,三两下就从积雪里翻出一个蒲团来,他抖干净上面的雪后,盘腿坐于上面,连溥挽着袖子,给他面前放上了一碗热茶。

“寒冷能醒人精神,历年严冬,我都会如此打坐一番。”连溥说道。

连酲捧着茶,哈着白气,思及连溥个人成就,得出结论,在冰天雪地里打坐是毫无用处的。

“敏孜今日来寻我,所为何事啊?”连溥又说。

“孩儿的确有事相告。”连酲说正事,便不同平日里嬉皮笑脸了,隔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连酲看着其后的连溥,说:“孩儿日前赴叶信的宴,来家路上偶见一鬻书换米者,实乃可怜,就与了他一些牛羊肉和热酒,这一结识,方才知晓他竟是与六弟同年参加殿试却又被褫夺了功名的管廉老先生,久闻老先生博学广知,孩儿想到社学先生还未落定,便自作主张,在前夕将老先生接入了府中,眼下,老先生正于蓬莱阁安置着。”

连溥听完,静思半晌,“你知道他是何人?”

连酲:“孩儿知道,他是和六弟……”

连溥摇头,“他与岫声在殿上起了争执,皆是因,今上辱他不良于行,抬岫声玉珏之貌,两个本是同年的国之栋梁就因此生了龃龉,结下仇怨。今上的性子,你我都知,他能放任老先生在京行动自如,摆明是还要启用他的,你而今截了今上的胡。”

“敏孜,你让我如何说你是好?”

连酲眨了眨眼睛,雪花被温热的眼界融化成水,沿着他脸颊流淌而下,他蓦然起身,他明白了,他明白了为什么后来皇帝会在殿试时抬连岫声贬管廉,后却又三请管廉入朝。

从一开始,皇帝就不打算让任何人在朝中独大,甚至是还未成气候的状元,皇帝也早早地就给他准备好了对手。

连酲没顾上去自问连溥为何会考虑到这些,他茫然问对方,“父亲,那我当如何?”

连溥笑笑,“你既已把人接进了府,再送出去反而可能会害了他,便是先留下做先生,往后的事,水来土掩罢。”

连酲心跳如擂,脚下悬浮,如何离开的流芳阁都未可知。

牵一发则动全身,他到底是新手,万万做不到如连溥那老油子不动如山,他回了院,在彤雪的盯视下一口不剩地喝完了药,又跑去找管廉了-

一进门,连酲找到正在伏案备课的白发老者,他走过去,跪地与对方一连磕了三个头,"我许是给先生惹麻烦了。"

如果对方是皇帝一早看上的棋子,现在成了弃子不说,还成了连家的助力,又岂知皇帝会不会视连家和管廉为眼中钉。

草,这下真是一脚踩油门上了,连酲心中哀嚎。

可他却也是真心觉得对不住管廉,本是好意,却反而置对方于如此危险境地。

连酲愁眉苦脸地将自己前面和连溥的谈话说与对方听了,后又道:“但先生且放心,学生定不会弃先生不顾,你便是自今日起不出连府,不出蓬莱阁,不下床榻了,学生也会照顾你到老,你冷了学生与你加衣,你饿了学生与你喂饭,你没了学生还给你打口顶好的棺材……”

“哎,哎哎!”管廉的神情从欣慰到耐人寻味,“我方康健,你个小儿这又开始胡讲。”

连酲闭口不言之后,管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为我不知今上在打什么算盘?愿得此生长报国,老朽又何须计较以甚么角色入仕,但这数月,老朽尝尽苦楚,也叹冷暖人心,幸得偶见了你这个小儿,我若能教好尔等,何尝说老朽没有一颗报国心?”

管廉眼中闪泪,连酲也是在这个全是纸片子的书中世界里第一次为一个角色感到眼眶发热。

可连酲还有一事,他还没有告诉对方,连岫声就住在隔壁。

现在能说吗?好像不行。

那便再等等,等他寻个好时机,让两人握手言和,共扶社稷。

管廉顶天立地,不仅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事,更是安慰了一番连酲,后又将连酲狠狠教训了一顿。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你方出去,仔细想想。”

连酲被赶出了门,静静站了会儿,虎丘贼头贼脑地来了,“哥儿,你在这儿作甚?”

“思考人生。”

虎丘拘着手,“我刚从进财那里吃了茶回来,银子我与他们了。”

“嗯,与了就好。”

虎丘头一回伸手找哥儿讨要物什,虽是帮别人讨要的,却也感到羞臊,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完整言语,“六哥儿使我来问你,说你与了我们银子,打算与他何物?”

连酲被虎丘的话说得一呆,转头往自己那头的房室走,“真是他使你来问的?”

连岫声还会找人要东西?

哇……不对,连酲脚步一顿,忽然反应过来,不愧是连岫声,真是千般盘算万般计较,小小年纪,就半点亏吃不得,为兄长做了点事便立刻使人来索要报酬,以后还不得卖官鬻爵。

连酲推开自己书房的门,他先是搭梯子拉开上方抽屉,从里头取出一把洒金折扇出来,他不是不识好的,既要报酬,给也无妨。

但扇子是次要的,连酲动手铺开了一大张纸,吩咐虎丘磨了墨,虎丘一边磨墨,一边嘿嘿直笑,“哥儿病还未好全便已如此刻苦进学,往后高低比六哥儿还利害!”

连酲书写得认真,因着毛笔字还写不了太好看,他写废了数张,才总算写出一张自己较为满意的,之后他抹了抹脸,把扇子和字卷放进一枚匣子,使虎丘送去给连岫声。

虎丘飞也似的跑去一丘,六哥儿仍旧坐在那处看书,他捧着匣子,气喘吁吁地问了安,然后把匣子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对方,“这是咱们哥儿与六哥儿的谢礼。”

“你们主仆动作倒快。”连岫声说。

虎丘以为对方是话里有话,忙说:“此物颇废了咱哥儿一番功夫,六哥儿你可得好好品鉴。”

连岫声已经打开了匣子,那扇子虽是金贵物件,在连岫声眼中却也是俗物,他放到一边后,从匣子里拿起了那卷字,尽管是卷着的,却也依然能看出执笔之人的写字水平——墨水依然洇到了连岫声的手指上。

是三哥亲笔所写,连岫声此时眉间已经舒展开,他缓缓展开字卷,映入眼帘的毋庸置疑是三个那一手丑得惊世骇俗的丑字,大大小小你挨着我我挤着你,好不热闹。

虎丘自是觉得自家哥儿哪里都好,不觉得哥儿的字和那些出自名家之手的字有何分别。

连岫声垂眼读了片刻,先废了一些功夫认出了排头几个字。

“八荣八耻。”

第23章 第二十三回

“倒是新奇。”连岫声说着,把字卷了起来。

虎丘也与有荣焉,“既然六哥儿欢喜,何不使进财满财两个小哥出去找人给裱起来,挂于壁上,您便可每日瞧着了。”

“……”连岫声没接虎丘的话茬,而是看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日前赴宴回来那夕,你家哥儿从外头带了什么人回来?”

虎丘脸上笑容顿失,“六哥儿问这作甚?”

“我与三哥乃是连枝树,莫说只是关心一二,晨昏定省的奉请也乃我分内之事。”

虎丘在自家哥儿的事情上嘴巴密不透风,任凭六哥儿妙语连珠地说出花儿来,他也一字不肯透露,连岫声见他忠贞,就请他离开,茶也没记得给吃一钟。

蓬莱阁这会子且有事忙,虎丘一回自己个的院子,就被连酲叫走了,连酲抓着他问,“他收了?”

“六哥儿收了,还欢喜得很哩。”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连酲心中欣慰甚哉,心情大好,道:“你去兰园一趟,我有些东西你帮我取回来,然后换衣裳,我们出去。”

虎丘愣着,“去哪儿?”

“我想出去买东西。”

虎丘还没讲话,抱着两束梅花的琼花走将进来,听见他们说话了,满脸不同意,“哥儿病尚未好全,早间在夫人那边讲那许多话本就伤嗓子,后又在家老爷院里冻了好些时候,何以又要出去遭罪?要买些子什么,使外院小厮妈妈子去。”

连酲要自己去,气得琼花说要去告彤雪姐姐。

但早间二娘庄子上的庄头携了年礼来,虽都是些市面上常见的鸡鸭鱼等,可二娘的庄头是她大兄,养得一手好野禽,虽名目都一样,但吃起来的口味却有着山鸡与凤凰之别。

平日,府中其他院子若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匀出几份来使人送与其他院子,好叫通家都尝尝鲜,也算是遵行家和万事成,只知鱼轩特别,不仅不知礼节,更是放言,若是想吃她那一口,便要花使银子来换。

彤雪念着野珍比外头那些农户种养的要更滋补身体,想买些子煲汤清蒸与哥儿食,遂早早地就揣了银子往知鱼轩去了。

这番过去做买卖,不是那么容易的,各个院都有小厮丫鬟老妈子受命前去,为着能拣选最好的,轻则吵嘴,重则推搡,彤雪早间走时,是捉了把火钳到手里,方才独身前去。

连酲靠在门首等虎丘回来,想自己又不是一个好吃鬼,等彤雪回来了,自己就让她别再忙活这些有的没的了,这么冷的天,大家伙都在屋子里烤火读书多好。

连酲的计划一直都是丰满的,并且还越来越丰满,正当他还在不断构思丰满着未来计划时,白巷青瓦的尽头,穿着深青绵袍子的连英手中拎着只还在扑腾翅膀的活物来了。

见着连酲,他清秀的脸一下就黑了,快步走拢了来,说:“你日前不是病了?怎的还杵在外头?”

连酲往嘴里丢着干果说自己等人,“二哥,你且张嘴。”

连英老实,就把嘴张得大大的。

连酲往他嘴里丢了颗剥了壳的南瓜子。

连英先是愣了一下,在听见身后小厮偷笑后,便要伸手敲打连酲,却因手中捉着鸡,只能打消了动手念头,嚼了南瓜子,咽了后,说:“几日没念书,越发的放肆无礼,你待我送完这些节礼,去与母亲说。”

连酲靠着门首,挑着眉,“你与母亲说我往你嘴里丢南瓜子,你看母亲是责骂我还是笑话你。”

连英嘴皮子向来不利落,只会说些孔孟之言,对方恐又听不进耳,想了想,还是不说了罢,只举了举手里的活鸡,“每个院里我且都送了一只,这是蓬莱阁的。”

连酲不怕活物,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这只肥硕有力鸡冠如赤帻的大公鸡,它双眼炯炯如火焰,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人儿。

对视半晌后,连酲直起身,问:“二娘可晓得二哥行事?”

“这个你莫管。”连英说:“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二娘行事不亲不义,子之事亲,礼虽言谏而不逆,吾已百谏,吾宁逆。”

连酲见连英一脸决绝愤然,也不再推辞,收下了大公鸡,没想到本来一脸怒容恨不能与连英同归于尽的大公鸡,到了连酲手中,竟出奇地慢慢温顺了下来。

“不忮之诚,信于异类,但愿三弟此心绵延不断绝。”连英望着大公鸡依偎着连酲肩膀这一幕,忽然没头没脑地说。

连酲却在抚了半晌公鸡羽毛后,脑中灵机一动,“二哥,弟弟有一事相求,不知你可否应我。”

连英还没有老实到不问何事就应下,问是何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连酲朝他笑。

连英便点头了,“你且说与我听。”

连酲看了看左右,靠近连英耳边,拜托了对方一件要事。

连英听了后,表情猛然一变,“此事当真?”

连酲表情深沉,“自是千真万确,老先生此时就在我院厢房。”

连英双手交握在身前,踱步大半晌,方才停歇下来,站定道:“管老先生贯通经史,疏畅洞达,乃济世之才;岫声胸有万卷,德行如玉,是经世之器,我若能助这二人化解旧怨,使他们共行匡扶社稷之举,自也是不可言明的大功德,此事为兄定帮你,你把时辰告我,我方去安排。日间不行,我还有几本书要读。”

连酲谢过了二哥,说得入了夜的时辰,他也要出去买些好酒水。

于是连英松了口气,又带着小厮,径直往一丘去了——一丘也有一只大公鸡-

明儿就是除夕,再过半月又是元宵佳节,这两天,市集已出现了不少各种样式的漂亮灯,荷花灯,桃花灯,妃子灯,道士灯,姐儿灯,哥儿灯,黑白无常灯,阎王通判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连酲着一身妆花缎月白披风穿梭于浮华灯影之间,“虎丘,你怎的那么大个儿,体能还不如我?”

虎丘喘着大气,“哥儿自己个有马车不坐,我是坐马车坐惯了的。”

“……哇……”连酲面无表情道,“道上这么拥挤,你赶马车进来,你不道德,回头半晌寻摸不出去,你便知道有多难受了,还不如随我把马车搁在酒楼院里,走时还更便宜。”

虎丘咕哝,“哥儿你总是有理的。”

“哥儿,咱买了东西快些回去吧,今日的灯有甚可看的,过几日的才漂亮!到时候我们去看那大鳌山。”

转眼间,连酲手中就拎上了两个灯,一个夏花金蝉灯,一个白鱼赤乌灯。

虎丘拘着手,“哥儿我们不是出来买酒饭的吗?”

连酲喜欢繁华,“你也选一个,我也与你一个。”

虎丘马上就去选了,“哥儿,我要一个最威武的!”

连酲只等了片刻,虎丘便拎了一个武松打虎灯回来,连酲沉思后道:“这于你而言,是否有些不吉利?”

虎丘意识过来,马上便回去找小贩换了个周处除三害灯。

连酲不再发表意见了。

自然,主仆俩也没忘了买酒饭,买了两坛金华酒,一只烧鹅,一副烧蹄子,一盒金饼,最后还有一只卤的羊头。

蓬莱阁主子不在,掌的灯就少了些许,从旁瞧着,比往日暗沉许多,满财小哥便过来问了两回,一回问可是蜡烛灯油不够使了,一回问你家哥儿何时来家。

琼花此番对着一丘的人也终不再横眉竖眼,都答了,一回答够使,只是主子不在,不须奢侈,二回答咱家哥儿何时来家管你甚事。

满财灰溜溜地走了,把话回给了自家哥儿,又贴心道:“哥儿好不容易得假,何必日日在家苦读,不如也学做三哥儿,出门去逛逛,开朗开朗心情。”

连岫声默然半晌后,问:“这几日可有夏家的拜帖?”

满财答道:“夏大人邀您年后一叙。”

“那你去写回帖,不过他家郎君甚是顽劣,若登门指定又是好一番吵闹,你若能将时间约定在他家郎君不在家时便是最好。”连岫声立身垂眼清洗着手中毛笔。

满财应了是,身后便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一听便知不是下人,他让到一旁。

连岫声抬起眼,三哥拎着两只灯笼跑来了。

“岫声,我买了两个灯笼,与你一个,你要哪一个?”连酲跑进书房,把两只灯笼一下放到桌子上,让连岫声选。

连岫声果真认真选了,他把两个绢纱灯笼上的画儿都细看了一遍,然后说指了指白鱼赤乌。

连酲拍案道:“六弟深知我心,你选的方是为兄最爱,好了,另一个是你的了。”

“……”

满财过去把夏花金婵灯替自家哥儿收下了。

连酲又开口说:“明日是除夕,合家要一起吃年夜饭,但为兄与你更亲近些,今夕为兄想要单独与你小聚,岫声你觉得可好?”

三哥说话的时候,身前灯笼的灯影儿映着他,使连岫声又想起了月前在祠堂里的三哥,三哥便是从那夕起了变化,他自己个心境亦是有了些许变化,连酲方不再是连酲,连酲是三哥。

连酲以为连岫声是不想去,忙把自己手里的白鱼赤乌灯举起来,“不然为兄把这个灯换与你?”

“不消用灯换,”连岫声推开碍眼的灯,看着眼前的三哥,说,“只消三哥多多来与我说话便可。”

连酲大喜过望,唉,还是年轻啊,就是好骗。

于是,连酲双手撑在桌面,随口道:“这有何难,待过完年,托大哥找几个泥水匠来,咱兄弟俩把蓬莱阁和一丘打砸一通,合成一个院子,不似现在还要绕一圈走那一扇门。”

连岫声若有所思,不置可否,问何时过去用酒饭。

“现在。”

“那三哥先回去,我更衣后便来。”

连酲被连岫声的好脾气好说话哄美了,拎着灯飞跑出去,只连岫声在后面洗完了笔,使满财去取他那件白狐皮的氅衣。

满财掩嘴笑,“哥儿真是,平日与那些老爷们吃茶都不曾穿得讲究华丽,三哥儿是自家人,怎用得上您穿白狐皮子过去?”说完后,他走了,很快捧着氅衣回来,散开给哥儿穿戴时,又见哥儿腰上多了枚螭纹白玉牌坠子-

掌灯案上,肴品杯盘,一见便是一桌好筵席。

连酲见人说人话,他没有告诉连岫声今日酒饭的真实目的,却不敢隐瞒管廉,他又跪下磕头,说明情况后,管廉吹胡子瞪眼,却不骂连岫声,只骂连酲。

“闪倐狡狯,不可方物。”

连酲抱着他小腿,“对对对。”

管廉起身想走,却无法脱身,呜呼哀哉一番之后,又说:“膏油小儿!”

连酲继续抱着他,“对对对。”

终于,管廉明白了那日这小儿口中所说的死缠烂打,虽看似玩笑之语,却是实实在在的肺腑之言。

“也罢,我便去吃你这一顿酒饭,但老朽丑话先说,老朽并非是因嫉恨连湫而与他不合,只君子道不同不相为谋矣。”

连酲给他磕了个头,起身走在前头引路了。

大雪纷纷,穿过几条廊檐,踩了三两个院落的积雪,亮堂暖室露于眼前,里头八仙桌旁似已有人落于坐上。

连酲心中紧张起来,但还是走在了前面,万一连岫声怒发冲冠一拳打来,他年轻体壮打不死,一把年纪的管廉就未可知了。

闻听脚步声,彤雪先出来了,她忙用手拍落连酲肩上雪,“我还熬煮了一锅鸡汤,哥儿你可和老先生还有六哥儿多喝些。”

“二哥可来了?”

彤雪茫然摆头,“未曾来过,但知鱼轩那边闹起了事,二娘与了二哥儿好一顿打骂呢,他又怎会在这时辰来我们院子?”

连酲垂首不语,大步步入了暖室,连连岫声的脸都没看清,解开披风,开口说:“六弟,为兄给你引见个人。”

管廉从连酲身后,慢慢走了出来,他无甚神情,甩了甩衣袖,躬身作揖,“草民……”

出乎连酲意料的是连岫声几乎是登时起身,俯身抬起了管廉双手,“老先生,不可,我乃晚辈,登科不过偶至之荣,如何能受得起老先生一拜?”

说罢,连岫声反给管廉作了揖,贤儒之风尽显,“要知老先生安居于此,晚生早该备礼拜见,今夕已是怠慢,待年后晚生定再备酒饭奉请与您。”

管廉脸上果真浓阴转多云。

连酲在一旁嘴角抽动,这……连岫声哪怕不读书也能靠拍马屁拍进内阁嘛,没做过奸佞的根本不知道他底子有多好。

第24章 第二十四回

主客尽坐,虎丘筛酒。

连酲仍是有些许紧张,担心两人摔杯掷碟的火拼起来,原身在家用这方面格外考究,杯盘碗碟不是出自这个名窑便是出自那个名家,总之都是有来源故事的,摔了,连酲也心疼。

于是,他作为置办这和宴酒饭的人,率先端着酒杯立起身来,“世间万事泡幻尔,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此钟我先饮尽,还望先生与六弟休嫌轻慢,此后摈弃前怨,齐立二贤。”

这是连酲的真心话,如果这两人能修成子路颜回,于国于民,都是莫大无穷的好事一件。

管廉给了自己的逆徒一个面子,举起手中金盏儿,一饮而尽后,摩挲着金盏,道:“黄金即为侈,白石又太拙。”

连酲十分懂眼色,立马就道:“树根竹身做酒樽实则最风雅不过了。”

管廉便是想冷脸也做不到了。

连岫声则是将管廉空杯斟满之后,奉请了对方,才饮了自己个手里的酒,言明,“蒙老先生不弃,光临蜗居寒舍用此敝饭惨酒,还愿授我连家子弟经书诗学,晚生荣幸忧愧,感激涕零。”

管廉摆着手,“无须太客气,你我虽年岁上有差距,但在考学路上却是同年,如今我已身无功名,乃一介布衣,莫说老先生,你唤我一声小友也是与我面上贴金了。”

“老先生雄才卓异,福禄自天。”

管廉颇有深意地觑了连岫声几眼,顿了顿,说:“你私下里,倒是端庄文秀,殿上,锋芒太过,你可曾听过‘树大招风风损树,人为名高名丧身’?”

连酲一听就明白,他双手在桌子底下紧握成拳头,老师干得漂亮,就这么教育他!

连岫声点了下头,说:“但也听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方自站出来,先忧后乐耳。”

连酲急得跺脚,何意味,主动站出来诱敌出手然后把非我党类一网兜打尽?

其心可诛啊六弟!

然而管廉却从这里与连酲本意分道扬镳,他品咂了一钟酒,“置己身险境,撑士子道义,鬼神难测尔其机,老朽佩服!”

“谬赞……”

连酲:“……”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打起来?老东西你给他一巴掌又能如何?打得他晚上睡觉都在背八荣八耻方可休。

事与愿违,一老一少便就士子道义把酒畅谈了起来,说南方有诗社,集结士子百家,却只求功名利禄,已然风骨尽失,连岫声便道“风骨养之甚难,折之甚易,为名为利无了时”,管廉扶须大笑道“连大人朱门智者乎”,连岫声忙又说不敢。

眼不见为净,连酲陪吃了几钟酒,留虎丘琼花在暖房里伺候,他带彤雪出去透透气。

蓬莱阁共有三处院子,面积最大的院子也在最外头,西有一个小池塘,却只有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是在一丘的地界。

以前本是有水上廊檐相通两院,却因原身厌恶连岫声,硬将池塘给填了,如今两院的相通之门就在旁约莫三四米之处,若要进得人烟气重的内院房室,得再往里走一进,正院中央,一老梨树空枝高展,衬得入眼门雕窗格庄重华丽之外且更多雅味。

两只大公鸡此刻正在这片好雪景里打得不可开交,羽毛满天飞。

连酲等愈沿不及彤雪去拿披风,跑过去劝架。

“别打了!”

“打出屎来了,谁的?自己承认,爸爸就不生气。”

“要打出去打!”

彤雪拿着披风跑出来时,只见檐下小郎君早就不见踪影,坐在梨树底下了,一左一右各立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炸毛大公鸡。

“哥儿怎的跟这些畜生搅成一团,快快起身,”彤雪拉着连酲起来,弯腰拍他衣袍上的雪。

正当彤雪伸出手指去,其中一只大公鸡伸长脖子就朝她的眼珠子啄去,连酲眼疾手快,揽住彤雪肩膀将人推至一旁,然后沉脸呵斥,“真想挨抽?”

彤雪心有余悸,“好生吓人,明儿一早就放了血,着开水烫了拔毛下锅吧。”

两只大公鸡听了后,各自走开了,徒留两串雪里竹叶印儿。

连酲看着它们的大翅膀大屁股大鸡冠子,心有不忍,“你日间不是从二哥院里买了不少吃食么?不差那一口,就留着吧。”

“留着?”彤雪不可思议,心中惶惶,“哥儿莫不是也要学家老爷斗鸡不成?”

“我没那么无聊,只是君子远庖厨,我今已经与它们玩耍过了,如何能再吃得下它们的肉?”

彤雪仍旧不允,说:“哥儿若是想养,年后我使人去找些漂亮听话的狗子猫子,这两个小畜生哪像养得熟的,回头若再伤着了哥儿……”

连酲摇着她的衣袖,“姐姐我求你了,好姐姐,我就是不想吃鸡,就养着它们吧,我自个养,不劳费你们功夫,我也定会教得它们听话,不再伤人,姐姐,好姐姐……”

彤雪哭笑不得,“哥儿怎的一有事要央求人就撒娇卖痴,这不好的,你便是硬要养,我只是下人,自是无有不依。”

“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何来主子下人这一说,这话我不爱听。”

彤雪流下泪来,为连酲系好披风,哭说:“这时代如此,人若是没有排山倒海之力,还是顺应天命的好。”

连酲回身跑走了,信口道:“世人岂知我辈儿郎非天命耶?”-

主仆俩逛去了知鱼轩——二哥连英的院子。

白日忙碌,院里都不见小厮丫鬟的踪影,连酲带彤雪寻摸了进去,一路无人,最后猫儿一样趴在了一间房室的窗户外头。

里头有一浑身金光闪闪的胖肚妇人叉腰来回走动,头上钗环随着叮叮当当,连酲看不见脑袋,也知这是二娘。

二娘在骂人,所骂何人,且听上一听便可知了。

“生儿无用啊,你二娘我不过一农妇出身,养得一手好牲口才入了你父亲的眼,律法虽禁了官宦之间子女通婚,可你出门瞧瞧,满城官婆命妇,又有几个是我这出身?她们且还是正室,我不过一妾室,早年间你父亲还多在意我,过了这些年头,人心易变,他又去捣鼓什么禅道,我于他跟那庄子上的鸡鸭鹌鹑也无什么分别,我这一世能食金碗执金著,我足够了,可我的儿啊,你如何办啊?”

连酲眼珠转了转,知道了二哥也在这屋子里,只是他这角度,死活看不见。

连酲没有真正为人子女过,但他设身处地想了想,若张氏在他面前讲这些话,他心里恐怕也是不好受的。

“这通家!这通家!以后与你半点干系没有,都是三哥儿的,就是老太爷在世,也只为大哥儿求了的恩荫,就因你生在了大哥儿后头,又是从我肚里出来的,你是什么都没沾到。”

“天可怜见,你是个用功刻苦的孩子,学富五车也不在话下,可却至今无功名在身,这便罢了,为娘也只愿你身体康健,儿孙满堂,”吴氏掩面痛泣一会子后,忽用痒痒挠猛敲墙壁,“怎料你如今媳妇子也跑了,百无一用啊你!”

连酲在外面听得叹气。

须臾,吴氏的痒痒挠似乎从墙壁敲到了别处,闷闷的响声。

“你如今竟还敢把家里的物什往外头送,你个败家东西,你就是想气死你老娘,将老娘金银都拱手与了连家人,你方如意了!”

连英始终一言不发,只在最后道:“孩儿也是连家人,二娘手上庄子,也是父亲与的,二娘若不认自己身份,卸了钗环衣裳,总归是妾,又不用上衙门,打了包袱出门去便成。”

连酲听完,心想,吴氏怕是要直接被连英气死了。

果不其然,吴氏气失了理智,竟直接抓起油灯砸在了地上。

火苗舔着连英绵袍就烧了起来。

吴氏只管惊叫,连英用手中书卷去打,打得一手火花,他哎呀一声抛出去。

我去,连酲撤手就要进去帮忙。

彤雪忙拉住他,摇摇头。

连酲还是跑了进去,不顾两人惊讶脸色,拎起茶壶直接揭盖泼在了火苗上,又一脚踩灭了躺在地上已然烧去大半的书,接着他难得眼神凌厉,看向七魂六魄仅剩一魄的吴氏,“二娘这是作甚么?若舍不的二哥送出去的物什,可再打发二哥去要回,为何只顾关在门内责打?难不成是因着放不下二哥与你挣回来的面儿?”

吴氏只见过无理取闹的三哥儿,哪里被义正词严地呵斥过,她本就是无礼人,也很有自知之明,此刻只缩在墙边,支支吾吾,不讲话。

“二娘也不消抱怨敏孜无礼不敬,今日之事,明日我自禀了父母亲,看他们与你个什么章法出来。”

连酲说完后,拉住连英袖子,“二哥,你今晚去我院里住,走。”

连英直至被拉出了知鱼轩,才回得了神,他站定脚步,甩开衣袖后对连酲作揖,“方才多亏敏孜,否则我与二娘性命难保。”

连酲神色复杂地看着对方,“二娘常如此责打你?你可告母亲的。”

连英摇头,“二娘不过妾室,母亲要是晓得了,定帮我不帮她,打一顿事小,赶出去了可怎么了得,再者说,本是我不争气,数年未得功名,妻女也未留住,她不打我出气,怕是早已气死了。”

“所以,为兄还请三弟莫将今夕之事告到父母亲跟前,往日是为兄错看三弟,为兄便在此深表歉意。”

说完,连英双手抱拳,高抬过头顶,深弯腰身作了个揖。

连酲忙扶将人起身,“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

这是家暴啊!

“无碍,且待下一次春闱,我若中得举人,一切事务方可迎刃而解。”连英胸有成竹道。

连酲:“……”下一次其实也没中。

说完了自己,连英又说连酲,“你也可与为兄一同备考,你方参加童试?取得一个秀才功名,母亲不知多高兴,你以为如何?”

“不如何,”连酲说,“我对功名不感兴趣,二哥有想过为何要考取功名吗?”

“自然是为民谋福祉,为世开太平。”

切~~~

有些人考了一辈子,回忆往昔,是一件为民有益的事都未做的,只光在考试而已,到底是在求功名还是在求别的,各人心中都有帐可查。

只不过连酲也自知与连英这种古代人中的古代人讲不通,只说要回去了,问二哥什么打算。

“我已出了门,自是去你那边,”连英甚至扯着连酲往前奔走,极迫不及待,“老先生与六弟的酒饭用得如何了?”

连酲未出门多时,两人自然也未用完酒饭,当连酲带着连英暖房时,但见管廉已经从他之前的位置,挪到了连岫声最近处的位置,攀肩密谈。

连酲倒也没想让两人喝出交情来。

差不多就得了,虽是近朱者赤,可万一近墨者黑,他就要1v2了!

“先生几钟酒喝下去,便忘了学生,眼中只有六弟了。”连酲搬个凳子,硬是挤入两人中间。

后又介绍连英与管廉认识,连英作揖后,贴桌安坐下,“久闻老先生大名,您乃是我等最钦佩之人。”

“虚言不妨说,莫误了这好时光,你自筛酒来与我们喝个尽兴。”管廉豪气道。

且说四人围坐一张八仙桌,吃热酒和火气重的牛羊肉,又是在烧着炉子的暖室,管廉热得脱去外袍,连英挽起宽大衣袖,屋里人都望见他手臂上青痕交加,却都不问,只吃喝讲话。

连酲也热,但只拉拽衣领,好不容易觉得凉爽片刻,旁边连岫声伸手又给他合上了领子,真真是烦人得很,他还能在这屋里感冒?

与已衣冠不齐的三人相较,连岫声自是衣帽齐整,他也喝酒,但酒量似乎甚好,在他神色里丝毫不显酒意。

一番热闹酒饭吃过后,连岫声安排虎丘扶连英去了侧边厢房歇息,管廉话里不让人搀扶照顾,他敞着衣袍,在雪里吟诗颂词。

丫鬟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上杯盘,问一旁托腮发呆的哥儿是否要去洗漱安歇?

“不消管我,我今夜去六弟院里歇宿。”

“啊,可六哥儿已经走了。”

“他怎的没告我?”岂有此理,连酲起身,跑出门去了。

琼花一手端盘一手持杯,长叹了口气,“哥儿如今待间壁院的可真好。”

彤雪在后头摆弄灯盏,“若六哥儿是个好心的,哥儿与他结交也是好事。”

话说一丘此时大半人已然歇下,只因他们哥儿走时提前说了,他回来得晚,不消他们苦等,只管烧好槽子里热水就可去歇下。

所以连酲飞跑进他们院儿时,无人通报,病未大好的哥儿手脚照旧灵便得很,跑一圈就找到了这院子里的主人所在,他小心推开门,又轻巧合上,站在屏风后面,蹲下观浴槽子里的小半人影,“猜猜我是谁?”

热雾里的人闭着眼,“三哥如何来了?”

没劲。

连酲走到了屏风前头,但见连岫声已经泡在热水里了,他蹲在一旁道:“你走时好歹说声,没声儿就走了,好生无礼。”说罢,他撸起衣袖,弯腰掬起一捧水来,朝连岫声的脸泼去。

连岫声偏头躲过,这捧水顺着他侧脸哗哗往下淌进胸膛,他再回过头来时,他的三哥已经在脱帽解裳了。

“三哥何意?”连岫声问。

“为兄想要和六弟共浴。”

说完话,连酲就已经把自己扒光了,古代人的衣裳甚是好脱。

这与连岫声前几回瞧三哥的情景都不同,前几回,三哥要么是睡着的,要么是情绪不好的,为免失礼,他不好看完整的。

这回却是活色生香的三哥,身上甚么物件都没有,雾中一条雪白身子就那么滑入水里,堪比浮波菡萏。

连酲摸到了连岫声旁边,与他一同靠在壁上,“爽啊。”

连岫声侧脸窥三哥身子,明霞骨,沁雪肌,水沾蓓蕾,青丝绕臂。

只望着,便已能品咂出其味美,历史美人皆如是。

第25章 第二十五回

“你池子打得比为兄院里的大些,泡着也舒服些。”连酲头枕在背后瓷枕上,脖子朝后抻,眯起眼睛。

连岫声目光便顺势停留在脖颈那被水染得粉红透亮的玉结上。

“三哥若喜欢,待年后两院彻底通彻了,便可日日过来洗浴。”

连酲早把自己说过的话忘了个精光,他睁开眼睛,啊了一声,“什么通彻?”

“不是三哥自己个说的,要请泥水匠,把里头房室也打通了,合并成一个院。”

连酲真忘了,他随口说的。

不过,随便吧,彻底打通了也好,以后他监视起连岫声也更方便。

“行,”连酲应了后,又灵机一动,“我近你那边有个小院和间儿厢房是用不上的,可以拆了搭就个卷棚来玩,给寻张有意趣的宽榻,四面装卷帘,春日赏花,夏日乘凉,秋日吟月,冬日还可颂雪,困了还可放下卷帘就榻而宿……”

连岫声想了想三哥在那情景里或坐或躺的样儿,“这样好。”

连酲这时飞快睃了一眼连岫声,问:“你近日都未曾出门,你那些同年同僚同门,不曾找你?”

“明日方是除夕,要家人团圆,不好出门的。”连岫声似半寐半醒,垂着眼,水汽都凝于眉间与鼻梁,他也未觉。

连酲便趁机打听,“那个叶信,你和他关系很亲?”

“我与怀允乃是至交。”

那也没见你坑害人家父亲的时候心慈手软啊,连酲心里这样想道,但口中不敢喷,只感慨,“真是年少有为,且不知他身任何职。”

“怀允而今也与我同在翰林院,虽品级比我低一等,才略却毫不逊色于我。”

连酲又问:“你那几个同伴,可都有如此大的出息?”

“自然。”

连酲心里咯噔一声,坏菜了,对方阵营实力竟如斯恐怖,反观自己这边,一群乌合之众。

半晌没听见三哥吱声,连岫声催问:“三哥若还有想探听的,可趁此好时候都问出来。”

“……探听?”回过神来,连酲摇头否认,“你莫把为兄想得那般冒坏水,为兄只是关心你罢了。”

“那三哥与李琬等人,且又如何?”

“什么如何?”

“日前宴会,你们聊了些甚么,可都告我?”

连酲从枕上抬起了头,埋了半张脸进槽子里,半晌没出声,心里思量着能不能说。

但连岫声却仿佛能读人心声,开口道:“三哥若不想说,不说也罢。”

虽是罢罢罢,却能听得出他态度比之前冷淡了些许。

连酲从水里起来,“事儿还没定下呢,不是为兄不想告你,算了,我且就说与你听。”

连岫声才又看着他。

“为兄月前思来想去,打量自身真不是个读书科考料子,此路硬走下去,恐怕也是走不出个什么名堂,”连酲说着说着,忽然想到,这事儿本来多半也是要求到连岫声面前的,就也没什么顾虑了,“就与李琬那厮商议着入锦衣卫衙门干事,虽不如你等体面,却比闲在家要强。”

连岫声听了后,未表态,只“唔”了一声。

连酲继续说:“只是此事且还有个要央托你的地方,为兄身无依靠,只这样去求定是进不去的,你可帮我去与父亲和大哥说,替我求个门路出来,我也好有个正经营生。”

连岫声:“三哥想入的是锦衣卫哪个衙门?”

连酲心思活泛了好几番,他没什么擅长的技能,定进不了工匠部门,再者说,他去那冷衙门干什么,他起先想要读书考试是为了入朝为官和连岫声斗,现在干锦衣卫当然也是为了抓奸佞震慑羽翼还未长齐全的连岫声。

要最后对方仍坚持要一意孤行,他就拔出绣春刀,哼哼,大义灭亲。

连酲想得很美,在水里翘起二郎腿,斜睨着一旁的连岫声,试图在一开始就用眼神征服对方。

“当然是北镇抚司。”

“……”连岫声罕见沉默了大半晌,“三哥可知北镇抚司乃何性质?”

连酲垂眼沉思。

锦衣卫虽于当朝开国设立,职能性质却并非从未发生改变,它更像是一把刀,刀做何事,要看它被什么人攥在手里。

连酲记起虎丘所说,皇帝抓前太子旧臣一直抓到了自己十岁,说不定现在也还没停,这样的皇帝,断不可能拿刀去当厨子。

“天子耳目,皇帝爪牙。”连酲说。

“三哥若真想入这个衙门,我可去与你求个文职……”

连酲急了,“为兄不要坐班,为兄要出门去执行任务。”

“……”连岫声真想打开三哥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三哥,那些事不是你该去做的,你也做不的,且不说有失身份,便是他们个个身怀绝艺,还有高强武功,平日也仍多受伤。我知晓三哥如今勤谨,却也不能将自己置身于那等危险境地。”

“为兄可以学。”

连岫声只一言不发地凝望着三哥,他知他大可顺水推舟,应了三哥这差使,三哥要入了那衙门,虽是腌臜了些,但日后他行事上却能多层便益,可潜意识里,他却只望三哥就这般闲赋在家,身体康健,吃喝寻乐,逍遥自在,便可。

见连岫声不讲话,连酲还要开口央求,对方别过了脸,“三哥若一意孤行,不必再同我说,且去问问父母亲意见,他们若是同意,我自也无话可说。”

“好!你待为兄竟如此无情!不帮就不帮,有甚么了不的!”连酲一下站起来,从连岫声旁边,走到了对面,转过来,再坐下。

连岫声好又将三哥看了个从头到脚。

只不过这回在正后方瞧的,未干雪梨花瓣挂着水珠儿,私chu微露,两条腿儿便如笋芽雪白易折。

连岫声这回没看太久,只因水下似乎出现了些异样,他低下头,伸手探去,眼前跟着就晃出那两片明月臀儿,免不得喟叹一声。

“三哥。”

连酲还在生气呢,“干嘛?”

“水凉了,你快些擦了身子穿好衣裳回去吧。”

“为兄今晚要与你同床共枕,怎的,六弟不乐意?”

“自是不敢。”

水好像是有点凉了,槽子底下没人加火,水肯定也没办法一直热着,连酲怕再感冒喝那苦得倒胃口的药,麻溜爬上去,抓了帕子随便擦了几下,裹着衣裳就从另一边的屏风后面跑了。

谁将暖白玉,雕出软钩香。

连岫声合眼仰起头,至白颈侧底下青筋涨起,水波浮沉漾起千重云雨。

屏后便只闻喘息。

很是过了一会子,池边郎君才凭栏露出手来,乍看如从水中掬起一捧新雪,细瞧才知是精漫一手-

连酲睡醒一觉,窗外已是天光替代了雪光,身侧依然无人,他手摸过去,冰凉的。

连岫声昨晚没回来睡?

算了,连酲想自己睡个回笼觉,再去找连岫声在何处也不是不行,那么大个人总不能丢了。

回笼觉连酲却没怎么睡好,可能是连岫声的这间房能看见的娑罗树树影要多上一些,他又做噩梦,梦到满树人脸。

他直接被惊醒,瞪大一双眼,与上方连岫声的双眼正好对上,对方正若有所思地瞧着自己。

连酲下意识推开对方,坐起来,心跳飞快。

“三哥为何突然醒了?”连岫声躺下来,“我方安睡,三哥且再陪我睡会吧。”

“不睡了。”连酲掀开被子,跨过连岫声的身体,下了床榻去。

站到地上后,连酲才想起来问,“你昨夜作甚去了?”

“我反复思量一些琐事,不能自决。”

连酲皱眉,又立马喜笑颜开,他马上回到了床上,要当回弟弟的小棉袄,他又躺进了被子里,问:“是何事不能自决,可说与为兄听听,为兄可为你拿拿主意。”

连岫声扭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三哥,“不方便。”

喔。

连酲又起来了。

再次站到同样的位置上,连酲贼心不死,“你确定不告为兄?”

“确定。”

连酲很失望,都这么久了,竟还养不熟吗?

“也罢,你如今做了官,你我兄弟说不到一起去是平常事,你自有你的思量,为兄也不好多管的,你自己个保重吧,为兄要先去用早膳了。”连酲认为,的确也是不能逼得太紧,不然显得太假了,于是他走得洒脱,并且洒脱地吃了个早饭,又到兰园给张氏请了安。

他与琼花他们几个都没记得要换喜庆衣裳,过去就挨了一顿好骂,张氏虽骂着,却早早地就准备了身新的,反正无事,连酲又要试衣裳,就使虎丘先回蓬莱阁了,院里好些事要他帮忙。

今儿是除夕,门窗上要张贴着各种各样的剪纸窗花和门神,各个房里榻上要挂金银八宝,西番经纶,院里要烧柏枝“火禺岁”,灯笼就更不用说了,各处要挂各处的样式,蓬莱阁最为出挑,琉璃灯笼都端上来了。

“甚铺张,甚奢侈。”管廉一早就在院里负手批评,认为一丘的绢纱描竹兰云雨图甚是风雅,后也未能闲着,他令人搬了张方桌到外边院子里,铺了洒金纸,写起“福”字和对联来。

彤雪拿了管廉写下的第一幅对联,“老先生书追魏晋也,虎丘!搭梯子,咱这就去贴上。”

“啊,那先前的呢?”

“贴你门上。”琼花说。

蓬莱阁这一贴可了不得,路过丫鬟小厮纷纷议论了起来,直到自己个院里也不停,让主子知晓了,也都取银子使他们来兑几个字回去,管廉没见银子之前方还抚须开怀,见了银子立刻便阴沉着鹤面,推了文房四宝,进房去了。

琼花晓得老先生这是在气什么,扬着嗓子,把满院懵然的人给臭骂了一顿,只没提管廉日前陷于泥潭拿字换钱的“丑事”。

好不容易把人从里头请出来,便再也无人敢掏银子出来,只说自家主子想要个什么彩头,多的都不说,最后得了字,个个都是见牙不见眼地跑出去,今儿个除夕,主子一高兴,他们也能得不少赏。

知鱼轩的小厮也来了,拘着手,眨着眼,“钱,我二娘想要钱。”

管廉方横了他一眼,写了字,抓起来掷到对方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