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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貌不过浅表之物,就是潘安宋玉之貌,也难比老先生勺水之量。”连酲说完之后,眨了眨眼睛,他比之连岫声也不差嘛,张口也是马屁。

对方自是抚须大笑,低头与身边小厮说了句话,小厮拘手对连酲笑,“您可尝尝您面前那味螃蟹,此物是我家夫人作的,家老爷特带来与大家都尝。”

连酲便尝了,味道的确是好,于是他又拍了大理寺卿老婆好一番马屁。

连家三郎能说会道,又没什么富家哥儿的恶习,位置还摆得正,不到三杯酒的功夫,大理寺卿与他身旁那个中头强硬地调换了位置,又从礼部左侍郎那里得了一本他自己个做注的《论语》后都察院左都御史又把着他的手讲话,不过讲的是连家对门那个御史有多么的不讨喜欢。

大理寺卿是连溥的上司,礼部左侍郎是张贤他爹,都察院左御史是为着能让小郎君多说两句宋御史家的闲话,能不能拿去做文章就看闲话的轻重了,连酲心中门清,或是因为父辈,或是因为子辈,或是为了探听,他各个应付打发了,只与张贤他爹说的话最多。

张贤他爹姓张名士洁,倒还不十分的老,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穿得也活泼,网巾上还簪了花儿,他很没仪态,用手扯扯连酲衣裳,“我儿月前同我说要我与他在锦衣卫衙门找个活干,我想这个懒汉是不会突然起性的,原是你们几个弟兄商议好的。”

后又说:“你倒是与你家六郎相同,不鸣则已,年关刚过,你坐班几日就升上了千户?前途无量罢。”

连酲从这老爹口中听出了酸唧唧的味道,想必是眼热别人家的孩子,连家一门出两个,他家一个都无。

但连酲也懒得安慰他,在他与连岫声出手之前,京里不知道怎么笑话连溥和连葑还有总是考不中的连英。

张士洁饮一杯苦酒,自说自话,“你家六郎好命,年仅十七,状元及第,入翰林,拜阁老,非池中物也。”

好一阵长吁短叹后,他一拍桌子,“后日,我便也送贤哥儿入衙门里当差去,哼,虎子安可落后于人?!”

这筵席本是为了连岫声的拜师而开设,可后半程两个主人公都人影不见,倒是连酲,阴差阳错成了后半程的主角,比起和一群各怀心思又被拴在一根绳上的同僚含沙射影阴阳怪气,自是与刚刚出世又口齿伶俐的小儿把酒问天更得趣味。

然而,他们是有趣了,连酲却是有了七八分醉意,估计还是因为最开始那一杯高纯度的酒,后头又一直用米酒运晕着,导致连岫声出现时,他差点没认出来。

“小连大人,”张士洁用酒敬连岫声,“你家三哥可比你伶俐多了。”

“我自是不如三哥伶俐的,老先生火眼金睛。”连岫声自谦道,过后似乎是被你家三哥这话给取悦到了,又轻轻一笑。

叶阁老没再回到席上,时辰又已晚,外头琵琶古琴就停了,叶信做主送客,连岫声陪到最后,又与叶信说了会话,叶信见连酲醉得厉害,遂留客,连岫声拒了,说家中父母亲不放心,叶信便只能作罢,作势要与连岫声一起扶将连酲上马车,却又被连岫声拒了,“怀允今夕也劳累,我自看顾我三哥便可,你省些力气,进去歇息罢。”

叶信道了声好,目送连府车驾走了。

连酲一上了马车,眼睛就睁开了,却不甚清明,他半躺在褥子里,热得扯开衣裳,“那群老头儿可真能喝,也不怕喝个酒精中毒。”

古代人的衣裳其实也没那么好脱,起码连酲拉扯了半晌,领口依旧严严实实,不得凉爽,还是弟弟体贴,凑近问哥哥是否要他帮忙。

连酲听见有人毛遂自荐要帮自己,马上就摊开了手脚,连岫声手指灵活地解了对方腰带,将外面的厚袍子脱了,里头衣裳薄了许多,也松散了许多。

但连酲仍然不满足,他踢了脚上皂靴,扒了裤子,就穿一袭豆青罗衣,躺将下来,长舒一口气,眼珠跟着马车晃动一起散了神的摇摇晃晃。

正在连酲享受着坐摇摇车般的感觉时,他大腿突然被一抹冰凉给蹭了一下,他腿上肌肉条件反射般颤了颤,但大脑还没有给身体发出动作信号,所以他只是呜了一声,直到又被蹭了一下,这下更用力,有点疼。

被酒精浸泡得迟钝许多的身体这会儿终于接收到了大脑信号,两条白生生的腿使劲往罗衣底下藏,却又被人一把给捉了出来,连酲偏过头去,望着不停摆弄自己的人,“干甚么?”

连岫声看了眼面若桃花的三哥,面色不虞,指着大腿内侧的指痕问:“三哥,这是哪里来的?我方才动手擦拭,竟擦不掉它,是一直便有,还是今日才有的?”

第47章 第四十七回

连酲感觉自己是清醒的,被问到,还知道说话,只是堪比从混沌初开时说起,“那个酒辣,为兄换了米酒,就有大人……”

连岫声眉眼凛然,“哪个大人?”

“好几个大人呢,六弟指的是哪一个大人?”

连酲说完了话,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身下,问:“六弟为何要脱为兄的裤子啊?”

连岫声便知酒鬼的话不可信,他温和下神色,又细心与三哥将裤子穿上了,又问腿上那块青色指痕哪里来的。

连酲终于有了意识清醒的片刻,说是酒太辣口,他没注意就饮下一大杯,不想在席上失态,遂自己个掐了自己个一把,他答完了话后,问六弟为何要与为兄穿上裤子啊?

连岫声:“三哥想如何?”

连酲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晕。

见三哥一言不发,连岫声以为他生了气,上前去,将三哥裤子再次脱了。

这会儿,酒精把三哥全身都染将成了桃色,蝶儿云儿似的绕着腿里青痕,令连岫声不由忆起月前三哥与自己的糖水青梅,他后又自己个去买过一些,却都没三哥买的有滋味儿,眼下,可知三哥腿上的青梅有一样滋味儿否。

只连岫声不好趁人之危的,他抓起三哥脚腕来,将对方细腻腻脚掌放在腹下,连酲被硌了个激灵,伸长脖子来瞧,“藏了何物?”

“脏东西,不好让三哥看,免得污了三哥眼睛,只是三哥可愿意帮助弟弟除了它?”连岫声轻声问道。

连酲:“你我兄弟,自然可以。”

话一说完,连岫声手臂从连酲后背穿过,他将人揽起来坐抱于自己双腿之上,他并不越礼,与三哥商量的是甚么便是甚么,乃是行得端做得正耳。

连岫声单手解了自己个的裤带,将三哥柔荑抓握着放进去。

连酲头晕,随他弄,也不知自己是坐在了甚么地方,脑袋软趴趴地往眼前肩膀上靠去,涣散的目光只有一片耳朵可看,他这才发现,连岫声耳后竟有一小片胎记,只是看着不似胎记,倒像一只扑食凶兽。

连岫声并未只一味顾着下面,他想看着三哥,偏过头去,一眼万年,镇魂震荡。

两人的手都脏了,自是连岫声动手擦拭,他从袖中拿了手帕出来,先与自己擦了手,才好去擦净三哥的手,三哥靠在马车里,打了个哈欠,伸出玉腿来,“你那物可除掉了?且让为兄再踩将一踩,莫让它逃了。”

连岫声大大方方地让三哥踩,口中笑道:“它落到三哥手里,自是逃脱不的了。”

连酲踩弄了一番,满意了,又倒了下去,腿没地儿放,里头那条曲着,外头那条随意一搭,搁在了弟弟膝上。

无妨无妨,都是自家兄弟。

连岫声就倾身在坐榻后头的梨木箱子里取了油灯,将漆暗暗的车里照亮了,他举着油灯,俯下身去,白玉手指抵分开三哥的两腿,食指一抠,就将那块纳着青指印的嫩肉翻了出来,他心中也无摇摆抽搐,将油灯拿得更开了些,俯首下去,把那分指印含进了口中细细品咂采弄。

知三哥娇贵,他没用十分重的力道,万千脏心思都是心思,在三哥身上不适用。

遂只是当甚么爱物儿似的,细细舔了,痴痴咬了,深深抿了。

快至连府,外头车夫吁马。

连岫声停下来,与三哥穿上皂靴,解了自己个身上的披风,将三哥裹住,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径直入了府。

进财从门里跑出来,钻进马车里,打起了两侧帘子,将散了一车的衣裳全部抱了个干净-

说那日拜师宴之后,连酲才发觉自己掐的自己那一下竟那么重,小半月的淤青,他什么时候能对自己下这么歹毒的手了?还是他已经跟着秋芳练出了内力?

不应该不应该,他每隔一个礼拜都会拎着自己的学生剑去找连岫声对阵,连岫声赤手空拳,别说三招,半招自己的剑就飞了,他哪来的内力?

就是他自己下手太重,虽与内力无关,却也是一种心力,无毒不丈夫,毒于己身更是丈夫中的丈夫,如此看来,他大业必成!

后几日,张爱莲显然看出连酲变化,亲身持剑把他打了个满头包,斥他骄躁。

他后面才老实下来,在衙门里坐班也不忘带着吉兴乔玉儿,以及新员工张贤一起读书习字。

指痕引出来的一些事故暂且告一段落,清明眼看着到了,家中上下又比平日忙了些,且不说冬衣都要一箱箱收起来,光是通家所有人的夏衣裁制就使管家的伤透脑筋,下人们的倒好打发,每年都固定花样,最是麻烦的便是哥儿和姑娘们,身子年年见长,那想法也是一日一个样,做的不满意了,就背后摆说偏心。

于是,每逢节庆时,最为忙碌的场地就是一丘了,时时都有其他院的下人带自己主子的话来告四娘,周雅娘对这家本就不缺恨,惹得上火了,劈头盖脸就是指桑骂槐,只兰园和蓬莱阁的还没有挨过她的挖苦。

连酲不知她的真实身份,拎着家里新做的枣糕去看她,周雅娘只不冷不热将他打发了。

出了一丘的院子后,虎丘拘着手,生气道:“不识好人心,后头再也不来了!”

连酲倒未曾觉得受到了冷待,他又不是人家亲生儿子,周雅娘要待自己亲热,他还怕对方是要跟连岫声联起手来对付自己呢,他只是看在连岫声的面子上,也考虑她的歌女身份存疑,总之,没能多个朋友不打紧,切莫多个敌人才好。

他没与虎丘讲这些,回了蓬莱阁后,又听彤雪说今日厨房里煮了河豚汤,早早地坐在饭桌边等着了。

他这院子哪里都好,就是坐在八仙桌旁边等饭吃,也能望着满树梨花。

只是气呼呼的琼花这时候从外头冲了进来,跺了跺脚,把一画轴放在了桌子上,连酲问是甚么,她说是间壁院满财送来的。

“满财说他家哥儿说的,天气暖和了,他使人去找了几个做活好的泥水匠和木工,再过几日就可以动工了,使满财来告我们院一声儿,将西面房室的贵重物都收拢起来,免得到时候遗失到别处去了。我问满财动甚么工程,那小奴才翘着下巴说‘怎的,三哥儿没告琼花姐姐么,年前三哥儿自与我家哥儿说的,不止外院要通,里院也要通,后头厢房堂室都要通,往后一丘是蓬莱阁,蓬莱阁是一丘,一体也’。”琼花将满财那得意洋洋的小样仿得惟妙惟肖,好在彤雪过去安慰,她才没有被气出个好歹来。

在琼花说话间,连酲已打开了画轴,里头俨然是一张关于两院如何打通的设计图纸,连酲仔细研究揣摩了一阵,他坐着看,站着看,走来走去看,站在梨花树底下看。

这图上所绘的两个院子,说是打通,实则合并。

蓬莱阁与一丘的外院共有一片小池塘,因着从前两院不亲,原身把池子都一分为二了——自池塘中间水面之上起一廊檐,挂上卷帘——图上这一块被全拆了,紧挨着的刚造出来不久的月洞门,连着墙一起全拆,外院便如此合二为一了。

一丘的外院除了一棵娑罗树以外本再无花木,与草木繁杂的蓬莱阁乃一个天一个地,于是连岫声将两院花木布局也重新做了一番设计,以李杏换茶,以绛桃换辛夷,又取大量苔藓披于山石,虬枝古干卧其上……取了个平衡,使一丘不再冷落,蓬莱阁不再喧哗。

外院还远谈不上改天换地,里院与房室亭台的改动才是真的让连酲开始怀疑这是不是自己家了,他的房子怎么被拆了一半!

古代人讲究前堂后室,而蓬莱阁的前堂与一丘的前堂如今都被拆掉了,并做了一个,却是有曲有直,青松楹柱做中隔,有待客寒暄的场所,也有适宜密谈的小室,角落处,还不忘与家中女眷留了进出的巷子小门。

后头作为生活区域的厢房自是更别提了,连酲的卧室没有变动,连岫声的卧室却是直接挪到了他们蓬莱阁,而靠近一丘的四五间房室,悉数拆了,与一丘那边的几间一起,作了茶寮、琴室,书斋,以及连酲之前提过很想要的卷棚,卷棚四周是外院挪过去的李杏桃树,繁木成林——以至于连酲看蓬莱阁都不是蓬莱阁,看一丘也不是一丘,而是一个陌生的,只属于他们兄弟两人的地方。

就连周雅娘所在的那片堂室,都被成林的花木给阻挡在了“外面”,而连酲的卧室就在桃源最深处。

一张图,将连酲看得心跳突突的,一种被冷血动物缠绕住身子的错觉萦绕着他,连酲进屋喝了几大碗茶,心想,连岫声那厮不会还对自己有那个心思吧。

疑心生暗鬼,连酲打算直接去问。

他将图纸收进画轴,回到屋里,把刚送来的饭菜一盒子全拎在手里,说要过去找连岫声一起用膳,虎丘担心他受委曲,忙说要跟着,连酲拒绝了,让他吃饭去,跑得飞快,要办什么大事儿似的。

连岫声正好也在用膳,他周围冷清得厉害,好好的饭菜,让他吃得索然无味,连酲迈步进去了,将手中食盒儿哐一声放到桌子上,转头还鬼鬼祟祟过去合上门。

然后他等不及坐下来吃上两口,双手啪一声撑到桌子上,居高临下,颇具兄长威严的开口质询,“六弟,你可仍是心悦为兄啊?”

问罢,他从袖里拿了画轴出来,把图纸铺展开来,在上面指指点点,“为兄年前只说要打通两院,你这是何意?”

连岫声已放下碗筷,他表情温和,似乎不解,“三哥不愿与我亲密无间?”

“?”

未见三哥反应,连岫声抬起眼皮来,凉幽幽道:“因我不是三哥亲兄弟,换做是家里其他兄弟,三哥就没有二话了?”

连酲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家里其他兄弟可没有摸我亲我,说心悦于我!”

连岫声淡定道:“岫声年纪尚小,不知事。”

“……”怎么就当年了?

此刻,连酲很想抓起对方衣领大吼一句你老了一定会插队抢鸡蛋因为你年轻的时候就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老了也只会变成一个不讲道理的老头儿!

连岫声心里也有气,他自以为他待三哥未曾越礼,合院之事也是两人早就商议好的,并非他私自决定,此刻却要面临三哥恶声恶气的质问,他便又要矫饰伪装自身心意,自始至终,他都无行为不端之处,反倒是三哥,若三哥一早与他做比翼鸳鸯,他们兄弟俩,又岂会在此相争?

“三哥到底还是因前面的事与我生了嫌隙,早知如此,”连岫声推了碗筷到地上,淡淡道,“无依无靠即是我命,我怎的不死在缇骑破门而入的那个血夜。”

“……我不是那个意思,”连酲不可置信,不明白为什么连岫声如此极端,本体跳将了出来,“你如此作态,无非是仗着我会心软,使我对你无有不依,所以你是在顾影自怜还是在相挟于我?”

“若非如此,我只当你轻贱你我兄弟情谊,你我之间自然也无话可说。”连酲也是有脾气的,画轴丢下,食盒带走。

蓬莱阁的丫鬟小厮只当自家哥儿过去这一趟,又要晚夕才回,都已经凑在了一块玩闹,却没想一盏茶的功夫,哥儿就回来了,比前头琼花姐姐回来时还要怒气冲冲。

彤雪过去问发生了何事,连酲没说话,捂着胸口趴在了饭桌上,哥儿平时爱玩笑,彤雪只当哥儿又是在犯什么鬼主意逗他们,遂弯下腰去探对方虚实,却瞅见大滴大滴汗珠从哥儿脸上滴下来,面上更是煞白得比白无常还要不如,她不由得动手去拍对方的背,连酲从凳子上轰然倒下-

连酲自己不知道自己晕倒了,他只知道自己又陷入到了可怕的噩梦之中,许多许多张脸,花瓣一样从娑罗树上落下来,他抱着头东躲西藏,骂他们烂果子臭果子。

房里只琼花和虎丘守着,乍然听见床上有了声儿,两人还以为是连酲醒了,忙过去看,却是在说梦话,琼花拿了帕子与他擦冷汗,红眼说定是六哥儿与哥儿下了砒霜,立嫡立长,毒杀哥儿,再毒杀大哥儿二哥儿,连家继承人他便当仁不让了。

门外面围了好些人,坐的坐,站的站,解太医坐于桌前,看了看左右之人,朝连溥与连岫声各拱了拱手,说连酲乃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没甚么大的问题,勿要动气便可。

张爱莲坐于太医身旁,忙问是不是因为她常年饮药致使的,解太医就问了张爱莲从甚么时候开始喝的药,主喝哪几味药,张爱莲一一都告了解太医,解太医抚须摇头,让张爱莲宽心,说与她喝的药都无干系,张爱莲用手帕揩着泪,“既是与我喝的药材无关,那他怎的会在我肚子里生病?我本一向体健……”

“夫人,”解太医忽然出声打断张爱莲,“可否使老朽也与您把把脉?”

于是有丫鬟举着扇子过来,挡住张爱莲后,才使人拨起她的衣袖,解太医拿了自己的手绢搭于妇人手腕,指腹触上去,不消多时,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气音,待物什都撤去,他又示意连溥让房内众人散了。

房里顿时只剩下了张爱莲、连溥以及连岫声、连葑,解太医见这人也没少多少,可也不好说的,便就随他家了,道:“夫人,您这不是可不是甚么病,您这是中了毒,蛊毒。”

“蛊毒,这是何物?”连葑问。

“是湘府那边的把戏,捕蛇虫一类毒物,封于一密闭器皿之内,任其厮杀,独活者为蛊,只蛊虫也分许多种,我也只是在书中略读过,知晓得不分明。”

连溥急得捶手,“那敢问老先生这该如何治疗啊?”

“只有弄清夫人体内所种的何种蛊,才得知晓治疗办法,若是单只蛊好办,引它出来便是,若是对蛊,那夫人体内所存的多半是子蛊,要它出来,必定要母蛊引使,若寻不到母蛊,子蛊是万万不肯出来的。”

张爱莲遂摆了摆手,“我拖这病体已久,一日不喝药还不习惯,老先生莫在我身上花心思,还请多多看治我儿。”

一直未出声的连岫声在一旁轻声问,“如若是对蛊,我三哥身体里应是没有蛊虫的,老先生,我说的可对?”

解太医道:“正是如此,但也正因如此,才更难办,若他体内有蛊,引出蛊虫就无碍了,可他这是在胎里染上了蛊气,不好说啊。”

连溥忙问:“不好说,如何不好说?”

“我方才诊断小郎君脉息,六脉有力,往来从容,乃平人也,但探久了,便觉察其会忽而中止,忽而急促,再一如往常,是心虚气郁又肝经火旺。我与他一些降火补气的丸药吃。”

“只小郎君病源格外特殊,平常我这丸药吃三钟儿便差不多了,他却是说不定,往后要注意少动气少思少虑,还有,小郎君近日是否总是晚睡?”

连葑出门去叫彤雪进来回话,彤雪进来福了福身,说哥儿夜里总是习书到很晚。

连溥便说:“没的金银使他夜里推磨?真是鬼也不如他了。”

解太医哈哈一笑,说往后好好将养着,问题倒也不十分严重,还没忘与张爱莲也开了几味药。走时,他挎着药箱子,说他不日要去湘府采药问师,待他到了湘府,也会去寻找解蛊之法。连溥与张爱莲谢了又谢,多付了一倍的药金与对方,使扶光将人恭恭敬敬地送上了轿子。

回到了房里,连溥扯着张爱莲细细地问她究竟何人与她下了蛊毒,张爱莲冷笑一声说世上腌臜之事皇宫占十之八九,她赖活至如今怎的不算幸事一桩,只可怜她儿,受她连累。连葑在旁安慰良久,千请万请连溥带张爱莲回院休息,弟弟这里有他照看。

老夫妇俩一步三回头地带着一群丫鬟妈子走了后,连葑本想再让六弟也回去歇息,可对方却反过来使他走,“春分大祭在即,大哥要事繁多,我与三哥挨着,来往便宜,我留下照应便可,三哥自回去罢。”

连葑想了想也是,遂没强留,他走时,云姐儿跑进来朝着连酲房门双手合十拜天拜地,“三叔三叔快快好起来,好了带我踏青去!”

后面,连岫声又将其他兄弟姐妹打发走了,几个娘来看,他也拒之门外,又将虎丘与琼花使开了,他挪了凳子到三哥床榻边,独守着-

午夜时分,连酲才醒将过来,他手指一动,碰上冰凉的发丝,从枕上抬起头来,竟是个脑袋趴在他的身边。

脑袋!连酲吓得猛然坐起来,在床边趴着睡着的人也被他的动静惊醒。

连岫声一脸倦色,脸上却出现平时难以见得的笑容,“三哥醒了?我去掌灯。”

连酲懵懵的,眼见着房室里亮堂了起来,他咽了咽口水,“我什么时候睡的?”

连岫声继续点其他的灯,灯光在他眼里摇曳,“我不该与三哥争执的。”

什么跟什么?连酲脑速飞快,灵机动了,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了,他是不是就能回去继续当他的大学生了?

连酲兴高采烈地爬起来,半是蜜糖半是伤。

还没等他开始给这里刚熟悉没多久的亲人们写遗书,刚翻身下了床,他就被人从身后一把给抱住,力道大得使他眼前一黑,连岫声从后面压着他,俯首在他耳边道:“三哥,莫说丧气话,太医说你只是染了些母亲的病气,并无大碍。”

连酲听了后,身体一下软下来,他就知道,哪那么容易回去。

拍了拍连岫声手背,对方放开了他。

连酲爬回到床上,四仰八叉躺着,长吁短叹,连岫声到凳子上坐下,问他为何叹气。

“你不懂为兄。”连酲说完,翻身背对着连岫声,肩膀无声耸动。

连岫声端坐,手指在席上虚虚一握,满手冰凉,他不懂甚么,不懂三哥?是他不懂,还是三哥不愿使他懂?

他垂下眼,眼中依旧是不可凌夺之色,只神采微衰。

良久,连酲突然翻身坐起,哈哈大笑两声,“上当了吧!让你白日里与我闹,这回知道为兄的利害了,看你……”

话未毕,床榻之下的人陡然扑将上来,两人同时倒在床褥之中,连岫声只是那么冒犯地想,于是就这么越礼地做了,他从三哥身上撑起身子来,从上看着呼吸惴惴的三哥,病容未消,丹唇皓齿,芳泽无加。

思绪万千之后,连岫声仍稳稳压下心中焦渴,将三哥身子自床褥里捞入自己个怀中,暗窃花气。

“三哥,三哥。”

第48章 第四十八回

连酲以为他是被自己晕倒了吓到了,拍了拍他肩膀,安慰了几句,又问自己为何突然晕倒。

连岫声说是因为被自己气到了,连酲不疑有他地相信了,正大光明要求连岫声要对兄长百依百顺,否则就要急病攻心,连岫声答了句自然,外面传来敲门声,试探性的声音,“哥儿可是醒了?”

连岫声先起来,再将三哥扶将起来,后才过去开了门。

虎丘望见连酲已经坐起来了,忙道要去告家老爷和夫人,彤雪使她再去厨房取些吃食来,她拘手走了,要走的虎丘站在阶下竖着耳朵听她说话,彤雪低声道:“这回我就不去看着了,那边炉子上煎着药,琼花盯着我也不放心,你让那几个妈子好生些,若弄些不三不四的饭食与病人吃,好心我手里纳鞋垫子的锥子不识她们那群老人家。”

虎丘是见识过彤雪姐姐利害的,夫人身子常年不好,六哥儿眼见着出息越来越大,厨房里几个又是自老太爷在世就在府里的,见人下菜碟的功夫耍得是一流。

哥儿十来岁那年也同样病一回,厨房里本该做些方便病人吃的汤水,她们却懒怠,拿平时吃的菜饭打发,琼花去骂,年纪小,反受了两耳光回来。彤雪后就去了,也不吱声,从袖里拿了鞋锥子举起来就朝正在剁鱼头的老妇背里扎进去,扎得老妇身上鲜血淋漓,杀猪一样叫。

莫说是怠慢自家夫人孩儿,就是怠慢庶姐儿,闹将上去了,她们也非挨上几十个板子不可,于是厨房里的也不敢闹,倒是彤雪去夫人那里辩了回理,让那几个老妈子又受了顿罚。

房里剩下琼花,各种问哥儿身上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待到彤雪叫她去端药她才走。

她端了药来,又去拿蜜煎,蜜煎拿回来,药却早就到了连岫声手中,连岫声端药坐于连酲身前,舀一勺,吹两下,温了再喂与三哥喝。

连酲认为这未免忒娇气,他打小喝药不皱一下眉头的,哪里还需要人喂,“我自己来就是。”

连岫声犟不过他,但也只把勺子与了他,“药刚倒出来,烫手得很,三哥你拿勺舀着喝就是。”

连酲心中想着看我不眨眼一口气喝光他让你们古代人长长见识,他表情平静,他深藏功与名,他喝下一大勺,他面部肌肉开始抽搐,他张大嘴巴,“快!快!快!”琼花忙与他嘴里丢了个蜜龙眼。

这什么玩意儿,他知道中药方子里偶尔也会有屎,但这还不如吃屎呢!

连酲被难喝倒了,说不喝了,他没病,让连岫声喝,连岫声有病,连岫声应该多喝。

这回琼花也不能帮着自家哥儿说话了,好在连酲只是嘴上说一说,说完了又爬起来喝,不像从前,说不喝是真的不喝,谁再劝就是一顿吵打。

喝完了药,琼花出去了,连岫声端上了蜜煎,往三哥嘴里喂上几颗后,说晚夕要留在三哥房里睡。

连酲趴在床上,从里面的屉格里抽出一本话本,斜眼看连岫声,“怎的,又睡不着了?睡不着吃药啊。”

连岫声笑了笑,“药石无医,唯有三哥可解。”

连酲入戏很快,看了几行字,再不管连岫声说什么了,动手拍了拍身旁,心不在焉道:“你要来就来吧,不过你这会难不成就无事可做了?翰林院最近在忙甚么?”

“今上要开设内书堂,教习小太监读书习字,使我也去与他们上两堂课。”

连酲捧着话本盘腿坐起来,看向连岫声,“教习小太监?”

史上宦官弄权的朝代不算少,到后头就有皇帝作出了不许太监习字的明文规定,只是后来规定被打破。连酲不太能摸得准这个皇帝是自己懒政想把公务一股脑全推给太监去办,所以要让他们习字读书,或就是为了让太监弄权与士大夫分庭抗礼,或只是单纯想使天下人尽读书?

第三个可能性连酲以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皇帝虽需要人才,可也不需要那么多的人才,本质上,皇帝话说得再好听事情办得再漂亮,都只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

按照大尧这个皇帝的德行,他估计只是为了捧高太监,给士大夫集体一些危机感罢了。

可连岫声入内书堂作先生,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若也教出秉笔太监,待他这个先生可不得毕恭毕敬,可连岫声又拜入了阁老门下,皇帝怎么能让阁老的人去作未来太监老大的老师,这不对啊。

他们一定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连酲在经过头脑风暴后,得出结论。

可连酲对连岫声的想法最好奇,他捧着话本,凑过去低声问:“你哪头的?”

连岫声忍不住笑出了声,“三哥何以如此发问?”

连酲理直气壮,“为兄关心你所思所为,亦实属正常,你不想说就罢了。”

“我为君分忧,为民请意,为万世开太平,算不上哪头这一说。”连岫声便答了三哥话。

“……”连酲不信,他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他把自己按在酒楼望月台那地上亲的时候,说的是要以血还血。

“那阁老为何还要收你做学生?”

“先生与我同志。”

“……”

连酲知道想要从连岫声嘴里套出点想听的话来是不可能了,叹了口气,忽又抬头问:“你心里有恨为兄知晓,可你为何不恨为兄?若你家人知你如此轻巧便放了我,那……”

“他们是明理之人,莫说三哥你当时只是一个小儿,饶是祖父,他们也不会抱恨在心,”连岫声用手指捏起一颗蜜煎,捻着上头的糖,低声道,“穷则变,变则通,迫于苟生,本性使然,何择焉?”

连岫声知三哥想问什么,抬起眼来,眸光清冷,“只我自己个心里头过不去,想找点事做,不至于无聊罢了。”

“……”连酲呐呐地张着嘴巴,对方费劲心力地爬到那权力之巅,只是由于无聊而已,好得很呐。

“那你,你打算如何报仇雪恨?”

“还未想好。”

连酲咽咽口水,想开口求要不就算了吧,可又张不了这个口。

兄弟俩无言对坐许久,连岫声将手里蜜煎表面的糖都捻化了,才朝三哥手中那话本看去,不是他前面与三哥的,他便问三哥在看什么,连酲说蝶蜂情事,连岫声怔了怔,随即蹙了下眉,“三哥为何要看这鄙秽之书?”

连酲直言道:“为兄不好男风,但为兄想知晓你心里在想甚么。”

连岫声眼神便肉眼可见的软和下来了,连带着声音都低了柔了,“那三哥可弄明白了?”

“没有,书里没写。”连酲说。

“眼下三哥可以问我。”

连酲摇了摇头,“不问,为兄担心你再说心悦于我。”

连岫声半晌没出声,将手里蜜煎吃了,令人欲呕。

连酲看了几页,又忽然停下了,他眯起眼睛来,自以为犀利地看着连岫声,问:“为兄倒真还有事想问你,上元节当日,我在道上走着走着,偶见的了一个叫花子眼熟得很,走近看了竟是年前被你我轰出门去的那个作孽小倌儿,虎丘后来回我说他回老家了,怎的在城里作了叫花子?”

他没将告自己密的两人道出名姓,担心连岫声去找人麻烦。

连岫声表情还自然,他用手帕擦了手,不急不慌说:“当时轰他出去,他与另一个倌儿的衣裳银子都一应包了与他们了,他们口中说也是要回老家,回没回去我后头也没去打听,没成想竟在神京落难了。”

他说完后,看见三哥不解与怀疑的目光,口中同样疑惑地“咦”了一声,“怎的,三哥以为是我使他在神京落难的?三哥莫误会了,那日进财押了他去衙门,看着打完了板子就走了,是他本份,至于那倌儿回不回老家,也是他自个事,这一来一回要出好几十两银,还能指望我们府里出人将他好好送回去不成?”

连酲自知这是不可能的,支支吾吾道:“可我看见,他在地上爬,不是说打得不重?怎的就打残了?”

“估计是衙役下手没个轻重,三哥还勿怪他们才是。”

连岫声解释得滴水不漏,连酲不好再问了,心里却总是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见三哥看话本投入,连岫声说也要回书房去取几本书来看,作辞回到一丘后,他站在娑罗树下,进财来到他面前作了揖,问哥儿何事,连岫声问是何人把那倌儿的事告了三哥,进财一愣,忙跪下磕了三个头,连岫声使他起来说话,他不责怪,只想问个来龙去脉。

进财起身道:“那日里里外外我都打点了,蓬莱阁的嘴您是知晓的,比咱们院的也不差了,衙门里上下与咱们三哥儿也不熟,怎可能贸贸然上去就说那倌儿的事,指不定真是三哥儿自个在街上看见了。”

他说完了话,发觉不太对,“欸,我记着那倌儿被他小伴捡走养着了,怎可能又出现在街上。”

连岫声已想到了,“应是望月台那两人。”

“乔二,郑皮棍儿?”进财问,“哥儿为何以为是他们二人?”

“那日你我是见着三哥上去的望月台,可待我上去后却不见三哥人影,那两人桌上却立着两个茶壶,这不是主要,那二人身上染了三哥身上的味道,我本以为是过路时不小心沾上的,原是说了话。”连岫声缓缓说完,问进财,“这二人做甚么的?”

进财早就将蓬莱阁内外人际往来摸得一清二楚,他回道:“郑皮棍儿是放印钱的,乔二是个清闲三哥,经常到一些老爷家品茶谈画、陪着应酬。”

连岫声垂着眼,树影落在他眼皮上,过了片刻,他道:“放印钱可是犯法呀。”

进财反应极快,应是,后道:“明个一早我就去报衙门,直接报与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省得他拿银子打点。”

“再去将乔二请上门来,就说我有画儿请他品鉴,”连岫声说完,略想了一想,又叮嘱,“再打一包银子送去与那两个小倌儿,莫说是我们府上与的,说三哥与他们的,念着有缘无分,还是望着他们过好日子。”

进财收了令,可不解,“哥儿何以作得如此烦琐,直接了结,以绝后患,可不利索?”

“动辄取人性命,我又不是那阎罗,”连岫声笑一声,“下去罢。”

院里无人了,连岫声才转了身,面朝着四五人抱粗的娑罗树,它在这院里生得憋屈,没法放开地长,隔三岔五就要受一番修剪,他伸出手,用手指抚摸它粗粝如鳞的树皮,一些不属于他,又属于他的记忆淌入他的眼里,一个人,像是另一个他,披一袭道衣,于树下长跪不起。

可惜每次抚摸它,都只能看见这一幕,以至于连岫声不太明白,为何画面里的自己个,要长跪于这树下。

但不管何缘由,这棵树在他心里已然成为了特殊的存在,它也同样知晓一些世人不知晓的事情,他亦是-

夜夕,连岫声沐浴过后,还亲手用熏笼熏香了衣裳,才穿上过去蓬莱阁,满财打着灯笼领路,连岫声走在后头,忽然问对方与进财怎的又好几天不讲话了。

满财在前面脚步一滞,含糊说:“小的们的丑事,哥儿别问了罢,没的脏了您耳朵。”

“说说看。”

走完了一条走廊,满财才吱声,“他夜里睡觉总是不安分,把手往小的裆里伸,摸我几把!”

连岫声哑然失笑,“进财竟如此下流?”

“正是!”满财气呼呼的,“哥儿你既问了,那小的也有话想说,一丘还有好些空着的厢房,哥儿您能拨一个与小的住么,小的实是受不了进财哥了。”

连岫声是一视同仁的,不存在偏袒谁,就点头了,“你虽还未及冠,却也十五了,是不该再与进财挤一个屋了,明个你去找金钗,让她与你个新屋子住。”

满财喜出望外,谢了又谢。

到了连酲屋里,连酲还在看话本,听见动静,他忙坐起来,掀开床褥,“你可算是来了,为兄正扫榻以待!”

连岫声脚步顿了顿,他想起方才气呼呼的满财,他理解满财,更理解进财。

面对在榻上偎红倚翠的三哥,他恨不能将三哥拉到身下好好欺辱一夜,只不过他到底比进财多读一些书,多知晓一些圣人言,他还是要徐徐图之。

饶是如此,连岫声在走过去的那几步里,仍是下意识朝三哥那里扫了一眼,三哥穿着衣裳,自是什么都无法见着的。

他便心中可惜,自然不免轻叹,那日拜师宴后来家,在车驾之中,他应当脱下三哥衣袍好好赏玩赏玩三哥才是,无端竟没想起来。

第49章 第四十九回

兄弟俩和衣而眠,连岫声抱着三哥,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翌日连岫声先起来,连酲伸直脑袋看了眼窗外面,天都还没亮,他半睁着眼,在心中想着,若弟弟懂事些,他也不必这么日日辛苦了去点卯上工了。

但无可奈何,连酲还是起来了,他熟练穿上清明前衙门里发下来的春装,曲水云纹的青绿曳撒,又戴上展脚幞头,一扭身,但见连岫声已穿上他的鹭鸶补子绯红圆领袍与乌纱帽了,想了想,还是觉得文官衣裳好看。

“哥儿将药喝了再走。”彤雪从另一间小院里过来,手里端着一些垫肚子的点心和一碗还在冒热气的药。

连酲念她们早起就熬药辛苦,喝得偷偷打yue。

出门后,临要分手了,连酲在马上吁住了马,弯腰伸手撩起连岫声所乘轿子的窗帘子,“那个图纸为兄没意见,但为兄还有个想法,就是你得在外院与我留片空地出来,我有用。”

连岫声问作什么用,连酲说要种番薯,前者罕见地露出嫌弃之意,道:“三哥要种番薯,何不使人去庄子上开几亩地出来种,院里还是栽种花木要得体一些。”

“把你那只知花前月下对酒当歌的不不食人间烟火样给为兄收起来!为兄说要种番薯就要种番薯。”

连酲说完之后,不管连岫声了,骑马走了——他在自己院子种番薯,又没到连岫声院子里种,说起来也不算他以大欺小,反倒是连岫声,太不接地气了。

他已经想好了,若这番薯真的能种出来,那便能推广出去,有钱富户不必瞧得上它,吃不上饭的人却是不会嫌它不入流,只不过不能是他出面,更不能是连家的任何人出面,他得去找个身世清白的农户,免得到时候引起皇帝猜忌,引火上身——他乃人臣而非帝王,得万民归之,祸也。

一路这样想着,待到了锦衣卫南衙门时,别说区区连岫声拿下,哪怕是整个封建时代,也已经被他踩在了脚底下。

他将马交与了马厩拴着,大步走进衙门里,吉兴和乔玉儿迎上来,告他南北衙门要合并了,旨意一会就下来。

连酲就院里的台阶上坐下了,“有何可合并的?内外公务本身就是分开的,合并就不这么办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吉兴边啃着肉包子边说,“他们要合并为着又不是方便处理公务,他们要的,是人。”

连酲托着腮,想起楼阑那满脸抗拒两个衙门合并的样子,问:“锦衣卫指挥使孟冲是吴公公的人,楼镇抚使呢,他哪头的?”

“我们镇抚使啊,这谁知道,反正他肯定不是吴公公那头的,他跟北边镇抚使还有指挥使都合不来。”乔玉儿小声说。

连酲问为何。

三人围作一团,乔玉儿说:“千户,我告你了,你可不能往外头说,唉,其实千户你要大嘴巴也不打紧,老人儿没几个不知晓的,只是都不怎拿在嘴上说。”

吉兴说:“乔矮个儿说了,千户你可别气恼。”

“我气恼个甚么,快说罢,我听着。”

乔玉儿便说了,“当年我跟这死胖子的死老爹还没死,指挥使还不是指挥使,就是个在诏狱里行刑的力士,因为素来残忍狠刻,又刚愎自用,很不得人心,您可知晓他如何拔擢而上的么?他在清剿太子皎旧臣这事儿里面,立下了汗马功劳!”

连酲“啊”了一声,“那吴公公也参与了?”

“那我不知,吴公公是条老泥鳅,不过吴公公如今这么得圣意,多半也没少杀太子皎的旧臣罢。”

连酲出了会儿神,他完全记得孟冲这人,上元节那日,连岫声说锦衣卫副指挥使孟冲带人破了他家的门。原来孟冲最开始也不是副指挥使,只是个低级力士,那这人一路坐到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得冤杀过多少人啊。

“那楼阑一个区区南衙门的镇抚使,怎的还敢跟自己的上司作对?”既然已知孟冲这人睚眦必报又下得了狠手,他竟还能放任楼阑留在锦衣卫,难不成楼阑手里有孟冲甚么把柄不成?

吉兴左看右看,说:“千户您老糊涂了,楼镇抚使母亲可是咱们福慧长公主呢,别说指挥使,就是对着今上,楼镇抚使有时候也敢呛两句。”

“今上脾气真好。”

“那可不,不然能让太子皎旧臣在底下密谋造反?要不是他们实在是做得太过,太目无王法,今上也不能要他们性命。”

连酲低声问:“说他们造反可有证据?”

乔玉儿嘿嘿一笑,“怎能没有证据?”

吉兴说:“证据还是您祖父亲呈上去的呢。”

“……”连酲想说脏话-

旨意在午后下来了,连酲跟着大家伙一起跪着听旨,反正就是些官话,屁话,他当然认真听了,否则他也不能知道全是废话。

旨意传到了,锦衣卫都指挥使孟冲正要起身来接旨,陈公公掐着嗓子笑说:“别忙,还有道旨呢。”

于是陈公公又开始照着圣旨念屁话,连酲都能复诵一遍了,直到他在这堆废话里面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奉圣旨,升锦衣卫南镇抚司千户连酲为锦衣卫南镇抚司指挥使…”

“连家三郎,还不快过来接旨谢恩。”

连酲还在发愣,但身体的反应速度比什么都快,他爬起来,弓着腰飞快挪过去,又扑腾一声在陈太监跟前跪下来,叩了三叩,高举双手,“臣,谢主隆恩!”

陈太监手里圣旨一时没放下来,似是在审视跪在脚下的这个小郎君,比起除夕见的样貌倒是更夺眼皎然了些,饶是穿一身粗布曳撒,仍是万里挑一好颜色,可惜,出身太好了些。

他将圣旨与了对方,扶将他起身,又将另一道圣旨与了孟冲,却未伸手扶,这倒使孟冲格外看了这才入锦衣卫不足三月的小郎君一眼,在宫里人浩浩荡荡吹吹打打地走了后,他使连酲到直鱼严厅说话。

连酲跟在孟冲身后,七拐八拐,从鸟语花香风景迷人的南衙门走到了阴森诡谲的北衙门,他看着孟冲背影,对方比他高一点,仅仅一点,可却要强壮许多,锦衣卫都指挥使是正二品。

好些人忙忙碌碌苦苦钻营一辈子也到不了正二品,而孟冲看起来顶多四十,也就是说,当年他参与清剿太子皎旧臣时,左不过二十。此人魄力还是有的——连酲看人一向客观,多方面的评点,也更有利于在要搞死对方的时候更顺利地搞死。

北衙门的直厅没什么花木壁画,素白的墙面,墙角立几座灯架,四面窗都大敞,照得正中漆木大桌射出黝黑的光。

孟冲请连酲到一交椅坐下,连酲没坐,拱手作揖,“下官站着聆听大人说教便可。”

孟冲坐了,衣袍上的金线跟着桌子一同发光,“不愧是连大人的孩儿。”

连酲眉尾微动,怎么,说他老子在外面也是一副狗腿样?

见连酲不语,孟冲问他怎的会来锦衣卫,连酲说想为君效劳,为民解忧,为万世开太平。

“有志气。”孟冲随口夸了一句,又问:“锦衣卫衙门里本只能有两个镇抚使的,南衙门一个,北衙门两个,如今虽是两个衙门一起共事了,可规定是死的,现在加上你,衙门里就有了个镇抚使三个,你说今上是甚么心思?”

连酲说自己不敢妄加揣测圣意。

“无妨,你且说便是。”

连酲沉吟片刻,温吞道:“或许,今上的幸运数字是三?”

“……”孟冲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你也时常研习道法?”

“话本里看的。”连酲说。

孟冲一言不发地看着站在直厅中央的连酲,容貌整丽,以为玉人,甚美,可惜是个草包,懒得再说下去,他摆摆手,让人走了。

连酲退出去,合上门,悄悄松了口气。

头上是笔直的一道天际,连酲走在北衙门的甬路上,他低着头,在想为什么皇帝要突然把自己升为南镇抚司镇抚使,这不是故意膈应楼阑?还是想用他把楼阑挤下来?可看楼阑那个劲劲的死样子,他能主动告脱?

但不得不说这狗皇帝的控制欲是真强啊,就南镇抚司这么屁股大点地方,他也容不下哪怕一个不服管教的人,哪怕这人是他外甥。

连酲出了北衙门,回到南衙门,没立刻去干活,他也在那丛巨大的芭蕉树底下坐了下来,无人和他蛐蛐,他抓了一把石子,低头将它们划分阵营。

一边是皇帝,一边是士大夫集团,还有一边是太子皎。

连家毋庸置疑是皇帝的人,自己在明面上也是,所以这次才会被破格拔擢,那么楼阑就不是皇帝的人,起码在皇帝心里不是,但也很难说楼阑就是士大夫集团或是太子皎的人,或许他只是单纯的嫉恶如仇?

吴公公指定是皇帝那头的了,就算人不是,太监的利益也是和皇帝绑定在一起,维系皇帝的权力,就是在巩固他们那群太监的权力。

士大夫里指定也有皇帝派的人,所以这个集团,主要还是指叶阁老那一群老头中头,这要搞清楚就难了,连酲连文官有哪些人都不知道,这得问他弟,他弟肯定一清二楚。

太子皎——这更难了,连酲是不相信他的旧臣真被铲除干净了的,不管蔡毫是否直臣清流,太子皎是否明太子,哪怕此局必输,也未见的不会有视死如归的追随者。

只不过是看眼下时机未到,他们还隐匿于水面以下罢了。

连酲看着他用手扒拉出来的三小片空地,唯有太子皎那边空无一子,他沉思良久,拨了一颗石子过去——与连岫声相处这么久,他以为,连岫声若要复仇,必定不会拘泥于连家这一户,而他要的究竟是什么,连酲想到了,但不敢深想。

隔了一会儿,连酲又拨了一颗石子过去——他是连岫声兄长,无论如何,他都会助六弟一臂之力。

后来,连酲把连府全家都赶了过去,欠下血债,拿命来吧!

连酲面上充血,满头冒汗,撸起衣袖,又踢出好几颗,女眷是无辜的,后将大哥扔出去,毕竟大哥还有妻女要养,没了大哥,她们怎么活?二哥也有妻女,二哥也出局。

连溥毕竟一把年纪,out,曾珪都不姓连,out,然后竟就只剩下了连滔连潇兄弟俩,啧,两个小屁孩能成什么事,out!

连酲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托腮,无言看着地上两颗挨在一起的石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一番计算下来,悠悠天地间,最后竟然只剩下连酲自己一个与连岫声相依为命。

罢了罢了,连酲用手指把两个石子各自爱抚了一遍,心想道,三哥最疼你了,以后再莫说心悦三哥了,否则三哥就不跟你站一头了-

连酲升了官儿,于家中上下而言都是好事,更重要的是,南衙门从前是个清闲衙门,实权也没甚么,如今两个衙门并作一起了,往后说话也能作得上数了,而连家三郎,恰恰好就在这时候升作了镇抚使,更是好事中的好事,大大大好事!

为此,家中还作了一日的家宴,搭了戏台子唱了一整日的戏,张爱莲真是高兴的,还落了泪,几个丫鬟上去说吉祥话才逗笑她。

席上,连酲敬了父母的酒,也敬了管廉老先生的酒,他会说漂亮话,将一贯憎恶油嘴滑舌之辈的管廉都说洒下了泪,使老者恨不得把自己毕生所学都在此刻一股脑塞他脑里去。

而在这合家都高兴的日子里,一个小厮踏入正厅的院里里,一手拎一个竹篾片编的笼子,一边装一只块头雄壮的大公鸡,那小厮看着席上,放了笼子作揖,他正要开口,里边六娘正要起身,就听杯盏被砸碎一地的动静。

连酲正与大哥勾肩搭背讲道理呢,被吓得一哆嗦,回头看见自己老娘脸铁青,便想问怎么了。

谁成想,张爱莲没与机会,冷声质问这鸡哪里来的?

小厮见气氛不对,忙跪下来磕头,正待开口,又听一声亮生生的“好哇”,六娘掐着手帕绕椅子走到院子里,挥手就是一耳光打在小厮脸上,指着小厮说:“你个贼奴才,怕不知晓夫人明令禁止家里出现任何畜生,你倒好,在今个好日子里带这两个畜生到她老人家跟前来,你寻个好死,来人将他拖下去,打五十个板子!”

连酲反应极快,丢了酒杯,过去把六娘拉开,将两只大公鸡各审视一番,最后拍拍小厮的背,“我看你眼生,新入府的?这应是要送去厨房,你走错地儿了罢,出去找个人领你去厨房,下不为例。”

小厮愣了愣,错愕抬起头来,眼中肉眼可见地开始蓄起泪水来,最后重重磕了几个头,拎两只鸡笼子跑了。

话说这气氛眼见着快没了,上头两位也不出声,六娘更是一直冒冷汗,连酲又忙了一阵子,将气氛重新热了起来,张爱莲对他狠不下心训斥,把他拉到边上,捏他的脸儿,小声问他,“谁出祸你都与她打兜儿,你多大年纪?你有多大力?”

连酲笑嘻嘻地说:“该罚罚该骂骂,下人知晓个甚,听吩咐办事,事办了还要挨板子,没道理。”

张爱莲沉吟片刻,放了人,眼神刀子一样劈头盖脸地砍了六娘一遭。

下席时,她将六娘独一个叫去兰园,具体说了甚么没人知晓,但六娘回到自己院里后哭了一宿却是通家都传遍了。

又过几日,连溥才将连酲叫去流芳阁说话。

连酲最近那个意气风发啊,非三言两语可以言明。

升官了不仅有钱,还有几十亩良田,这些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要贿赂他的人可不少,且因锦衣卫一向抓的都是有官职在身或是当地名士富户,前来送贿之人往往也个个大手笔。

只不过连酲都拒了,并且每拒一个,他都要在连岫声跟前引经据典,高谈阔论自己个是如何的两袖清风,不为财帛所动。

于是去到流芳阁时,他一路哼着“今天是个好日子”,虎丘没听过这歌谣,但只觉朗朗上口,很快就主仆俩一块哼着去了。

连溥负手在窗内看着这得意洋洋的两人,丢出一本书来,“吊儿郎当,像什么样子!”

很快,连酲在连溥书房里坐下了,扶光泡了茶与他喝,他捧着喝时,连溥问他最近在衙门里做的如何,连酲点点头说挺好,就是和楼阑处不来,连溥又问他身体如何,连酲也说挺好,“上次晕倒乃是意外,父亲何以到今个还问?”

连溥欲言又止,本想告于对方实情,可随即想到连湫叮嘱过以免连酲忧心,还是不要让他知晓的好,生把想说的话咽下了,只叹了一句,“你六弟还是心爱你,处处为你着想,你也要有个兄长的样子。”

连酲差点被茶水呛到,老爹莫名其妙,突然提到连岫声作甚么?

“父亲叫我来,就为这个?”

连溥说自然不是,“我是要告你,你在那吃人的衙门里,可要当心孟冲之流。”

连酲直言道:“孟冲之流,不就是咱们连家之流?”

“……”连溥脸色逐渐变得难看,好半晌,挤出一句,“黄口小儿,胡言乱语!”

过了少时,连溥再度提起孟冲,“不管你如何看待,便是莫与他作对就是,这人起于微贱,尤恨显贵,与他作对的人,十个九个都落不到个好,他就是光明正大也罢了,耍的却尽是腌臜手段,为父是怕你吃他暗算。”

连酲这才重视起来,放下茶碗说:“父亲放心,孩儿在衙门里一向低调行事,并不招摇。”

连溥看着他那脸蛋儿,再次欲言又止,这回实在是忍不下了,问说:“坊间如今都说你是阿鼻地狱里的潘安,黄泉路上的宋玉,为父那些个同僚的儿女都写书信到为父这里来了,托我捎与你……麻烦,实在是麻烦!”

“父亲,这也值得你忧心?”

“好儿郎生于天地之间,应立鸿鹄志,安能以美色博名?”

连酲还没到感觉到烦恼的地步,他已经习惯有很多人说他长得好了,而且古代人都很含蓄,他随便说两句,他们都能羞得掉头就跑。

那些出言不逊的他也不客气,虽然他现在还只学会个三脚猫功夫,可对付那些登徒浪子却完全够用,所以他觉得连溥完全是太闲了,瞎操心。

所以他要告辞了,今个他休沐,他和张贤他们几个约好了,喝酒看戏去。

连溥是心中早已有了决断,叫住作势要走的连酲,拍板道:“兰园的花都开了,过几日你母亲要办个赏花宴。”

“嗯。”连酲点头。

连溥继续道:“她与许多家夫人小姐都下了帖子,你到时候就在兰园里帮你母亲照应一二,莫要乱跑。”

连酲啊了一声,想说都是女眷,不方便吧,结果连溥紧跟着又说:“你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便趁这回挑个喜欢的罢。”

第50章 第五十回

连酲愣住,说自己个还小呢,不忙考虑婚事。

连溥说不小了,“你大哥二哥在你这岁数时候,都已经成婚啦。”

“成婚早也不如孩儿出息大,成婚于人何用?”连酲还在分辨。

连溥却越发认为此子该早日成婚定心才好。

但连溥在家中说话一贯是不管用的,于是连酲也未将他今日说的话放在心上,又玩了好几日,他如今也有了应酬,他虽拒了好些,可总也有推不掉的,况且有心算无心,他不能总是对局势一无所知。

连着好些应酬下来,连酲以为知道还不如不知道,朝野上下,竟几乎都以叶阁老为首,无一能与叶阁老分庭抗礼者,哪怕不与叶阁老多有往来,却也是持中守正,不偏不倚,譬如曾珪祖父。

历史上,权臣的下场近乎都落不到个好,管你手握多大的权柄,至高高不过皇权,哪怕是托孤摄政,也难保不会有被清算的那一天。

而据连酲所知,叶阁老一家在书里结局就挺惨,叶家被皇帝认定为太子皎的奸党,与叶家有牵连关系的门户都遭到惨烈清洗。

书里虽言明叶家被指罪名纯属连岫声诬陷,可连酲却还有别的看法,这皇帝若是个傻白甜,却有被奸佞引导诓骗的可能,但现实显然相反,遂,连酲以为叶家惨案乃是皇帝与连岫声合力而为。

那么,连岫声这时候拜入叶阁老门下是做卧底?给皇帝做卧底?开什么玩笑,连岫声最恨之入骨的人,连酲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所以,他心底里总觉得连岫声是颗洋葱,剥不完的假面和招式。

有时候,到了晚上,他躺在连岫声身边,也会突然emo一下,“你口中的兄弟之情,可真作的数?”。

只一下,下一秒,连酲就被自己肉麻到,一脚把两人身上的被子蹬飞出去,再把一旁兄弟惊醒,他则抓紧闭上眼睛,佯装梦里发疯,什么也不知道,无辜极了。

连府赏花宴提前好几日开始作准备,这是连酲的事,周雅娘不好过问,也没过手,一应事务张爱莲都备万全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檐上挂了许多羽毛鲜亮鸟儿,廊里花儿草木目不暇接,往来客人们车驾停放的位置也都安排明了了,连酲前一日还站在游廊里逗鸟儿,后一日休沐,一大早看见院里立着邱妈妈、青竹、秋芳,他就笑不太出来了。

连酲被几人围着换衣梳头,穿的衣裳是兰园那边人端来的,莲花八宝纹朱红织金缎直裰,腰上是白玉绦带,头上是如意发冠覆以网巾,他摸着衣袖,感觉做工比平日穿戴的还要好上一些,还在问今天是甚么好日子。

邱妈妈拿了靴子来,“是好日子,是哥儿的好日子呀。”

“……”连酲忙要把衣服脱下来,手忙脚乱,“我日前都与父亲说了,成婚的事不忙!”

秋芳笑意盈盈的,“谁要你今个去成婚了,只是使你过去帮夫人掌掌眼。”

“掌甚么眼呐,不还是与我选老婆?”连酲推了邱妈妈,自己个动手套上靴子,系上一组玉佩,说:“我就过去瞧一眼,她要喜欢她自己和人成婚去,总之我现在是不想这事儿的。”

“好好好,”青竹也上前来,“哥儿耍够了脾气,可能随我们走了?”

连酲不是耍脾气,他只是要把自己的态度摆明,欲迎还拒,人家说不定还以为他心里可想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邱妈妈在前头开了门,被拦在院里的丫鬟小厮马上就凑了来,邱妈妈不客气地说了他们两句没规矩,连彤雪也被骂的眼里含了泪,索性,连酲立马拉着他们就要往兰园那边走,却也被邱妈妈拦了,说院里外有十好几个泥水匠在,让他们在房里看着些,免得失落甚么物件,于是连酲只得孑然一身去闯兰园了。

结果刚出了蓬莱阁与一丘所在的那巷道,一拐道,几树桃花底下,着一身常服的连岫声从一月洞门里走将出来,他着了三哥一眼,见穿得隆重,就问了句三哥去哪里。

连酲跟个人质似的,莫名其妙不好意思张口,邱妈妈拘着手,玩笑道:“夫人在兰园办赏花宴,请三哥儿去当座上宾呢。”

连岫声眼皮跳了一下,笑了笑,“日前倒听小厮提过,不过母亲邀的都是女眷,三哥怎生好去的。”

“诶呀,”邱妈妈心想这聪明绝顶的六哥儿也是个不开心窍的,“正是因为邀来的都是京里头的好姑娘,才正合适使三哥儿过去。”

连岫声还欲说话,阶上几人却已经是等不及,福身作辞,拉了装点好的郎君,快快走了。

连酲一步三回头,直到眼里看不见连岫声背影,才茫然收回视线。

应该是没生气吧-

天已然热了起来,兰园也趁着好天,难得热闹了一回。

一入园里,青竹秋芳就忙去了,邱妈妈陪连酲走进屋里,张爱莲正好喝完药,问连酲可喝过药没有,连酲行了礼,在椅上坐了,说:“解太医那方子上写的是待过一月,便每三日喝一回药,我昨日才喝过,且还要过几日再喝。”

他说完后,笑嘻嘻的,“母亲今日穿得甚是好看,我刚路过园子里那些花,竟是没一朵能胜过母亲去的。”

但见妇人今个罕见戴了个金丝串宝石鬏髻,金刻王母驾鸾的挑心,穿了身织金彩绣桃红衣裙,她平日不苟言笑,顽疾缠身多年,以至于她总是略显苦相,今个瞧着竟是也明艳动人了。

她笑骂了一句油嘴,示意传早膳上来,母子俩一同用了膳,日头渐而升起来,门外传来唱喏,青竹打帘子进来,说是宋御史家的到了,连酲作势要跑,却被张爱莲眼疾手快拉扯住,妇人眼神犀利,“来了客你该去迎才是,跑个甚么?”

“母亲,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成婚呢。”连酲真是没办法了,他也不是不想,可也不是想,坦白来说,他就是对结婚这件事情不感兴趣。

不等张爱莲说他,客人到了,母子俩忙不再拉拉扯扯,各各端出好姿仪来,宋御史就是他们对门那家,来得也是最先,她们妇人见了面各拜了拜作礼,连酲忙于客妇身后姑娘拱手作揖,对方手里捏着绿绢扇子,上穿小荷才露纹缎交领大袖衫,一袭水青裙子,梳个三绺头,福了福身还了礼。

张爱莲在旁说:“这是宋御史家的小姐,小时候你还和人玩过,你该唤一声芳玉妹妹才是。”

连酲又作礼,“芳玉妹妹。”

宋芳玉将扇子柄都捏出了汗,福身,“酲哥哥。”

在房里呆了会子,他们就都挪腾到园子里去了,紧跟着陆陆续续又来了客,幸好兰园够大,开个运动会也不在话下。连酲本来得不乐意,可看见张爱莲强撑着病体应酬,他反而又庆幸自己来了,他一个孤儿也算是体会到了什么是盔甲,什么软肋,唉。

兰园里的花似乎就为这一天准备似的,卯足了劲儿的开,连酲跟在张爱莲身后,时不时揪迎春的叶子,扇牡丹的巴掌,瞥见有妇人小姐在偷看自己,马上就端庄持重起来,直到来来往往的使他没的一点摸鱼的了,他才彻底老实下来。

“酲哥儿,来,这是你兰雪妹妹,兰雪近日可还在吃汤药?”

“这也是妹妹。”

“过来。”

“合珍比酲哥儿还大上三月是不是?酲哥儿该唤一声姐姐了。”

连酲行礼行至麻木,他是不得不佩服张爱莲了,这么多人,她竟然都记得下来名姓不说,她还知道人家男人做什么官儿,没出嫁的姑娘多大,出了嫁的嫁到哪里了,是否生儿育女,连带着她们的七大姑八大姨,她竟都能和人唠上一唠。

连酲以为自身的记忆力已经够不错的了,原来真正的高人就在身边!

“我搭了戏台子的,待会她们几个唱的到了,你们便去点戏看,不须管我的。”张爱莲被两个装点华丽无双的妇人扶着,在池边走着,她右手边那个妇人皱着眉,甚是不满地喊了声姐姐,说你也该多顾及自己身子才是,“酲哥儿才多大,将将入衙门没几日,还没待孝顺你几年,怎的就要成亲了?”

另一个也认为她说得极对,“姐姐你是不知道,这娶了媳妇儿忘了娘,我家那孽障,日日听他那媳妇子摆说了来找我闹,左不过是为着金银,这个月我都与那两口子快三百两银了,两个孽障真是合起伙来对付我呀。”

“我看酲哥儿日后出息不比湫哥儿小,你安安心,再多待些时日,使他去与你迎个公主来家。”

“呸呸呸,迎了公主还怎做官?”

张爱莲忍笑,点了两人额头各一下,“今上唯一个小儿,年不到十岁,你们让酲哥儿上哪儿去找公主?”

连酲一路听着,就知道这两人和张爱莲感情不一般,其他人比不得,他在后头慢吞吞跟着,在脑海中辨识着两人,她们两人在夫家过得还不如张爱莲,一个满院子的小妾,每天眼一睁就是算计,一个死了丈夫,一门心思要做个节妇,他在心中叹气,只觉得女子在这时代真是不容易。

他刚感慨完,身旁池塘里咕咚一声,是石子落水的声音,他看过去,又是一颗石子砸过来,这回溅起水花来,他忙往旁边闪了两步,望向投石子的池上水榭里——三五个少女掩着面在那亭中央嬉笑。

前面几个妇人自然也看见了,使连酲过去,和妹妹们说说话。

连酲得了令,硬着头皮绕远路过去了,他与几个少女作了揖,其中穿绿裙子的问他可会打双陆,连酲说不会,问他可会点茶,他也说不会,又问他可会马球,连酲又说不会,旁边高些的嗔道:“酲哥哥本是京里好玩的一流,怎的骗妹妹们玩?”

连酲冲对方眨了眨眼,“我若说会,便不好输与各位妹妹,没的使人说我白浪荡这些年,但我若说了不会,就是使各位妹妹都赢我一回也不打紧。”

对方闹红了脸颊,以扇子掩着半面,旁边兰雪立刻为她开解,“酲哥哥若故意使我们赢了,京里坏我们名声,怎个了得?”

连酲扶栏,慢悠悠道:“我赢妹妹是风流,妹妹赢我是坏了名声,谁这样说了妹妹尽管上去与他一嘴巴就是,许不得以后还有人在外头称妹妹一句女将军呢。”

其他几个都掩嘴笑了,唯兰雪望着眼前倚栏而立的小郎君出了神,但见锦袍玉带,意气风发,压根不是京里那些男子可比的。今早她本不来的,且已与家中闹僵几日,她将父母亲攀附权贵的行径看在眼里,心里只觉厌恶的很,此刻却想,她幸好是来了。

她心意动了,声音都细了,“酲哥哥可会写字?”

“……”连酲摇摇头,“不会。”

“这也是骗人的?”有人问。

“不敢再骗妹妹们。”

她们口中说着不信,使了人送来笔墨纸砚,当场就在亭子里铺开了纸书写了起来,她们执笔便个个露了一手好字,又是各各吹捧了一番,才轮到连酲,连酲是真不愿意出这丑,却硬被拉到桌前,他没办法了,绷着脸,写了一句“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他搁了笔,抬起头来,见几个少女一时间都凝了神情,还有两个竟称要更衣,福身后走了。

连酲一怔,才知道写字丑还有这好事,于是马上又执笔要来写,待会儿一人送上一贴岂不美哉?

兰雪在一旁却担心连酲伤了心,用扇子轻轻点了点桌子,“我瞧着这个‘水’字,写得颇巧呢。”

连酲马上搁笔,不写了,他抓起桌子上自己写的字,揉了丢出去,“写得不好不好,再也不写了。”他走时依旧礼全,看不出不高兴,那字儿被丢在了无人问津的角落,待其他人都走了后,兰雪才挪步过去,将它拾起来带了走-

过后戏台子搭起来了,连唱了好几出戏,又用过细巧午膳,这些个贵妇人们才携着女儿去家,张爱莲携连酲亲送出门首的,还每家各扎了一束海棠花递进车里,送花是连酲的功夫,连酲倒无所谓,挨个送了,没甚么特殊之举,只送与兰雪时,对方叫住他,轻声问:“再过几日我母亲要举办马球会,我让她与你家也下帖子,你可愿意前来?”

见连酲一时没回话,她旁边妇人朗声笑了,说:“蹴鞠雅集都有,酲哥儿可挑个擅长的。”

“就马球罢,只是我还想带我兄弟,您到时候下帖子可带上我家兄弟姊妹?”

商量出结果后,连酲目送车驾走了,他打着哈欠回到张爱莲旁边,扶人进去,对方立马就问他今个可与谁家小姐谈得来,连酲说没有,道了句母亲辛苦母亲早些休息,一溜烟跑了。张爱莲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不见影子了,她不好骂的,只经此一宴,三年以内,她是彻底不打算管连酲婚事了,这没开窍的猴子样儿,谁家姑娘乐意跟他?

连酲气喘吁吁跑回蓬莱阁,泥水匠们都放工了,院子里跟没人似的,他喊了几声虎丘,才有人出来,他问虎丘做甚么呢,虎丘指指肚子说吃六哥儿送过来的点心,连酲朝一丘那边望了望,“连岫声亲自送来与你们的?”虎丘应是,连酲便预备过去看看连岫声,走了几步又回来了,问虎丘,“连岫声今个看着心情好坏?”,虎丘挠挠脑袋说挺好。

那连酲放心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枝花瓣皱巴巴的海棠花来,摇了摇,才朝一丘跑去。

弟弟莫心焦,为兄来也!

连岫声在看书,看礼记,他应是要比旁人更多习这一本书,只不过今个一日之功,比不上往日一时之毫,致使他老早就闻听了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他聆听着,直到对方闯入眼帘,红衣红花,鲜艳夺目。

连酲进了门,把一枝海棠花随手往一瓷瓶里一插,说我回来了。

连岫声仰起头,微微眯起眼,心底似有热油在往上沸,他手指压着膝盖,强忍把三哥一把掼到书桌用那枝海棠花直接将人贯穿的想法,他面上仍旧清冷,不问世事一般,“三哥于赏花宴上玩得如何,可有钟意的小姐?”

连酲说没有,连岫声恢复了点气儿,问怎的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你又不是不了解为兄,为兄不好美色,醉心于前途事业。”就是他好美色,也得等连岫声老实了之后再说,不然回头再全家因他受连累,岂不是害了人姑娘家嘛。

“那可有钟意三哥的?”连岫声又问。

“不知,或许有,或许没有。”连酲把方才他用奇丑无比的字把几个小姐吓跑的事讲与了连岫声听,后者只是淡淡一笑,他自己个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他趴在连岫声面前,认真道:“我猜,你之前也是与她们一样,贪图为兄美色,唉,好色不如好德啊,岫声——”

连岫声手握《礼记》仔细端详三哥眉目,淡淡道:“吾不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