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岫声看着三哥着激动得脸蛋粉粉的模样,感到好笑,“三哥当我是蠹吏了。”
“为兄可不是这个意思,为兄只是警示你,唉,世上能有几人对着万金财帛岿然不动啊。”连酲说完,捧起弟弟的伤手吹了吹,以理动人乎,以情动人乎。
连岫声手指颤了颤,“吾志不在富贵,图温饱罢了。”
“……”连酲不是很相信呐,“只图温饱,不图别的了?”
连岫声望着三哥如琥珀珊瑚般的眼珠,“也图。”
连酲看他眼神莫名变得唬人,就不敢再问了,再问他图什么,他说图你满门,那可如何是好?
见三哥不再言语了,连岫声便问:“三哥试图游说使我做个君子,便是不知何时在心中认定我不是个君子了?”
连酲一怔,随即无语,想找茬?
让你不贪就是君子了?你那君子标准未免太低。
但连酲和他还没熟到可以放肆开喷的地步,只能扭扭捏捏道:“岫声误会了,为兄……”
“三哥,”连岫声突然间凑近连酲,两人鼻梁差点就撞上,看着连酲惊疑不定扑闪扑闪的眼睛,他说出后面意味深长的话,“我甚么都可听三哥的,但三哥若想要我照三哥说的做,三哥就得先做我心中的三哥。”
第56章 第五十六回
连酲认为连岫声是在昧着良心说话,三哥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三哥,他却还要三哥做他心里的三哥,连酲没有问他你心里的三哥是什么样子,因为连酲认为他不可能完全满足连岫声,他是人又不是人偶。
况且,身为兄长,他尚还要修身齐家以身作则,怎能事事依从他这个不懂事的弟弟,岂不是胡闹?
于是连酲没咬连岫声这钩,反而是借杆上爬,说了一大堆为兄望你日后尽心职守,恪守官箴,不负所学云云,连岫声看似听得认真,面上却是一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的餍足神色。
下马车时,连岫声扶三哥下来,口中答应得极好,说他谨遵兄长教诲,不负君主更不负三哥。
连酲没想到自己在连岫声心中都能和皇帝站一个高度了,不免脸红,使他快些闭嘴,好心被人听见了拿去做文章。
门首台阶下,正欲进去的两人被身后女声唤住,转头一看,是对门家宋御史的女儿宋芳玉,上回赏花宴,她母亲携着她是头一个到的。
兄弟俩一个唤对方妹妹,一个唤对方姐姐。
宋芳玉也还了礼,手中递出一个食盒儿,“是一些自个家中做的玫瑰花饼,与你们弟兄吃了压压惊。”
“你怎也知晓了王府走水一事?”连酲谢过了宋芳玉,惊讶对方心思细腻。
宋芳玉说:“我府中小厮巡夜时听见外头吵闹,出来看,正好进财套了马车过去,他问了两句才知王府走了水,小连大人要过去接兄长来家,我猜你们这时候也快到了,于是装了一盘糕点在这等着。”
连酲与连岫声又对宋芳玉谢了又谢,宋芳玉问可知王府走水是何缘故。
连酲总算是找到知音了,总算是有人愿意和他聊这话题了,他立马想要上前一步与人细细研说,无奈被连岫声拽住衣裳硬朝后扯了半步,他只得就这样与人说话,“我晚夕和李琬正在说着话,外头就吵了起来,李琬推窗看出去还没发觉有甚么事,我却是被透进来的浓烟呛了一口,许是哪个房里油灯火炉倒了引起的罢。”
宋芳玉听连酲说被呛着了,主动往前半步,语气担忧地问:“那你可有受伤?”
“没有的。”连酲摆摆手说,“夜里还是有些冷的,亏的你苦候在这里,早些回罢。”
连岫声站在后边,手中依旧揪着三哥衣裳不放,直到三哥终于与少女寒暄完了,他才松手,换成拉三哥手臂,待进到家中后,他让三哥与宋家的人保持距离。
连酲追问为何。
兄弟俩边走边说话。
“宋御史在朝中树敌颇多,少有人愿与他往来,只因此人铁面无情,莫说权贵,与亲故也不假辞色,你若稍有不慎,不论亲疏远近,他都大有可能参你一本。”
“宁方为皂,不圆为卿,这是好事。”连酲板起脸来,训斥连岫声不该如此评说宋御史。
连岫声只笑笑没说话。
翌日,宋御史以“连家兄弟在宵禁后乘车出门实乃心无王法目无法纪”参了两人一本,皇帝问清来龙去脉了后,不仅没说要罚,还大赞了一番他们兄弟情深堪比胶漆,大手一挥,还赏了不少尺头美酒肴馔与他们二人。
赏赐是从连岫声那边走的,连酲这边只是得了一声知会,他一边在心里想他再也不帮宋御史说话了,一边美滋滋地想早点下班回去看看赏。
孟冲却拿此借口大批了连酲一顿,连酲平时本不屑于搭理这人,一是因为此人心狠手辣小肚鸡肠,他能不和他争执就不和他争执,免得惹祸上身,二是他与孟冲明面上算是一头的,传出去了,旁人还以为他们两人闹内讧,万一皇帝出手敲打就不妙了。
但今个孟冲却得不肯轻饶了这犯事的下属,喊了两个校尉进来,说要打连酲二十个板子,长长记性。
连酲眉心一皱,不忍了,说:“今上都不以为我有甚么错处,还赏了我与六弟,怎的指挥使不与今上一条心了?还是今上的话在指挥使这里不管用,指挥使要在锦衣卫衙门里另立一套自己个的王法?”
孟冲没有发怒,他年近四十,早已过了喜怒形于色的年纪,他杀过那许多人,更已过了在动手之前要与人高谈阔论表明正义立场的年纪,他反而赞许连酲说得对,而后笑一笑,示意连酲可以走了
连酲与那两个校尉一起走出去,不远处,吉兴和乔玉儿正满脸焦急地候着他。
他走过去,两人先后围上来。
吉兴说:“指挥使都与您讲了些甚么话?我看他叫您走的时候脸色可不好。”
连酲沉吟一会,说:“指挥使日间管工辛苦,得闲使我过去闲谈几句罢了。”
乔玉儿精明些,不相信,“您如今节节高升,明是被御史参奏了,却又白得了赏赐,指挥使心中只怕是提防记恨上了,您往后要多加小心些才是。”
连酲点了点头,心中知道面前两人是真为自己着想——他们父辈就在锦衣卫衙门里做事,他们跟着看也看了不少阴私事故。他们这个级别,高不成低就个没完,是最有自知之明的,若不是能如孟冲一样碰到个上面党同伐异的好时候,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所以他们只在乎细水长流。而跟着孟冲,细水长流显然是痴人说梦,大起有孟冲压着,大落就是掉脑袋,那不是这两条咸鱼想要的活法。
连酲看着两人笑得谄媚,不由得说:“我家世不俗,今上又有意抬举,他再记恨,也没法拿我怎样,你们两个倒是要小心些,万一他因此及彼,拿你们两个中的一个撒气……”
吉兴和乔玉儿也很上道,乔玉儿还说明个他就去指挥使那里告连酲小状,让指挥使知道,他们不是一头的。
“……”-
隔日,连酲得了闲去库房里查看赏赐,这里得先题一题合院进程,且说木工泥水匠日日干活劳作,合院总算是小有推进,如今卷棚已搭成,夏挂竹帘冬挂妆花缎绸,四周花卉也都栽入了,在这之外,因贵重物品都要先收拢起来,所以库房第一时间合并了。
连酲并未细看图纸,还是找彤雪开库房时才得知,他跟在彤雪身后走进库房,里头物事倒还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一丘的物事明显书香气重一些,且摆放整齐,数目也不甚多,蓬莱阁就不同了,一眼望过去,翠羽明珰,金冠玉围,简直都让他不好意思踏足了。
连酲先顾不上去查看皇帝赏赐,叹了口气,认为自己在弟弟心中的人设崩了。
说好的以身作则,这以后他还怎么好意思训斥连岫声?
彤雪在旁说:“我当哥儿极愿意与间壁撮合到一起,库房拢到一块儿我也没话说,现在看来哥儿也是有困扰的,琼花早前就要与你说的,说这库房都是哥儿自己个的藏物,现到旁人眼里,没的招人红眼,只是她要说,我不让她说罢了,免得哥儿以为我们是挑拨家里兄弟感情。”
“无妨无妨,”连酲说,“合拢就合拢罢,我不是为这叹气,今上与的上次在哪里放着?”
彤雪引连酲走到了一面架子前,原来与的赏是两匹大红织金缠枝莲缎子,两匹天青白梨花潞绸缎,十坛梅花酒,还有一些宫中才有的点心,连酲夸了这几匹尺头好看,抓了两块点心吃了,说也与兰园送去一些。
彤雪低声道:“有些话我一个下人不好说的,但想来还是要说与哥儿知晓。年前哥儿得了宫里几样点心,吃了觉得美口,欢天喜地带过去要与夫人也尝,本是哥儿的孝心,但后头元顺小哥与我说,让哥儿往后再莫送宫里的点心去兰园了。”
“啊,为何啊?”
彤雪说:“元顺小哥那日和我说,你带虎丘刚走出兰园没几步,夫人就摔了点心,骂了好些不中听的话,左右他听不懂,也没琢磨出个名堂,只知夫人当日很是不高兴,还在房里哭了一场。”
连酲听后,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是他妈在宫里有个死对头,这点心是她死对头做的,她认出死对头的手艺,怒从心起,还被气哭了?
想是想不到的,连酲打算习剑的时候,找秋芳打听。
秋芳教学时不说闲话,对心不在焉满口闲话的连酲自然也是客气不了,用木棍子打了他好几下。
连酲消息没套到,挨了好打,晚上泡在浴池里时,身上好几处青的。
他皮肤白嫩,日日上衙下衙在衙门里东跑西跑也没操劳粗糙,彤雪琼花有意要娇养他,不好的不入口,不好的不上身,两人也识些字,无事时便坐在一块儿研究些抹皮肤的好香粉香膏,还要先与虎丘试用了,未出甚么毛病,才会与哥儿也用。
如此这般养护,连酲自然是细皮嫩肉,身上淤痕也没藏得住,虎丘立刻呼来了琼花,要琼花寻药膏来与哥儿抹。
琼花以为是虎丘没看顾好,将虎丘一顿好骂,虎丘委屈唧唧地从一廊里过来,瞥见角落里有两团黑影在动,他吓得大叫,差一点跳出廊里,结果竟是满财从角落里走将出来,“是条恶狗,咬我”满财这样说完,走回去,狠狠往那团黑影身上踹了两脚。
虎丘信以为真,捧着药膏忙去告哥儿,说院子里来了条咬人的恶狗。
连酲趴在床上看话本学文化,就穿了身小衣,胳膊腿儿都露在外面,他听见后,不放在心上,“是狗就与它一口饭,是人就赶出去。”
“怎么会是人?”虎丘以为自家哥儿是看话本看入魔了。
“你当家中是道边茶寮,恶狗能进得来?这深夜里还能四处活动的,都是自家人,要你操甚么心。”连酲看得正入迷了,也不好奇虎丘究竟看见什么了,只想知道这话本里的苦命鸳鸯到底有没有过上甜甜蜜蜜的好日子。
虎丘觉得自家哥儿真是越发不懂事了,他叹气完了,动手揭开药膏的盖儿。
“怎的不穿衣裳?夜里还是冷的。”连岫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虎丘见是连岫声,放了药膏到凳子上,起身作揖,答说:“哥儿在兰园跟着秋芳姐姐习剑的时候吃了亏,我正要与哥儿抹点药膏呢。”
连岫声把手里的书放了,弯腰捡起药膏来,对虎丘说:“你且歇宿去罢,我来与三哥上药就是。”
虎丘这段时日已然知晓一丘这个是说一不二的,作礼后,合上房门走了。
连酲知道是连岫声来了,也不看他,只身体往里面挪了一部分,好让连岫声也躺下。
房里没有声儿,静悄悄的,香炉点着龙涎香,翠烟浮空,芬郁满座,连酲神经分外放松。
这时候,一抹奇异香气飘到了他鼻息旁,他吸了吸鼻子,还没品出个什么名堂来,肩膀上一凉,他哎哟了一声,身体大幅度朝里面缩去,一只手速度更快,在他退到半途时就伸手将他拦腰又揽了回去。
连酲见是连岫声给自己抹药,他把话本往里面一丢,抓了被子把自己的腿盖住了,低声喃喃,“你进来怎的也不告为兄,为兄好穿些衣裳,免得你还以为为兄勾引你。”
“……”连岫声手指按上三哥肩头,“我不会作此龌龊之想。”
“欸,话也不能这么说,”连酲趴在枕头上,宛如一个意见领袖般,“若为兄心悦的人一丝不挂陈于眼前,那那那我肯定会嘶——好弟弟你轻一点!升官了怎的力气也变大了?”
本来是往肩头那块淤青擦药的,连岫声这一使劲,连酲半边身子都麻了,眼眶里还差点溢出眼泪来,以至于后头身体只要感觉到连岫声的手指靠近,它就生理性地发抖。
真是没出息啊,连酲心想。
“三哥头发比我的要长一些。”连岫声手指勾起三哥皓背上的一缕青丝,柔软顺滑得不可思议,他目光看下去,粉颈香肩白玉腰,没的一丝多余皮肉儿,被褥如罗裙儿,掩其酥股儿,他手指烧得滚烫,药也揉得化了,只得收了手。
在连岫声与药膏罐子盖盖儿的同时,连酲转过头脸来,前者是坐着的,后者是趴着的,一转,便目进一耸起。
“?”
“!”
连酲粉面失色,“你……”
连岫声放了药罐子到一旁,双手坦然扣于膝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下,又看着受惊的三哥,蹙起眉头,风轻云淡,“肾气盛肝血足,本是身体康健之态,我却因邪火太重,邪火一动,精气自溢,我对三哥别无他意,三哥莫要多想。”
第57章 第五十七回
“……”连酲半晌无话,最后只得说:“你可需要解决一下?”
连岫声深深地看了三哥良久,起身走了。
直到对方身影消失在眼前,连酲才猛地爬起来,他搓搓脸,心在嗓子眼里噗噗跳,连耳朵里都嗡嗡叫着,不是不喜欢了,怎么对着自己还能硬?
愣了好一会儿,连酲才意识到,少年就是年轻气盛的,很容易出现尴尬的情况,他就说连岫声还是太自苦了,虽然他个人提倡洁身自好,可自己帮助自己纾解一二还是无伤大雅的,就是不知连岫声到底为何……
“嗯……”
连酲的奇思妙想被房室里突然间响起的一道低哼打断,他起先以为自己发出的,毕竟这房里也不可能再有别人了,于是他掀开被子,不骄不躁,一如平常。
要不是房室里并不止只响一声,使他终于找到了出处,连酲几乎都快以为是闹鬼了。
连酲随便披了件衣裳到身上,悄无声息下了地,他慢步挪到屏风旁边,半点声音不出地探头偏过去看,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他心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
连岫声这厮竟就在屏风后面弄。
但见连岫声背影,衣裳松散,拖曳在脚下的裤腿儿如水波轻晃。
连酲从后面看着也知道对方这是在干什么,一把不知是羞还是恼的火苗烧进心里,他整副身子直红到了脚趾头,也使他身体定住了,他手指攥紧衣摆,咬着牙,屏着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绪太激动,他将牙齿咬磨得发出了声,连岫声背影明显一顿。
好好好这样也好,算是为兄暗示你适可而止了,连酲对自己的表现满意极了。
正当要转身回到榻上时,连岫声却反而不停,转过一半身子来,斜睨着后面面红耳赤的三哥。
他面色倒还平静,只眼睛染了几抹鲜红的血丝,连酲被对方看得浑身发毛,就更不知该如何动了,他咽了口唾沫下去,只当润嗓子了,却在目光下移看见那涨紫物事后,比先前还要火烧火燎起来。
“你……”连酲攥紧屏风边沿,“你为何不出去另找件房?你竟敢在、在为兄跟前如此放浪?”
连岫声并不言语,只一味弄个不停,直至那紫红犹如擎天之柱的骇人那吐出水儿来。
连酲闭了闭眼,他双手颤抖扒了自己身上的衣裳,朝连岫声走去,砸去他下头,“穿件衣服吧你!”
说完后,他想也不想,走去里间又抱出一床被褥来,他爬到床榻上,用之前那床将自己裹紧,待连岫声终于完事洗净后回来,他已如壁虎一般贴在墙上,许是听见身后动静了,他瓮声瓮气说:“你睡外边,我睡里边,你盖一条被,我盖一条被,自今夕起,你我兄弟恩断……唔!*……%……%@#……*!”
连酲本来还在说着话,话还没说完,他便觉身下刻意压紧的被子被硬扯了开,一阵凉风袭进,不等他喊出王德发,他手臂被箍住,身体被一股大力朝后拖去,他措手不及,慌乱之中,伸手去拽墙上那床帐,叮叮当当,哐哐作响,床上帐子与珠帘噼里啪啦地就塌了下来,笼着底下的两人,在桃李云纹刺绣纱罗的妃色床帐的包裹下,两人抱在一起,像一只骨肉贴合生死不离的茧。
“三哥说甚么?恩断义绝?”连岫声侧压着三哥一半身子,柔软得像云朵的身子,他都怕将对方压融化了。
连酲挣扎了一下,没能成功,气道:“为兄随口一说,你何必真作数?若不是你,你在我房室之内做那浪事,我能如此说你?”
“三哥还当我是什么三岁孩童,难不成我坏了浪了,就不是你的六弟了?”连岫声唇压在连酲的后颈低声道。
“无规矩不成方圆。”连酲伪作老古板,很严肃地说教。
“男欢女爱一事自古有之,我在三哥眼前行事,一是为了使三哥放心,我身子康健,二是不与三哥见外,怎的,三哥更愿我行事处处躲着三哥防着三哥?”
“……”连酲绝对不是这个意思,连酲恨不得日日住在连岫声的心肝里打听他洞察他。
连岫声见三哥沉默,于是将对方抱得越发紧密,“三哥,你我同心,就该赤肚相见,如冰悬玉壶,掌中琉璃,无丝毫隐翳,我愿事事都展与三哥看,说与三哥听,三哥可亦是?”
“……”过了好半天,连酲左右不提了,只说:“你放开我些,我喘不上来气了。”
连岫声微微松开了一点,却依旧不放他,连酲叹了口气,忽然说:“岫声,过几日,我去与母亲说,与你也办个赏花宴如何?家里那多池子的莲花我见都开得甚是热烈,京里那些夫人姑娘们定肯来一观的。”
连岫声垂眼,睫毛搔着连酲的后颈,连酲感觉有点痒,莫名心里还有点发酸,他当然是想跟连岫声哥俩好啦,只是他觉得对方的认知似乎出了点问题,哥俩好,不代表这种事也要互相对着彼此做,这是夫妻间事。
身为连岫声的兄长,连酲认为自己有义务纠正对方,只是作为兄长,想到对方以后也是要成家,要离开自己,他心中也难免怅然——罢了罢了,家长不都这样么。
“三哥乃我兄长,若要论婚嫁也该是三哥在前,我不好越三哥一头的。”连岫声冷冷淡淡道。
连酲:“……”
也是,连酲想着,哥哥弟弟姐姐妹妹,都有个先后顺序,虽说不是死规定,却家家户户约定俗成。
他完全没往连岫声还对自己有意那方面想,若穿的是现代背景也就罢了,可古代背景,实在是因为古代人太太太太开放,不管男女,没的几个真能谈论上爱,往往各取所需,或是单纯取自个所需,便是好男风,也如好琴棋书画一般,是门嗜好。
连酲以为连岫声是前者,生活无比坎坷,三哥暖他心窝,他一时感动,还想三哥暖他被窝。
乱人大伦也,不可不可-
次日,虎丘与琼花来与连酲修床帐,琼花没好话说的,说这珠子都是贡品,两个哥儿床上打闹不打紧,对它可要顾惜一些,多大两个人了,还和孩子般在床上闹。
两个人都各自上衙去了,自是不知家中因他们两个晚夕不好好睡觉生出了多少麻烦事,虎丘更是没的闲,他听彤雪吩咐,把库房里一箩筐的番薯在划好的那片地里刨窝种下了。
满财如今已把蓬莱阁的事儿当一丘的事儿,反正都一个院子了嘛,他来浇水,浇水时,虎丘见他脖子上有红包,伸手去戳,被走来的进财狠打了一下子,虎丘嗷嗷去找琼花告状,琼花在与连酲挑夏日驱蚊香包里的药草,不睬他的,只说进财小哥会点功夫,你没事摸去招惹人家。
“好姐姐,我哪里没事招惹他,我是见满财脖子上着蚊子咬了,我察看察看。”
琼花飞了他一眼刀子,“那岂不更是招惹,合家谁不知满财是进财的心肝肉好女儿?他着蚊子咬了,要你察看甚么?他自有好妈妈管他。”
彤雪过来,“我这先做出来了几个香包,是荠菜花的,专我们用,一会儿你拿一些去送给一丘的几个姐姐和小哥,既然往后要一起过,就没的分你我了。”
夏日虽还没到,但彤雪这边心思细,驱蚊防虫的早早就做好了准备,她手也巧,缝的荷包也好看得紧,两个院子的丫鬟小厮格外喜爱挂上了,引得后头两个院子里人也来讨,彤雪笑眯眯的都与了。
唯致远亭的不安分,特拿到两个小哥儿跟前说,连滔连潇听了,书也不读了,跑到前头蓬莱阁亲来要,琼花好声好气说日间荷包都是下人们用的,她手中做的才是哥儿们用的,还没好呢。
两人便扑上来要抢,琼花没拦住,被打得头上乌云都散了,钗环掉一地,好些都是连酲赏她的,她一下眼泪便出来,一人甩了一耳光,打得两个小的哭爹喊娘。
连酲下衙回来,正欲往兰园去练剑,就被哭哭啼啼的六娘拉扯住,“好三哥儿,你就饶了你两个小兄弟罢,我知你如今也出息大,你是兄长你要拿两个弟弟怎的我也不说嘴,可怎能使你房里丫头也来打你两个兄弟,三哥儿,你可得为你兄弟做主啊!”
连酲头大如斗,只能先回了蓬莱阁,他问虎丘琼花哪里去了,虎丘战战兢兢说琼花姐姐还在房里哭呢,坏了好些花翠,又险些破了相,“前边琼花姐姐还要吊死,要不是我与彤雪姐姐拉劝住,哥儿你怕是都见不着姐姐了!”
连酲见虎丘跟背书一样背出这词儿,就知道背后定是有人指点,可惜虎丘实在不是这块料,一边说一边“嗯”“那个”,漏洞百出。
“因着何事?”连酲问。
六娘将事讲了一遍,“就为几个荷包,也不是甚名贵东西,我儿拿两个能怎的,竟使她要吃人般打我儿,一个几两银子卖进来的,当自己是家里头姑娘?”
连酲听完后,笑嘻嘻道:“六娘何必动气,没的为不值钱的人气坏身子。”
六娘瞪大眼睛,“三哥儿是不打算为你兄弟做主了?”
“被宠坏了,我也不好说她的,我平时都少敢惹她,六娘若是心里不平,待晚夕我去说她,是她来与六娘磕两个头赔不是。”
连酲这一番话,让陶氏比先前更要生气,她用手帕子擦着泪,“三哥儿不管,我自去找夫人,偌大个家,我儿平白受下人作践,真真是好没道理。”
没过些时候,出乎连酲意料,兰园那边来了人,来的还是不怎在后院活动的元顺,他带两个小厮,一个抱着条凳一个抱着板子,说夫人下的命令,与琼花二十个板子。
连酲拦在琼花房门口,“母亲何故不分青红皂白?”
元顺是个小个子,小鼻子小眼睛,一连精明相,他恭恭敬敬地说:“以下犯上本是五十个板子,这是看在哥儿的份上,减了三十个,哥儿该谢夫人,怎的还说起夫人的不是了?”
正闹着,琼花便自己个出来了,她还红着眼,说打罢打罢,今个不把她打死,她且活个百来岁睁眼看着那两个小畜生不得好死。
连酲作势要替她,却被从后面来的连岫声拉住了,“解铃还须系铃人,琼花是该学学规矩,夫人管教也是正理,三哥眼下也该去教教两个弟弟的道理才是。”
板子一点不软地高高扬起,重重落下,琼花愣是半点声音不出,彤雪在旁捂嘴哭着,待到打完了,元顺才从旁走过来,作揖问:“哥儿可还有事吩咐,若没事,小的这便去回夫人话了。”
“有事,怎的没事,”连酲冷冷道,“你们随我去致远亭一趟。”
夫人使人管教丫鬟是正理,兄长使人管教弟弟也是正理。
陶氏不住致远亭,今个却在,她心疼坏了,本想借机使夫人答应让她搬过来与两个孩儿同住,却没能成事,可能与两个孩儿出出气也是好的。
元顺走在前头,陶氏一见了他,心情便大好,问那丫头可被打死了,没待等到话儿,后边连酲便出现了,虎丘扛一把大交椅与他坐在院子正中央,元顺先与陶氏行礼,“三哥儿说了,今日他得闲,也要来与弟弟们说道理。”
陶氏眼一眨,就知这是要做甚,不等反应过来,她两个儿就已被强按在了两张条凳上,连滔连潇裤子被扒了个干净,元顺带来的小厮这回拿出来的却不是板子,而是从袖里各出来一条嫩竹根,抽第一下,两个哥儿就鬼哭狼嚎起来,止不住地叫六娘。
陶氏起先想骂,一转头看连酲半垂着眼,懒懒陷在椅子里,身上还是未脱下来的鸦青曳撒,头上幞头也未取,眼看着不像是在家里管教幼弟,倒像是在家中行刑。
见对方这副不近人情的模样,陶氏便想求了,却被彤雪搀扶了起身,“您是哥儿六娘,没的折杀哥儿了。”
后头告辞,天已是暮色,元顺他们走得干净利落,连酲起了身,先与陶氏见礼,而后才走到连滔连潇跟前蹲将下来,他用手帕擦了擦两个脸上的眼泪鼻涕,说:“再一再二不再三,这是第二回,再有一回,三哥就不轻饶了。”
叮嘱完了话,连酲丢帕子直接走了,他刚走,兰园青竹就来了致远亭,她扶陶氏起来,带了张爱莲的话,说今后陶氏不得再踏足致远亭,若再不请自来,老爷就要将两个哥儿送城外庄子上去养。
“老爷心莫要太偏,都是自己个的儿,我儿是道边草池底泥不成?我这便找他说去!”陶氏显然不服,甩开青竹,然她人还没迈出门首,后头连潇就趴在条凳上喊她。
“六娘,您就莫再寻事了,您若能与我和哥哥寻个好也就罢了,每回都让我们平白挨顿好打,琼花姐姐打就打了,本是我们先去扰人的,您非说我们金贵,她打不得,这下好啦,她是打不得,三哥可打得!”
“天下为公,选贤与能,六娘就不要在家中论我们与三哥谁长谁短了,我们好些读书,日后亦能科举入仕,也不必谁差。”
陶氏不可置信,走将两个哥儿跟前,“你们自是比那小贱人金贵的,就是你们扰了她,那又如何?你们方才这番话,是从哪里学得的?”
连潇:“先生博学广知,穷极百氏,自是社学里的管廉老先生。”
陶氏没再作声,抹着眼泪走了,她走得不甘心,心中自然也是怨恨交加,她一路问着青竹管廉是何许人,青竹不好说,只安慰她一番,她见对方遮遮掩掩,心中狐疑,又想如若这老先生真是博学,怎的毫无声名,又怎会教她儿那歪邪之说?
青竹走在她旁边,打一只灯笼,“六娘今个太冲动了,彤雪琼花是陪伴三哥儿长大的,自是看的也重,您何必与她们强对。惹了三哥儿不打紧,三哥儿在家里最好性儿不过,但您招了他心上那几块肉儿,他无论如何都要与他们出气的。”
陶氏破着嗓子喊:“为着丫鬟责打自个的亲兄弟,他是要反这世道纲常不成?!”-
琼花虽吃了顿板子,不过元顺顾念着她是彤雪的姐妹,于是留了情面,也没打很重,她歇了三四日,就能起床行走了,能走那日,后边院子里的两个哥儿使人送来了洒金团扇赔了不是,倒使她哭笑不得了。
连酲不知琼花已能起得来,他打连八连九也不全是为了她,眼看着两个小的日渐大了,他是不想家中再出两个连岫声(低配版)来,防患于未然,他便决定这两个小屁孩他亲自来教。
一边是家事,一边是公事,楼阑的事还没完,他回衙门没几日,上边就又要人去他家中搜查一遍,这回派去的是连酲。
连酲带了十几个校尉和两个百户,天儿逐渐热了起来,连酲腰上挂一壶酸梅汤,骑在马上,边走边喝,楼阑骑马在他身后走,满脸嫌弃。
待到了长公主府,连酲一下正经起来,他面无表情地站到了门首下,摆摆手,“搜。”
没过少时,正头屋里出来一容貌甚是明艳端庄的妇人,头上是累金丝鬏髻,珠翠堆盈,衣裳是素青织金云纹比甲,裙拖江山河水,天仙人物一般,她身后约莫跟着十几个丫鬟,又是打扇子又是挂香炉,人还没到眼前,气势已经扑了连酲一脸。
“连镇抚使好大的派头,带我儿来搜我的宅子。”李皌走上前来,手已经扬起来了,正待掌下去,面前的青年人哐一下跪下了。
连酲磕了几个头,“下官叩见殿下,下官仰瞻威仪,诚惶诚恐。”
李皌慢慢放下手,冷嗤一笑,“好个油滑小儿,早不拜晚不拜,知我要打你,便利索跪下了。”
“下官久仰长公主盛名,乍见凤颜,身如顽石……”
“好了,闲话少说,”李皌扫了眼这一院子鹰犬,累极了似的,“皇兄既要搜,便搜罢,我这院子他只差没亲自扛铁锨来翻,真要藏个大活人,他能到如今还翻不到?再者说了,二哥不都……”
“母亲!”在连酲身后的楼阑无奈至极,“无端说那些作甚?你且进去罢,外头我在。”
连酲在母子之间悄悄抬起头,从下方看这长公主,日头低下,对方珠翠满头,简直刺眼,刺得他眼眶发酸。
然,还没待他好好看看对方这少见的尊贵行头,长公主就感应到了什么似的,低下头看这大胆的镇抚使,可下一面,她如见了鬼似的,本端重的面色忽的剧变,她不由得朝后踉跄一步,推开上来搀扶的丫鬟,忙不迭地跪在了连酲跟前。
她手指冰凉,轻轻捧起连酲面颊,眼中惊喜缓缓消失不见,“方才看你,怎如此相像,这时看,又半点不像了。”
连酲思忖着,莫不是这书里还有隐藏的替身文学剧情?
妇人走了后,楼阑脸色复杂地望着连酲,说:“镇抚使再见我母亲,不须跪拜磕头,她受兄长影响,不喜这些俗礼。”
“兄长?今上?”
楼阑并未作答,只让其他人快点搜。
结果自是甚么也没搜出来,实际上他们都不知旨意让他们搜些甚么,说皇木,谁会明晃晃把那大批木头藏匿在家中,说金银,长公主府里最不缺的就是金银,不过除了连酲,锦衣卫里出来的都是一脸了然,似乎已经习惯执行莫名其妙的命令,尤其是针对长公主的莫名其妙的命令。
整队返回的路上,连酲路过一茶寮,勒马止步,他跳到地面上,牵着马,说他还有任务在身,让楼阑先带人回去。
楼阑懒得理他,半点下头就带人走了。
连酲找地方把马栓好了,小跑到茶寮里,他挥退上前来的跑堂,径直走到一张小桌前坐下,小桌对面已然有了人,乃是之前在锦衣卫衙门里每月请假二十天的李三是也。
李三冲连酲惨然地笑了笑,“小的还以为大人不认得我了。”
连酲看他头上戴着孝,衣服也是浅色,就知他浑家没了,但他也不便主动提起,就顺着李三的话说了,“哪里哪里。”
李三上下扫了一眼面前小郎君,当真是俊美无双,风流倜傥,他目露惆怅与艳羡,“月前就听说大人升了镇抚使,大人年轻有为,小的本该携礼登门祝贺,却因浑家重病,不得抽空,还望大人见谅才是。”
连酲说无妨,心里明白对方这番弯弯绕绕并不全是客套,多半是死了浑家,他要再找个糊口的工作,又不好意思开口罢了,想到这里,连酲主动道:“我知你身怀武功,不屑虚度光阴,只我这里也没甚么地方使你施展抱负,但饭定没的少你的,你可愿意前往?”
李三眼睛一亮,这便是他今日目的了,他随即起身对连酲千恩万谢着。
连酲让他帮自己种番薯。
“……”-
连酲带了新人回蓬莱阁,他把人交与了虎丘,特说明李三是特请进来做事的,一应杂活无需他插手,虎丘应了喏,在李三主动提起的前提下,带人去一一见过蓬莱阁的小大姐和小哥们。
李三饶是知晓连家富贵,却仍不抵亲眼所见,莫说那些名贵花木鱼鸟,单单是下人们都宛如金枝玉叶似的耀眼好看,他拜见时,他们几乎都没在做活,下棋的下棋,绣花的绣花,旁边还有人伺候茶水,可不是跟正经姑娘没甚么两样。
他不习惯这富贵繁华花团锦簇,拜见过后就去园子里看番薯地了,他看了没多久,就将本种下的番薯又都翻了出来,虎丘是整个种下的,这样不划算,切成块种下去,每块都能生一串儿番薯出来。
连酲看了一会儿,见对方心细又负责,便放心去兰园习剑了。
平日连酲都是与秋芳一起在前院习剑,前院最是宽敞,今日秋芳却领着他往后院走,连酲问为何,秋芳说里头有客人,他们在前边打来打去,不成样子。
“来的何人?”连酲好奇道。
这也不是甚么不能说的,秋芳看了眼房里,“惠王妃。”
连酲:“我们与王府平日也没甚么往来,为了李琬来的?”
秋芳摇摇头,“惠王妃一向不喜小世子与哥儿往来,她若为了小世子的缘故,一封书信来让哥儿少扰她儿就罢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姐姐这般说使我好没面子的。”连酲在后面撒娇说,“那她究竟为何来?”
秋芳慢了两步,与连酲并行,声音压得低低地,“是为六哥儿来的。”
“岫声?”老天保佑,一定要是好事!
“正是,王府日前不是走了水?今上心疼兄长,专门让锦衣卫负责究查走水,让工部负责王府修缮,罗尚书不想与惠王纠缠,将修缮一事丢与了六哥儿,”秋芳几乎要趴在连酲肩头了,音量越发小,“没成想,六哥儿在王府走水的西院里挖出了大量金银古玩,价值连城,午前就在往家中抬,眼下还未抬完呢。”
“如今,惠王妃正过来央请夫人去与六哥儿说项,莫将此事报与今上,还愿让六哥儿在那箱笼里尽管挑些喜欢的,王府都可相送。”
连酲眨了眨眼,抬回家中?尽管挑些喜欢的!
这一定是贿赂没跑了!
这连酲哪里还有心思习剑,他将手中木棍儿往秋芳手中一塞,说自己个有大事要办,一溜烟跑出了兰园。
小奸臣先莫贪,为兄来求你来了。
第58章 第五十八回
连酲本意欲朝一丘跑去,可他方才就是从蓬莱阁那头过来兰园的,一丘那边根本没有什么大箱金银抬进,连岫声也并不在院里,满财进财也不……
对啊,他之前怎么没想起来,平时他们上衙都不带小厮,如连岫声果真还未下衙,那这两人怎会都不在?
真相只有一个!
连酲脚步带风地朝连府最隐秘的一处角门跑去,多亏日日在秋芳那里习剑,他体力比在大学里要提升了不知多少,从兰园一路跑到角门,他都不带歇脚的,等到了,他也不喘,他随手抓了两个抬着漆木箱笼的小厮问连岫声在哪里。
“三哥儿找六哥儿?六哥儿才被家老爷身边的扶光叫走,一时半会不会回来呢。”
连酲跟在他们两人身后问:“这些箱笼我可能查看?”
“三哥儿,不是小的们违拗您,实在是这是六哥儿专门贴了封条的物事,您若要看,不如等六哥儿来了再看,小的们不敢做这个主的。”
连酲表示理解,就坐在廊上看一群人搬进搬出,扛进扛出,天色暗下来了,四处点上灯了,虎丘如一座山一般打一盏灯笼走来,手中挽一件绢里纱桃色氅衣,他过来将氅衣披到了连酲肩上,“两个姐姐使我来找你,问怎的还不回。”
连酲拿了灯笼,“不消你等我,你先回,我还有事要问六弟。”
虎丘走时,连酲又叮嘱,“要李三还没走,你找彤雪拿二两银子与他,他家里如今揭不开锅的,先与银子他,好吃顿热饭。”
虎丘应了,快快走了,箱笼这时候也总算是搬完了,房里也上锁了,连酲又等了好一会儿,却始终等不到连岫声他人。
没办法了,一不做二不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连酲裹紧氅衣,猫步轻俏,慢慢挪到深院不常使用的库房门口,他被门上那比自己头还要大的锁头上惊呆了,不可置信地抬了抬,甚沉,都在家里了,至于这么严防死守?
“谁在那儿?!”一道呼喝从转角传来,紧跟着两个一身吏员打扮的男子走将出来。
两人上下扫一眼连酲装点,随即作揖,“原是家中哥儿,方才冒犯了,还望勿要怪罪。”
连酲清了清嗓子,指指门上锁头,“我饭后出来走两步,见这玩意大的罕见,一时看入了迷。”
其中一吏员说:“自连侍郎上任,里里外外都肃清了遍,便就是陈年积攒的老物事也都翻了出来清点入库,为免再出现上任大人在时的乱象,连侍郎特命我们重打了许多不重样的锁头,这锁看着笨重,钥匙却是极精巧,若不是把这门拆了,轻易都进不去。”
草,真在做事啊!
连酲心里这样想,面上不这样显,他单手负在身后,赞许般的点了点头,然后抬抬袖子,“可能与我演示一二?”
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不作反应。
连酲再一抬袖子,抬出两锭银子来。
有钱真好,有钱能使鬼推磨,连酲将十两银分与了二人,换了钥匙,答应只进去转转开开眼就出来。
待他小心走进去,两人在外面小心合上门,重新与门上了锁头。
连酲一走进去,举着灯笼朝各个方向照了照,这不照不打紧,一照他只觉得自己个的脖颈都被掐死了,他快步走到堆山码海的箱笼跟前,随意撕开几张封条,用力揭开,轻轻放于地上,再用灯笼细细去看。
啊,他的眼睛,他看不见啦!连酲在自己库里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金子,混着大大小小浑圆温润的珍珠……他现在拿一颗的话,会有人发现吗?
欸,谁入侵他大脑了?他怎么会产生拿走他人财产的想法?
连酲将这箱重新盖上封号,又去看其他的,这一次,他一口气打开了七八口箱子,两口是玉材,两口是青铜器材,剩下的则满是书画。
皇帝大哥收藏的书画,应该是差不到哪里去,虽惠王看着不像是个有品味的人,但人不可貌相嘛,况且富贵人家往往都会请专业人士及业余人士上门来鉴别点评古玩名迹的。
于是连酲把灯笼放到一边,盘坐到地上,一卷一卷打开来看,这打开的第一幅字,落款人不识的,却颇具王羲之之笔锋筋骨。
连酲举着字,倒抽了一口凉气,这谁能忍住不贪?他对弟弟的要求还是太高了。
看第一幅字,连酲很是珍重地将它卷起来放好,放到地上他又觉轻慢了对方,随即将它揣到了怀里。
他只是揣一揣,并不会带走。
连酲每一卷都舍不得放过,将两箱子的书画都翻看了一遍,大尧在历史上并未真实存在过,可这些字画他却再熟悉不过了,有写《泰山刻石》的李斯,有写《祭侄文稿》的颜真卿,有写《自叙帖》的怀素,还有写《洛神赋》的赵孟頫等等,画作便是顾恺之、吴道子、王冕、仇英等人。
连酲对于此类物事相当博爱,各个都能说出八百字的好来,他想到这怕是一屋子的好东西,却没想到有这么好!
他看得忘神,全然忘了时辰,待外头传来说话声时,他离开已是为时已晚,两个吏员也是没想到镇抚使在里头死了似的不出来,更没想到和连侍郎一同来的人还有惠王,使他们想用兄弟借口来周旋都没的办法-
惠王看着两个低头并足的吏员,哈哈一笑,转头望着连岫声说:“还是年轻好啊,这夜半我只觉冷得打颤,这两个儿竟还出了满头脑的汗。”
连岫声附和了惠王两句,使两人打开门上锁头。
两人先是擦了擦止不住的汗,而后合力将门开了,他们本做好了为着几两银子挨上板子的心理准备,可库房入目却是一片漆黑,箱笼等物也都封得好好的,无一人影足迹。
连岫声躬身先请了惠王进去,自己个后进,两个吏员这时候已在房里掌烛点灯,四周霎时亮堂了起来,他们又出去后,留在库房里的人才开始讲话。
惠王扫视这满房的大小箱笼,心口堵得慌,他回头对连岫声强颜欢笑,“我后头几天预备在家中设几桌席面,你可来吃?”
“既是殿下宴请,下官岂敢不领命?只身上公务繁多,怕抽不出身前去,殿下管情写帖子来,我使人装些好礼捎去王府上,望乞谅情。”连岫声恭恭敬敬地回绝了。
“你是今上跟前红人儿,我谅不谅情你有个什么打紧,我还要你谅情我哩,”惠王说着,往前蹒跚两步,“我这些老宝贝——”
连岫声立于对方身后,“这些物事只是从下官手上过个明路,殿下乃今上皇兄,待清查完了,定都送还王府,殿下万莫因此事劳心伤身才是。”
“我特意为它们修个院子来放,好容易使它们有个好住处,若不是你三哥留宿,我又岂能受这天降横祸?”惠王甩着衣袖,红着白胖脸,不再装腔了。
对方将错怪自己个三哥头上,连岫声也不怎的高兴,“若非小世子强留,三哥怎会留宿王府?”
“我儿留!他就宿?”
连岫声淡淡道:“下官三哥素来温顺识理,万不敢驳小世子吩咐。”
李魄登时出气如老牛,他猛将双手举过头顶,疯狂摇摆,“好没道理,京里谁人不知连酲那厮把我儿当矮爬狗使唤?!”
连酲就在不远处的箱子后面躲着,他偷偷看惠王被连岫声气得跳脚,发了通脾气后,他又恢复到之前的模样语气和连岫声说话,说来说去就是希望对方不要把这些财宝报上去,这可是在他家挖出来的,本就是他的东西,连酲睁大眼睛等着连岫声的回复,对方说:“下官会考虑殿下的提议。”
李魄目的算是达到,大摇大摆地走了,连岫声则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是说:“出来罢。”?
他有透视眼?
这其实是一本玄幻野史?
连酲咬了咬牙,从箱子后面站起身,“你怎知晓这屋里还有旁人?”
连岫声见是三哥,“三哥怎的在?”
“不是为兄还能是谁?”连酲走过去,“我听人说你从王府走水的西院地下挖出了不少好东西,所以想过来看看眼,等你好些时辰等不到,只好托外面两个开了锁头,你还没回我话,你怎的知道有人在?”
“走时我亲自上的锁,方才他们开时我便发觉锁头摆放位置不同了,本只是猜疑,但待进来后,我又看见了那物……”连岫声望向一处地上。
连酲也跟着看过去,喔,是他的灯笼,真是好低级的失误!
他心中抓狂,表情淡定,“为兄已然开过眼了,为兄这边回蓬莱阁了。”
“哗啦”“哗啦啦”
天有不测风云,走了两步,早被连酲忘了的那几卷字画从他衣服里掉出来。
其中一幅字从他脚下笔直滚到门槛,铺展得彻彻底底,是赵孟頫的《洛神赋》
连岫声的目光逐渐从字上面,慢慢转移到三哥面上,三哥已经红了个彻头彻尾,他身上还着一身桃红,这会儿便是开过了的海棠花儿,熟透了的烂桃儿。
连酲不敢去看身后的连岫声,他手忙脚乱蹲下来去拾抱掉落的字画,口中语无伦次,“富与贵,人之所欲也,丹青书画,君子之所欲也,为兄方才开了眼,忘放回去了而已,你切莫效仿为兄,为兄今个是鬼上了身,你……”
连岫声不知何时蹲到了三哥身前,将那篇《洛神赋》卷起,抓起三哥手腕,放于三哥手中,“三哥想要,我去找今上讨就是了。”
“他能与你?!”连酲又惊又喜。
三哥脸还是粉的,像飘在池塘上的莲花瓣儿,水灵灵,嫩生生,双目明亮媚丽,连岫声心头酥了一酥,扑簌簌掉下甜渣来。
他嗯了声,眼皮往下阖了阖,压住想将三哥扑在地上啃咬的念头,问:“但我近日无甚么功劳,要讨赏不易,三哥可用甚么物事来犒劳我?”
连酲心里高兴,笑嘻嘻说:“六弟想要什么大可以说,为兄有的都能与你呀。”
连岫声抬起眼帘来,定定地望着三哥,说想要三哥帮自己弄那活。
“……”笑容在连酲脸上成为了坚硬的泥巴面具。
而连岫声只是将三哥搀扶起来,解释说:“三哥勿要多想,因世上少有我不擅之事,唯此事我还未能参透技法,若三哥会一些,可能教习我?三哥若不愿,我欲破银子去找几个妓女小优来家,日日研习。”
妓女小优?日日研习?正事还干不干了?可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不可,”连酲回过神来,攥住对方小臂,“为兄教你便是。”
连岫声与连酲作揖,“弟弟在此谢过三哥。”
连酲心里复杂得很,可也并非不能理解,人无完人,谁能想到连岫声竟不会撸呢?
罢了罢了,他既是兄长,传授弟弟一些技能也无可厚非,他手握一卷字负在背后,一本正经道:“近日你我都不得闲,教习一事,可等下月休沐那日,你以为如何?”
连岫声说都听三哥的。
第59章 第五十九回
商定好了传道授业解惑的日子,连酲只在当夜里略感心力交瘁,因次日事忙,他便忘得一干二净。
次日,秦天柱单独来找连酲说话,他问连酲,连岫声是否从王府西院抬了许多箱笼回连家,还一箱箱全贴上了封条。
连酲说没有的事。
秦天柱皮笑肉不笑,“连镇抚使睁眼说瞎话不是,那些东西可是咱们衙门挖出来的,您怎的还说上没有的事了?”
“……是吗?”连酲摸着腰上腰刀,“那怎的去了连府?”
秦天柱绕柱到连酲跟前,比划着谋划着压低声音说着,“工部负责王府修缮工事,锦衣卫负责究查走水缘由,谁知引发走水的是不是那批宝物?可连侍郎却道地上地下都归工部管,当场将那些物事打我们眼前抬走,今个竟还参了指挥使一本,说他在其位不谋其事只私利,更是当场将王府挖出来的物事上交了。”
连酲不动声色,“既已上交,你还来问个甚么?”
“连侍郎,果真光风霁月,半点不藏私?”秦天柱旁敲侧击。
“秦镇抚使这是当我的面,说我六弟的不是,望我附和你什么话?”连酲眯起眼睛,不悦道。
秦天柱忙赔不是,走了,他身后的校尉跟着他走了好一段路,才说:“指挥使怎不自己个来问,您与连镇抚使平级,怎问得出来他话?”
“指挥使也问不出,他若问得出,何以使我来?”秦天柱说。
“您和指挥使都确实以为侍郎老爷藏私了?”
“人非圣贤,孰能不藏?”秦天柱双手攀着腰间革带,左摇右晃地走,“只他说没有便是没有,我们还能去他屋里翻?真翻到了,惠王那边可还有一关。”
“那您还来?”
“指挥使的吩咐,我焉能不从?再者说,万一连侍郎胆心小,漏出马脚,你我也能得些金银不是?”秦天柱这样想了,却甚么也没得到,不免可惜叹个不停,“如今日子难熬,论出身比不上连镇抚使那等人,论手段,咱们衙门里从不缺有手段的……”
校尉陪着笑脸,“瞧您说的,您可是镇抚使大人!”
秦天柱提溜提溜革带,没等他开口谦言一番,便见昏色夹道里涌入了七八个校尉,他们分立两排,让出一条道来,紧接着,崔太监来了,他笑着,走将到秦天柱跟前了,先见了礼,而后传了今上口谕,拿镇抚使入诏狱。
秦天柱叫唤起来,却被死死压住肩膀摁在地上,他口中喊要死个明白。
崔太监揣着手,下巴微扬,双眼放空似的,虚无冷漠,嘴角却牵着笑,渗人得慌,他细着嗓子说:“日前惠王府地下刨出来的那些子物事,好些竟是先朝太子的爱物,你可知?”
“下官不知!下官不知!”秦天柱七魂升天落魄下地。
“昨个在王府西院工事前头,敢问镇抚使是否为着宝物归属一事而与工部生了口角纷争?”崔太监又问。
“是、是是的,但只是略吵了几句嘴,未曾动手……”
“嗯~”崔太监摇了摇头,头上珊瑚帽圈儿摇摇晃晃,他道:“于是今上就使人去昨个在场的锦衣卫家里都查翻了遍,旁人倒都无事,可镇抚使家中却为何藏有《洛神赋》啊?”
秦天柱心如火烧,身化成灰,他大喊:“冤枉,下官不知甚么洛神赋,下官……”
崔太监就是不与他说完话的机会,又打断他了,“镇抚使大人当年与孟指挥使公事,镇抚使恪尊下属之道,孟指挥使骑马镇抚使便开路,孟指挥使喝茶镇抚使便烧水,安能不知今上最看重兄弟之情不过?这些年头,今上遍寻兄长旧物不得,真真是闻着伤心见着流泪。”
“然,惠王殿下也就罢了,镇抚使大人又是何意?这一作为,真是令咱家寻味不已,辗转苦思,”崔太监唱戏似的抑扬顿挫,到后头,他悠长地唏嘘一口气,“早朝下了,咱家在乾清宫与今上伺候笔墨,经连侍郎一点拨,便明了了,镇抚使竟是对先朝太子存有那腌臜心思。”
秦天柱大骇,形神俱震,“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我妻儿老小全家上下三四十口人,我……”
“坊间多有好男风者,也不是甚稀奇事,咱家便为镇抚使开解陈情,谁成想镇抚使这回真是触怒了今上,今上龙颜大怒,特命咱家来拿镇抚使。”
崔太监往前走了一步,他身量高挑,要对面前校尉说话时,得微微低头,低下头后,他用秦天柱能听得的音量吩咐,“把他舌头绞了,就说镇抚使大人畏罪寻死,被你救活了。”
秦天柱便知这是陷害了,他抻直脖颈,想要破口大骂,却被旁边那小校尉捂住嘴巴,小校尉蹲下来,贴着他耳朵说:“咱家等这一天,也等好久了呢。”对方不是什么锦衣卫,是宫里来的太监。
连酲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无声站着,后边站着吉兴和乔玉儿,两人这些年见过的风风雨雨也属实不少,自己人抓自己人更是年年都有上演,可方才他们不仅看见了,还听见了,还知晓了这番作为是明明白白的构陷。
待夹道里的人都走干净了,连酲才走出来,他不忘叮嘱身后两人,“秦镇抚使既是指挥使的人,他倒下来便是指挥使不打算保他了,你两个最好把嘴巴闭牢些,莫引火上身。”
吉兴忙说:“镇抚使管情放心,我两个是小虾米,就是打报告都不敢打这等子事!”-
刚关进去,诏狱就开始往秦天柱身上施刑,连酲偷偷去看,人被打得半死,两个校尉一个端盘子,一个执小刀,在剜秦天柱的下边,连根剜,活挖了一个坑出来。
两人碰巧撞上连酲,看对方脸色惨白,面无表情说这是今上要的,连酲绷着面皮,忍着恶心出去了。
晚夕归家,他习了会儿剑,回到蓬莱阁时,连岫声拿了几卷字画与他,是从今上那里讨来的赏。
连酲看字画看到一半,憋了小半日的恶心在这会儿爆发了,奔到院子里吐了个昏天暗地,他想,他要是真的古代人就好了,高官厚禄,锦衣玉食,这日子一定能过得很爽,可惜他不是,他不想家,他想社会主义。
连岫声在旁边递茶水来与他漱口,抬头问后边慌张不已的虎丘,“晚膳在家里用的甚么?”
“就平时吃的那些,今个多加了一碗花肉馄饨,花是南瓜花,哥儿以往也吃,没出过问题。”虎丘问是否要请医官郎中来看。
连酲摆摆手,说不用,然后偏头去看连岫声,“为兄只是心理不适导致的生理不适,不打紧,只是为兄在诏狱里受了刺激,这段时日怕是不能与你传授技艺了。”
连岫声蹙起眉,“三哥何意?”
这厮还挺求贤若渴,连酲心想,擦擦嘴,站起身来,“你莫说了,为兄眼下恶心。”
连岫声与茶碗,孤零零地站在檐下,他只能使满财骑骡子去问吉兴今日锦衣卫衙门里发生了何事,满财说骡子今日拉稀,骑驴子可行?连岫声沉默一阵,说随你,骑进财也可,满财笑嘻嘻地走了。
不过少时,外面下了雨,淅淅沥沥,满园乱珠,水雾飘扬,仙气缭绕,满财湿着全身回来,他回话道:“衙门里有位姓秦的镇抚使被拿进了诏狱,当下就受了刑,下边那话被活剜了,三哥儿一向爱瞧热闹,正好撞见,怕是受恶心了。”
连岫声停下喝茶,说:“怪我。”
满财不解,“哥儿你剜的秦镇抚使么?”
“那倒不是,只秦镇抚使被拿有我手笔。”连岫声说完,眼神淡淡扫了满财一遍,“你近日不如从前机灵了,离进财远一点。”
满财应了是,目送自家哥儿取了伞,离开了一丘,朝蓬莱阁去了。
院中清凉,花木都挂满了水,连岫声走至蓬莱阁内院,但见梨花树旁边的廊里站了几个丫鬟正在说话,不是彤雪琼花,他走到树下了,那几个丫鬟忙福身行礼,问六哥儿来找三哥儿的,说五姑娘正在里头呢。
连岫声点点头,把伞收了递与虎丘,屋里,连玉打着扇儿正说起婚嫁一事,“四娘想替我择曾家二房的长子,母亲却想与我说二嫂嫂娘家弟弟,说是付家门第高些,还亲上加亲。”
连酲戴一网巾,懒懒卧在美人榻上,磕着瓜子,懒懒说:“曾大人是如琢表兄和妙真表姐的祖父,你过去了,也是亲上加亲。”
连玉叹了口气说:“可曾家与我们本是有仇的,我过去,能落的什么好?”
“也是,”连酲点头,“你怎么想?”
连玉自是想选付家,“可四娘定会因此生我气。”
母女之间事,连酲不好再发表意见了,正好又看见连岫声进来,他招招手,示意对方过来坐,连岫声先见过了连玉,唤了声五姐姐,而后到连酲脚头坐下,很自然地便将手伸进连酲袍子底下,握住对方脚儿。
“三哥使我暖暖手,外头下雨了,好生冷。”连岫声低语,连酲的面儿已经红了,他闷闷蹬了几下,没能蹬得开,当着连玉的面,他也不好跳起来。
连玉用扇子掩住了嘴笑个不停,“三哥如今与六弟感情最好了。”
她没坐一会儿就告了辞,留下了几盒她亲手做的点心。
房里无人了,连酲坐起来,想要拔出自己的脚,连岫声却抢先一步松了手。
“三哥,秦天柱受苦受难是他应得,你无须为他感到伤怀,明个,我也会亲自到诏狱施刑,今上已经准了,还请三哥记得避让才是。”连岫声手掌把住美人榻边缘,像是担心三哥跑了。
连酲一愣,问你怎知道。
“三哥菩萨性儿,我猜到的。”
连酲呸了连岫声一口,“你定去问我身边校尉了,吉兴还是乔玉儿?”
连岫声笑了笑,忽然用手指去捻三哥右边耳垂,“三哥这里也有一颗痣。”
连酲偏头躲了躲,“你方才摸我脚了。”
“三哥怎连自己个身子都嫌?”
连酲翻了个白眼,“你不嫌,你怎的不吃自己个的脚?”
连岫声摇摇头,“姿势别扭的禁,我若真要吃的话,吃三哥的可好?”
连酲倒吸一口凉气,他利索地从榻上下来了,慌慌张张穿上拖屐。
连岫声表情不咸不淡,似乎不理解三哥慌张个甚么,仍坐于榻上,说:“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美人双足足以媲美伯牙琴师旷乐,三哥……”
连酲转头走回来,一把捂住连岫声的嘴,眯眼威胁,“再强辩不休,为兄就把穿过的罗袜塞你嘴里,看你能品出个甚么神仙滋味来。”
第60章 第六十回
连岫声听了三哥这话,不由得垂下眼,视线却被三哥皓腕挡了,他注视一阵后开口,“三哥身上好些痣,怎的连腕上也有?”
连酲的注意力便被引开了,他握住自己的手腕细看,惊讶道:“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我也有这颗痣。”
连岫声顿了一顿,问:“三哥还在谁的腕上见过同样的痣?”
“……”连酲一时嘴快,忘了,他的意思是,原身有这痣,他也有,只是这事死也不能透露,于是他只是嘻嘻一笑,说在话本里见的,连岫声才不再追问。
但这番又轮到连酲问话了,“你怎知晓我身上好些痣?”
连岫声只说前两回一起在池子里沐浴时瞧见的。
“你眼神倒好。”连酲不阴不阳地说完,又问:“秦天柱家中为何会出现《洛神赋》昨个我还见过它,你不是将它收进箱子里了?”
“许是秦镇抚使夜里偷了去罢。”
“六弟莫不是将为兄当傻子哄着玩,为兄以为与六弟有关,六弟如何以为?”
连岫声淡淡的,“三哥开心便好。”
连酲心中已成明镜,前头崔太监说在殿里伺候皇帝茶水时,经连侍郎提醒,才想起来以何借口泼秦天柱一盆脏水,且就算是虚妄揣测,以太子皎在皇帝那里的敏感程度,秦天柱不死也得脱层皮。
要说连岫声是无意之举,连酲就算是腰缠万贯富甲天下也不能相信他。
但要说连岫声是无端来这一出,连酲也不相信,他又想起崔太监赞赏秦天柱为孟冲开道煮茶,现在才发觉对方话里话外都不失嘲讽之意,连酲犹如被点拨了一般,凑近到连岫声跟前,低声问道:“秦镇抚使当年也参与了剿杀太子皎旧臣一案?”
连岫声伸手把玩着三哥腰上坠着的一组玉佩,“秦镇抚使听吩咐做事,我不见罪他。”
连酲糊涂了,“你待为兄可是真心?”
“天地可鉴。”连岫声掀起眼帘来,望着三哥玉容。
“那为兄以为你见罪他了。”
“他遭报应,与弟弟何干?”连岫声拉三哥离自己近些,他喜欢与三哥靠在一起说话。世间夫妻莫不如是。
连酲没有情意绵绵,只有波云诡谲,他蹙眉问:“崔太监是你的人?”
“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人各有志,各有所图,非相役也。”
叽里呱啦的,连酲只听到了他干他的,我干我的,不影响我俩都干的同一件事,连酲想了想,问:“既有仇怨,何不与秦镇抚使一个痛快?”
连岫声笑着问三哥,“既有仇怨,何以要与秦镇抚使一个痛快?”
秦镇抚使,秦天柱,当年与孟冲等人也是好一群狐朋狗党,酒肉朋友,这类人最显著特点便是器量狭小,目光如豆,秦天柱是两者兼具——他少时曾在双鱼书院读书,双鱼书院乃京中除国子监外最为钟灵毓秀的学府,名义上为蔡家所创,实尊蔡毫为洞主,然则背后有太子皎支持——秦天柱蒙父辈恩泽得以进学,今个与都督家小郎添茶,明个又与首辅家小郎提袍,致使遭书院当时监长注意到了,挨了竹条子不说,还被罚跪足两个时辰,更是以“吮痈舐痔”来形容秦天柱言行。
少年时期的怀恨大多成不了气候,非是不够恨,而是难有报复机会,后头也是阴差阳错,秦天柱承袭父亲在锦衣卫衙门里的职位,清剿叛党,其中便有双鱼学院监长一家,要问秦天柱都对监长一家做了些甚么,他当时太年轻,他不记得了。
“当真不记得了?”问话的人将烧得赤红的烙铁举到秦天柱眼前,轻声细语地问。
秦天柱被绑于木桩,遍体鳞伤,舌头绞了后,断说不清楚话,只惊惧甩头,含糊答话。
“今上特别嘱咐,予以礼待,不得凌辱践踏,可普天百姓无不痛恨乱臣贼子,下官也例外不得,于是使金家大郎往金监长脖上套绳,牵他在院子里从左爬五十圈,从右爬五十圈,金监长不从,我便使人鞭打他长孙,只他长孙年幼,没挨几下就断了气儿,他儿媳妇冲上来撕打,不小心撞入院子里池塘溺死了……”
“男丁判的是流放,路、路上遭了劫匪,也无一存活。”
“女眷本、本是要没入教坊司做官妓,送她们去的路上,在愈沿轿子里,就让几个校尉奸了,死了几个,余下都活着,只是这两年也都死干净了。”
“这些概括下官都一个不漏地奏了今上,今上也没说甚么,何以过去一二十个年头了来问?”
一时之间无人作答,只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原是一校尉进了诏狱,他举着两盏灯各置刑房左右,后转身朝立身于木桩前头的绯衣少年官作揖,“小连大人,小的将灯掌上了,您可还有别的吩咐?”
“你可以走了。”连岫声说完,将手中烙铁换了一把,他这回没有再作声,没有停顿地直接将所换烙铁按于秦天柱腋下,但见青烟溢出,皮焦肉灼,秦天柱哀叫痛嚎,双股战战,汗如雨下。
罢了,连岫声将黏了一层皮儿的烙铁扔回炭堆,无视秦天柱的求饶与质问,“流放路上何以冒出来的劫匪?劫匪好大的胆子。”
秦天柱双腮忍痛咬紧,好半天才启开,“旧事重提,小连大人,又是何意?”
连岫声用手帕擦手,也不遮掩,凑近了秦天柱耳畔,垂眼看他被血淋淋的几缕头发,低声道:“晚生本家姓蔡,老天有眼使我托生到连家,说凡间魑魅魍魉比比皆是,令晚生前来索命。”
秦天柱混沌双眼蓦然清明,然而连岫声已然退开几步,他便更好打量对方,容貌自是没甚么可说的,满京也难寻连湫这般好看的郎君,形如山影面如春冰,官服上的补子从鹭鸶换成了孔雀,五色点注,华羽参差。
良久,秦天柱似找到生路了一般痴笑起来,“哈哈哈,你以为今上知晓了朝里三品侍郎大人乃蔡家小儿,他会饶了你?”
连岫声拘手站着,好一副圣人貌。
“晚生事君以忠,鞠躬尽力,是蔡家,是连家,重要乎?”
见秦天柱愣住,连岫声笑了笑,“你怎与三哥一般,他也是,整日这头的那头的。”
“那我们便赌一赌,如何?”秦天柱口齿发黑,满嘴血污。
连岫声沉吟片刻后说:“镇抚使大人已成阶下囚,我不趁机了结你性命,为何还要与你作赌?”
“你不敢,你……”
“是不必。”
今上将会审施刑一事全权交与了小连大人处置,他亲自施了几道不费什么力气的刑,后头见时辰差不多了,便换了刑房里的能手来,镣,棍,拶,夹棍都使了一遍,受刑者呼声沸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后又烧一锅热油来一瓢一瓢地从头顶浇,还未浇完,人就咽了气,去问小连大人如何收拾。
“剁了,喂狗。”
后头是崔太监替今上执笔,依拟批了三司对秦家的罚没,家产悉数充公,男丁满十六岁者皆斩,未满十六岁者发配变卖为奴,妻妾姊妹等发入教坊司……三司这判罚今上本是觉得太轻,还是崔太监劝告住了,说秦镇抚使这些年头为铲除叛党也出了不少力,何苦折辱他家人。
“崔太监这点方不如连岫声,心肠太软了些。”说话的人便是天下至尊至贵,他一头乌丝用一木簪挽起,着一身素白织金衣裳,神采英毅,面容上看不出已年近四十。
“皇上是头一个说奴婢心软的。”崔太监笑。
“是说你比不得连岫声。”
“小连大人旷世之才,安是奴婢这等残缺之人能比?”
“莫如此说,”李皙边看着奏本边说,“我出生时瞳仁比常人多一个,太医找不到办法医治,司礼监的说我是灾星,父皇也打算不要我了,还好二哥爱护我,接我到东宫里养,从不因我重瞳而冷待,使我总算长大了。你看,你不过二十三,就已着手替我批红,也是个能人,崔太监万不要妄自菲薄才是。”
“皇上过誉,这番话真是说得奴婢恨不能钻入地下去,皇上那是潜龙,奴婢是甚么,泥里泥鳅也不如,奴婢哪能与皇上幼时相提并论。”
李皙哈哈大笑,又忽的停住,掷了茶碗,说这雨要下到甚么时候,他二哥那薤露殿还建不建的成?-
翌日是休沐,连岫声在前一天来家很晚,连酲半梦半醒时对方才一身水汽地上了床榻,连酲问他是不是没有沐浴,直接穿雨衣上来了,连岫声说没有的事,是心里的雨,连酲没听见,因为他睡过去了。
连岫声从后面抱着三哥,眼神清明,他白日去看了秦家在西市斩首,刑部主事与都察院右都御史兼鲁府巡抚监刑,锦衣卫也派了人去,见他在,本身也要与他请坐,他却拒了,执伞与百姓们站在一处,好望一望人濒死面孔。
一念瞋心起,百万障门开,连岫声知自己个业障已深,地狱亦是非堕不可,便欲来家与三哥呆在一处,便是只因此心安处是吾乡。
到第二日,连酲才从满财嘴里听说了秦家的事,满财手舞足蹈地站在连酲和一群小大姐小厮跟前说,他会唱曲儿,说个抄家也能绘声绘色抑扬顿挫,琼花故意逗他,说他脖儿上怎的遭蚊子咬了好大一个包,满财登时面皮通红,“我讲紧要事,好姐姐饶了我罢。”
连酲磕着瓜子喝着茶,认为这院里发生了甚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彤雪坐在门槛边上纳鞋底子,看了看那泼天下的雨,担心哥儿种下的番薯再过几日都该泡烂了,金钗银钗也从一丘那边来了,不过没甚么事,是来问彤雪前几日那个荷包如何绣的,她们要学来自己个再做几个。
满财这边说不下去了,问三哥儿可要听他弹琵琶,连酲是想听,但又好奇,“你怎的不去弹与你家哥儿听,或是进财,我看他也爱听。”
满财说:“哥儿忙正事不要小的在旁边扰他,进财,小的不想弹与他听。”
连酲便点头让他弹,他很快就从一丘抱了琵琶回来,连酲也不想浪费这时光,使虎丘去将后边致远亭的两个小哥儿接来,他要考查他们的功课。
满财唱折桂令:“干相思,撇不下一时半霎。咫尺间,如隔着海角天涯。瘦也因他,病也因他。”
琼花在旁与连酲倒了盏蜜煎橙子泡茶,斜眼看满财,“耶,是哪个使我儿瘦了病了?快说了让妈妈与他好一顿骂。”
满财被扰了,不高兴,谷都着嘴巴,“姐姐平白占我便宜。”
这等你来我往的打趣,虎丘插不上嘴,他房内房外走了几圈,进来找连酲说话,“那郑二不与哥儿来往,倒和间壁的打得火热,时时过去吃茶品画。”
连酲举着话本,“我也懒得应酬他。”
虎丘搬了个圆凳坐到连酲旁边,“昨个宋御史浑家被请了来,夫人真是打算与五姑娘说亲哩。”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甚么稀奇?”连酲喝了口茶,还没咽下去,忽然想起来,“我让你把致远亭那两个带来的,怎的还没来?”
“就来了,我去的时候,六娘正在那里和他们说话。”
连酲翻着页,没看,因看向了虎丘,“母亲不是吩咐了,不许她再见两个小的,你去兰园一趟,把这事告母亲。”
虎丘走后,连滔连潇便来了,连酲从美人榻上坐起来,从他们手里拿了书,问他们学得如何,连潇是小的,说一概都学明白了,连滔是大的,反而这不懂那不懂,但当连酲一问,便发觉连潇也只是照本宣科,死记硬背罢了。
“先生虽解释了,可我始终不明白何为仁,爱人若伤及自身可为仁?”连滔本比连潇调皮些,但自日前被三哥责打了,顿时就与连潇老实得不相上下,以至于他今个对着三哥说话都不免战战兢兢。
“爱己不为仁,克己为仁,仁,亲也,非二人不成仁。”连酲用书轻轻敲了一下连滔的脑袋,“笨。”
连滔又问了好些问题,连酲一一都答复他了,连潇只在最后问了句“母亲不让我们见六娘,也不让六娘见我们,母亲可为仁?六娘若照做,六娘可为仁?我与八哥若真不见生母,可为仁?仁与孝悌,可能两全?”
连酲将书还与连滔,看着连潇,口吻温和道:“母亲掌理合家,为家中人提供安定的生活是为仁,六娘循礼、戒溺爱其子以为仁,你与八弟顺母命承母训、来日成人成器供养生母以为仁,仁与孝悌,自能两全。”
连滔起身对连酲深深作揖,“三哥说得对。”
提问的连潇反而思索了好一会才起身,却泪流满面,“三哥,我疼惜六娘。”
连酲使彤雪送两人走了,彤雪处理他人情绪的问题向来是把好手,连酲却懒得安慰两个熊孩子,他还没忘陶氏哭天抢地致使琼花被打得好几天下不了床的事情,女儿家被当众打了,又是琼花这等级的丫鬟,背地里就没有不笑话她的。
后半日,连酲看书累了,直接睡着了,房室里的人见他睡了,就都悄悄撤了家伙事走了干净,门半掩上,因连酲说过美人榻放的位置,睡下之后正好抬眼就能见院中梨树,如今梨树上的花儿都掉光了,新叶冒了满树,被雨水洗得透亮,也是别样好看-
夜间,连岫声在书房看完一些工部积年文本,过来时,连酲正盘腿在床边罗汉榻上点香,他见连岫声来了,唤他,“这是梨香,张贤在衙门里与我的,你觉着好不好闻?”
连岫声坐到三哥对面,闻了闻,说:“是花还是熟果?”
“自是熟果。”
“难怪我闻着有些发腻,不如梨花好闻。”
连岫声将榻上小桌推到窗那边,与三哥之间再无间隔物后,他开门见山,“三哥今个要教我如何使那话发作,可还记得?”
连酲表情一凝,他倒是还记得,但是他指望连岫声不记得。
对视好半晌,连酲朝后蹭了蹭,说:“还是罢了,罢了,你我兄弟,怎好行那事,不如你去找几个小优教你?”
连岫声不逼他,只说自己个不喜姿色平常的小优,偏爱需豪掷千金换得一夜的女校书,但可惜囊中羞涩,改日他或可出门去应酬几番,换来金银财帛,方得解其惑。
荒谬!太荒谬,连酲呼吸急促起来,他牙一咬,索性蹭得离对方更近,他盘腿坐着,“为兄教你就是了,你切莫去与人狼狈为奸,以权谋私。”
“弟弟自是都听三哥吩咐,”连岫声端详着三哥桃腮粉面,柔声问:“三哥,我去将灯灭几盏可好?”
连酲羞口羞脚,嘤嘤低语,“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