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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回

蓬莱阁彻夜点灯,连岫声过来几趟,立足于远处,但见窗后人影伏案书写。

写的甚么?绝交书?

进财在后头继续劝告,只是声音更低了些,“哥儿就是不应将生死大事告与三哥儿,往后若三哥儿用此事胁迫于您,如何办法?”

连岫声说:“我只怕三哥不理睬我,若只是相挟,又有何惧。”

“哥儿不怕我怕,大业未成,哥儿却拘泥于情爱之中,如何了得?”

“人不爱亲,焉能仁爱天下?”

连岫声淡淡道,“世人以为报仇雪恨便要将自己个也拖进无间地狱,绝断亲友,我却不以为然,我即便是在那无间地狱,也要三哥作陪。”

进财问:“小的不懂哥儿这古怪的爱,您只别将三哥儿吓死了。”

“三哥若爱我,知我苦楚,便该疼我。”

“……哥儿怕是忘了,三哥夜夕刚拿了棋奁打了您,疼在哪里?”

“自是伤于我身,疼于兄长心。”

主仆俩斗了半天嘴,吱呀一声,不远处那扇明窗忽的推开了,两人避之不及,连岫声闪身梅树之后,留进财一人呆立梅树下。

连酲看见进财,也同样呆了一呆,趴上窗台,问进财深夜不歇宿,站在蓬莱阁院儿里作甚。

进财作了揖,说自己赏梅呢。

“蓬莱阁的梨与李,一丘的竹,你要赏梅,该去父亲的园子,那里有最名贵的绿萼梅和龙游梅,我这里的梅树在府里至多算个中品。”

进财哪懂的这些,不都花儿?贵不贵的,也瞧不太出来,于是道:“小的钟爱,不论贵贱。”

连酲写书写得抓耳挠腮,推窗抓到进财,只恨不能多讲会儿话,他不想放人走,进财却是要走了,作了礼后,从院儿里出去了,连酲只得关上窗,继续写表面虽是兄弟乱伦海誓山盟,立意却是祸乱三纲五常的悲惨下场。

他甚至舍己为人,让“兄长”这个角色在书中不得其死,让其舍弟甲于海内,执掌乾坤,却是,永失所爱,千秋独守。

只不过,古代人的书写还是太麻烦,连酲习字时日又尚短,他写了两页,夸了那兄长两页,遂累极了,躺到了榻上。

过后,虎丘进去,将几处油灯吹了,走将出来后,连岫声才悄无声息离开。

又过两日,家中节庆喜味愈发淡了,来往客人也少了,扶光送来南衙门的官服与连酲试穿,发冠巾帽,衣裳鞋履,一应都备全了,且与连岫声那些文官身上的衣裳大不相同,他们的官服更长更阔不说,也更文气,而送来与连酲的,大抵是因品级太低,没的相配的走兽补子不说,冠也不消戴,就一幞头,甚丑。

扶光和虎丘一起帮连酲穿上了衣裳,合身是合身的,扶光又惊又喜,“南衙门使人送来衣裳,我只当是杀猪的才这般穿,哥儿穿的倒是好看,少侠似的。”

连酲不太相信,“真的?”

“小的岂会欺瞒哥儿?”

将衣裳试穿了,扶光又从袖子里拿了一封书信来,“里头是家老爷亲笔所记的南北衙门有关人事,哥儿若有兴趣,可以一看。”

“家老爷还使小的与您说,南衙门虽是个清闲处,整日无大事,却与北衙门打断骨头连着筋,且文武不分家,锦衣卫两个衙门与朝堂众多文臣互为表里,与内廷更是关系紧密,家老爷着您小心行事,凡事莫要强出头,明哲保身,可谓良策也。”

连酲让扶光带话多谢父亲,亲送扶光到了门首,瞥眼见旁边有似是连岫声身影掠过,他忙不迭落荒而逃,跑去兰园避那小奸臣了,张氏意外得很,说他早上才请过安,如何又来一趟,连酲嘴甜,说思念母亲了,于是张爱莲点头说好,让连酲换了身利落短打,使他站到了院儿里。

连酲虽不明白,但也照做,他候在冷天下,见两个小厮搬了把椅子从里头出来,青竹与椅子铺了软垫,张爱莲这才出来,笑意盈盈,“敏孜月前不是央请我授你剑术?赶早不如赶巧,就今日如何?”

如不如何,也不重要了,他衣裳都穿上了!

连酲只得作揖,“孩儿愿承母亲教诲。”

可张爱莲却并未起身,只秋芳从后头出来,换了身与连酲一个花样的衣裳,笑嘻嘻的,“眼下还不用夫人,我教习哥儿也可得。”

连酲转过去看着秋芳,心底无声卧槽,但他面上不显心思,照样与秋芳执学生礼,“老先生赐教。”

连酲以为自己能拿到一本很酷的剑,实际不然,他就站在原地,站了一个时辰,一直转手腕,还不能偷懒,张爱莲就在上头看着他,后又跟着秋芳学走步,平时看秋芳与其他丫鬟无异,可今日她于连酲跟前,走路快而无声,连酲只眨一下眼睛,就跟不上对方了,跟不上,连酲耍赖,问姐姐是否还擅轻功,秋芳摇头,说她只是年幼时就跟着夫人习剑,身体轻盈罢了,而哥儿只是养尊处优,身子笨重,勤加练习就好。

连酲心中羡慕得厉害,咬着牙,在兰园练了一日,天将暗下来了,他又在兰园疯狂地吃了一顿晚饭才回,并说明日他还要来的。

虽是立下了誓言,连酲出门却要虎丘背他回蓬莱阁,虎丘不依,主仆俩又在院里闹了好一阵才走。

青竹闻听外头静下来了,说:“哥儿颇有天资呢,秋芳姐姐略作点拨,他便能立马解了要领,夫人年轻时可也是如此?”

"我不如他,他不像我。"-

连酲习剑,他自己个还不觉得,却把彤雪琼花心疼坏了,琼花还说要把青天黄地两只大公鸡杀了与哥儿补补,连酲忙说不必,吩咐她们好好照料青天黄地,他则沐浴换衣过后,伏在案头继续写书。

他将昨日那两页对故事情节毫无用处的外貌描写塞入抽屉,单写兄弟初遇那日,流落在外数年的弟弟一朝被领回家中,但见兄长仙人姿仪,一时间魂迷心窍,咽唾不止,垂涎三尺。

连酲对此回题名:孽缘。

他还为这一回作了页简笔画儿,他将毛笔在墨池里搅了搅,照着其他话本上头画风临摹,竟还真让他画出了两个自然动人的仙人儿出来,第一话好了,画也完成了,连酲摸着下巴,可这两个人儿画得怎生肖似自己与连岫声呢?

错了错了,他是要以故事警示连岫声,可不是搞什么同人!

连酲方寸大乱,揉画到手里,掷出窗户——古代雅士都这么做。

“欸,这是何物?三哥不要了?”

“是画儿呢?三哥作的?”

“三哥怎的只画自己个和六哥,应把合家兄弟姊妹都画上去才是。”

“……”古代人这么做的前提,应该是没有讨人厌的弟弟罢。

连酲丢下笔,甩袍走出书房,板着脸找他们讨要废作,“为兄还要的,快些还我。”

连滔说:“三哥明明不要了,我与潇哥儿拾的了,自是我与他的了。”

连酲看又是上回那个吃了自己教训的,就道:“为兄看你是记吃不记打。”

连滔见着三哥凶神恶煞,变得不美了,自己心里也不美了,咽了口水,却仍不服,“就是我的,三哥不讲理!”

连潇胆子小些,拘着手,小声劝告哥哥,“八哥,不可对兄长不敬,快点将东西换与三哥罢,若真想要,可央请三哥再与你作一幅……”

连滔一巴掌拍在连潇脑袋上,骂他泥水匠出身——和稀泥,连潇文静许多,就泪汪汪哭了,可手上却不软和,当即就和连滔扭打在了一起,你抓我角儿,我掐你脖儿,都哭,连酲趁乱去夺自己的画儿,混乱之中,被连潇挠到了脸——连岫声与邱妈妈来时,看见的正是此情此景。

邱妈妈厉色将三人都好生训了一顿,却没说要罚,只带走了对两个弟弟“依依不舍”的连酲,说要给他上点伤药。

“请两个哥儿到书房。”连岫声就近择了连酲书房,也没往书桌那头走,于壁上摘了把戒尺。

连滔连潇自知撞到六哥手上,横竖是跑不掉了,便想尽办法说破嘴皮子想要推赖得多些,他们错处少些,往哪个身上推赖呢,自是三哥了。

于是两个小的你一句我一句一唱一和地将错都推将到了连酲头上,说他们跑来蓬莱阁院里玩耍,书房窗户对着后院,人少些,他们不想扰了家人,特意寻的僻静地儿,却没成想,三哥掷了样物什出来,他们忙拾起来,怕是甚么贵重物件儿,忙要归还,可三哥却二话不讲,跑出来把他们一顿好打,真是寒弟弟们的心。

连岫声是被邱妈妈抓来的,衣冠都来不及正,他静静地听两人嚷乱,问:“三哥掷了何物出来?”

连滔一开始不肯交,连潇扯他几下,他才从袖里拿了枚被揉得不成形状的纸团,双手捧到连岫声跟前,连岫声伸手便拿了,没顾着看,说连滔不必将手收回,还使连潇也把手拿出来。

两人知是要挨打了,眼泪憋也憋不住,各种告饶,戒尺还是重重落下来,两人口中发出杀猪也似叫,爹啊娘啊的喊了个遍,挨了十几下,想跑了,门却被进财合上了,后头就是各番求六哥饶过,自检说再也不敢与弟兄打架了。

每人足挨了三十好几下,连岫声才罢了手,命进财挂回了戒尺,慢条厮礼,“下不为例。”

进财把两个哥儿送走,连岫声知晓三哥当下不愿见自己个,遂也没多留,径直回了,只是走时,将那纸团儿也袖了走-

连酲挨了邱妈妈好一顿训,气不过,要去找那两个小兔崽子麻烦,路上被虎丘告知,六哥儿狠狠罚了他们手板。

“进财打的还是连岫声打的?”

“六哥儿打的,我偷去看了,两个小哥儿手板肿成馒头样儿,见了六娘,三个抱头就哭,哭得好惨哩。”

知道他们俩已经受了罚,连酲也不再揪着不放了,转道回了书房,里里外外地翻找,虎丘问找甚么,连酲不好说,沉着脸说是艺术。一听是艺术,虎丘忙也跟着寻,却也同样一无所获,“要真是要紧物,我不妨去一丘一趟,六哥儿刚在书房里呆过。”

不得了,了不得,连酲没让虎丘去问,他自己跑去了。

这是连酲第许多次偷偷摸摸到一丘来,这会儿的天已有了暮色,那娑罗树枝影摇曳参差,连酲快步自长廊檐下穿过,熟门熟路来到连岫声书房,门内有杯碟碰撞清脆之音,应是有人在的,于是他未从门而入,而是趴在了书房窗外,经一条细缝,朝里看。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真是将连酲吓得魂飞魄散,羞得面红耳赤。

他的艺术竟已经被连岫声张挂于壁上了!

连酲绝望地趴着不动弹了,他在思考,君主无为而治也可开创盛世,而他一介凡人,是否也应该辅万物之自然?

时至今日,他的计谋,无一见效不说,且还悉数反其道而行,天不佑我,呜呼哀哉!

连酲气得咬牙,前辈们的算无遗策到底怎么做到的?

挨了半晌,做了半晌心理建设,连酲清着嗓子,避着里头人的眼神,本欲径直取了自己东西就走,对方却一步挡在了墙壁之前。

“三哥意欲何为?”

他意欲何为?连酲抬眼怒视,“你拿了我私物,我方来取回罢了。”

连岫声回头扫了眼墙上笔法稚嫩的画作,道:“画上是我,我原以为是我的。”

“……你自己个作没作画你岂能不知?你这厮切莫胡搅蛮缠,惹怒为兄,与你好果儿吃!”

“三哥为何要作这意蕴难明的秘戏图?”

连酲红了耳廓,语无伦次,“我去……你胡沁甚么?此乃兄友弟恭,手足情深,六弟啊六弟,为兄对你失望至极啊,为兄真没想到,你整日里想的竟尽是些伤风败俗之事,这图中人物衣裳且都穿得好好的,与秘戏图有何干系?”

连岫声没作争辩,只转过了身,用手指指了指图上一人,“我见此人含情脉脉,又与我像极,还以为是三哥表白与我,原不是么?”

“不是。”连酲鼓着腮帮子,腮帮子也是红的,有羞也有恼,不管是否有血缘关系,他都已将连岫声视作自己弟弟,因此对方如今的一言一行,不论轻重,都能使他羞赧战栗,毛发森竖。

“那好罢,”连岫声垂眼,面中仍喜色未尽,“只是我未曾想到,三哥并不厌恶极了男风。”

“就是好男风,也轮不着你来与我吟风弄月。”连酲不想再与他纠缠,咕哝了一句“我只是你哥,也只想做你哥”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去撕墙上那画儿。

指尖还没待碰到目标,就被对方伸臂拦了,连酲手腕犹如敲在了铁棒之上,疼得他忙往回缩,连岫声将他作疼的手抢握在自己手中,俯首亲吻对方如霜素腕,回兄长话,“三哥,可我已不想你只是我三哥了。”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连岫声将三哥眼中惊惧看得分明,松了手,说:“三哥,我们谈谈。”

连酲的心还在狂跳,问谈甚么。

谈恋爱么,不谈。

可连岫声显然和他这个现代人的思想不同,只见他将壁上画作撕了下来,卷上递还与了他三哥,“物归原主。”

连酲茫然地接了,连岫声从他面前走开,距离拉远,他恢复之前的光风霁月,声音清淡,“我不喜强人所难,世上男子众多,我也并非三哥不可。”

他站在那头,面朝书架,理着架上书册,没看连酲,继续说着话,“我虽倾慕于三哥,却不想强求,无缘比翼,亦不堪同袍,非我本意。”

连酲愣了好久,回过神来,喜不自胜,“强扭的瓜甜不了,你能想明白,为兄心中甚慰。”

他主动走过去,站到连岫声身后,“情爱易散,棠棣永固,你我虽非同根生,却莫要相煎才好。”

连岫声很轻的嗯了一声,略带愧色,“我日前接连冒犯于三哥,三哥可生我气?”

“既是兄弟,何较锱铢,”连酲豪气万丈一挥手,说,“父亲日前请了我去说话,告了我一些与你相关的事情,我回他,不论你我身上所流之血是否相同,亦不改我是你兄长,往后无论任何时候,任何情况,我亦不改其志,你我只管做长久兄弟。”

见连岫声沉默不语,连酲企图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把对方匡弯为直,“其实为兄一直想与你说,你对为兄有意,怕不是什么至深感情。”

连岫声似乎来了兴趣,问:“如何说?”

“你常年克己复礼,又因家世之事苦身焦思,更是衣不重帛,食不兼味,不近女色,为兄以为,改日寻个日子,请父母亲为你相看个亲事,早早订个人家……”

“三哥,你多虑了,”连岫声打断了连酲,垂下来的眼睫掩住严重暗涌,“我从不自苦,冒犯三哥,乃是我长年孤身,只油灯作伴,诗画为友,一时间将对兄长的仰慕误认成了倾心。多亏三哥立身清正,又对我谆谆教导,否则,兄弟相奸,前程尽丧,败坏人伦,天理不容。”

连酲属实没有想到,连岫声竟有如此觉悟,真不愧是状元。

他本以为像连岫声这等人,必定是咬定青山不放松,他若想要使人悬崖勒马,必要狠下一番功夫,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打长久攻坚战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啊,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时之间,连酲激动得失了分寸,他甚至红了眼睛。

——世间常有兄弟为个心爱之物大打出手,老死不相往来,郑庄公与公叔段兄弟相残,因此引出名篇“郑伯克段于鄢”,致兄弟二人都少不了被后人诟病。连酲不希望如此,家中兄弟,他与连岫声是最亲近的,有没有血缘在他看来根本不要紧,真要计较起来,他与这家人本身就毫无关系。

他把连岫声当弟弟,是真的。他从未有过至亲之人,既有了,他自然千方百计地想要抓在手里。

连酲甚至想过,如果连岫声非要那个他,为了不失去对方,他也不是不能和连岫声那个。

万幸,连岫声自己想开了,看来,还是兄弟之谊在连岫声心中更为重要一些。

于是,连酲一高兴,把手中画作又与了连岫声,朝他怀中一拍,眼泪盈于眶中,“既如此,这画送你了,当做是你我兄弟二人之间的信物!”

连岫声说自己一定珍藏。

连酲提步走了,进财将人送出去,又回来了,问哥儿到底要作甚,话既已出口,情也述了,为何又要收回?

“我不想逼他太甚,”连岫声又将画儿粘回墙上,说,“我要三哥心爱我,不要三哥怕我,惧我。”

“难。”

“三哥重情,否则一早便将我冒犯于他的事回了父亲,父亲若是知道,我此生也别想再见着三哥了,我如今尚且势弱,连家树大根深……”

“哥儿慎言。”进财低头道,又猛然抬头,“难不成哥儿您还想着以后……”

连岫声轻描淡写,望着画上两人,“凡我所欲,无有不成。”

所以连岫声愿意与三哥时间,三哥说得对,他们既是兄弟,就已是世上再亲近不过的人,他二人如久处芝兰之室,待三哥有回神之际,便已是心迷神醉,木已成舟。

进财正惊诧着,窗户外面,闪过一抹豆青,是满财,他在进财身后止了步,作揖道:“哥儿。”

连岫声知他是来显摆的,看了他一眼,问他衣裳做好了。

“进财与我尺头的第二天小的就去找人裁了,今早送来了家,小的穿正正好。”满财喜笑颜开,白净脸蛋一点都看不出被琼花骂得鼻涕眼泪横流的窝囊样儿,“您这里还有吩咐?”

连岫声摇头说没有了。

“那可使进财也去试试衣裳?”

连岫声摆摆手,两人一溜烟地跑了,夜幕这时候彻底降了下来,厨房那头送来了晚膳,按着他的口味制的,很是清淡可口,过不多时,周雅娘那边也使人送来了两碟果馅饼,他一样用了一个,过去谢过,顺道请安。

周雅娘房里,她命身边丫鬟雪梅拿茶与连岫声吃,连岫声又陪吃了茶,妇人问起夏家的事来,“拿了儿子出来当替罪羊,只贬去陪都,倒是便宜他了。”

“夏家小哥外祖家在陪都,他合家过去,活动起来比京里方便。”连岫声说。

“那叶阁老就一点错处都没了?”

“叶阁老在今上还是太子时,便是太子师,他能有何错处?”连岫声笑了笑,又吹捧了叶阁老几句,吹得又不忍勾起了嘴角。

周雅娘看他还笑得出,气得胸膛止不住猛烈起伏,说:“他方荣耀,都是踩踏我二十七门户尸骨上去的,我只恨不能寝其皮食其肉!”

油灯朦胧之下,泪珠自周雅娘脸上滚滚而下,“秋儿,你可知,我那同你一般大的孩儿,本是可以活下来的,他若活到今日,必定也是与你一般高了,老太爷说了,让你两个一同读书作伴,岂料那伙子人闯了进来,吓杀我儿,害他痉挛丧命,疼杀我了!”

半晌,她抹了泪,嘶哑着嗓子,“我儿没了,恰好挪他换了你,也枉我没白生他一场,只我再见不得他了,心里好生苦也。”

连岫声与她递了手帕,搬了杌子,坐她膝下,“四娘,连湫此生不忘您的喂养之恩。”

周雅娘好生哭了一场,使雪梅送连岫声出去了,雪梅回来后,与她擦脸篦头发,她攥住了雪梅的手,捧着又啕哭,后又让人去热壶酒来,她吃了,好歹是睡下了。

只是后半夜,扶光打着灯笼,领连溥来了,连溥见四处厢房都闭着灯,轻步挪进屋里,拿了扶光手里的灯笼照熟睡的周雅娘,看了半晌,他回头对雪梅道:“夜里总这样哭,当心哭坏眼睛。”

雪梅是甚么都不知晓的,说:“夜夕六哥儿过来请安,陪娘说了会子话,我在外头听见娘哭,说甚么不枉我白生一场,想是六哥儿刻苦求进,有个大出息,娘心里又疼又喜才哭了罢。”

连溥叹了口气,没久留,让扶光把带来的布和细巧吃食交与雪梅收下后就走了。

走时,扶光依旧打灯笼走在前头,说了句,“老爷倒是喜欢往一丘来,只是四娘总不愿见您。”

连溥负着手,指了指外头那娑罗树,“张牙舞爪的,吓人。”

扶光不看,从左边墙上的圆窗格子里看到了那边蓬莱阁的灯火,“六哥儿还没睡呢,老爷可要过去瞧瞧?”

连溥扶住脑袋,“我不看他,我说不过他,满肚子歪理,也不知是像了谁,嘴皮子太厉害。”

“那顺道看看六哥儿,也方便。”

连溥又叹气,“去致远亭坐坐,”

连酲在书房继续写自己的书呢,他如今没了苦大仇深的立意压力,神经放松下来,决心写一个兄友弟恭的轻松向小短篇,让连岫声见识到兄弟齐心是如何的重要。

只不过,连酲心中始终还有放不下的,那便是连岫声的恨,他那样的恨,他将又要如何报复连家?致使连酲不得不多疑起来,若兄弟情深是障眼法,连岫声对自己只有纯粹的利用……

不对,自己有何利用价值?这倒是他自作多情了,哈哈哈,连酲仰天大笑一番后,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对连岫声进行刨根问底,可料想对方也不会说,频繁提及往事,说不定还会伤及兄弟感情。

罢了罢了,连酲心想,他还是深入锦衣卫衙门做大做强罢,往后若是真出了什么蹊跷,他就把连岫声抓了,再将人保下来,不就得了。

至于老一辈的恩怨,连酲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们自己计较去吧,谁赢了他站谁-

且说终于到了连酲上衙门那日,张爱莲撑着病体,愣是将连酲送上了马,她皱着眉,说还是坐轿子的好,连酲摆手让她快回去,如今天还冷,风大,说完之后,他就没继续在门口逗留了,策马跑了个没影儿。

张爱莲咳嗽了几声,秋芳上前来与她紧了紧披风,安慰道:“哥儿如今有担当,夫人不必太过忧心。”

张爱莲眯眼看着远处,忽然问:“听说哥儿养了两只鸡?”

秋芳:“回夫人,两只鸡乃是二娘庄子上的,本凶得很,见人就啄咬,可到了哥儿院里后,倒是温顺了不少,听说哥儿还与了它们两个名字,一唤就过去,换个人唤就行不通了,就是虎丘也不行的。”

看见张爱莲眉心皱得比之前更深,秋芳不解,“哥儿仁及鸟兽,这是好事啊。”

张爱莲面带惨色,忽然抿唇一笑,望向秋芳,“你可记得,永昌二十五年秋猎,皇子皎不费一箭一镞,百兽随其身后相拥之,先皇以‘皇子李皎,天授之’立皇子皎为太子。你说,若今上得知我儿也身怀令野禽顺从的本事,他当落得怎个下场?”

秋芳粉面霎时间变了颜色,难看至极。

连酲自不知自己院中“起了火”,兴高采烈激动非常地到了自己的单位,他前面为着探视夏疏桐来过两回,只不过进的是北镇抚司,他的单位是与北镇抚司一墙之隔的南镇抚司。

与那不见天日、威严肃穆的北衙门相比,南衙门显得有些岁月静好了,院中遍植花木,四处可见山石水塘,雕梁画柱,飞檐斗拱,很明显的清闲但不清贫的衙门。

连酲按照流程先找到办理入职手续的经历司,对方是个老千户,姓作刘,眯眯眼,大胖脸,没寒暄就把入职文书与了他,让他去找镇抚使说话,连酲又去找镇抚使,一进二进,没等找着人,他便先瞧见院中一处拱桥之上立着几人——一人戴三山冠,穿织金圆领袍,上头是蟒纹补子,腰上玉革带系了个红穗儿牙牌,一看便知是宫里来的内侍,还颇得宠幸。

不出意外,旁边几个人便是本单位的锦衣卫了,只一个衣服上有个麒麟补子,其他两个与之前那刘千户身上的衣裳是一样的。

他们不知道在讲什么,连酲就不靠近了,等他们讲完。

倒是桥上的人在看见了他后,使他过去,其中一个穿青绿锦绣服的锦衣卫大声喝,“你,那个面生的,过来!”

连酲忙过去,作了揖,先拜见了镇抚使,又拜了那两个不知道是什么职位的大人,最后才问老公公安,吴远尘打量着眼前郎君,说:“我猜你是连家的三郎,是也不是?”

连酲一怔,抬起脸来,“老公公好眼力。”

“咱家今年六十有三啦,哪来的甚么好眼力,”吴远尘口中虽自贬,面上喜色却不掩,又说,“你娘可是咱看着长大的,想那时候她和家中吵翻了天,打个包袱入了宫,谁料宫中日子与她想的天差地别,可想走也走不了咯,幸得咱手把手的教,又提拔她,使他做了先朝太子近侍,后头嫁人,得封郡主,咱还与她好几抬嫁妆哩。

后语气又阴不阴,阳不阳的,“这小贱婢,一出了宫,当死干净了,连个信儿也不递来,送个儿子到我这头,也不怕咱家记恨。”

连酲听着亲娘骂,心底好生不舒服,又不知对方好坏,作揖道:“母亲身子一直不适,汤药一直泡着,莫说您是母亲再造父母,就是娘家亲人,也不见得有书信往来。老公公若想念母亲,夜夕我至了家,定将您的惦记带到母亲跟前。”

吴远尘笑,“小猴子,当咱听不出你奚落人呢?”

那镇抚使也不知吴远尘是否真动了气,当即就用眼色使旁边两个要按连酲肩膀跪下磕头。

结果手还没搭上连酲肩膀,就被吴远尘从袖里掏出来的拂尘一人唰唰抽打了两下,“贼歪剌骨,长着狗眼认不得人,惯会媚上欺下,咱要他与我磕什么头?”

骂完了,吴远尘将拂尘袖了回去,挑着松垮的眼皮,说:“你们呐,有这个眼力见儿就去多办点正经事,去年一整个年头,南衙门凡事干不成,到了年关还伸手找北衙门讨公费种花儿,脸皮真是三尺厚,得了,咱也不与你们这些不明白事的说了,南北两个衙门并一块儿的事我会再帮你们与今上说道说道,可丑话咱说在前头,这事儿指不定办不成。”

一巴掌一个甜枣,三个人都笑了,连连点头。

吴远尘眼看着要走了,走时拉了拉连酲衣领,望向那镇抚使,“他不适宜穿这身衣裳,我瞧着千户的正好,楼阑,与他找一身。”

楼阑正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他躬身作揖,为难道:“老公公,今上对衙门人员增减事务抓得紧,千户如今已经人满,不好再添的。”

吴远尘说了句这倒也是,细想了想,道:“我刚翻你们那卯册,有个一月有二十天不点卯的,便与他点银子,使他回家歇息罢。”

连酲还没反应过来,老太监就已经走了,他坐轿子来的,还带了几个小太监随侍,不过没像连酲前头见的那两个吹吹打打,许不是来帮皇帝施恩,用不着广而告之,遂低调得很。

只是他没想到,他只是来找领导报个道,办理个入职手续,就莫名其妙被提拔为了千户,老太监老糊涂了,这不捧杀他吗?他晚上告张爱莲去。

果不其然,老太监这是与他树敌了,老太监一走,那两个千户就怒视他,“既是个有身家的,怎的来这里坐冷板凳?何不去北衙门?”

连酲也不示弱,恭恭敬敬道:“管你屁事。”

对着送了老太监回来的楼阑,连酲就要客气了,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

楼阑手扶着腰间绣春刀,过了很久,说:“连家的?”

连酲不知对方在已经知晓自己身份的前提下,为何又要问,但还是点头,“报告镇抚使,下官连酲,是连家三哥。”

楼阑听后,嘴角扯了扯,“没有注籍,试职也还未通过,你便自称下官,不以为僭越?”

又自作聪明了,连酲心想,不过他马上知错就改,改口道:“报告镇抚使,属下连酲。”

楼阑却充耳不闻,自说自话,“不过你是连家的,如此做派,倒与家风甚是相符。”

“?”不等连酲驳论,楼阑又大笑两声,眼中冰冷至极,他警告左右两名千户好生珍重,说连家一贯言行不一,党同伐异。

说完了话,楼阑带人走了,留连酲一人站在桥上风中凌乱,这b班刚上一小时,他怎么就想砍人?

第43章 第四十三回

南衙门是冷板凳,但这板凳也不是好坐的,因为能入两个衙门的锦衣卫,以下三项条件须任满足其一,一是家中有摘得军功者的子弟,二是通过层层选拔的布衣寒门,三是世袭或靠家族特权走后门。

很明显,连酲是后者,世袭也够不上,纯走后门。

不过连酲丝毫不为此感到羞愧,顺应时代,随遇而安嘛,如果他是穿成了武大郎,他也会同样高高兴兴挑着挑子每天早出晚归去卖炊饼。

而第一天的上班内容在连酲看来甚至还不如去走街串巷的卖炊饼。

上午,楼阑派了个千户带他到军工局巡视,去的也不是什么高级军械制作的部门,而是锻造军士厂卫们常用的刀枪的厂房胡同,连酲在里头走一圈,鼻子冒黑烟的出来。

带他的千户姓伍名大平,年及壮岁,身板魁梧,接人待物朴厚有风度,他见连酲狼狈,找了地方与他盆水洗了脸,说:“小官人家世不俗,可知晓自己个哪里招惹了楼镇抚使?”

连酲把脸搓洗得水灵,虽心里跟明镜似的,楼阑说他连家言行不一,多半也是因为先朝太子旧臣被株连一事,但他当然不会跟伍大平讲这些,遂只是作茫然状,摇了摇头,说不知。

“你莫将他的做派放于心上,他是个好性儿的人。”

连酲没看出来。

伍大平也看出连酲不相信,不说了,带他到外头摊子上简单用了午膳,店家看了他们身上的衣裳,端上菜饭时,手都是抖的,伍大平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连酲照旧道谢,又猫腰跑到了店家身后要醋,他突然出现把人家差点吓将背过气去,“爷要甚么说一声,我送过去便是。”

连酲被对方的低声下气战战兢兢弄得不太自在,回来坐下了,问伍大平,“伍哥,锦衣卫在坊间名声是不是不太好?”

伍大平哑然失笑,“何时好过?不过南衙门一向只管衙门里的事,声名倒还过得去,他估计是把咱们当北衙门的了。”

“你别叫我伍哥,把我叫博浪轻浮了,叫我大平兄罢。”

大平兄?大平胸?这不更轻浮?连酲心想道,但没好意思说,他们还不熟。

下半天,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关系就拉近了许多,连酲从伍大平那里知道了锦衣卫南北两个衙门并不同心,北衙门基本已经与东厂一个鼻孔出气儿,之前吴远尘老公公所说的要将南北合成一个衙门,无非就是东厂吞了北衙门还不够,还想吞了南衙门。

另外还有一点,是连溥在纸上写于连酲知道的,便是东厂直属于吴远尘掌管,到底是今上要使南北衙门合二为一方便管理,还是吴远尘想手握所有锦衣卫,这也很难说。

结果吴远尘还当着楼阑的面说他再去劝劝今上,楼阑那时心里不知道得多恶心这老东西。

伍大平还说了不少衙门里的琐碎事务,比方说南衙门里的几个小团体都是什么构成,又是以谁为首,谁又与北衙门走得极近,须要格外小心。

连酲全当话本听,全记下了,其中唯一一件与他有关的,他在心里划上了重点。

晚夕散了衙,连酲骑马从街上过,进布庄买了好几匹布捆到马上,又出门打包了好些零食饼果,骑上马后,朝与连府相反的方向去了。

白日被吴远尘一句话给抹了职位的千户叫李三儿,家住得偏僻,连酲骑在马背上,打量四周,竟比小姑找的那姘头住的地方还不如,这会子还早,路上还有孩童聚在一块玩耍,听见慢悠悠的马蹄哒哒声,忙让了路,朝那方向看去。

是锦衣卫大人,几个孩童认出那青绿衣裳,立马都不敢动了,贴墙根站着,直到那匹马跟一座小山似的压至他们眼前。

连酲见她们害怕,从马上下来了,这时候有个小男孩被吓跑了,头也不回,连酲忙对剩下的几个说自己个不是来找他们麻烦的,“李三儿可住这处?”

听见李三儿的名字,几个孩童明显就不那么害怕了,“大人来寻李三叔的?继续往里走,门口只有左边有石狮子的就是。”

“多谢。”连酲从马上解了包点心,蹲下来,打开与他们吃。

他们一开始不敢,也不好意思,见大人长得实在是好看,观音娘娘似的,比李三叔那些凶神恶煞的同僚都要好看,再加上点心实在是想,就顾不得那么多了,都伸了小手,抓着往嘴里塞还不够,还不忘袖一些想要带回家去。

“这家的蜜煎好贵呢,过年时候爹与我买了一两他家的糖水青梅,我都舍不得吃!”

“他家的糖水青梅最好吃的!”

连酲回头看了看,他没买,就问,“真的好吃?”

“真的,大人没吃过吗?”

连酲摇头说没有。

几个小孩手舞足蹈地与连酲形容糖水青梅有多好吃,原来世界上还有他们吃过,锦衣卫大人没吃过的东西,这么想想,他们或许比锦衣卫大人还要厉害呢。

远处那只裂了口子的石狮子旁,不知何时站了个面色疲倦的布衣男子,一个小女孩先望见了,提醒连酲,“李三叔!这位大人是来找您说话的!”

连酲看过去,李三儿示意他进家来,于是连酲忙把手中剩下的蜜煎都与了几个孩童,起身牵马小跑着进了下岗员工的家。

这是连酲头一次踏足古代平民的家,他迈过了门首,里头便是疏于打理的院子,李三儿接了他手里的缰绳,帮他把马栓到了树下,引他入屋内,挪了凳子与他坐。

窗子不明净,墙也不保暖,采光自然也不好,不过这会乃是夜间,油灯不是现点,而是李三儿从间壁房里挪来一盏,小心搁置到连酲手边方桌上,过后李三儿又提来了一壶茶水,拿了两盘干瘪瘪的水果来后,方才主陪客坐。

说到底,连酲还是个大学生,他读过书,知晓一些理论,实践经验却等同于零,李三儿不是原身家里人,不是他插科打诨可以随便糊弄的,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先问了对方可知有人替了他千户一事?

李三儿凄惨一笑,“此事我白日间就已晓得,倒不意外,近几月来我多不去衙门点卯,亏得镇抚使帮我瞒着,能拖到今日亦是老天厚待。”

“你倒想得开,”连酲眼神复杂,“你可知是谁替了你的位置?”

“你。”

“……”连酲本想装腔作势的,装不下去的,问对方如何得知的。

“我在南衙门呆了近二十年,这点子消息都拿不到,莫不是白干了?”李三儿被这没甚么心机的小郎君逗得一笑,又思及对方方才待顽童可爱可亲,想自己位置不是安了个宵小之辈,心下轻松些许。

连酲无言以对,遂一口饮了手里的茶,放下杯子,起身走到门外,去马上把一马背的东西都解了下来,拎进屋里,哐当一声,放到了正堂桌子上,说:“这活计我本是一时心思,不想阴差阳错挤掉了你,这些物什乃是我买了补偿与你的,还望你莫多心于我。”

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要找人阴我,更不要找一些南衙门的老辈子一起整我,这是连酲的心里话。

李三儿一怔,随即面上惊慌,起了身,作揖道:“朝署之流,去了又来,大人何须如此多礼?”

连酲扶他手起来,问他下一步如何打算?

那被挪了油灯的房间里头传来妇人的咳嗽声,李三儿来不及回话,忙撒了手跑将过去,很快里头就传来轻言慢语的说话声。

连酲在原地踌躇半晌,不知要不要去听,去看,还未下定决心,他人已经扶门站在了那方。

但见里头一方天地只空空的一张床榻,床帐四面落下来,严严实实挡住了里头的妇人,她虚弱地说着话,“可是楼大人?三哥,莫再受楼大人的恩了,还不起了,我怕是就这两天的功夫了,你往后可算是解脱了,你但听我说,待我走了,你再迎个体健的进门……”

李三儿怒叱,“又说糊涂话,好好的人,走将哪里去?”

两人说了会儿话,都流了眼泪,李三儿再出来时,只是红眼,与连酲说让大人见笑了。

连酲早已坐回了凳子上,问你浑家得了甚么病。

“不知甚么病,面黄如纸,连着眼珠子都黄了,肚大如十月临盆,吃了不知多少副药,都不见好。”李三儿道。

连酲一听就知道是肝病,肚子大那是腹水,只不过他不是医生,也不知这病如何治,只能和李三儿一起唉声叹气起来。

“我浑家是留不住了,我心头也早知晓,楼大人一向因此事照顾我,我心中总是以为对他不起,更对不起每月得手的俸禄,大人这一来,倒使我心上的石头不见了,我也方得以好生再陪她一阵子。”

连酲走时,又从袖里拿了银子与他,“伍哥与我说你一身好功夫,使得一手极厉害的刀法,你以后要是能找到活计便罢了,若找寻不到,你可来连府寻我,我可与你一口饭吃。”

李三儿深谢了连酲,送他出门去了-

快到宵禁时候了,连酲还未来家,张爱莲不放心,早早地就令人搬了把椅子,她管情坐在门口等,都快成一块望儿石了,引得进出丫鬟妈妈子笑个不停,说夫人平时这不管那不管,眼瞧着是不上心了,结果三哥儿只入衙门上工一日,就心焦得饭吃不进,水喝不下。

不过一刻钟,张爱莲旁边又来了人,是大哥儿连葑,他身上官服早已换下,紧锁眉头而来,先见过了张爱莲,“我方才去了蓬莱阁一趟,本想找三弟说说话,问问他在南衙门呆得如何,两个丫头都说没见着人,原竟是还没来家的。”

张爱莲心中紧张,只恨不得派人出去找了。

长久干坐着。

“云姐儿可好?”张爱莲问连葑,“好几日不见她了。”

“她近日好着,已听母亲的,入了学堂,明日我使她娘带她来与母亲请安,顺便认字与母亲看看。”

“那好。”张爱莲不由得笑起来,但嘴角很快又耷拉了下去。

余光中,她又见了抹身影出现在门首之内,越发靠近,是六哥儿连岫声,他也换下了绯色官服,着一身不那么扎眼的月白直身,冰壶秋月,一尘不染,“也快宵禁了,声哥儿这是要出门?”

“……”连岫声是没想到张爱莲与连葑也在的,他面上平静,先与两人各自行了礼,后才道:“我散了衙,又来家用过了晚膳,始终不见三哥,好生担心,方来俟其还家。”

第44章 第四十四回

连酲从李三儿家离开,骑马又回到了那家点心铺子,打了两包糖水青梅,他一包,六弟一包,另又给家里人买了些别的小吃。

回家路上,他就打开了自己的那包,慢悠悠地吃光了,小孩儿的口味果真可靠,酸酸甜甜,还treetree的。

隔着老远,连酲望见家门口站了好些人,他好奇张望了一番,下了马,牵着绳子更慢更谨慎地走。

什么热闹?

抄家提前了?

连酲在想要不要骑上马就跑,虽说跑掉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他没有路引,多半连城都出不了,可他本身又不是什么富家公子哥,他大可拆了冠帽,混入丐帮,更名改姓,乔峰是也。

越发走近了,他的身影暴露了,秋芳打着灯笼从阶上跑下来,一脸着急,“哥儿怎的才来家?家老爷和大哥儿六哥儿早早地都回了,这会儿晚膳都用了,劳得夫人在这门首下吹了一个时辰的风。”

啊不是抄家,是等他回家,连酲冰冷冷的心口回了暖,有小厮过来牵走了他手里的马,绕去角门那边进了,连酲忙拎着大包小包朝大门口跑,在台阶下就喊娘,连着喊了好几声,愣是把张爱莲绷成铁板的脸给叫化了。

“今夕你若在宵禁后才着家,我定不保你,非让你挨上一顿板子!”张爱莲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连酲的额头,看向旁边,“快与你两个兄弟也说话,都担心你的很。”

连酲与连葑问了好,又看向连岫声,把手里的一包糖水青梅递过去,“喏,特意与你买的。”

“多谢三哥。”人多眼杂,连岫声表现平静,只是在看见三哥又解了包点心出来,又说一句特意与大哥买的,又解一包,说特意与母亲买的,好个特意。

剩下的,连酲都与了秋芳,托她使人往各院子里送。

秋芳说:“哥儿大方,一月俸禄购买这些果子点心的么?”

糟糕,连酲回答不上来,他打从穿书以来,就没为钱发愁过。

看秋芳这意思,他一月俸禄指不定还不够他今天买零食的,属于是第一天上班就倒贴了。

啊!万恶的封建时代,真是把他害惨了!

“谢秋芳姐姐提醒,我以后会俭省些的。”连酲忙说。

张爱莲笑了,“瞧你做这张致,就是全家都苦了都不敢苦你。”

说笑了一会儿,都进了宅门,大门合上了,各自穿抱廊往自己院里走,老远,虎丘急急慌慌地从角门那头跑来接连酲,他揣着手,带着哭腔说一日不见哥儿,真是让他想念坏了,连酲把手里仅剩的一包蜜煎与了他,他又开心了,说带回去和两个大姐一起吃。

“我还没用晚膳,你要不走前头,先替我把菜饭备好,我到了就能用?”连酲推着虎丘。

“哎。”

唯一的第三人走了,连酲三步并做一步追上连岫声,扯他腰带,“把你手里的蜜煎与我一点吃。”

连岫声转头来看了三哥一眼,“这不是三哥特意与我买的?”他将特意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不过对着他三哥,就是把牙齿咬碎了也不好使,连酲追着他说:“就是特意与你买的,我吃过了,觉着好吃才与你也买了。”

“怎的不与父亲母亲二娘三娘四娘五娘六娘大哥大嫂嫂二哥二嫂嫂五姐七妹妹八弟九弟云姐儿庆哥儿也买?”

“……”连酲被这一连串儿的人给说蒙了,又似乎从连岫声眼中看见一抹恶狠狠的厉色,只不过待他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前就又是一位仙君了,于是他道:“我买与你的是酸甜口味,你不是不喜食甜腻之物?而我又不知晓他们喜食甚么,自是只与你买。”

连岫声心中一动,“三哥知晓我口味?”

“只晓得你不爱甜的。”

连岫声把手里的蜜煎打开,糖水混合着果香飘绕而上,他捡了一颗,喂到三哥嘴边。

连酲不见外,一口咬进嘴里,顺手也喂了连岫声一颗。

连岫声垂眼望着三哥,咬开青梅,三哥问他,“你现在应该不喜欢我了吧,就是,你之前亲我的那种。”

连岫声含糊地说少一点了。

“那就好。”连酲开心地拉着连岫声朝蓬莱阁和一丘的方向走,“秉烛夜游,与子同心,你我兄弟情谊万不能因此折杀了。”

连岫声顺从地被三哥拉着走,心里突然想,往后千万天都如今夕似乎也不错,三哥以后若要成亲,他也可帮着相看合合适人家,然而成婚并不意味着妻子好合,如鼓瑟琴,比方娇妻早逝,留在世上的一方落一个克妻恶名也是常有的事-

用过饭后,连酲端着一小碗虫子四处找青天黄地,鸡没找到,彤雪琼花双双跪在他脚下,与他磕头,说鸡没了。

“啊,没了?”连酲懵懵的,让她们先起来,不要跪着说话。

“是午膳用过了之后,夫人来了咱们院儿,本是想看看屋里有没有什么缺的物什,却不想青天黄地凶得很,飞上去就扑啄夫人,夫人虽没伤着,她身边的几个小大姐和元顺小哥却是掉了好几块肉。”

“然后……”连酲心中已有了猜测。

“夫人见这两只公鸡如此凶恶,以为不能再留与哥儿,我跟琼花哭求了夫人,但夫人是铁了心,指使秋芳姐姐把它们捉了去。”

琼花低着头,颤着声音说:“府里晚膳用的正是鸡肉,虽不知是不是青天黄地,可秋芳姐姐亲把红绿两根绳圈儿送回来了,并说往后蓬莱阁不许再豢养牲口,养一次,不寻畜生麻烦,只打奴才一顿好板子。”

连酲知道自己当兄弟养的两只鸡就这么没了,说不伤心是假的,“它们伤了人,罚我便是,为何要取它们性命?还威胁我……”

彤雪说:“夫人只是不想哥儿以后也遭养不熟的畜生伤着。”

“但我跟它们第一天见就处挺好的。”连酲几乎想哭,这就是原生家庭吗?

“所以哥儿以后就莫养了,也是积阴骘不是?”彤雪柔声说着。

连酲难过,扔了虫子,饭也没吃,剑也没去兰园练,早早洗了睡了。

他想,等他成为一家之主了,他还是会养鸡,他要开个养鸡场,看张爱莲怎么说。

后面,青竹在兰园和张爱莲说话,“哥儿今日不来习剑了?秋芳姐姐可等他好一会子了。”

“杀了他的鸡宝贝,想也知道不会来了。”张爱莲喝着药,手边放着下药的正好是连酲下午买与她的蜜煎,她只觉比以前什么都好配苦药吃。

“夫人该告哥儿一声,两只畜生只是送到了庄子上,没要他们性命。”秋芳从外头打帘子进来,口中道:“元顺来说,哥儿晚膳没用就歇宿了,怕是真伤心了,夫人何不使人过去与哥儿说一声?”

张爱莲笑道:“你以为我这番是做与他看的?我为人母亲,为何要恐吓自己个的孩儿啊?”

青竹还懵然不知,早间听张爱莲提过先朝太子秋猎之事的秋芳却反应了过来,福身礼拜后出去了,让元顺把嘴闭紧,但凡有人问起来,只说两只鸡死绝了,鸡毛都没留下一根。

正敲打完了兰园的人,连溥负手气冲冲地进来了,不等丫鬟唱喏,他进院子就大喊张爱莲的名姓,“张爱莲!你好好的,欺负敏孜作甚?我若不知你无缘故宰杀敏孜的鸡,再往后你是不是要连我一起宰杀了啊?”

秋芳要上去行礼,被连溥“欸”一声推开老远,他自掀帘子一头冲进了屋里,质询坐上稳如泰山的病弱妇人,虽形容憔悴羸弱,气势却比他这个男子还要强硬几分,他退后两步,“哎呀!”拜拜衣袖,在东边椅子上坐下来,“你个做娘的,怎的对自己个孩儿如此凶蛮?我听闻老三年前得了吴花姐那两头鸡,喜爱得了不得,还亲手挖过蚯蚓喂,你说杀就杀,你,简直泼妇嘛!”

青竹福身行过礼后,说:“是那两个畜生先伤及夫人,夫人……”

“你莫与我强辩,那到底只是两个畜生,怎的,你家夫人还要两只畜生与她处处礼全?莫说是郡主,就是太上皇,也没的这样大的架子。”连溥气得脸铁青。

张爱莲语气娴静,“老爷说得极对,只是,既不过两只畜生,我杀便杀了,老爷又为何动气?”

连溥被堵得说不出来话,立起身来,对着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张爱莲,他一肚子狠话憋着放不出来,过后,他摔了茶盏,怒道:“我只怕是心上没我这么个人!”

堂里气氛登时变了,张爱莲抖着手去拿蜜煎吃,又咳嗽不停,连溥伤心,说明天他使人再去吴花姐庄子上抓两只鸡与连酲,哄他开心。

本已对连溥一脸愧色的张爱莲立马拍案说不可,甚至放言道,连溥若敢再送畜生给她孩儿,送一只她砍一只,送一对她砍一双,“我是不怕犯甚么杀孽的,更不怕下甚么阿鼻地狱!”

兰园这一番大吵,想瞒都瞒不下,通家上下都晓得了连溥和张爱莲为两只鸡摔打吵闹,便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吴花姐最怕了,自己个庄子上养的鸡闯了祸事出来,连溥又在张爱莲那里吃了闹心,指不定跑来找她撒气,她平日里虽是往连溥来望穿了眼睛,今日却不可了,早早关了院门,吹了灯,本想再把连英两口子骂一顿,可两人早已搬离了知鱼轩,眼下她是孤老一个,于是,吴花姐在睡前又嚎啕哭了一场。

六娘心思最是活泛,她马上就使身边丫头去打听哪里有好雄鸡买卖,替她买上两只,她明个送去与三哥儿。

五娘倒没想去买甚么鸡,那东西她也怕得很,再加上夫人厌恶,她不好再去讨嫌,只从床榻上起来,在屉格里拿了两张纸钞,银子没称多少数,包了两包,使人送去蓬莱阁,随意交到哪个小大姐手里,或是邱妈妈收着也可以,总之是紧着三哥儿调解心情花用——她是素封家里出来的,伤心了,便一味花使金银,只要使出去的银子够多,那不管多少气,都能发泄出去。

连意与她赖在一张床上,“五娘,三哥伤心,我明个可去瞧瞧他?”

范玉春摸着孩儿头发,说:“不好去的,你三哥近日才刚上衙,一应事务都还没拿到手上,散了衙还要习剑,不得闲应酬你,你也还要读书的,若你一定要去,我使丫鬟子先去问那边何时得空,免得失礼。”

好生啰嗦,连意听得眼皮耷拉,范玉春却还在说:“月前年夜饭,你五姐当众解围于你三哥,你三哥少不得待她心意比你好,你可切莫对你五姐生些子嫉恨,家中四姐出了嫁,只余你两姊妹,你莫要为争一时之气伤了姊妹感情。”

“五娘别念了,我待兄姐弟弟都很好的,反倒是他们,心眼子比我多多了,五姐还骗我簪子戴呢。”

“闭嘴!”

五姐连玉没能在门首下守到连溥来,回到屋里,止不住哭,“出了这等事,父亲都不来我们留云台,三娘到底为何不争?”

“奸猾逆臣之家,有何可在意?”三娘一身素缎衣裙,坐于八仙桌前看书,“你既贪图富贵享受,明个儿我写帖子与父母亲说,与你找个有钱婆家,也好全你心意。”

连玉受了羞辱,掷了手里的扇子,“三娘如此瞧不起父亲,瞧不起连家,当初为何又要进这家门?外祖官高爵显,你为宫妃都可得,却自甘为一妾室,累得我也与小唱优儿一般!”

“今夕我累了,不掌你嘴,下去歇宿罢。”

这一夜连家实属唱了不少戏,一出接着一出,连酲睡得早,不知外头院里都发生了甚么事,他只被睡前情绪所累,做了半夜噩梦,树上那些脸猛然间掉下来一张,连酲我的妈我的妈喊个不停,可那人脸黏在手掌心上甩不下来,与他吓得眼泪哐哐砸,泪眼模糊间,他竟掌上人脸的神色之间,窥见了自己个的几分颜色。

噩梦无头无脑,来得突然走得更是突然,连酲后半夜是睡了一个好觉的,榻上人四仰八叉,窗格里幽映月色,梨树梢头风动一帘白雪。

早起上班,连酲昏昏沉沉穿了衣裳,洗了脸,头发还是得托两个姐姐来束,幞头他自己也会戴了,出了里院的门,但见一袭绯红立身于蓬莱阁外院。

连酲没完全醒,打着哈欠,说“古德莫宁”。

连岫声托着乌纱帽,笑容温润,“我不放心三哥,今个特在此等候三哥,与三哥一同上衙。”

第45章 第四十五回

可连岫声上衙是坐轿子,连酲是骑马,两人也不是一个单位,翰林院是清流文臣,锦衣卫是鹰犬爪牙,一个在皇宫大内,一个疏远皇城。

更何况连岫声还要上朝,所以两人在外头一起用了早膳之后,走了一段路,就分道而行了,只是连岫声没忘与三哥说,他会提前少时下衙,过去与三哥一起去家。

连酲抖抖披风,说好,心里疑惑,书里的连岫声也这么粘人?书中全无记载,甚至连他的身世都未曾提过,野史就是野史,为了一碟醋包一大盘饺子,写了一整本书,说不定就是想抹黑他六弟而已。

想了一路,在马背上吃了一笼鸭油烧麦,他看时辰尚早,把马交与了衙门的马厩,整整衣裳,负手走进了北衙门。

要说还是自己人好办事,这会儿也不要这也不要那了,直接放连酲进了诏狱。

夏疏桐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或许是想开了,或许是习惯了,他看见连酲,甚至罕见地露出一个跟之前相差无几的笑容。

“敏孜!”他望见连酲身上的衣裳,眼睛瞪大,“你怎的……”

“我托我父母亲替我在这方寻了个活计,不过我是在南衙门坐班的,今日上衙,我顺道来看望看望你。”他从背后拿出一包他打包好的烧麦。

夏疏桐接了烧麦抱在怀里,感动极了,“你是为了我才入南衙门的?你想为我翻案脱罪?敏孜你……”

“……不是。”连酲没想到夏疏桐想象力这么丰富,忙道:“这是我年前与李琬他们几人商量好的,一起找个事情做,与你无关。”

“那就好,”夏疏桐松了口气,“我家之事便到此为止了,万不能再有人被牵扯进来了。”

他瘦了一大圈,之前脸上不见骨骼凸起,现在颧骨和下颌骨都朝外凸,身上衣裳也脏得不成样子,身下照旧垫着之前连酲与他铺的那件大氅,连酲虽心中酸楚不已,但见对方眼睛明亮,也就稍放下了些心,“晚夕我去问问我六弟你父亲何时动身奔赴陪都,他走那一日,我想你就能出去了。”

“多谢敏孜。”

从北衙门离开,步入南衙门,刚点了卯,楼阑就把他喊去,先是与了他一身千户的青绿锦绣服,后问他去北衙门做甚么。

连酲照实说了。

楼阑冷笑一声,“你倒好操心。”

阴阳怪气的,连酲心中吐槽,面上不显,答:“送点吃食,算不得操心。”

楼阑便又说:“你昨个夜里猫去李三儿家,又是送尺头又是送米面,这是否能算作操心?”

连酲抿抿唇,“大人何时知晓的?”

“我何时知晓,与你何干?李三儿是南衙门旧人,衙门自会照料于他,不须你去狗拿耗子。”楼阑口中讥讽道。

“他如今已不是南衙门的人了,我与谁送尺头送米面,又与大人有何干系?再者说,大人说衙门会照料旧人,那他怎的还不保衣食?”连酲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楼阑了,就是看不惯连家,怎么不去找他爹的麻烦,与自己这么个没出息的废材作对,也不嫌失了身份——简而言之,能欺负自己的人,都是无用之人。

惹了上司,还将上司堵得哑口无言,下场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连酲被楼阑一脚踹去整理南衙门的积年文书。

不过,幸好他在被上司针对之前就侥幸升了千户,衙门指派了两个校尉跟他一起共事,以后也就是他的专属办事员了,安排是好的,心是大大的坏,连酲的“有人来帮我忙了”的美滋滋,在看见一个大胖子和一个大矮子的时候,笑容消失了。

“我记得锦衣卫选人是有形容标准的。”连酲表情严肃道,他并非外貌歧视,他是在质疑衙门里的制度是否在严格执行。

大胖子说:“我们两个是世袭的。”

看出连酲苦恼,大胖子安慰道:“我父亲前头在北衙门任职,是个小百户,他受伤了后,我作为他长子,接替了他职务,只不过我自己个不争气,吃得太多又太胖,办事效率低不说,还总是误事,就被发来了南衙门坐班,千户您叫我吉兴就可,他是乔玉儿。”

“您别看我俩形貌平平,可干活却是一把好手,无人能敌。”乔玉儿谄笑道。

“不耽误时候了,”连酲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摆摆手,“干活吧。”

文书保存自古以来都是个麻烦事,在只有纸笔记录的古代便更是如此,纸不好了,放个两年就碎成末了,磨不好了,放个两年直接连字都消失了,就是纸墨都用得好用得合适,保存在什么地方又是一大难事,既要防潮又要防火,还要防虫蛀,哪怕是以上条件都满足了,那也得年年在日头最好的时间段儿一摞摞搬出来一本本铺开晾晒,再一摞摞搬回去一本本垒上去,好不烦琐。

属于锦衣卫留存的文书单独储放于一所五大间明堂内,与两个衙门都没有房柱屋瓦的接壤,也是为了避免衙门遇上天灾人祸,累积文书也一道没了。

连酲先是把这五大间转了个透,然后按照难易程度以及取用频率分了整理的先后顺序,他伏在书桌子上,哐哐一顿书写,再交给吉兴和乔玉儿去分门别类,然,吉兴和乔玉儿识不得他的狗爬字,累得他又手舞足蹈实景解说了好一番。

再然,干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活计,吉兴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喘气声像极了年迈还被硬推着去犁贫瘠之地的老牛一头,连酲都怕他突然猝死了,忙让他去歇脚。

在吉兴歇了不到一刻钟后,乔玉儿从爬梯上摔下来,崴了脚,于是,连酲也让他去歇脚了。

连酲便独自一人哼哧哼哧地干了一个时辰的活儿。

直到他去解手,于抱廊栏杆后面听见一阵嘻哈玩闹声。

“一来衙门就做了千户,还不是打发家里说好话来的,还是我们弟兄苦,连个父职都守它不住。”

“在这衙门里累死累活这么些年,到头了还要听一个纨绔废物使唤,好不心甘。”

“我还不知镇抚使心里什么勾当,不过是嫌我们弟兄形貌恶心,自己被恶心着了,又使我们去恶心连千户,横竖不把我们作人看,哼。”

连酲一开始本想从后面一人一脚踢过去,但听到后头,他沉吟片刻,悄无声息走了。

一胖一矮在外头玩耍够了,搭肩扶背装模作样地崴进文书明堂里,找到连酲,对方却正伏在地上作画。

看见两人进来,连酲抬眼扫了他们一眼,“看看,画得如何?”

两人对视,心中打鼓不停,绕将到了连酲身后。

地上是两幅画儿,线条极为简单,但形体却抓得栩栩如生,一幅是簪花毒蛇,一幅是笑容憨态可掬的胖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心底丑恶之人簪花以面世人无法遮掩其残戾面貌,形貌媸陋然心底良善着得香火绵延年年。重美貌者视丑陋之人为脚下泥,依我之见,仅形貌丑陋绝非脚下泥,心底丑陋,却是连脚下泥都不如,你们两人如何看?”

身后两人良久无声,心中已然明了连酲这番话是怎么个意思,不由低下头。

两人当时虽什么也没说,过后干活却不再偷奸耍滑了,下衙后,他们还找连酲讨走了那两幅画儿,后头悬挂于家中壁上如何日日供上鲜果香火暂且不题-

话说时间过得飞快,连酲本就好性儿,不到半月就在南衙门里混得如鱼得水了,他手上大方,人机灵,又极会说漂亮话儿,南衙门上下,除了楼阑总是见了他就不阴不阳,其他人,哪怕是第一日见面的那两名千户,偶尔也会招呼连酲一块把酒打牌。

连酲也爱玩的,一开始和他们玩儿,喝了酒,打了牌,人醉了,钱输了,还挨了六弟的训。

过后他就不跟那群老油条们玩儿了,一是免得被人做局坑了银子,二是喝酒误事伤身,三是六弟念叨好生烦人。

于是,每每下了衙后,他都是去找秋芳习剑,虽剑术还没甚么明显提升,身板姿仪却好看挺拔了不少,不似从前,吊儿郎当好个纨绔样。

夏疏桐被诏狱放出来那日,他与李琬他们亲自去接,几人在酒楼了与夏疏桐订了一桌好酒饭冲洗身上晦气,吃喝没一会子,各自洒泪。

连酲觉得古代人就是这点不好,关系也没多好,几杯酒喝了,就开始要死要活的,没成想,连酲后头也跟着洒了几滴猫尿,说什么到了陪都定要与他们几个写信,若跟家里处将不好,可再回神京来寻他们。

天色将暗,宵禁当前,几人皆是酩酊大醉,他们各自都有小厮来接,夏疏桐是他父亲亲夏旦亲来接的,这还是连酲头一回见到夏旦。

与连酲想象中的苦心钻营的獐头鼠目全然不同,对方身着一袭石青缎子直身,戴一东坡巾,眉浓鼻高,看着像是个厚道人,他直奔他们这一群郎君而来,扶走了夏疏桐,掌中如扶骨架,老泪纵横,“怎的瘦了这好些?”

夏疏桐没应声,夏旦又对李琬、卢贞、张贤三人一一道谢,不知是故意还是怎的,将连酲漏了。

连酲助人本不是为了得人拜谢,也不放在心上,反而是李琬提醒夏旦,“夏大人,我们三人在此事中没帮你家小哥什么,你该多谢连酲才是,他可是出了大力的。”

可夏旦竟一声冷笑,“我看他是心中有愧,才解我儿之难。”

连酲一怔,心中随即想道“哎你这老东西”。

可不等他质问对方,对方就眼神复杂,有恨也有怅然,还有忧色,他道:“我怕三郎不知晓,还有心思在这方吃酒玩耍,我便告你罢,你家六郎,已在今夕拜入了叶阁老门下,这会子,叶府上下怕是热闹得很呢,三郎何不亦去共饮一杯?”

第46章 第四十六回

连酲骑着马,一路问,问去了叶府。

叶府此刻灯火辉煌,站在府门外都能听见里头的喧嚣与闹市般穿梭来去的人影,可惜连酲没有拜帖,没那么容易进门的。

于是他告了看门的小厮,说自己是连岫声三哥,特来接他家去的。

小厮立在角门灯笼下,拘着手,上下打量这扰人的郎君,其容秾艳惊鸿,其形春松游龙,可叹一身厂卫服制,皮相再好看也是个只知杀戮满手血腥的锦衣卫,他方才说自己个事连家三郎,可神京谁人不晓得,连家三郎乃是个没正形的纨绔,何时有如此风貌了?

“奈何小人未曾见的连大人家三郎,也累您把身份与小人见证见证,好不让小人白跑一趟。”小厮笑意盈盈地说。

僵立之下,连酲拿出几十钱银子来,贿赂贿赂。

“欸,万万不可,”小厮把手从袖里拿出来,惊惶道,“小人做甚么事便吃甚么饭,来者是客,大人有何吩咐,小人没有不领命的。”

装屁,连酲心里明镜似的,把五十钱揣了回去,索性换成了一两银子,不由分说拍进对方手里,道:“还劳小哥进去帮在下与连岫声传上两句话,不须说多的,就说他三哥在这角门外等他一起家去。”

小厮道:“小人一定把话带到,只是里头刚开筵席不久,小连大人不定会跟您走的。”话说完后,他作礼进去了,走时还不忘把角门关死。

连酲冷哼一声,一屁股在门外阶上坐了下来,心里想,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难怪历朝历代凡是有权有势之人,不论帝王将相,都想破了脑袋去搭建自己的情报网。

连酲把头埋在膝盖里,手里捏一根草棍儿在地上写写画画,他是有钱,可他从哪里去组建自己的情报网,在这种锦衣卫高频率活动的朝代,他今晚找上十个叫花子关上门一顿窸窸窣窣,明天早上,菜市口就会挂上十一个脑袋。

罢了罢了,连酲扔了草棍儿,他这不还有六弟嘛,他只需要紧紧抱住他这有大出息的六弟,再使他根正苗红,他这辈子不是就什么都有了嘛!

连酲自己把自己哄得激情彭拜,索性站起来走了两圈。

身后角门这时候打开了,之前那个小厮的旁边又多了个小厮,打着一个鱼灯笼,年纪上要小些,穿戴上却要好些,他见了连酲,笑意盈盈道:“小连大人使我带您进去。”

秉着“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这群硕鼠豺狼都在搞些什么名堂”的动机,连酲跟在小厮身后进了门,进去之前,还没忘叮嘱外头那个把自己的马牵去照料好。

一进了门,连酲便被院里的垂花门给惊呆了,以金啄墨绘山水花鸟彩画,造型清雅,取材奢华到极点。他被小厮领着从旁边的抱廊走了,院中有几口大缸,偶尔有金鳞乍现,许是养的几缸鱼。又绕了几间堂室与院子,连酲被引上一条尽是月洞门的甬道,一门一景,梅兰君竹皆有之,过了这几洞门,才闻听人声,连酲问前头的小厮都有何人在堂,小厮答就几个自家的大人,紧跟着,立在不远处的几个小厮瞧见来人,唱了喏。

连酲一脚踏入大摆酒宴的正堂外院,面朝壁上龙飞凤舞檀木对联,看着满室老头中头小头,蚌埠住了。

好个就几个自家的大人,你家是皇帝啊!

连酲一口气憋在胸膛,但表情淡定,作个揖,低下头去,“晚生拜见各位老先生。”

又有一小厮过来,引着连酲再一一分别安主客顺序又拜见了一回,原身没出息的人设到这时候就派上了用场,不止连酲一个不识,原身也是一个都未曾见过,正好方便了连酲,藏起端倪,只不过坐上人们没有一个回连酲礼的,个个都是压死人的大官儿。

见了一圈礼,连酲才得以落座,小厮在旁执壶斟酒,他低声问:“为何席上不见我六弟?”

“阁老有些子话要与小连大人说,过片刻就回了。”小厮说。

连酲道了句多谢,抓起酒杯就往嘴里倒,被辣得鼻孔都差点冒了烟,他拼尽全力掩盖住狼狈,大腿被自己掐得生疼。

再看这席上人们,个个面色如常,谁在喝假酒?

小厮执壶又要来,连酲忙把酒杯夺走了,说:“与我来一些米酒罢。”

席上有人便笑了,说:“我闻连家酲哥儿素来潇洒倜傥,今日一见,形貌确是了不得,酒品却难担潇洒二字。”

连酲在脑海中分辨着对方身份,此人乃大理寺卿,算是连溥的顶头上司,书中没他名姓,连溥也不爱说道衙门中事,所以他对这人算是一无所知,可就他老爹那上班态度,对方还能笑呵呵和自己讲话,也是十分难得了,所以他也不就跟对方计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