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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回

孟冲示弱,领旨回到武官班内,皇帝后又将此案交由连酲主审,三法司从旁协助,他笑呵呵地说此等恶劣大案,若与不出个交代来,便要拿查审部门是问,又拿金银缎子好生抚慰了番受了惊的连溥,“连大人乃我大尧一等忠臣孝子,何人胆敢置喙?”

连溥忙持板跪下磕头,嗫嚅回话,“臣等所为皆为臣子本分,皇上过誉,臣,愧不敢受啊。”

皇帝不再睬他,又使百官如往日禀起事来,倒无甚边境进犯天灾不断等大事,这便也是大尧朝命该绵延罢,只谈论了一些军务律令、重农桑轻赋税、如何控制土地兼并、各地学府教材入中央审查后由国家统一发放,今年大祀如何举行等等问题,便也多是谈论,少有拍板决策。

户部见大半奏事都与钱有关,便主动走将出来,说没钱与你们弄这弄那,“赋税可轻,那其余地方就得紧,不如就从都督府开始,如今四海升平养那多闲人作甚,不如全发回原籍种地?”

兵部忙跳出来,“胡说八道!军需之费,一不当,则一军乱!以臣之见,不如从礼部开始缩减。”

“叶阁老不在,你个老儿也敢来指说我礼部事!”张士洁冷笑一声,说:“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郑侍郎要动礼部,难不成是打量要动大尧之根基?皇上,以臣之见,兵部郑侍郎就是逆党!”

郑侍郎差点一口老血喷出,“就事论事罢了,张尚书为何突然攀扯逆党,莫不是心虚?”

“说来说去,都是户部不愿拨银子,近年来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哪有拿不出银子的道理?”兵部又将皮球一脚踢回户部。

户部谢揽锦出来说话,“国库收支一应都有文书记录,不是臣一张嘴说的出来的,去年一年户银入账是九百三十六万两,多边军饷就占三百五十万两,神京各卫所及百官俸禄加起来是一百二十万两,内府供应二百万两,工部所支足四百万两,我户部是管钱的,不是生钱的,都来找户部要,户部找谁要,找百姓要?!”

眼见工部也被拎将出来说了,工部尚书罗达也出班说话,“谢尚书是甚么意思?我工部所支也不是与个人用了,而是建造薤露殿所必须花用,谢尚书是以为这大殿不该修?”

谢揽锦只就事论事,没的想扯到皇帝最敏感之事上头,顿时厉声否认,“我只说收支,何时说薤露殿不该修?”

于是,惠王冒出来说话,“如今社稷安宁,五谷丰登,年年大有,臣以为,将赋税加上两成,也未尝不可。”

“殿下莫不是上回被小连大人刨了家底,疯了不成?”谢揽锦持笏板大步上前,义愤填膺,指着惠王就骂,“殿下身被罗绮,口厌珍馐,焉知赋税加上两成于百姓是何等苦辛?殿下之安乐,百姓之膏血,不解民生社稷,殿下就莫张嘴,尽说些蠢笨之言!”

回头,谢揽锦见皇帝若有所思,忙跪下磕头,双手秉板奏明心意,“若皇上要取惠王殿下之建议,重百姓之赋税,充国库之金银,那就请免了臣户部尚书一职!”

“谢大人莫要冲动!”

“皇上三思!”

“惠王殿下快些家去罢,你不来朝也不打紧的。”

眼见底下各执己见,喊的喊,哭的哭,唾沫横飞,面红耳赤,几欲拳脚相加,却一事未决,皇帝终于清了清嗓子开了口,“几位尚书之后可来文华殿与朕继续议事,可还有其他的话要说?”

就有付御史出来一连参了十多位官员,大到受贿行贿,小到招妓吃牛,皇帝一一都丢了三法司去审理,他道:“户部不是说没钱使,朕看这些搞贿赂的官员个个手里都有钱,便去把他们的家私都与你来用,如此甚好,甚好。”

整个朝会也就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后是皇帝召了内阁大臣到文华殿单独议事,如此也过了一个时辰,随后,内阁大臣出,孟冲入。

殿内点龙涎香,便是白玉珍珠一室,祥云瑞气一身,磅礴大殿气势喧天,黄袍玉带贵不可言。

孟冲进了殿,与阶前下跪,仰视桌后已摘了翼善冠的天子,还未戴看清对方,一只花瓶就朝他掷来,他定是不敢躲,生挨了下来,但见龙颜愠怒已知眼前,接连又是一顿拳脚劈头盖脸落下来,不等孟冲反应,他下颌就遭掐住,口中撞入对方那物。

皇帝垂眼看他这近臣,一边使他吐纳,一边柔声说:“毫末之木,总之是还有老师亲属在世,与你三个月,人若抓不到,我定不轻饶你。”

说罢,皇帝一脚踹翻孟冲,转头走开几步后又回来,忽一脚踩上孟冲裆下,乖戾一笑,“杂狗种,对着朕也敢立将起来,好大的胆量。”

他靴履用力,孟冲脸色煞白,得他释放,又听上方传来一句,“崔太监去将德贵人带来,她既是孟同知所献,也该由孟同知所用。”

孟冲咬牙爬起来谢了皇恩,被崔太监搀扶着走了,后殿内仅剩了皇帝,他散发披衣,瘫于龙椅,过好半晌,他拉开眼前屉格,翻出李皎遗在世上的一支狼毫笔,他便是毫不犹豫心软送入自己个后庭,眉眼阴戾,呐呐道:“太子李皎,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便是:棠棣之华,鄂不韡韡,斗命阋墙,何以棠棣?-

日头高高,酒足饭饱,连酲还在睡。

诏狱牢房里竟有一丝家的感觉。

正睡得好,外头有说话声传入,再有家的感觉也不是家,连酲飞快爬起来,担心是什么要臣来查审自己,他忙抓抓头发,一连含冤相的蹲坐在墙角,待脚步声越发近了,他抻直了脖子大喊冤枉我冤枉。

结果等看清来人,他瞬间噤声,原一爹一兄兼一弟来了。

“昨个不是刚来过,怎的又来了?还不快快与我去走动关系,救我出去。”连酲训话道。

几人看他没心肝的样子,亦是无言,只使魏小玉过去打开了门,连岫声先行进去,弯腰便卷铺盖边说:“三哥,今上口谕,放你自由。”

卷铺盖时,连岫声动手摸褥子还是温热的,便知三哥是在牢里也能睡到日上三竿,在朝堂上凝的一身冰霜都簌簌化成了春水。

连酲被打开了镣铐手杻后才反应过来,“这就放我出去?查出来那人是谁杀的了?”

古代办案速度竟比现代还要快,连酲又长见识了。

连葑动手把家里送来的那一样样物事都往毡包里收,口中说:“并未查明,只此案牵连甚广,已与你无甚么干系,今上已经命你与三法司合力督察此案。”

连酲只在手脚忙活不停地三人之间打转,“为何要我督察?”

“诏狱里不方便说话,待家去后,让六弟细细说与你听。”连葑说。

连酲本就好奇心重,听连葑这样说了,只觉一身骨头都发痒,忙也跟着一起收起东西来,就有魏小玉过来帮忙,连酲见了他,忽而想起来一件事,拉他到一边说话,问了他在诏狱里是否受欺负了,怎的总是见他在值班,魏小玉知隐瞒不住,就都交代了。

原是诏狱里干活的都是不入流,这不入流里就有更不入流的,便是只蚂蚁也要分出个高低贵贱来,魏小玉是那妓女生的,又被妓院里妈妈丢到了街上,他后来就跟一群叫花子讨饭长大,只因侥幸救了一官家小姐的猫,便被与了这一口稳定的饭吃。

可他这出身,在多武功与世袭恩荫的锦衣卫里,未免太低贱,于是也无人拿他当回事,谁都能使他帮自己个做事。

连酲想了想,说:“你去找吉兴,以后与我近处做事。”

魏小玉怔了怔,忙含泪跪下磕头,连酲也忙将他扶起来,“不须跪我,我不喜这套。”

连岫声便在那头将话本一本一本书摔得啪啪响,终将兄长引了回来。

离开诏狱之前,连酲到锦衣卫浴房里沐浴熏香,洗了一身晦气污浊,换上来时衣裳,吉兴和乔玉儿在一旁欢天喜地地伏侍,“大人,小的差点以为您回不来了,小的真真是好生怕也。”

连酲也是有一整天没见过自然光了,乍然眼睛都被刺得疼,他随手拢起头发,胡乱往网巾里塞,没好气说:“如此担心,也没见你们来看我一眼。”

“哪里敢,”乔玉儿说,“之前您不是说使我们和您保持距离,莫要使指挥使以为我两个是您的心腹,于是昨个晚上我两个还特意去茶寮里点了两壶好茶,让人以为您倒了,我们乐了。”

“……”

连酲懒得再和他们说,只把魏小玉交与了他们两个看顾安排,他则出门上了家里的马车,这马车不大,是连溥个人用的,因三人都要来诏狱接连酲,连溥就使连葑和连岫声的轿子自行家去了,他们挤一挤也省些马力功夫。

但坐三个男子有余,四人微挤,加上连酲在狱里那一堆家当,就很不够用了,于是只能使连溥抱着连葑坐,连岫声抱着连酲坐。

连酲倒无所谓,他与连葑面对面,只见连葑不停流汗,恨不能蹲个马步,见连酲一直瞧着他看,他双手攥袖,叹口气说:“该是我抱父亲坐才是。”

连溥倒自如,哈哈一笑,说:“你小时候常喊着要为父抱,大了讲的规矩也多了,既是一家人,莫要见外。”

连酲还没被爸爸抱过呢,连葑惶恐他不惶恐,“父亲,您抱孩儿罢,大哥,我两个换一换,使六弟抱你坐,可好?”说罢,屁股就起来了。

连葑自是也乐意。

正要交换时,连酲发觉自己个腰身被后边那连岫声箍紧了,屁股生又坐了下去,连岫声在后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三哥不安分,莫累了父亲,大哥还是安坐罢。”

“正是正是。”连葑伸手按住连酲,反而教训他,“你也莫乱动了,使六弟省点力气。”

连酲很失望,但也奈何连岫声不得,只故意使劲坐了坐,沉了一沉,待听对方咬牙低哼了一声,他才满意一笑。

第72章 第七十二回

一路颠簸到家,连葑已是浑身着汗水湿透,下了马车就与连溥说着要请工匠做几辆空间大些的车轿,连酲紧跟着掀起帘子,张爱莲就从对门宋家门里小跑着出来,身后是青竹虚虚地扶着。

“母亲!”连酲看对方虽是华丽鬏髻戴着,锦绣衣裳穿着,却是掩盖不住的憔悴,眼眶顿时一热,也矫情了一回,下意识要与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

连葑从后面拽他一把,低声提醒他知礼,连酲马上反应过来,下跪磕头,由张爱莲扶着起身。

“我儿瘦……受苦了。”张爱莲用手帕擦了擦眼泪。

便是连家车驾刚来家,宫中陈太监就携口谕来传与了连酲,大抵就是朝上所议之事,连酲听见自己又升职了,稀里糊涂地谢了皇恩,对上陈太监一张谄媚老脸亦是没什么反应,只浑浑噩噩地被领着坐到了一桌酒饭跟前。

这酒饭仍在宋家用,连酲吃了好几杯酒后才忽然起身,“卧槽指挥同知!大官儿!”

幸好一桌都是自家人,无人说他失礼,只以为他是得意忘形,说了一些官高而忧,禄厚而畏这样的话云云,以使他警醒罢了。

一桌坐了足七个人,除了专门吃这桌饭的主角连酲,便是一家之主连溥与夫人张爱莲,再是连葑连英两兄弟,而后是连岫声,管廉老先生亦被请入了坐。

一帘之隔的灵棚旁边今个搭了戏台子,请了几个唱的在唱戏,唱的是关汉卿《关大王独赴单刀会》第四折,连酲本是个没心没肺的,一桌子心中盘旋不停,他凑道连岫声耳边跟着哼唱:则为你三寸不烂舌,恼犯我三尺无情铁。这剑饥餐上将头,渴饮仇人血。

连岫声从桌子底下握了握三哥搭在膝盖上的手。

“休和为兄动手动脚。”连酲且不计较,执起酒杯,方才饮下,就听管廉开口说话,他忙竖耳听。

“看来今上是打定主意要使你跟孟冲打擂台了。”他说,后又道,“但要留心,孟冲此人专为今上做事,我怕今上本身无意要除孟冲,只为敲打一二,若是如此,连酲便不须亦不能太和对方针锋相对,点到即止,使今上满意便可。”

连酲啃着鹅腿,连连点头,“老师说得很对。”

管廉没眼看他,想是酒肉误人,使他那雪夜昏了头收这无知小儿做了学生,只尽心与连溥说话。

连溥是又喜又愁,“今上糊涂了,若是要敲打孟冲,朝中多少人才无数,何以挑中我儿?”

连葑说:“我连家世代忠良仁孝,三弟实乃上上人选。”

连酲听见这话,偷瞄一眼父亲和六弟的颜色,前者是虱子多了不怕跳,老黄瓜厚皮实心瓤,后者也无甚不欢喜表情,他又去看大哥,大哥可真是不害臊,还在自吹自擂。

“眼下急务还是处理昨个夜里那桩案子,只需将人犯捉拿,三哥便可彻底洗清嫌疑。”连岫声说。

连酲还不知日前夜里发生了何事,连英与他简单说了一遍,连酲手中酒杯就差点掉在了地上,他不可置信道:“是因为杀了狱中校尉之人,在外仍未停止行凶,所以我才被放了出来?”

“正是,”连葑皱着眉头,“在去诏狱接你的路上,我和父亲还有六弟一直在谈论这桩案子,疑点实在是多,如若是嫉妒连家,作何要杀无辜校尉和堂子胡同那六个官家哥儿?更何况,他既是能力滔天可潜入森严诏狱,为何不直接入连家把你了结了,何须麻烦陷害?”

连酲:“……大哥好分析。”

“三弟谬赞。”连葑拱手谢过。

“那便多半是逆党了,只不定是太子皎一派,虽是有毫末之木作证,但难保其真实性。”管廉说。

连酲撕了只鹅腿放到连岫声碗里,小声问:“六弟可也以为是逆党?”

连岫声看着那只油亮亮的鹅腿,思索半晌后说:“太子皎恭顺,蔡毫颇有名士之风,跟随者也多是清流门派,出手之人心狠手辣,确是不似太子皎从众,可既能潜入诏狱,官职地位亦不凡。”

“这要从何查起?”连酲咬着筷子头疼起来。

连岫声想了想,亲自动手筛了杯酒与三哥喝,口中说:“我手中倒是有一份作奸犯科的官员名单,三哥若许的,便任意挑一个不顺眼的顶上去就是。”

连酲喝酒到一半,忙放杯下来说不可,同时训弟弟的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与我一些时间,为兄定能将案件侦破。”

又问连岫声要那份名单,连岫声不与他。

“尸身可都还在衙门?”连酲只好自己发动小脑筋。

连溥:“昨个夜里就领回家去了,你若还要验尸,只能去翻仵作记录的文书看。”

“案子都未水落石出,尸首就领走了,不让看了?”连酲问。

“普通人家许能按你的章程来,那些都是官宦人家,闹将起来,再见面脸上总是不好看。”连葑唠叨说。

管廉看连酲愁眉不展,就说:“你且先用茶饭,待歇好了去衙门里将这两天所记文书都使人誊写一份,带来家我陪你一起看一遍,兴许能找出相关的蛛丝马迹来。”

“老先生说的是,”张爱莲说,“案子总能水落石出,你合该多注意自己个的身子。”

连酲点头应是,吃三大碗饭下肚-

连酲自镇抚使升任同知,家中本该筵宴亲朋好友,茶饭酒席不断,佳人南曲绕梁三日,但宋家丧仪还在进程,连家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大张旗鼓的庆祝,家人提议做一桌好酒饭珍果一起吃,连酲亦是婉拒了,只想好生休息一日,明个就往衙门里去查案。

待到了蓬莱阁,只见彤雪琼花两个小大姐出来接,却不曾见虎丘,连酲以为他又是躲懒去了,问了句就做罢,琼花福了福身答:“虎丘昨个挨了夫人的一顿好板子,来家就起了高烧,直说一夜胡话,眼下才醒将来呢。”

连酲大惊,忙朝虎丘房里去。

虎丘靠在床头,正捧一碗小米粥往嘴里进,见连酲来,哭喊了声“哥儿”。

“怎的还挨板子了?听两个姐姐说打得可重,快让我看看。”连酲也是将虎丘他们看作家人,自是没什么嫌弃心眼,作势就要掀床上棉被。

虎丘不让连酲看,“哥儿不消管我的,我已能下地蹦跳,哥儿自忙正事去。”

连酲负着手,微抬下巴,“你下来蹦个我瞧。”

“……”

见搪塞不过,虎丘讪讪一笑,仍是说自己个身上无碍,连酲也不强求要看了,只吩咐了一个小厮儿仔细看顾他,又使彤雪琼花到库里挑些虎丘能吃能用的与他吃用,琼花虽是对虎丘百般心疼,一知晓哥儿要拿库里的好物件来与虎丘用,顿时不乐意极了,“他个贱皮子,吃糠咽菜也能过,又不是没的日子了,平白拿好东西与他使。”

彤雪骂她只嘴上利害,“昨个在虎丘房里守一夜撵不走的怕不是哪里的野鬼,今个又变脸撕骂起来,张致好不多,谁惯的你。”

连酲不和他们继续耗时辰了,出了虎丘屋,去看了番薯,近日雨水充足,加之李三伏侍得也好,一垄垄,长势好不喜人,可很快,连酲又托腮在旁发起愁来,待得了丰收,他该与它们找个甚么样的出路?

正在想着,侧门檐下有一人跨过门槛进了来,连酲没被来人吓到,来人反而被连酲唬了一跳,原是曾家表兄曾珪来了。

“你这人爱作怪得很,好好的夏花不赏,在这檐沟里蹲着作甚?”曾珪拉他起身,一同进了内院房里,彤雪与两人泡了茶好说话。

曾珪说:“妙真本也要来望你,只是她如今也被婚事拘着,和玉姐儿往碧霞元君庙进香去了,说是顺道还要替你也求求泰山娘娘,好使你稳稳当当,扶摇直上。”

连酲喝着茶说:“要求扶摇直上,就莫贪稳稳当当了。”

“敏孜言之极当。”

连酲问起来妙真表姐议了哪家婚事。

曾珪说:“我与妙真身份没名没望,她的婚事本也是没作什么想头,日前祖父那边使人偷递了书信,说是与妙真说了韩家的二哥儿。”

“韩家?哪个韩家?”连酲问。

“自是刑部尚书那个韩家,神京还有哪个韩家?”曾珪笑说,“说起来,妙真与韩二哥儿亦是青梅竹马,只是妙真累家事所拖,与韩家婚事一直谈不成,她本已想开了,哪知祖父那边又来信说韩家松了口,婚事又许是能成。”

连酲想韩家在书中结果并不算好,一时就没说话,曾珪以为他是与自己个同个看法,也说不看好妙真和韩家二哥儿,道出原委来,“两家婚事本是都心中有意,只待批个八字来看,可自我兄妹二人父亲去了,这事就搁置了,虽是人往高处走,可背信之家也断不能入,只……”

“妙真表姐很是欢喜罢。”连酲接了曾珪的话。

“她自是欢喜无边,自从父亲去了后,方这回她是真欢喜。”

“表姐自己欢喜就好,日后她若不顺当,我们再将她接来家便是,若韩家不许,就使表姐也在人家门口撞柱。”

曾珪又好气又好笑,“好个敏孜,我母亲你也胆敢调侃。”

这边提到小姑连碧云,连酲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忽然想起,他手中仿佛还有封信要送出。

再耽搁不得了,连酲借故要去一丘找连岫声说话,实则是回屋里翻出张贤那封书信揣于袖子里,贴着墙根猫着腰一个人就跑了。

正值青春年少的大男孩暗恋死了丈夫带两大娃的寡妇这种事情,于古代人而言,倒也非十分见不得人,可于连酲这个保守的现代人看来,却有些不太常规,他很不好意思地摸到了连碧云所住的芳草苑,因不知该如何开口说话,而只在门外徘徊。

正踌躇间,连碧云身边的婆子出来了个,见着连酲就笑,问是不是来拜见姑母的,连酲应是,活死人般被婆子拉了进去,连碧云正倚在门口坐着绣花,连酲隔着老远都看清了她绣的是只大肥鸳鸯,他就说连家没几个正经人,各有各的见鬼法。

须臾,连酲到了连碧云跟前,他深深见礼,问了声姑母安,连碧云乌云挽髻,插几支累金丝珍珠簪子,上下看了连酲几眼,“家中这两日为你进了诏狱都不得眠,既是平安来家了,可一一都去知会过了?”

“母亲尽去安排了。”连酲双足并立,乖巧答说。

“嫂嫂一向周到。”连碧云说,却蹙起蛾眉,“那你还特意还来寻我作甚?”

连酲使一旁婆子走开了,将袖中书信递与了对方,连碧云轻骂他甚么稀罕物还怕人看,手中却是打开了,不消半刻,只霎那间,菩萨变夜叉,她一巴掌拍在连酲脖子上,打得连酲猴儿般跳开。

连酲见连碧云拿针要来戳自己,飞起来朝外跑,“小姑饶命,是张贤那厮逼我来的!”

“当你与老娘安了甚么好心!这家撮合,那家打和,这回竟是你个晚辈都来跟着又唱又跳,你与我的这是个甚么泼才腌臜人,汗邪了你!”连碧云骂得震天响,院上一对儿燕子都惊起翅膀飞了。

连酲被妇人骂得头都不敢回,一口气跑回了蓬莱阁,靠在院内墙上,咬牙切齿地想,他明个一定将张贤活吃了。

正还在大口喘着气,小心脏砰砰跳,就见连岫声一丘那院子里过来了,他似乎是没想到能在这外头撞见三哥,脚步一顿,笔直变了方向,走到三哥跟前。

“何事如此惊慌?”连岫声把书与画轴夹到臂弯,取出手帕来与三哥擦鬓角的汗,这不擦不打紧,一擦,就使他将三哥脖颈间挠痕瞧了个清楚,他扫了眼三哥,手帕不擦鬓角了,擦挠痕去了,擦是擦不掉的,他就用手帕按着三哥脑袋,使对方不得不偏着头,将脏污彻底暴露。

连酲挣侧两下,没能成功,就用脚踢了连岫声一脚。

“三哥脖子上这是甚么?”连岫声口吻担心,目光冰冷。

连酲握住连岫声手腕,硬将对方拉开,一脸无奈,“你想知晓?那你保证不说与旁人听。”

连岫声点头过后,但见连酲一顿上蹿下跳,手舞足蹈,便将事情摆说清楚后,连酲叹这信鸽还真不好当。

话休饶舌。连岫声一手抱书,一手拉着三哥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张贤父亲乃当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太子少保,匹配姑母是相当的。”

“……”连酲就说古代人开放,连岫声竟如此波澜不惊,还评点起来了。

“张贤就比为兄长了几月,小姑怎可能许他,况且,他那封书信还指不定写得多么恶心人,算他造化低罢,小姑看了两眼就双眼喷火,吓杀为兄也!”

连岫声听后,若有所思道:“要和心上人结秦晋之好,措辞自是要谨慎考量。”

连酲先是点头,后觉出气氛似乎有点奇怪,他四肢也随即发起僵来,同手同脚差点被门槛绊倒后,他忙把手从连岫声手中抽将出来,跑去喝茶,八仙桌上茶碗是空的,但既是哪哪都奇怪,他喝个空茶碗也算不得甚么。

作了几回假动作后,连酲才拽拽衣袖,问:“你来找为兄,是有何事啊?”

连岫声也坐将下来,说:“这些乃是三哥所查要案涉及的死者的所有家志,我拿来与三哥看看,能否有用得上的条目。”

家志,连酲倒是知道个一二三四,一般都是大家大姓或是名门豪族才有这东西,一向没甚么成绩的家族多没有此物,连酲先谢了弟弟,随手抓起一本来看,原是志中详细记载了吴家发展历史,自打先帝那一朝起,吴家老太爷就入了锦衣卫当工匠,因使军队盔甲防护级别增高,遂享有赠五代荫三代特权。

“老头儿还挺厉害,可惜了,死得惨啊。”连酲心中不是很好受。

但见下一页祥记:建和二十年,大尧多边军务调盔甲五千套,因冒破数多,御虏伤亡人数多以此处……召都察院查明,乃匠人监守自盗,多人遭斩,工部主事吴盛德杖二十,幸保其命,虽受尽牵连辛苦,亦不改鞠躬尽瘁……

连酲仰起头,“为兄收回上一句话,这老头儿,罪有应得。”

连岫声弯了弯嘴角,“弟弟亦是如此以为。”

后看三哥仍是蹙着眉,就又道:“只国有国法,他虽是误了国家军机,却仍不该被施加残虐私刑。”

连酲捧着吴家志还在看,听见连岫声说这番话,不住点头,“你能如此想,不枉为兄一片苦心。”

第73章 第七十三回

连酲只看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吴家志,连岫声在旁就坐不太住了,不悦三哥将注意力长久地放将他人事务身上,说起今年的西域朝贡一事。

“看来这吴家做了不少腌臜事,虽然春秋笔法改贬为褒,但其中逻辑还是能看得出来大有问题。”连酲说。

连岫声又说:“日前三哥失了那两只鸡,这回朝贡,我去替三哥要两只驼鸡来,可好?”

连酲大喜,站起来,走来走去,“原来吴家老太爷将自己个的小女嫁与了孟冲内侄,还是刚新婚不久呢,没想到两家竟是这层关系,那我佩刀缘何满世界跑便也明了了不是?”

连岫声不再讲话了,只静静地觑着三哥。

“定是孟冲这厮陷害我!”

“可他为何要陷害于我?我连家不论如何鲜花着锦,不过都只是镜花水月罢了,就他心眼子小。”

连酲嘀哩咕噜地说了半晌,忽然停下来,望向连岫声。

连岫声以为三哥终是眼中有自己个了,便扯开嘴角,尽量温和地笑。

“可若是孟冲所为,那堂子胡同六人,又是何人所杀?”连酲到这便想不通了,他想去和弟弟探讨一二,抬眼却见房中已无人。

哇,走都不说一声,为兄心甚不慰。

狗窝鸡窝到底不如自家的金窝银窝,在连岫声作别后,连酲阅书至睡着,再睁眼时已是掌灯时分,他身上亦不知何时多了条皮褥子,多半是琼花她们进来与他盖上的。自榻上下来,连酲出去小遗一把,再进房里,琼花正在往桌上铺陈茶水食果儿。

“何以动作这般快?”连酲净了手,过去抓了块看不出是什么食物的好物丢进嘴里,只刚丢进去,他就张着嘴原地跳起来,“哈,好烫,哈,好烫好烫!”

琼花飞也似地把掌心递过去,急说:“哥儿快吐出来,好心烫坏了你!”

但见连酲生咬死嚼,上蹿下跳,就是舍不得又怕羞往人手心里吐,愣是顶着满眶眼泪,咽了下去。

见他这不吃好话的样,琼花气生气死,不好打骂的,只一味骂送食果的出气,“不识时混沌物,见着天热将起来,送烫死人的果儿来与哥儿食……”

“好姐姐,我无碍的,你看,啊——”连酲张嘴与琼花瞧。

琼花又咕叨了他两句,凉了碗茶使他喝,连酲却觉方才吃的这滋味不错,拣了筷子,又夹起一块来,这回他不那么急了,先吹了吹,再细咬一口,表皮色如琥珀,类如真金,入口香酥,“这是烤猪肉?”

琼花应是,“李三儿那日受了咱的银钱,感激不过,把家里一头小猪烧了,全提了过来与咱们吃,我本是不收,谁知他手艺好,烧时竟抹的奶酥油,倒比麻油更美口,我猜哥儿是喜欢的,就收下了。”

“是不错,你也吃一回。”连酲夹起一块,喂与了琼花吃。

院子里,彤雪一手撑伞一手端一簸箕干杏花上来了,她收了伞,一偏身,瞧见两人,就笑,“你两个怎的躲在房里开小灶,方才六哥儿过去了,可使他也吃上一口?”

“他早走了。”琼花大声答,“怎又怪我们不与他吃?”

连酲吃了两口不吃了,另外拣了一碟装进食盒儿里,“我与六弟送去便是。”

外头下连绵细雨,泥水匠这几日停了工,但合院工事也成就得差不离了,连酲要过去很是方便,一路都有掌烛,灯笼都不消打,只伞还是得撑,院中那片桃花林饶是枝叶繁密,亦挡不了雨。

没剩多少脚程,连酲乍然闻听人声,下意识脚步顿住,怕听不真切,他将伞也收了,免得雨水打在油纸上,扰了清净。

“孟冲眼下自是恼火,内侄死于非命,又得皇帝怪罪办事不力,他既抽不得身,哥儿也无甚么麻犯,案子只消三哥儿随分一查便是,不需多劳心,此事就休了。”

说话的人听声音似乎是上回被领着来拜见他的王三儿,连酲站在树下窃听,只能窥见另一人的衣角,便只是衣角,那上头的麻衣竹纹,也使他知晓此人身份。

“三哥凡事恭谨,怕不意敷衍了事,”连岫声想了想,说,“孟冲既是要查逆党,你等也莫使他空手归,日前偷窃皇木名单漏了几个,把这几人送与孟冲交差。”

王三儿领了吩咐,连岫声又使他去找满财取两坛好酒去喝,连酲待两人都走了,才重新撑伞跟上,心中不禁腹诽,连岫声什么意思,自己一个做哥哥的不敷衍了事,他语气听起来怎么还挺遗憾的?-

连岫声前脚到书房,连酲后脚就跟着来了。

“我们兄弟俩怕是有缘呢。”连酲笑嘻嘻地说。

连岫声心中还记着三哥不理睬自己个那一笔,不冷不热问三哥怎的来一丘了。

“甚么一丘不一丘的,”连酲把食盒儿里的烧猪肉拿出来,“李三儿送来与我吃的,我吃着不错,你也吃吃看。”

“既是旁人特意烧与三哥吃的,我便不好吃的,三哥自拿回去罢。”

连酲听他皮里阳秋怪里怪气,只当是他嫉妒自己,这厮苦苦钻营数年,却不敌兄长一朝得势,唉,唉,心中还不知如何熬煎难受呢,他同知肚里能撑船,不与这小歪瓜一般计较,咂咂嘴,似觉口中有异物,自顾自就绕去屏风那边茶室找茶喝。

连岫声亦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三哥身后,幽幽看着三哥一举一动。

连喝一大碗茶,仍觉不快意,连酲就张开嘴,转身使连岫声望自己嘴里看,是不是卡了甚么东西。

三哥鬓发冠帽微湿,夏罗粉面胜春,连岫声自是有断心猿意马,心中不快一扫无,双手捧起三哥脸蛋儿,于灯下细看。

虽是心不在焉,但连岫声亦是细细将口中樱桃儿样的红舌,贝壳儿样的白齿一一都查看了,后松开手说:“是舌上有个水泡出来,三哥如何弄的?”

连酲苦着脸,“方才吃那烧猪肉,不经觉就丢入了口中,生烫出来的。”

“库里有药,我使满财去取。”连岫声叫了满财进来,他听说三哥儿挨了烫,跑着去拿了药来,满财本是要伏侍三哥儿上药的,可却被自家哥儿拒了出门,他以为是主子使自己躲懒的,哼着歌儿回房里去快活了。

连酲坐在圆凳上,手中捧盏油灯,方便连岫声上药,本应该倒进嘴里,万一倒进了自己眼睛里,那可就不太好了。

“三哥舌正苔平,气血倒是充和。”连岫声将药粉轻轻洒了一些在那颗水泡上。

连酲含含糊糊,“你还会医术?”

“近来多看医经。”

连酲自是想不到对方所学医经与他有关,只在心中惊疑此子怎如此之卷?

舌上沾了药粉,连酲就不好闭上嘴了,他微张着嘴,直等药粉快些消解,药虽是无味,可有连岫声在旁吃烧猪肉,亦是使人难受,连酲便嚷着要回蓬莱阁去,雨眼见着在这会儿就变大了,莫说是走出院子,就是踏出屋檐,也保证身上衣裳不留半寸干的。

“看来为兄今夕只能在你这院里歇了,”连酲往连岫声身边罗汉床上一瘫,“六弟,与我嘴里倒点茶来润润,沾了药粉,胶黏。”

“胶黏是何物?”连岫声倒了茶来,拉三哥起身,喂他嘴边喝。

“就是黏的意思。”连酲说完,愁眉不展,“可为兄还要沐浴,浴房还要走好些路。”

连岫声心中一动,“日前李琬等人来家歇宿,三哥自浴房来我房里,怎不嫌远?”

连酲误了对方心意,切了声,“为兄只是说路远,又没说就不沐浴了。”

“……”

连岫声见三哥懒猫儿一样又瘫成了一团,又想到对方在诏狱里所受之苦,便不与三哥争了,只磨着墨说:“三哥既嫌去浴房烦琐,不如支个浴桶来泡泡,亦是舒爽。”

连酲大呼知我者六弟也。

间壁自有空房,只没砌浴池罢了,茶酒都安置着,拿来就能吃喝,满财和进财两个把浴桶支好了,倒了热水进来,满财用手试了试水,从一旁屉格里拿了两个小香包放入水里浸着,又道:“三哥儿今个在咱们这边歇,小哥你去告间壁两个小大姐一声,免她们急。”

进财问你怎的不去,偏使我去,满财刚要驳他,进财就把他拉到近前,“我儿,你只亲我一口,我这便去。”

连酲过来,只见满财一脸红霞地冲自己作了个揖就跑,进财后头出来,说一应沐浴物事备好了,三哥儿只管泡个尽情就是,连酲不禁叮咛对方,满财年纪小,莫要欺负满财。

待进财恭恭敬敬地应了,连酲才负着手,唉声叹气,大家长实不容易,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无他不可。

这样想着,连酲将这间小屋里靠墙的上下屉格都抽开看了一遍,既是大家长,那他了解家中都有些甚么物事自然也是理所应当,见这屋里酒壶酒坛甚多,连酲取了只酒杯,各各都打开筛了一口喝,倒是都比他应酬时喝的好喝。

一一品鉴后,连酲挑了他最欢喜的一坛,搬了桌子到浴桶边上,将酒坛与酒杯放上去,再才脱衣裳跨进这口杀猪大缸似的木桶。

时辰不早了,连岫声才放了手中事务过去看三哥洗得如何,小屋里的灯不如其他房里亮堂,但进财乖觉,与有人活动的地儿多点了两盏,因此连岫声一进门就能见着三哥。

连岫声款步过去,但见水中人粉脸似有醉意,依偎于桶木,姿仪如雪狐醉卧,双肩挽水千万般旖旎,楚腰玉腿儿展于水下,一身的白似银,浑如雪。

后连岫声才望见边上的酒坛子,过去轻晃,不剩多少,他再探水,水倒还是热的,他拍了拍三哥湿肩,叫醒了三哥。

连酲一下惊醒,从水里捞个酒杯出来,哗哗倒出洗澡水,狼狈又糟乱得很,连岫声却只见三哥因坐直了身子,玉尖微露压兰汤。

“为兄吃酒睡着了。”连酲打了个哈欠,懒懒从水里站了起来,慢腾腾抓了衣裳往身上一披,迈出浴桶来,踩了一地水淋淋脚印。

连岫声只盯着三哥,看薄罗衫子湿透,难掩红粉玉体,露似月双环。

“三哥自先去我房里,我好趁这桶水用。”连岫声说着,解起衣裳来。

连酲听见这话,倏忽转身,双眼困惑,“这桶水为兄已然用过,你何不使人换干净的?”

“小厮儿都已歇了,不好喊他们起来的,将就一回罢。”连岫声说的体贴周到,使连酲倒无话可说。

可虽合情理,连酲却是双脚宛如盯住,和两人泡在一个池子里似乎不太相同,他洗过的,连岫声又拿来洗,好生奇怪也。

但见连岫声就坦然自若脱了衣裳,他白日里是一身温润九春光辉君子气度,去了罗衣华服,犹如芝兰玉树的姿仪也一同去了,便是颀长极棱如剑戟,锋利皎然如青雀。连酲少见他此时模样,自是从上到下看完全了,待到目睹昂藏,狰狞亦挺秀,连酲不由自主后退一步,舌上水泡火燎燎地发起疼来,浑身不知是味擦干的水或是因惊羞冒出来的汗,无端一身躁意,于是他裹紧衣裳忙不迭地逃了。

连岫声此时不方便去追,专心泡在一池香汤里,只想不通三哥为何又受了惊吓,兔儿也没这般胆子小的。

他就了三哥方才用过的酒杯,将酒坛里剩下的酒都吃了,便是几杯酒下肚,他仰脖半晌才想到三哥受惊缘由,他遂垂首,漆刷似的双目凝视水下那物。

第74章 第七十四回

连酲这两日实在心力交瘁,等不到连岫声来便兀自睡过去了,约莫是进了趟诏狱,他夜里噩梦不断,但见树梢头上那些人脸半生不熟,青中泛白,白里透红,红里发黑,骇人不说,连酲竟在树腰上瞧见了一张极其极其肖似连溥的脸,它由几片苞叶裹着,半闭双目。

猝然醒来,外头已是鸡叫时分,连酲脑海里噩梦景象还未褪去,脸就被身侧人轻捏了一下,“三哥可是做噩梦了?”

望上连岫声双眼,连酲心中莫名安宁下来,但他也确实不好问对方怎的原身做树上人脸噩梦,他非原身,怎也做上了。

“我这便起来了,”连酲两日加起来也休息得差不多了,他携一幅好春光从连岫声身上跨了过去,下地靸着布鞋,开门看了看,“雨停了,岫声,为兄走了哦。”

连岫声坐起来,问三哥要上哪里去。

“去衙门里办案。”

连酲回来蓬莱阁,几房的丫鬟小厮都还没起身,只邱妈妈来伏侍他洗漱装点,邱妈妈一边与他穿衣赏一边问可要使厨房那头送早膳来用,连酲摇头说不消送,“我到外头花两个钱买碗角儿吃就是了,他们且还能再睡上一会儿。”

邱妈妈用一双精明老眼笑看他,“哥儿一个做主子的,平白这般体贴下人,好心都往你头上骑了去。”

“骑了再撵下来呗,我不爱折腾。”连酲低下头,任邱妈妈与自己戴上了网巾冠帽,他如今虽升任从三品同知,亦有了乌纱帽可戴,但锦衣卫毕竟不等同于文官清流,如非坐班或是面圣,平日里依然是戴幞头居多。

连家三哥儿谁也没惊动地牵马出了门,先往对门宋家走了一遭,去世的人等着出殡的大日子,满屋子的人轮换着值夜,连酲轻步到灵前上了柱香,心里想,君子常不胜于小人,是以理少而乱多也,如今晚生也要和小人去辩一辩理了,还望老先生多多看顾保佑晚生才是。

待香插上香炉,在棚子后面打瞌睡的两个小厮动身走将出来,见是连家三哥,先后见礼,“大人这是要上衙门,可用过早膳了?”

连酲来不及拒绝麻烦他们,那边就架起了锅烧起了水,想到这两日宋家席面不断,做吃的自是方便,连酲也就好意思坐将下来。

不消一会功夫,面没上来,宋家姑娘宋芳玉从棚子后面来了,她仍是服着重孝,但脸色已然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各自见礼,主宾分坐,宋芳玉将手中记录孝账的几扎账本递与了连酲看。

连酲忙说这使不得,他不好看的。

“你我两家在同一条船上,大人看看也无妨。”宋芳玉说。

连酲就抽了一本从前看起,基本都是他不认识的官宦名士,这本录的似乎都是些贵客,非三教九流的都有,与的礼金数额多到千两银子,少的也有一二百两,若不是送金银,则是缎子茶酒一类同样能做货币用的物事,亦价值不菲。

“他们出手倒是阔绰,这本账上总有数万两银子了。”连酲惊叹不止,他知道大尧官员是有钱,但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有钱,还真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我的子子孙孙啊。

宋芳玉说:“都是托大人愿为我姐弟二人周旋,若没得那道圣旨,我家何来今个花堆满门的好光景。”

“人君恶逆而好顺,他们便都是做与今上看的罢了。”连酲说完,顿了顿,“待老先生老夫人出了殡,账上银子若是数额泼天,你便不好尽数收了,留在家里反倒易生祸害,不如余出一些你姐弟两个人日后摆布生活,其余都收了箱笼,找个由头献与今上,如何?”

宋芳玉没有不依的,点头又要深谢,被连酲及时搀扶住了,“好妹妹,可别再拜我了,我水米未进,已再没得气力扶你了。”

话正毕,小厮儿就端着碗面上来了,瞧着甚是干净清淡的一碗面条,宋芳玉说:“这面方子是扬州府一座寺里师傅们的绝学,先熬蘑菇蓬为汁,后熬笋为汁,吃面时只管滚上去,味道好得便是神仙娘娘吃了也要下凡来。”

连酲大口吃了,果真滋味鲜美,若不是有命案在手,他都想待吃够了再去上班。

走时,宋芳玉亲自送连酲出来,碰着要去上朝的连岫声,对方一身官服,正掀起帘子要往轿子里钻。

连酲见六弟身形微滞,下意识心虚,没等他起头说话,连岫声放下帘子,直起身朝宋家门首上的男女,笑了一笑,“三哥与宋家姐姐好相当的貌才。”

宋芳玉脸热着,浅福了个身进去了,连酲则忙走下台阶,警告连岫声莫要乱拿人玩笑。

连岫声只捋着宽袖,淡淡质问,“三哥早早地就起了,我当是以治乱安危为本,原是来宋家……”

“为兄听你这话怎的……你是在吃醋?”连酲恍然大悟,他攥紧刀柄,回身看了看宋家门首,又重新转回来看着连岫声,压低声音,凑近道:“如此看来,你是心悦宋家姑娘了?”

连岫声神色由喜转衰,更是不快意,“怎的,三哥要与我共妻?”

“哎,”连酲负手,“我乃是你兄长,怎好夺你所爱?”

“怕是要使三哥失望,我于女子始终无意,三哥若有心,可与弟弟寻个倌儿来伏侍,只莫忘了弟弟眼高,若姿帽在三哥之下者,就莫找来了。”

连酲踌躇,那自己不成了拉皮条的了?

连岫声又道:“还有一处要告三哥知晓,我房中术了得,日御百人,不在话下,若非将才,好心一命呜呼。”

“……”-

入了衙门,连酲才惊觉连岫声是在涮自己好玩,日御百人,开什么玩笑。

连酲今个到衙门里最早,且还有比他早的,此人便是魏小玉,他正拿一把扫帚在扫昨个被雨打下来的落叶,如今南衙门被充作了办公点,却少有人坐班,花木失了人打理,景致大不如前。

“你在正好,”连酲拉上他,“你与我一起去吴家瞧瞧。”

若他一个人去那死过人的大宅院,他怕。

但见路上山雾敝天,马蹄下泥水四溅,骑了会儿快马,便到了吴家所在的那村子。

村里已是炊烟阵阵,景色宜人,魏小玉进路边一农户家里问了吴家所在何处,得了方向后方赶去——吴家门上已被贴了封条,里头更是毫无人声,魏小玉上去揭了封条,请连酲先进。

一进门,便是满院萧瑟之意,院里花木山水败落一园,烛盏灯罩乱滚一地,帘栊挂屏歪挂一墙,又有矫健野猫忽地一窜,使人误认这是凋寺一座。

“大人,这上面还有血!”魏小玉指着地上一琉璃灯罩说。

连酲走过去,“吴家老小似是都死了?”

“老的小的都杀了干净,总五个人,只放了女眷还活着。”魏小玉答,“怕是要使吴家绝后哩。”

连酲没有再说话,只又走回到了大门后面,伸长脖子看了门栓与门板,又看了左右几丛花木与院墙,心中想道,门墙都没有强制进入的痕迹,所以人是被吴家人主动迎进来的。

等见了桌上打翻碎裂的梅子青茶碗后,连酲心中又冒出了一条猜测,梅子青瓷青翠欲滴,莹莹如玉,不是寻常青瓷,能拿出这等品质的茶碗接待来人,多半是贵客临门,既知是贵客,那便是相识之人。

连酲又去了几间厢房里查看,尸体早已运走,徒留满室血迹与糟乱,便从那染了血的锦被、拽下来的床帐,亦能想到当时场景是如何血腥残忍。

魏小玉在一旁说:“大人在诏狱那日,这案子就从咱们衙门里过了道,说是五个人的心肝都被生掏了出来,一副拍在大堂灯罩上,一副掷在塘子里,剩下三副摆到了吴家祠堂的香案上,官府收拢打点时,有两副摸着还挺热乎的哩。”他说着说着,语气不自觉兴奋起来,脸蛋也红红的了,眼睛也亮亮的了。

连酲这时候神经绷得紧张,回头看他,当是鬼上了身,“你这什么表情?”

魏小玉噤了声。

“尸首存放在何处?”连酲问。

“就离这不远。”魏小玉答。

两人骑马找过去,魏小玉便在路上告连酲知晓一些子事,说:“百姓们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听说吴家一夜死了五口人,以为是山鬼精怪出来作恶,也有说吴家是遭了报应,冤魂来索命来的了,里长好说歹说,他们也不许把吴家五具尸首放在村里空屋,的亏里长在不远的田里有个稻草屋安置,就是路不好走。”

越走,越不好走,连酲舍不得把的卢弄得脏兮兮,下了马,自己个深一脚浅一脚往那间匿在山雾里的茅草屋走去。

满山遍野野花芬芳,千峰万壑绿树苍翠,连酲走在田坎上,小心掠过麦苗,在诸多气息之中,闻到了一丝烧焦的味道。

心中凭空升起不好预感,连酲快步朝茅草屋跑去,可眼前哪来甚么茅草屋,只剩一地被雨水淋成浆糊的灰烬。

可很快,连酲意识到,茅草屋是其次,茅草屋里的尸首多半才是目的,他跑到茅草屋原先的位置,位置上只剩下了几副发白的已经零散了的骨架子,已然和茅草屋一块儿被烧得甚么也不剩了。

连酲搓搓脸,在这方地上走了一圈,数出了六副骨架子后,便愣了一会儿,既吴家只出了五具尸首,那这多出来的一具,是谁的?

案件未清,尸首暂时不让家属领回去,便要存放在近处,衙门老爷或是附近里长亦要安排人来看管尸首,以防尸首被奸人所盗,或被野兽拖了去。

那这多出来的一副骨架,应就是被遣来的看守了,连酲叹了口气,心中亦难免难受与愤怒,究竟是何人,如此赶尽杀绝?

心中正没个着落,身后便传来破空之声,连酲下意识一闪身,眼前便是寒光一闪,不等他看持刀之人,对方手腕一转,挥刀横劈向他,连酲忙仰身躲过一击,同时拔刀出鞘,直直与对方双刃铿锵一碰!

只此一瞬,连酲脑海中已过了无数电影场面,他转头,他惊讶,哦?竟是老熟人,竟是爱过之人,他们相爱相杀,他倒在他怀里,他仰天大喊大叫大哭大闹……然现实总归是现实,连酲不仅不认得来人,还但见来人:背扛双板斧,脚踩黑草鞋,体长八尺身形矫健威武如虎豹,腰阔十围面充横肉煞气似豺狼,口若血盆,眼如钢针,两臂能扛千斤,两腿能扫千军,好生吓人!

连酲已然是心跳如擂,正是:青锋待磨遇阎王,初生牛犊也怕虎,只胆色丹心长在,我持刀来他持斧!

第75章 第七十五回

连酲已是双臂被震得发麻,喝问:“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同知大人不消晓得小的身份,只需晓得小的是拿你性命之人!”话毕,他断然抽刀,刀尖朝连酲心窝一绰。

少年郎身体轻盈,步步后撤,飞将似的躲了,又大声喊话,“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可要银子,我许你几百两!”

大熊个狞笑道:“等我拿了你项上人头打去你家,要多少银子都能换得。小儿休要多言,拿命来!”

魏小玉听贼人咆哮,哭喊着大人就要跑来,连酲忙吼了他回去,“上我的卢,到衙门里带人!”

“岂能使你唤来帮手?”眼见此人几步轻点,就要去追砍魏小玉,连酲忙弯腰抓起一把烂泥甩到对方脸上,糊了对方视野,听对方泼口骂,“好个黑心肠小儿,我乃小觑了你!”

连酲一听,只恨不能时光倒流,大哥莫不如还是小觑弟弟罢!

然大熊个已被挑起怒火,他用身前巾子抹了脸上稀泥,快步朝连酲打将而来。

连酲心知自古耍滑难过生死关,甩了官身绦儿,拽扎起袍子,提刀就和对方交起手来。

但见快刀扫起百丈柳絮,重斧剁烂十亩麦苗,一人牙关紧咬,双手如火焰在烤,一人游刃有余,招式是井然有序;银钱失了算,草莽有了章,我方年少力寡薄,怎奈奸敌响当当;自古英勇多少年人,有无常等索断头鬼。

看连酲已是冠帽俱不在,热汗滚滚流,大个子快意戏谑,“主家报你姓名与我,只说是个膏粱纨绔儿,我当你接不住我半招才是。”

连酲在秋芳那里用的是张爱莲少时宝剑,腰刀远不如那物趁手,可他也难知上个班还能遇上这等高手暗算,若非他一贯速度快得很,这会儿恐怕早已遭了腰斩,一身两半。

连酲将刀插入泥里,双手撑着,“你这鸟人,说的比唱的好听,有本事再说两句!”废话多说,他也好得空歇歇。

且说这大个扛刀在肩上,斜眼看这小郎君,半场下风吃尽苦头千重,一身狼狈难掩风流姿容,思及自己个家中亦有个年岁相当的孩儿,便想再告他两句老人言再杀个利索,“待下去见了阎王,记住告他,要么与你个寻常百姓家,要么与你个公候王爵家,如此不上不下,不是车,就是马。”

“你不如告我究竟是何人想杀我。”连酲冷笑一声后道。

“我收了钱的。”大个粗声粗气说。

连酲歇好了,道:“我只怕你有命赚,没命花。”

大个被他又激起了满肚子火,撇了大刀,抽出两板斧,大喝一声,三两步就跨到连酲跟前,飞将起来劈下,连酲自知难正面扛下,偏身闪过,使刀去挑人家的胳肢窝。

岂料这人灵活一旋,不仅避了连酲偷袭,还一腿扫翻了连酲,连酲自田坎上一路滚下,连翻带爬,碾塌几梯青麦,扬眼只看见那厮追着自己个砍,凶神恶煞,怒容满面,口中喊着你这小儿好不磊落!

我跟你磊落个屁,连酲心想道,兵不厌诈,你都做杀人了你管老子磊不磊落,想罢,连酲抓着刀,翻身就抱住这大个房柱般大腿,用了连岫声与自己的解腕尖刀一刀插进对方腿肉,但听一声大叫,大个痛踹连酲飞天。

连酲飞出去十几米老远,滚一身冷冰斌泥浆,沾一头黏糊糊花粉,便是棋逢敌手,输赢自负。

但这时,连酲亦觉身体不适,他皱皱眉,一口腥甜从口中吐出来,他竟是被这大个子一脚给蹬得吐血,真是好生大的力气。

没待连酲站将起身,这一刀却戳得那大个更是怒气万丈,敲着斧头就大步朝他踏来。

便又是一阵铿铿锵锵交手,一个英姿勃发,一个豪气粗犷,一个东躲西藏不好提防,一个力能扛鼎非常难挡。

连酲大多听声辨位,听得破空就闪身,听得泥溅就挥刀,大个几次险些被他伤到,只在心里叹这小儿好灵活的身法,又在心中暗骂主家情报不明,说是好容易杀得,眼下却是纠缠多时难舍难分,他在心中寻思,不如扔出一撮毒药,速战速决。

正待大个往袖中掏物时,半空中只听一声簌簌锐响,如猛禽叫喊,越发近来,他骤然回神,但见林中穿出一箭,他要拖连酲来挡,连酲却早已爬入麦地,使他生挨了一箭。

连酲趴在麦地里,只见眼前这座半山竟被一箭穿得飞了出去,但听他重重落地,再没回来。

却是没完,有一高头骏马自林中跃出,马背上人身披绯色大袖官服,头戴黑布乌纱,一身抬头是月俯首是花的文官韵致,手中却拉弓似满月,又一箭飞出,正中那人另一边肩膀,但见本气势汹汹的贼人本要喊话使偷袭者下马来战,不由分说挨了两箭后,便只剩惊慌逃窜。

连岫声拉住了马,抽箭到手里,再发出去,又中一箭。

魏小玉气喘吁吁坐于后边一匹马背上,正待说那人似乎是跑不动了,不见了大人,可过去拎他来问话,话未出口,就见连岫声又从壶中掣出两支箭来,搭弦上一起发出,便是箭无虚发耳。

待壶中没有箭再用了,连岫声才丢了弓,翻身下马,循着打斗痕迹,一路找到麦地里。

连酲望见眼前皂靴,仰脸上望,才知是连岫声来了,他忙爬起来,大喜,跳起来抱住连岫声,“岫声!你来得可正正好,再晚来一步,为兄就要被贼人剁成臊子啦!”

连岫声摸了三哥身子,见无甚刀口,才暗自松了口气,“我该再早些来。”

“不妨不妨,”连酲放开他说,“你这时候来正好,为兄可与他爽过两招。”

连岫声看见他嘴角鲜红,本以为是沾上的花瓣等物,待用指腹抹去,才见是血,神色便一凝,问这是何人之血。

“自是为兄的,”连酲指了指胸前,“我扎了他一刀,他踹我一脚,扯平了。”

“无妄之灾,何来扯平?”连岫声说罢,走到已半死的那人身边,问他是受何人指使。

连酲在旁弯腰看他,“他应是说不出话来了。”

且听连酲话音刚落地,耳畔一声刀刃出鞘铿锵,余光寒芒掠过,连岫声持刀刺入此人后心窝,左旋半圈,右旋半圈。

“啊,”听得一声惨叫,这人呐喊道:“是孟指挥使使我们来的,说是斩草要除根,吴家人就是死了也得烧了干净!”

“我们?”连酲一怔,“那怎的我只见你一个?”

“这头是五个死人和大人你一个,他们去收拾吴家女眷和家丁了。”

连酲倒吸一口凉气,什么叫灭门,这才叫灭门。

“我便是都说干净了,”这人喘着大气,“不望你们饶我性命,但求莫伤我妻儿。”

连酲刚想说你也不至于求死,连岫声就应了声好,一刀穿心而过。

彼时有山风吹过,呜呜其声,轻抚两人脸面,连酲眨了眨眼睛,“你这厮,下手真快。”

连岫声拔了刀出来,在麦地里擦了血,“我以为三哥会说我心狠,使我的气。”

连酲切了一声,抽根麦叶到嘴里叼着,只是不解,“为何不留着他,拿去和孟冲对峙?”

“三哥小孩子话,”连岫声说,“莫说他只是烧了几具尸首,就是伤及你我性命,真有亏误,只要他还自有他的用处,旁人就奈何不得他。”

“天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呢。”连酲说。

连岫声反问,“天子犯法,几时与庶民同罪?”

见三哥面露不快,想必是受了打击,毕竟三哥较之自己个,更似社稷之臣,连岫声便揉了揉三哥湿哒哒脏兮兮的泥脑壳,低声说:“花无百日红,三哥和我只须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回衙门后,知尸首被烧,还又多了十几个死人,孟冲朝连酲发好一顿火气,连酲懒得理睬他,心想如今他们两人平级,你再恼火,还能打我不成,就看你装到何时去。

这一来一回,就到了晚膳后时辰,连酲到宋家张爱莲跟前告了个平安,回蓬莱阁脱了衣裳熟悉,便是耳朵里都是泥,好容易洗将干净出来,虎丘说六哥儿带了个医官来与他瞧毛病。

连酲说自己没毛病瞧甚么。

虎丘拘着手,却是满脸不信,“哥儿怎的骗人,六哥儿说您在外办差,遭了贼人一顿好打!”

“……”

连酲面红耳赤,“平手,是平手!那厮浑说话你也信!”

医官不是上回瞧出蛊虫那个,他去湘府了还没回呢,这次来的依然是他徒弟,与连酲把了脉息后,说无大碍,只在从前用的那方子里加了几味活血化瘀的药材,待医官留下方子作别后,连岫声举着方子看了看,就使进财去按方子抓药了,他则留下与三哥一起用晚膳。

兄弟俩这几日多在宋家吃方便席面,久不用家里厨房的饭,今个厨房做了酱沃鳗鲡、夹心蛋羹、又做生炮鸡、嫩糟鹅,还做了凉拌金雀花、腌春芥、虾肉拌腐干丝,泡了两盏昨个新作的莲花茶,比席面是好用得多。

用膳时都不兴说话,待用好了饭,又各自漱了口,才闲话起来。

连酲捧着桌上的莲花茶瘫到罗汉床上,照旧看案卷,堂子胡同那六个青年人,有个还和他一个单位里上下班呢。

连岫声在他对面盘腿坐着看工部文书,各有各的活干。

过不久,满财端碗苦汤来,连酲不消看都知是端与自己喝的,马上装死。

满财还是心性稚嫩,凑过去小声喊三哥别睡啦,该喝药了。

连酲被喊了几声,从书底下回话,“药你自放桌上便是,我待会就去喝它。”

满财真要过去将药放了。

“三哥哥是装的!”一声娇喝从窗户那处传来,连酲愕然抬起眼,看见罗汉床边上的窗被连意那丫头推开了,正往屋里喊话呢。

连岫声则不咸不淡叮咛满财,“只消这回,日后莫再被三哥骗过去了。”

满财谷都着嘴巴,又把药端回到连酲跟前。

帘子那边,连意进来了,她身后还跟着端一碟蜜煎的琼花,琼花就不似满财那般好打发了,便是一口药来一口蜜煎也得盯着连酲把药喝得一口不剩,连酲一手药一手蜜煎喝那苦药,连意在旁偷看他,“三哥哥必定得把药喝完,妹妹才放过你。”

待连酲总算是将药喝光,问连意怎的来了。

连意说:“五姐姐和二嫂嫂家议了婚事,妙真表姐又和韩家下了定,她们两个合当在一起做姐妹,我总之是个孤家寡人了,管我到哪里去说话呢。”

连酲靠在壁上,“你也快及笄了?”

“早呢!”连意用扇子打了床沿一下,掐了掐指甲说:“云姐儿生日过后还需三四月才轮得上我摆场面,三哥哥,六哥哥,到时候你们可不能推却不来。”

“自然,”连岫声说,“既是家里人,别无甚事,怎的不来。”

连意笑开来,她眉眼与两个哥哥自是没甚么相像之处,漆色柳叶眉,琥珀圆杏眼,小巧鼻子厚瓣儿唇,娇憨可爱,笑时最伶俐,不笑似个呆瓜,只见她掏出两枚荷包来,各用遍地金缎子做的,各各都绣了一只翘着尾抬着头的鲤鱼,送出手去后,她笑嘻嘻地说:“妹妹望两个哥哥步步高升呢。”

连酲放了书,把荷包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称赞道:“妹妹这鱼绣得好,栩栩如生。”

连意说:“五娘还帮我添了几针,没她那功夫,怕没多好。”

连酲还不知要不要挂到腰上,先偏头去看了连岫声,结果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挂上了。

“……”没见过荷包?

就说连酲是个当哥哥的,就不是,日前也听五娘提过连意这个妹妹喜爱原身得紧,他亦不会冷待心爱自己个的家人,遂吩咐了彤雪去库房里拿礼来回与连意,彤雪心中明了,取了盒圆乎乎的珍珠来交与连意手中。

“多谢三哥哥,我最喜欢漂亮珠子了!”连意喜向腮边生,她四娘家中从商,虽从来优渥富足不缺好东西使,而连酲手中的多是从张爱莲手里出,张爱莲手中的,便是皇家的,自是商人不能比。

后又过几日,连玉也送来了一盒亲手做的好美口点心,连酲照样大方与了她一盒珍珠,知她在备嫁妆,还多与了她一支珠钗,琼花知晓了,面上没说甚么,背地里却是不禁看不上五姑娘这做派,见妹妹得了爱物儿,赶着也来讨似的,把蓬莱阁当当铺不成。连酲自是不知后宅里姑娘们如何计较算计,他还被案子困着呢-

官司查点候如年,案子还没得个交代,对面宋家便要出殡发引了。

因是死后得了封赏,前来参灵观礼的犹如云集,除却本家眷属,便还有京中数个官员,各地书会词人,城中更是不知多少百姓亦挤来了,又因宋老先生与老夫人并非鱼肉百姓之奸佞,待灵一发,宋家哥儿摔了盆,就有百姓下跪磕头大哭,比那礼部请来专门哭丧的更有真情。

但见道士和尚开路,纸童仙子镇灵,漫天纸钱飞舞,满街铭旌招摇,有歌唱清臣在世功德万芳,有词念儿女遗志如何了得,前呼也后拥,荣耀自无边。

连酲与衙门里的人为出殡打路排军,因一身锦衣曳撒,有知是穿这号衣裳的乃是逼死宋大人之罪魁祸首,人挤人时,连酲还被人狠狠敲了两下子后背,待他转脸,只见一个大眼睛儿童天真地望着自己个。

人群之中,待和尚念起今上亲笔所写之表文时,连岫声着一身常服从连酲后方挤入来,就在他将要碰到三哥肩头时,他便见有一肖似三哥的男子忽而转头怒骂自己个,“是你害了连家,我连酲便是做鬼亦不会放过你!”

连岫声心中生疑,他知自身许是三魂七魄有那几分魂魄生在了树上,于是能在树下见着自己,他却不知他还能在其他地界见着自身与三哥,他见三哥浑身充满怨恨,恶鬼一样,仍旧心爱,正待追问,此景就乍现乍无了。

“三哥!”连岫声一时心急,亦不知被三哥做鬼也不放过,是不幸之事还是有幸之事。

连酲听得他叫自己,忙回过头来抓住他手牵着,同时低声说:“眼下人多,为兄亦有公务在身,你莫寻事扰我,好好跟着。”

连岫声反握紧三哥的手,笑说:“三哥,我听见你说你做鬼也不要放了我。”

连酲抓起腰刀来比划比划,“你若作奸犯科,我自是做鬼也不放你。”

连岫声想了想,说:“三哥做鬼也不放我,黏我得紧呢。”

第76章 第七十六回

连酲一门心思挂在出殡一事上,只盼宋家两个老人能得安息,遂亦腾不出心思去想连岫声在说些甚么,只在心中咕叨了句,“你要知道我真身,怕只以为是一语成谶呢。”

待表文念过了,众人不分贵贱,各个乘轿上马,乌压压往离神京城八公里多的功臣敕葬处去了,此处乃先帝专为有大功之臣所择,不论是开疆拓土,或是辅政安邦,只要臣子本身并无留下要回归原籍的遗言,最终都会得此殊荣。

坟前早有礼部安排了仪队来接,看山头下魂幡漂漂,就敲锣打鼓地接殡烧纸,连酲坐在马上,看见张贤站在他父亲张士洁身后朝自己挥手。

出过殡了,原班人马原路返回,张贤也骑马跟着连岫声一块回城了,对方追着连酲问那信可送将出去了。

“还说呢,”连酲没好气道,指了指自己个的脖子,“就为你那破信,你看我姑母把我挠的,以后此事你再要做,你自己去。”

张贤仰天长叹,后道:“我这段时日都遭我父亲锁在家里,帮我与伍千户告了假,要能出门,我早来寻你和你说道说道了。”

连酲摸着的卢的鬃毛,不解地问:“为何又把你锁了起来?”

“还不是因你进了诏狱,我父亲怕狠了我翻出门去帮你打点,”张贤撇撇嘴,伸着身子,隔空撞了撞连酲,“我本是想去找卢贞和李琬,与他两个一起好想办法,谁知连门都没能出得去,李琬情况估计不比我好多少,你入了诏狱,他爹只怕是恨不得在家里放炮竹!”

连酲懒洋洋说:“还在记恨我六弟把他一院子财宝充了国库呢。”

“敏孜不吝金玉,视金银如粪土,但人间众生不论贫贱显贵,蝇头利禄,蜗角功名,争相得也。”张贤又拿出他的扇子来,“再过几日,我便去找我母亲说话,使她找人上你家门,帮我说你姑母。”

连酲说此事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