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酲还甚听话地喝了两口,喝完才继续问:“怎的换成了鸳鸯?”
“我与三哥不盖鸳鸯被,盖甚么被?”连岫声亦换了身干净轻罗,他捧着茶碗,看三哥如看妻。
连酲张了张嘴巴,无声胜有声,又掀起被褥来,指着里面说:“出过血了?”
连岫声又抓起三哥手来牵着,使他再按玉壶,“敏孜,我已轻饶过你,休再胡搅蛮缠。”
连酲被烫了下手心,不甚利索地缩进了被褥里,“明日打点走了,为兄如何骑马?”
连岫声听三哥叽里咕噜说了好些话,天上地下三教九流都提了个遍,后终于开始倦了,他才得了说话的闲儿,“连酲,多年来,只今日我最欢喜。”
连酲应是听见了,只是被撩逗乏了,没力气讲话,嗡嗡了两声,连岫声倾身见他睡了,才去放了茶碗,又灭了灯,回到榻上与三哥拥着也睡。夜半,连酲被热醒了回,古代夏天倒没有热得十分十分厉害,可夏夜着人抱着亦是密不透风的燥热,于是他将连岫声奋力推出去老远,可睡没过去多一会子,那火炉又贴了上来,两兄弟了就如此你跑我追地闹到鸡叫时分,暂且不题-
皇帝没与他们一起回城,他嫌池子里蛙叫得厉害,玩够便领着亲军和一帮太监宫女吹吹打打回了,众臣则是翌日大早回的,连酲罕见不乐意骑马走,瘫在连岫声的轿子里当要人伏侍的老先生。
在轿子里,连酲捧着茶碗,问崔太监能可靠?
连岫声看着书,他是否可靠,我说了亦不作数。
“……”连酲切了声,“好心他卖了你,便如同我祖父一般。”
“……”连岫声看着三哥,无言片刻,“三哥,人若要行事,指望天可,指望地可,指望自己个,亦可,但切莫指望他人。”
连酲又笑嘻嘻的,“那你计较,为兄不计较,为兄听你的。”
说罢,连酲就找了册话本来看,心中乐呵呵,话本儿上字画他没能入眼,他心中在想,要早知道降服连岫声如此简单,他应该早就亲自上场,总之又不会少块肉,还能加深感情,教人学好还是太难了,不适合他。
轿子里再无人说话后,两个都各个认真读起书来,走了一段路,李琬忽地跳上来了,跟着还有张贤,三人跟那抓抓鸟似的凑在一起叽里呱啦闹了一路,待入城了,李琬作别,说是家里生意被他三叔掐了脖儿,日后他得帮他父王盯着点,不定甚么时候能再出来与他们把酒言欢,等张贤也走了,连岫声才终于有了声儿,他说惠王府好日子不长久了。
知晓三哥要开口问,连岫声抢先又道:“今上不会要惠王的命,三哥放心罢。”
连酲喔了一句,问:“那你下一步棋,打量如何走?”
连岫声说还未想好。
“为兄以为你该有个甚么详细计划,你告诉为兄甚么也没想好?”连酲简直不想跟他混了。
连岫声看三哥又耍起骄横来,只好说:“先升到吏部罢,马上京察,能掠走不少官员下去。”
连酲眨巴眨巴眼,“六弟好大的口气,才入礼部,又要去吏部,吏部那几个可都不简单。”
连岫声笑了一下说:“妙真表姐不是要与韩尚书家结亲,两家既有了姻亲关系,韩桂林身为吏部尚书,帮衬亲家也不无可能。”
“你放才还说不能指望人。”
“不指望特定的人。”
“何意?”
连岫声又道:“吏部左侍郎是我老师学生,右侍郎是今上的人,其他人暂不用提,多少亦有能用的干系。”
“……”连酲在心里转了良久,才回味过来,“合着吏部上下哪怕不是一头的,亦会一心助你登上青云?!”
连岫声说算是。
连酲沉默半晌,实在是对对方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拱手道:“为兄佩服,可要此路走不通,你又当如何?”
连岫声抬起眼来,“三哥多虑,饶是吏部上下俱不助我,甚至拦我,可今上的心思却好猜。”
连酲反问:“你能猜,旁人难不成不会猜?”
“猜中他心意是一回事,得他心意,是另一回事。”连岫声说:“三哥当满朝文武只我一人了解今上,老师倒是料得准,可是因料准了,便只好告病不出,此是天时地利,以及人和。”
连酲便问他如此算计,累不累。
连岫声说若觉劳累,多是因瞻前顾后而生,他是只顾身前事,不管身后名。
“……”连酲无语,不过他也知对方这是实话,所以野史说他是个大奸臣,名声也算是烂完了。
这样想了一遍的连酲突然间察觉到隐隐的不对劲,不对不对,他穿书之后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要使连岫声不做祸乱朝纲的权奸,即使犯点无伤大雅小毛病,却也不伤天害理。
可他如今在做什么?他跟对方一唱一和打量着造反!
不仅如此,他还和对方厮混到了一张床上!好啊,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他真是被连岫声算计得裤衩子都没有了!
第86章 第八十六回
连酲来了家,左思右想,决定管他呢,原书如何他不清楚,可他和连岫声如今是在匡扶正义。
可连酲却以为他不能和连岫声一般,顾头不顾尾,他应该将此事周全考虑,比如他们以什么名义反,为民请命自是顶好用,可李皙虽豪奢滥费又大兴土木,在百姓中声名却相当不错,此路行不通不说,或还有可能引火上身。
那便人造谶纬,搞封建迷信也罢,放出一句“老天说连岫声牛逼,老天说连岫声就该做皇帝”,使百姓相信他弟受命于天,可此法也行不通,自古皇帝都相当忌讳谶纬之说,许是今天刚有话传出,明天传话的人及连岫声就横死街头,除非天下已乱,李皙自顾不暇。
可连酲并不想真将水搅混,他并非做不到,只若搅风弄雨,苦的都是百姓,他穿书不是为了作孽。
但就算是先将李皙杀了,亦不是个办法,世人都想万人之上,你坐得,旁人也坐得,杀了李皙,如何坐上去,坐稳当,又是个大难题。
连酲倒真为此愁了好几日,这几日李琬抽空还来了一次,他待李琬客气了些,装模作样了些,唉,若他和连岫声要反,到时候应当拿李琬如何?
在外院里侍弄那片番薯地的李三儿见主家连日不虞,问是受何事所扰。
连酲没说,反问他近日和虎丘似乎走得近。
李三儿忙说大人勿要误会,是虎丘小哥请他教习功夫,并无耽误正事。
“学功夫?”连酲靠在柱头上不解,“他整日间都在家中,学功夫作甚?”
李三儿答说:“他本不让我说的,怕您笑话。”
“说说看,我不笑话,亦不告他知晓。”连酲来了兴趣。
李三儿便说了,“日前您因冤下了诏狱,他自觉没能护住您,就想学身本事,往后再有同样的事发生,他好能将您护住。”
连酲一怔,再又看见拎着两个圆凳从外头小道里进来的虎丘,虎丘笑嘿嘿的,说有两个凳子掉了漆,他拿去使人补刷了新的,李三儿用眼神示意连酲,莫提方才他们所聊之事,连酲自是没提,问他日前挨的板子可好全了?
“好着呢,”虎丘说,“我都说夫人没下真手,过没几日我就能下地跑了。”
连酲点了点头,说今日晚夕想吃桌好的。
虎丘马上就应了,“哥儿这回打量的好,厨房里早间来了两缸鲜活鲥鱼,或蒸或煎都美口,我待会就去与厨房妈子们说。”
连酲想了想,又跑去找四娘,说要提高蓬莱阁下人伙食的规格。
周雅娘以“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好好与连酲上了堂大课,“大姐既将家里头事务交与我管,我要是个软耳根子,这家何能当清楚,今日就是老爷来要这张致,我也是不会允他的,三哥儿,你切记,做人做事要么一碗水端平,要端不平,就索性不端,反惹是非出来。”
连酲点头称是,拜见了对方,转头要走了,想着花自己个的银子不就行了,结果周雅娘又唤住他,“两个院子合到一处,是你和六哥儿谁的主意?”
“是我起的头,岫声出的图纸,算作我两个都有份儿罢。”连酲说。
“兄弟情谊深是好。”周雅娘欲言又止,“但你两个万不要不务正业。”
连酲自然又应是,脸不红心不跳道:“四娘且放心,我与岫声在一起常纵古观今,谈经论书,并无不当之举。”
周雅娘笑笑,随即使丫鬟抱了匹尺头出来与连酲做夏衣穿,“本是与六哥儿买的,谁成想样品与成品两个模子,成品颜色太艳了些,我想你穿倒比他穿适宜。”
连酲收下了布,谢过了对方,但还没待走出一丘,就见琼花小跑着朝他过来,她到跟前后,福了福身,“夫人院里来了个神仙,使哥儿过去观面相呢。”
连酲把布塞与琼花,请她放库里去,问她何处来的神仙。
“本是夫人去庙上进香路上遇见的,见他滚在路边,使元顺小哥好心扶了把,又喂了水饭,他醒将来知是夫人救了他一线,便道出身世来,说是从远处云游而来,一连几日没化到缘食,饿倒路边,他为谢夫人救命,听夫人说要找人与五姑娘表姑娘批八字,算成亲日子,自请来家。”
“那喊我过去作甚?”连酲问道。
“此人颇擅麻衣相法,夫人说使哥儿过去,请神仙与哥儿看个相。”琼花说着,“虎丘已在院门首底下等着了,哥儿快些去罢。”
连酲和虎丘两个到兰园,堂里人还不少,几个娘和好些姊妹都在,各端着鲜花冰粉在吃,见连酲来,也上了一碗,连酲先与各位娘见了礼请了安,又见客座上一穿布衣道袍与草屑的干瘦道人,亦过去请安。
“你叫我李神仙便是,无须多礼。”李神仙扶了连酲起来,望向上方妇人,“此子贵不可言,似天命授之。”
张爱莲脸色一变,连酲只当她是以为道人胆大包天口出狂言,忙望向道人笑嘻嘻说:“天授众人,各司其职,各任其事,李神仙好道法,知我是吃官家饭,专为今上与百姓行事的。”
李神仙笑笑没有再说话,道他先看没看完的姑娘,再看连酲,张爱莲自是应允,放手使这道士看相,连酲得了句好话,自以为造反大业八九不离十了,说他天命授之,怕是能做皇亲,随即捧着冰粉坐到了一旁,与自己个琢磨起到时候的封号来-
吃冰粉的功夫,连酲和曾珪说话,问母亲何以如此信路上捡来的道士,看个相无伤大雅,两个姐姐出嫁的事可不能马虎,曾珪低声告他,说这道士来头了不得,是因与一个贵人看相,说了几句不吉利的话,遭了一顿好打,说舅母在来家轿子上就使人去探了,原是孟冲家亲戚打的,难怪后来化不到缘,定是害怕孟家权势,不敢与他斋饭食。
连酲皱眉,“孟冲都不再是指挥使了,他亲戚怎还如此横行霸道?”
“又不是真贬斥,你我都清楚,比起我等这些有家世的,今上要用人,还是用孟冲那号无所依无所靠的无根基人更使人心安。”曾珪反问连酲,“那我问你,你既是升了同知,手上可过过一个要紧案子没有?”
连酲想起吉兴调侃自己个是衙门里的吉祥物,还真没说错,他咬了咬牙,狠狠嚼冰粉里的杏仁儿,同时听那道人说话。
此时那道人正在解五姑娘连玉的相,说她面中有气,娘家殷实,夫家贵旺,眉弯目秀,神似蒲柳,必有两女以上,难得一子,连玉红了面儿,说女儿不打紧,她自己个也是女儿,她欢喜女儿的,只二娘吴花姐在旁这里不是那里不是,看不出是在得意她有个儿子还是在为连玉抱不平。
因排行六的连岫声不在,于是顺位到七姑娘连意头上,连意在道人跟前坐端正了,道人看了她脸,又看了她双手,说道:“面如银盘,福禄双全,骨细肉滑,身健体壮,眉浓眼圆,亏在急躁,额低鼻细,婚事许有不顺。”
连意还未及笄,听说婚事不顺,与担心她的五娘范氏说,不顺大可换一个,换到顺为止,惹得满堂哄笑,范氏直捂她嘴儿说你个不知羞的。
之后看到了连滔连潇两个亲兄弟,说两人一动一静,重眉虎眼,忌起杀意,杀意一起,杀气不止,但两人虽凶而有神,是出将入帅之相。两个人一开始还耷拉着一张脸,听未来许能成将帅,马上又跳了起来。
一旁六娘陶氏不挺满意,道还是走科举路做文官清流的好,连滔说六娘你不懂,家中还无一个将帅,可却有六哥珠玉在前,他们才不要一辈子被六哥压一头呢。
连酲眼看着道人吃茶解渴,下个就要说自己了,便抽空问曾珪,“如琢表兄,你得了什么话儿?”
曾珪捧着茶碗,笑笑说:"我自是要被小六压一辈子的了。"
那边张爱莲示意连酲过去。
轮到连酲,道人细细相了他的面,又细细看了他的手,道:“额如立壁,眉弯又长,目如点漆,神气面中藏,笑不露嘴角扬,此生大富大贵不必愁,封侯拜相许亦有可能,贵极也,泪堂有痣,目含秋波,克妻不说,若无定力,后院必定人口众多。”
连酲左右看了看,幸好连岫声不在,幸好连岫声的两个小厮也不在,否则又要被对方好一阵纠缠。
“神仙放心,我定力不错,”连酲说,“其他人可都算了?”
吴花姐说:“我们是长辈,自是都先看了才到你们小辈看,只老爷和六哥儿还没看的。”
正说曹操,曹操就来了,连岫声打帘儿进来,一身的水汽,道外头忽的下了暴雨,他特来与三哥送伞。
张爱莲自是乐于看见兄友弟恭,却剜连岫声一眼,玩笑道:"你最疼你三哥,我兰园还能少你三哥一把伞?"
连岫声笑着与各个娘们见了礼,吴花姐道:“要知你来,该叫你带幅四妹的画儿,好使道人也与她看个相。”
连岫声道:“四娘坏了脸,不知神仙观相,是观好的,还是观坏的?”
“自是看好的那张。”道人说先看了来的人再说。
听到要与连岫声看相了,连酲端着茶碗,换了个位置——坐到了张爱莲脚边的蒲团,张爱莲拧了下他耳朵,说他又作这女儿家张致。
道人看连岫声要仔细些,惊叹连连,后道:“此位郎君身如白鹤,骨骼清秀,气度雍容,乃龙犀成就之相,必是冶世能臣,却面含异骨,瞳有露白,是不杀他人亦自刑之凶煞也。”
不杀他人亦自刑,连酲盘腿坐在蒲团上,将这句话抿着含味了几遍,他猜测,书中连岫声结局,多半是杀了许多人后又自杀了,只不知这回会不会也如此。
一旁,连岫声挥笔描了一幅四娘的画儿,只画了个大概,道人说她双目清明,心中有沟壑,只面灰气冷,易怨毒心重。
张爱莲又使连岫声描几笔连溥与李神仙看看,连岫声照做了,拿着与神仙看,道人看了,抚须半晌,说眉浅鼻圆,是个好性儿人,只年寿凸起,亦有横纹,怕难过花甲大关。
三娘久不出身,突然问何解。
“我是个闲散道士,不定准,再说,面由天成,若要求得解法,自也只能求天老爷了。”李神仙说。
连岫声收起连溥和周雅娘画像,看了眼连酲,问道人他三哥是何面相,道人开起玩笑来,“是个须得自家娘子严加看管的相。”
连岫声听后若有所思,便以为道人说得十分对,果真是个神仙。
第87章 第八十七回
算了家中几个妇人和一群兄弟姐妹后,李神仙又广施仙德,与一屋子当女儿养的丫鬟也观了相,有极好的,有极坏的,亦有不好不坏的,秋芳得了个顶不好的大灾命,笑嘻嘻说:“大凶即大兴,是好命哩。”
李神仙作辞,张爱莲要封二十两银子与他,他摆摆手不要银子,说与他做些能放的干粮他带着上路便可,张爱莲便使人现烙了饼,又装了无数干果与了李神仙,还使连酲去送他。
出府路上,李神仙一路赞着连家院中山水草木,眼睛转到连酲面上,说:“你虽是个极贵命,却要历三道死劫。”
连酲想了想,说:“我已死过一回,那是还有两回?”
李神仙抚髯,但笑不语。
两人俱不再说话,路上又遇到了在屋檐底下拧草鞋的管廉老先生,连酲忙拉着李神仙过去,“李神仙,这是我老师,央您也与他观一观相。”
管廉见有客人,套上鞋,又使帕子擦了手,彼此见礼后,李神仙与他看相,亦没说有甚么不好,只说早年坎坷,发迹在晚年,管廉随即大笑三声,拱手作了个别揖,负手出廊,很快身影就在雨中消失不见了。
李神仙也笑,“贫道若观不来相,也能知晓他为何发迹在晚年了。”
连酲也为老师这性子恼火,一头老犟驴,问李神仙他晚年发迹,可是因性子不再那般强硬,李神仙说非也非也,“他是得逢了贵人,成了个老泰山。”
又是贵人,哪那么多贵人,哪个贵人能受得起管廉的脾气,连酲心想,恐是他老师在外头实际上有个了不起的野儿子。
送走李神仙,连酲信步回了兰园,一屋子人都还没少,热热闹闹地在说着话,正在打趣连碧云的相,连酲又倚着张爱莲坐下来,问姑母是个甚么相,连碧云嗔他一眼,作势要拿果子砸他,道长辈的事你小儿打听甚么。
吴花姐大喇喇说:“李神仙说小姑奶奶怕还有一任男人,她正说要死在连家,决意不再找了。”
连酲啊了一声,下意识想到了张贤,清了清嗓子,却没说出话来。
这篇揭过后,张爱莲放了茶碗,说婚期既已看好了,也要问问两家男方的意见,按理来说,本该是男方择几个婚期,请他们女方来选定的,今日也是赶巧,碰上了李神仙,索性她们将日子择了,也省了男方再去寻人。
“这回两个姑娘的嫁妆,除家里的一份以外,我这个做母亲和舅母的,再与她两个各添一份,只是份心意,你两个可莫要嫌少。”
连玉和曾仪连忙放下了茶碗,起来深深福身谢了。
连玉道:“母亲与女儿甚么,都不如待我出阁后好好看顾自己个,您身子康健,就是与女儿千金,女儿也决不换的。”
曾仪道:“舅母好意我生受了,只东西我不要您的,您留着与三哥儿罢,他是个爱招摇花钱的主儿,官服上都要喷香儿,日后我这表姐,怕还要为他把夫家的物事往娘家送呢。”
张爱莲听连玉说话只浅笑,听曾仪说完,却是笑得合不拢嘴。
“母亲只管借表姐的话笑话孩儿罢!”连酲趴在张爱莲膝头,他今日休沐,打点得甚素净,月白圆领暗花纱袍外套件缥色亮纱褡护,未戴网巾,只束了发插了簪,最后再戴了条累金丝嵌猫眼石的抹额,贵不可言不说,却甚是活泼,张爱莲见之心喜,说上他两嘴娇气性儿都不舍得,只推他一把,使他莫歪着身子坐。
连酲顺从着被推开了,待妇人一撤手,他又没骨头似的趴了回去,“孩儿就要倚着母亲,母亲不让孩儿倚,莫不是想要一边使五妹妹倚,一边使妙真表姐倚?”
他没个大人样儿,亦没个顶天立地男子汉的样儿,更莫说还是在锦衣卫做同知的,更是看不出来,惹了满屋的人笑将起来。
“坏油嘴儿,又浑说些甚么。”张爱莲掐了一把连酲的腮帮子,“好心我使人将棒子来打你。”
随后不再理睬他,拂了拂袖子,说兰园近日得了一小筐玉皇李子,你们走时随青竹一起去拿些带回去尝尝鲜。众人都起身做了个万福深谢夫人,随青竹从后头仪门走了,眼看着人走茶凉,张爱莲推连酲,问他你怎不去。
“我不好吃那一口,稍后还要与秋芳老先生习剑呢。”连酲说。
张爱莲思及方才李神仙说的那番话,拉连酲起身,同时自己个也起了身,她道:“你来,我与你看两样物件儿。”-
这大半年了,连酲头一回踏进张爱莲的卧房,倒不雅致别趣,花瓶门帘床帐都没甚么花样,亦不华贵,颇冷清,看不出是个妇人的屋子,他左看右看,被张爱莲低斥了句不安分,忙迈着小步子飞到了母亲身边。
“母亲要与我看甚么好宝贝?”
“你来,帮我把这床挪出来。”
母子两人合力把床拖了出来,连酲一边使劲一边心想,还好不是拔步床,那他如何搬得动。
张爱莲似乎真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踏着战前冲锋似的夯实步子,掀开几层床帐,又搬下一层层屉格,在后面素壁上上下摸索,终于,她手掌一停,按了下去,墙中竟还藏有一层暗格,她从里面拿出几个白瓷瓶,却随意往身旁一放。
“母亲,这是甚么?”连酲弯腰拾起那几个瓶子,从里面倒出了几粒小红药丸,闻了闻,皱起眉头,有股腥味。
“看看就罢,莫拿了往嘴里塞,”张爱莲依旧在墙壁上摸索,“一瓶吃了可延年益寿,一瓶可使产后妇人焕然若处子,一瓶能使男子鏖战不殆。”
“……”连酲又把小药丸装了回去,用他的理解来说的话,就是一瓶男用春药,一瓶女用春药,还有一瓶维生素c。
张爱莲为什么要把这种不正经东西藏在墙里,连酲想不通,这三瓶药,不太符合他妈的人设,像他爸的作风。
这回的摸索之路显然艰难了一些,过大半晌,暗格之中,弹出个更加扁长的暗格,张爱莲这回的神色要郑重得多,她从里头捧出个梨木锦盒,递到连酲眼前,示意他揭开。
连酲看了眼张爱莲一眼,揭开沉重的盖子,他本以为此物和那几瓶药丸差不多,都是不正经之物,却没成想,盒内竟是柄剑,剑鞘可见是紫檀木造成,珠围翠绕、鲛皮裹鞘不说,上刻甚至是五爪金龙!
张爱莲使他拿将起来把玩把玩,连酲心中已在砰砰打鼓,这等贵重物事,他小心地拿它到手中,拔剑出鞘。
连酲举剑起来,但看此剑青光如泓,剑身亮如银,剑刃白如霜,其上龟纹若隐若现,又有剑柄上明黄穗子摇来晃去,连酲已知这非凡物,扭头看着张爱莲,“母亲是从哪里来的这等宝物?”
“是太后与我的陪嫁,我好生珍藏着,只想着待我归天了,就传与你手中。”张爱莲微微笑着说。
连酲不解,“可这是帝王佩剑啊,为何会与您做嫁妆呢?”
张爱莲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来,与儿说起当年事,原当年本是李皎的太子,只天妒英才,李皎小时候落了回水,被李皙救得上岸,后身子却弱了,长年调理不好,于是才有了她教习李皎剑术一事,她与李皎师生感情甚笃。只好景不长,李皎身体情况愈加不好,一年差似一年,他出阁那日,太后将李皎的两样物事与我带出了宫来。她道不愿让李皙沾染李皎的爱物儿,让她藏好它们,永生不要使它们见天日。
“此剑是好,我使起来很顺手,”连酲却很快又蹙起眉头,“孩儿曾奉命搜查过长公主府邸,听长公主说话,想是今上这些年一直在找太子皎的甚么物件儿,莫非他要找的,都被母亲藏在了这墙里?”
“我可不知他在找些甚么玩意,”张爱莲讥讽一笑,“一贯李皎有甚么,他也闹着要有,便是世间仅此一个,他也要使匠人再与他造个差不多,娘说个笑话与你听,就是他那后宫里的女子,亦是当年作画呈到过李皎跟前的。”
连酲却不管皇帝和他女人之事,只望着张爱莲道:“母亲,你少时可是在他那里受了委屈?”
“不曾。”张爱莲道:“我授李皎剑术,算是他老师,李皙拿我没奈何。”
“但你看起来很伤心,还很愤怒……”
“李皙为子不孝不顺,为弟不敬不恭,为君不仁,为夫不义,我自是愤慨。”张爱莲说完,再看向连酲时,眼光再度柔和,“你与……这剑母亲赠今日赠与你,你可能将它收好?”
连酲一愣,他自是欢喜,只这物件儿比那烫手山芋许还可怕,山芋烫手,这个要命,他犹豫良久,“太后可能许?”
“只要它不落李皙手里,她自是一百万个乐意。”张爱莲说完,作势就要去将屉格装回去。
“母亲,还有一件儿没与我看呢。”连酲忙叫住她。
“不急。”张爱莲自顾自忙着手上活,又招呼连酲一起将床搬回原位,歇了半晌,才和连酲约定了何时再打开这暗格。
——要他夫唱妇随时,要他父慈子孝时。
连酲心道完了,这回他说了不算了,这要看连岫声那厮何时饶了他。
但连酲也仍旧乐呵呵,得不到两样得一样,一样也是无价宝,他小心翼翼将剑收回剑鞘,放入木盒,紧紧抱起来,“平日我照旧用原来的,只独自在院里时把玩它,定不叫人看见。”
说完后,他欲言又止,张爱莲敲出来他不对,问他还有甚么话,连酲道:“母亲为何和外祖家没了往来?”
“都是少时不懂事闹出来的,”提及母家事,张爱莲显然不再气愤,反而多了许多平时没有的沮丧,她到正中的桌边扶沿坐下,道,“那时我到了适婚年纪,母亲与我看好了人户,我不情愿,打了包袱从家中跑了,却没想四五岁大外甥,小小一个儿,竟独自出了门去寻我,不知是被谁抱走了……”
张爱莲顿着,不苟言笑的脸上滑下眼泪来,“父亲下属寻到我,我本一心不服,待听了侄儿找不见了,我才知事态严重,和家里头人苦找了三月,人自是没找到的,我想是在家定是待不下去了,也奔着想去别处再找的念头,打了包袱,打量告了父母再离家,只刚出房门,母亲就挎一个包袱一把剑来,说家中已留不得我。”
连酲并足站在门帘旁边,看着母亲脸上的眼泪,方才说太子皎都没哭呢。
“母亲,你那时候亦是年少轻狂,硬要怪,怪不得你,”连酲想着,“不如母亲与我张表弟的画相,锦衣卫门路多,不定能找着。”
张爱莲擦擦眼泪,也是跟着连酲胡闹了一番,使秋芳拿来了笔墨纸砚,执笔画了张小儿相出来。
“……母亲,表哥要是长这样,那孩儿此刻就能告你他在何处。”连酲举起那张看不出人形的画儿来,“便在我们家中马房那骡子屋里,歪脖子那头。”
张爱莲攥着手帕,哭笑着骂了连酲一句,“我少时就不擅琴画,不如我说,你来执笔。”
连酲拎着衣袖,与笔蘸了墨,“母亲请说。”
“虎面小元帅,又一对儿老虎眼,一双菩萨耳,浓眉掩乌红胎记,天庭高,下庭厚,不高不低鼻子,胖乎乎鼻头。”
“好了。”连酲最擅几道线条就描个人儿出来,再待看张爱莲望着画儿出起神来,便知他描得八九不离十。
待得了张爱莲肯定后,连酲收起画儿,问她可想和母家解开疙瘩,张爱莲摇头说不必,“又不是甚么太平好世道,连家上下多少人事要操劳,你外祖又是鲁府都指挥使,我少时,他还未任都指挥使使便一门心思抗倭,既都相安无事,又何必平起波澜,惹人不快?”
连酲不再多言,拱手后打帘子出去了。
门外院子里,连岫声正执伞弯腰在看池塘里莲花-
“偷听!”连酲走在连岫声的伞下,兄弟俩一齐回院。
“我与母亲房里隔了几丈远,何以听得见你们说话?”连岫声动手勒住三哥胳膊,“三哥慢些走,莫走进雨里了。”
连酲自然不会委屈自己,发觉肩头淋了雨,忙往连岫声怀里靠了靠,同时偏头去看对方,忽然问:“你最近可有长高一点?”
“不曾注意。”连岫声垂眼看三哥脸上罩一层雾蒙蒙的小水珠,可爱至极。
连酲又道:“五妹妹和妙真表姐出阁,我与她两个人每个一套金丝宝石头面,如何?”
连岫声想了想,倒过了心,说:“四姐出阁三哥一毛不拔,五姐表姐出阁你若出此手笔,四姐怕是要多心。”
“可若做三套头面,再过不久又是七妹妹及笄,我手头没那般宽裕。”
“朝廷与百官的俸禄一直便不少,在京官员更是待遇优厚,三哥都花使光了?”
被弟弟追问钱都花哪里去了,连酲面子上感到有些挂不住,支支吾吾半晌,说:“唉,这便是你不懂为兄了,囊中虽丰,出者愈众,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不明白,”连岫声口吻淡淡地与三哥细数,“三哥如今年俸四百两,除银两外,每月有粮食补贴二十石,绫罗绸布按季下发,茶酒柴薪衙门按月下发,职田二百亩亦有租钱,更莫提平日赏赐和家中补贴,三哥,你银钱都使甚么地方去了?”
连酲被他念叨得头疼,看了看四下,靠近连岫声耳朵,“为兄近日在存钱。”
“何故?”连岫声问他。
“你我要干那桩勾当,少不得要好些本钱。”连酲压低声音道。
连岫声只眼一转,便知晓三哥意指,忍笑没忍将住,过后在三哥懵懵呆呆的眼神底下说:“举大事动则百万千万银两,三哥,此费你我便是勒紧腰带过活,也是攒不出的。”
连酲被他取笑得面红耳赤,朝他踹去一脚,“为兄自然知晓非常之举,非常之费,可蚊子腿儿也是肉,你笑甚么?”
“以至于三哥如今连打两套头面的银子都拿不出了?”
连酲抿抿唇,不再笑闹了,说:“不是拿不出,而是今日要与这个姐姐买,明日要与哪个妹妹买,既与兄弟姊妹买了,那几个娘也不能落下。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可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连岫声拉着三哥继续往前走,“便随意买样精巧的小物件罢,头面自有母亲他们置办。”
连酲点点头,连岫声又问他怀里一直抱着不放的盒子里盛的是甚么。
连酲一时没说话,过了半晌,才道:“你待我想想,晚些与你答复,若不告你,你可理解?”
“自当不为难兄长。”
“……”放屁!
自打合院后,两人卧房几乎紧挨着,只各用各的进出门,中间就隔一暖室,如今天热当茶室用。待各个都湿着身衣裳进了屋,满财和虎丘都拿了衣裳与两个哥儿换,连酲换得慢些,待他换好衣裳,间壁房里已经没了人影。
连酲问虎丘连岫声书房如今可还在那头,虎丘说日前方才搬过来,蓬莱阁这边空屋子比从前还要多,还要漂亮,哥儿如今的书房也敞亮着呢。
连酲使帕子擦着发尾,外头茶室就传来脚步声,连岫声捧着一个不比他宝剑盒子小的箱子进来了,他将箱子放到罗汉床上的几案上,连酲已经靠他旁边张望,“甚么?”
连岫声将箱子打开,连酲哇了一声,竟是一箱子的碎金银块子。
“三哥不是说手头紧,这些全与你用。”
“为兄若不存钱,并非不宽绰,不消你接济的。”
连岫声将箱子盖上,手肘撑过去,手掌撑脸,凝目看着青丝如泻的三哥,“三哥何以要与我见外,这亦不算接济,而算家用。”
第88章 第八十八回
家用,什么家用,连酲咕哝了两句,把箱子收了,算他卖身钱,不要白不要。
跟着,连酲也坐到了罗汉床上,“我们来下棋。”
连岫声在他对面问,赢了如何,输了如何。
连酲根本没想过,“今日休沐,下棋怡情,输赢不如何。”
“院子里凤仙花开得好,我今日想作幅画。”连岫声看了窗外墙角被雨打变了样的几葱茏火红凤仙。
连酲抓了把虎丘端来的炒瓜子,满不在乎,“你要画就画呗,为兄还能拦着你?”
“不在纸上画,要在三哥身上画。”连岫声说。
连酲差点用瓜子把天灵盖捅窜了起来,他咳嗽着,拿了茶喝,你了个半天,没你出个甚么完整话,脸是红了白,白了又红,后咬着牙关问:“你何不直接相挟于我?我自是无有不应。”
连岫声垂下眼,不愿从三哥眼中看见不愿,“三哥,好好的,不说那些。”
“……”连酲懒得再和他啰里吧嗦,再啰嗦下去,他要不是穿书,他还以为奸臣其实另有其人呢,他拍案,问:“既非威胁,那你我兄弟公平公正罢,你若赢了,你要在为兄身上画王八我也应你,那你若输了,如何?”
“三哥想如何?”
连酲马上乐不可支,“你不能再拿合家威胁为兄。”
连岫声说:“我不下了。”
“……”连酲真有点生气了,“说了半晌,你只想旁人按照你的规矩玩,你玩不起。”
连岫声道:“三哥惯会扮猪吃老虎,事事拿到手上,别的人要学三年五载方才能得个皮毛,三哥只消三五个月,我如何取胜得了?”
连酲想了想也是,于是退让了一步,主动说:“那便玩三盘,你若能赢我一回,我就使你在我身上画,若你一回都赢不了,以后便不许再威胁我。”
于是棋桌就摆上了罗汉床,又有一桌茶水巧果安放,前后都有小厮伏侍。
连酲执白子,他下棋风格向来因人而异,对面攻他便守,对面若执守,他便强攻,要和他绕弯子,他便比对方更绕。在常下棋的人眼中,他这种是最难缠,棋风不定,连岫声第一局便轻易输了,他看了看三哥,使湿帕子擦了手,各捡棋子准备第二局。
放帕子时,连岫声忽然问:“三哥,我与你的汗巾,你可常带在身上?”
什么汗巾?连酲愣了愣,又过好一阵才想起来,对方说的是在荷花苑那池子里强塞给他的手帕,他带那玩意儿干什么,就真是定情信物,也没必要天天带着啊,他好看的手帕花样多着呢。
更何况还不是,连酲心中腹诽,那是坏人大伦的罪证!
但他自然不会正义凛然嚎上一嗓子,他嗫嚅道:“脏了,彤雪拿去洗了,再说了,今个休沐在家,我身上甚么物件儿都没带。”
连岫声也不再问,再问下去都不体面。
两人继续下着棋,满财在一旁与香炉里换了新的香片,又来添茶汤,好容易坐将下来了,却是挨着连酲坐,还持一把红骨洒金川扇儿与连酲打扇,他轻声细语,说话像唱曲儿,“三哥儿棋下得好,我下得不好。”
连酲落下一子后才回他,说日后得闲也可教他下棋。
“进财在教我呢。”满财说。
连酲瞥他一眼,“那你来与我说甚么?你尽管和他过去。”
“我喜欢三哥儿,就想和三哥儿多说说话。”满财说。
虎丘在旁看得双目怒瞪,好好一个男子汉,一个小厮,平白做个狐狸精样,真真是恶心!
后一想,又觉得满财乃是六哥儿使来的探子,故意寻哥儿讲话,好乱了哥儿的章法,使哥儿输棋,这样一想,虎丘便出手了,他把满财拎小鸡崽子似的拎下罗汉床,“走,和我练功夫去!”
满财叫唤了几声,说外头下好大的雨呢,虎丘说屋里也能练,满财喊说我不练,弄一身汗,臭。两人叽叽喳喳地闹着走出了屋,不知跑到哪里去,房里窗边就只剩下了兄弟二人,都一言不发,潜思如猎。
连滔和连潇两人从远处游廊过来时,搁几道拐弯抹角的檐下雨帘,从撑开的窗户里望见了正在专注下棋的两个哥哥,连潇性儿稳重一些,见两个哥哥都是严肃神色,就拉住连滔,“滔哥儿,三哥六哥怕是在谈事哩,我两个就不要去叨扰他们了罢。”
连滔踮起脚来,使劲看了看,说:“是下棋,走,瞧瞧去!”他拉着连潇就跑在了游廊里。
待气喘吁吁过来了,就往窗上各个一趴,探头探脑,“两个哥哥下棋呢!”连滔说。
连岫声扫他一眼,“你不是在那边就看见了,又来问甚么?”
“两个哥哥也和我跟潇哥儿下一盘儿罢!考验考验我两个。”连滔又说。
连酲思考良久,落了棋子,看着连滔说:“你们五姐和表姐的棋都下得好,先去将他们打败了,再来叫阵我和六哥儿。”
“和女人下棋有甚么意思?”连滔撇撇嘴说。
连酲道:“你既看不起两个姐姐,就更要去杀杀她们,若杀得了她们,为兄便信你这话儿,若杀不了,你便是连女人也不如了。”
连滔骑虎难下,左脚搓右脚,他一旁的连潇忙拱手作揖,恭敬道:“三哥,过几日是六娘的生日,我和滔哥儿近几个月都听你的未曾见过六娘,但她生日,我和滔哥儿是她所生,总该与她上寿,三哥可许我们见见六娘?”
连酲持子朝连潇看过去,“你比滔哥儿聪明。”
连潇也开始紧张局促,低头并足,左脚搓右脚。
过了良久,连酲才敛目说:“六娘生日家中按理要办桌酒饭,当日她是寿星,哪有不让她见儿子的道理。”
连潇马上作礼深谢连酲,“三哥深明大义,我和连滔多谢三哥,日后我们一定加倍用功读书,亦不再与家中丢脸闯祸!”
两兄弟手拉手着跑了,连酲才卸下严兄假面,舒了口气,倾身问连岫声他方才看起来是不是很威武。
“美者颜如玉。”连岫声说。
连酲不以为然,遂又专心下起棋来。
许是老天看顾,连酲眼见着又赢了一局,他摩拳擦掌,对连岫声更是屡次以微表情挑衅不断,甚么权臣奸臣,什么侍郎首辅,不过手下败将耳。
于是,连酲便趴到窗上,看四下无人,喊道:“外头可有人,来个好姐姐与我拿壶冷酒吃!”
几个丫鬟正在那头屋里凑在一起做鞋底子呢,听得三哥儿声音,有洒扫的丫头说:“虎丘不是在哥儿屋里伏侍着?”她旁边的答说:“哪里,方才我还见着虎丘小哥提着满财小哥去找李三叔了呢,怕早不在哥儿房里了。”
“那两个狗奴才,光吃不干活,”琼花放了鞋底子,抠了顶针,“你们自忙你们的,我去看顾哥儿。”
琼花端着冷酒来了,叮嘱莫贪杯,适吃两口就行了,连酲嗯嗯呐呐,一开始就连吃三杯,大呼畅快,接着他便催促连岫声快快和他开始第三局,连岫声笑他,“三哥少吃些酒罢,好心吃晕了头,输棋于我。”
连酲没放在心上,还警告连岫声莫与他使激将法,他不吃那一套。
决定胜负的最后一局便在逐渐暴烈的雨势之中,拉开了序幕,连酲吃了冷酒,肚中也依然火热,他不怀男儿岂能雌伏于他人身下之意,却不愿受人相挟,此番若真要赢了连岫声,他亦用不着再卖身了。
许是因为冷酒吃昏了头,或是太紧张而乱了阵脚,下棋如用兵,连酲非无勇无谋之人,却一贯轻佻作风,心神一乱,便易不思而应,冒突莽进。
对坐无言语,时闻下子声,眼见着连岫声占了先,连酲落了被动处境,竟快哭了,连岫声见他此副模样,下子动作略有停滞,却依旧落下了,只过程稍作犹豫了罢。
但见黑子告捷,白子疆域仅剩寸土,连酲竟是一口冷酒吐了出来,绝望瘫倒,而后枕于扶栏上,天旋地转,绝望不已,不可置信,指着连岫声道:“你,你,我杀了你!”
连岫声看三哥演得入情,慢吞吞将棋子各个捡了起来,低声道:“三哥,你我本兄弟,亲近些也无妨。”
连酲翻了个身,从棋桌底下蹬了连岫声两脚,要蹬第三脚时,反而被对方一把握住脚腕,连岫声的手很凉,连酲便撑起身子来说:“为兄听说,体寒之人,是阳气不够,阳气不够,你可知会使男子哪样不足?”
连岫声只顾褪了三哥白罗袜,手托玉足,如托金莲。
“我阳气足不足,三哥该最清楚。”
连酲搬了石头砸了自己脚,气得不再说话-
到晚间掌灯时分,连酲跑去连岫声书房打算再找些话本来看,路上遇到邱妈妈,邱妈妈拉住他,“我在后头看那几个丫鬟小厮吃饭,见好一桌满汉全席,本是要好一顿训,那虎丘站起来说是哥儿你提拔的,可有此事?”
连酲说是啊。
“哥儿真是的,你待下人只需偶尔与点甜头,哪能日久天长地好吃好喝,回头啊,好心他们骑你头上去。”邱妈妈拘着手说:“此前我就多听其他院说你待下人好,如今更是好过了头,你料想其他院的,能不跟一个笼子里的蝈蝈似的,拼死的想法设法要斗来你院里?”
连酲忙道:“妈妈说得是。”
又道:“那妈妈可一定不要说出去,也要使他们不要说出去。”
邱妈妈没好气又闹了他两句,连酲反正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又听邱妈妈问他字练得如何了,连酲见到了躲不过去的时候,就作揖道:“已堪比王公。”
邱妈妈这回气得直要拧他耳朵,却被连酲跑了,连酲边跑边说:“邱妈妈等我回来再检查我功课罢,我耳朵且一直与你留着!”
连酲已全然将晌午赌局抛在了脑后,一进连岫声书房,熟门熟路地翻箱倒柜,“六弟,你左右再与为兄找些好话本来看,你门路比我多,眼光比我好,你挑的,为兄爱看。”
久未见回应,连酲又自顾自翻了几处柜子,从里面找出七八本之前没看过的,待要走时,连岫声唤他一声,使他去书桌那边。
但见连岫声手下是几方颜色不一的砚台,红艳艳石榴海棠,绿幽幽鲜果苔藓,黄灿灿玉壶金盏,连酲还没见过这新鲜物儿,马上放了手中的话本,过去捧起来把玩,“哪来的?”
“从前和怀允他们上学堂时,先生与的,一直没用,今日寻了小半日,才寻得它们出来。”连岫声从三哥身后绕过去,端了两盏灯过来安放。
连酲见身旁骤然明亮不少,左看右看,不明就里,“那你今个又找它们出来作甚?”
连岫声说作画,画凤仙花。
第89章 第八十九回
连酲一下不说话了,他偷偷看了眼书房外面,小心地过去将门关上了,道:“低声些,这光彩嘛?”
"……"连岫声半晌无话,“三哥将衣裳脱了罢。”
连酲脱了外衫,却将里衣留下了,他抚了抚衣裳,绕到连岫声跟前,“画罢。”
“三哥,不是在你衣裳上面画。”连岫声执了笔,单左手箍住三哥腰儿,轻易将人搂到了书桌上坐着,后便要去剥三哥衣裳。
“欸。”连酲忙将衣领揪住,“那为兄是理解错了,为兄以为是在衣裳上画,罢了罢了,为兄也不玩了,为兄……”
“三哥,”连岫声又将人一把箍了回来,“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连酲能屈能伸,“为兄是女儿。”
“女儿亦要胜不骄败不怨,且三哥到底是不是女儿家,也还要我一探究竟才敢下论断。”
“为兄不是玩不起,是你未将规则说清楚,所以为兄以为,不作数。”连酲抬腿,脚掌抵在连岫声腹中,不许他再前进。
连岫声沉吟片刻,道:“三哥难道不以为此举颇有意趣?”
连酲本就酷爱这些玩意,极易被牵着鼻子走,见连岫声是正经模样,他咬牙点头的同时,却已在心中遗憾,要是有台相机就好了,便还能得记录下来。
“你要在哪里作画?”连酲松了口,问道。
连岫声说,“便是三哥整副身子。”
连酲当即就又要从桌上下来。
连岫声又将人挡了回去,俯首吻他,连酲好一阵苦躲都没能躲得开,反而唇被咬得鲜红,衣裳也从白润润肩头上被扯落了。
桎梏他的人一开始的打算是要使他不着寸缕,要让花儿一直开到三哥足下才好,却在亲吻对方时,捕到对方眼底不仅不情愿,还有呼之欲出的委屈和屈辱,于是连岫声便将动作顿住了,任衣裳只褪到三哥臂弯,过去使毛笔蘸上彩墨。
连酲咬着下唇一言不发,通体红透了,眼意眉情总有千言万语说不清楚,他垂着头,像只沮丧的小白鹤,蹄蹄爪爪都耷拉着。
待湿凉柔软的毛笔落到他肩上时,他才从萎靡颓丧的状态里醒过神来,便又是雄赳赳气昂昂地瞪着上方的人,他亦不敢动,只恶声恶气道:“你要敢作不成形,在我身上留下秽笔,看为兄生嚼了你。”
“若画虎类犬,我任三哥处罚。”连岫声说罢,自三哥肩头至腹中拉一墨绿线条,连酲身子一抖,低下头来,却没见到墨汁淌得满肚子是。
“你这墨不错。”连酲道。
但连岫声并未理睬他,一味作画似的,连酲见他这样,心中不爽和被强迫的不适少了许多,或许真是为了追求艺术罢,他若真是欢喜自己个,按照艺术生那一套,那自己个便是连岫声的缪斯啊!
唉,他还是该少看些话本才是,将他弟都想污糟了,毕竟在他正确纲领的带领下,连岫声近几个月并无逾矩。
连酲专注地望着身前逐渐铺开的线条,他对凤仙花的印象不深,它身上虽也有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传播却并不广,反而是多数人都知晓它可用来做颜料,染指甲。
凤仙多杂色,红、白、绿、紫等皆有之,连岫声挑一红色,深红者如火焰,浅红者如桃腮,他多作留白,并不贪多,却将胸腹肩背通通占了,待连岫声放了笔,连酲一把推开他,衣衫不整跳到地上,“快快快,镜子在哪一处,也使为兄来赏玩赏玩。”
他比连岫声还先跑到镜子跟前,他自是也没好好穿上衣裳,只臂弯里挂着白云似的绸料,镜子里则映出他身上或绽放或含苞的凤仙,远看似云霞,近看便看清张张合合翘头翘尾的花瓣,便一直蔓延到了后背,后背乍看肖似两只爪子抱着他。
连酲转了转,又转了转,再看身前几簇花朵,他猛地意识过来,对方用花作了只凤凰出来,他的胸腹亦是凤凰的胸腹,他的肩头则是凤凰的羽翼。
见连岫声信步过来,连酲本想冲过去与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可思及此刻他身上都是墨水,亦有艺术挂身,他只好站在原地,“此前是为兄将你想的不好了,原是为兄不对。”
连岫声垂首静静地看着三哥,眼底是凤凰羽翼扇起来的焰火,只他一向神色寡淡如水,近处又无明灯。
于是,在连酲看来,他们下一刻,便要开始探讨古代美术学。
可下一刻,连岫声拽着他臂弯间衣裳,往后一绕一捆,连酲双手便被束在了身后,随即,他束发的簪子被摘了,能活动的就一双滴溜溜的眸子,他是极灵性的,跳起来就要跑!
“三哥跑甚么?”连岫声把人抓回来,按在镜面上,亲他脸上两颗妖冶的红痣。
连酲气愤道:“为兄身上此物可是艺术,你岂能不好好品鉴品鉴,便又要将它毁了?”
连岫声说他此番便是品鉴。
“……”
少时,连酲倚着镜子滑将下来,他半推半不就,仍旧落入了连岫声手中。
连酲自是恼怒羞赧,所谓酒色误国邦,美色丧忠良,他如今虽是靠出卖自己个来换全家平安,娇声啼难禁,腰肢任君折,待连岫声得了一口香云儿吃。薄吐了两回。连酲身子上墨水早化开了,他似幅仕女画儿趴在地上没力气动弹,没等他起来找连岫声讨个说法,他野花似的被折抱到连岫声怀里。
连岫声吻他嘴儿,连酲多了几躲,又被拧回过了头,待两片唇被含住了吮了好一番后,连酲更是晕头转向,他想起在孤儿院的时候,院里小朋友不看语数外不看地理生,偷看霸总把我当替身,霸总和我什么都做尽了,却始终不肯亲我,他那时小小年纪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成熟,以为这很不对劲。
时至今日,他虽仍然以为总裁不对劲,却大概知晓了亲吻所具有的毁天灭地的力量,连岫声吻着他的时候,他无所回应,可胸腔中却似乎有座无形大山被劈开了,山崩地拆,雷霆万钧。
须臾,连岫声使他跨坐于自己个的腿上,手从后边绕去,连酲只好将脑袋抵在连岫声颈窝当中,他努力使自己个放松,却仍是难受,饶是吃下了,却还有等着他吃的,待都吃下了,被调得匀了,却更是难受。
此番滋味儿,真真是生不如死。
却说他们终于熄灯歇下了。连岫声背着连酲回的房,连酲趴在他背上叽里咕噜骂天骂地,说他们以后没办法找媳妇儿啦,没人会要他们啦,连岫声说他从未想过娶亲女子,他期盼有一日三哥能接纳他,他们兄弟俩成亲过日子。
疯啦!连酲双手拧着连岫声的耳朵,“你想气死二老不成?”
说罢,连酲又放了手,沉思道:“六弟,你说,若我们举事成功,谁做皇帝?”
“……三哥看得长远,我以为便是谁做都可,若为暴君,方得自在,若要做个明君,那也是门苦差事。”
“自是要做明君。”
“那三哥做罢。”
“……”
连酲腹诽连岫声果真是想做个暴君,不让他做暴君,他竟连皇帝都不当了,可连酲也不是很想当,他今夕已被连岫声用手戳了屁股,一个皇帝!皇帝!被人戳了屁股,野史不知会如何讲评他,连岫声不要脸,他还要脸。
况且,身为一国之君,责任之重,他怎能承担得起,可他要若承担不起,便定会有诸如陈胜吴广,黄巢李自成等类揭竿而起之辈,他要打得过还好说,可要打不过,他该当如何?往北逃窜或是退至南方?北方苦寒,南方溽热,或是西部大开发……
连岫声回到房里时,三哥已然睡了过去,他将人轻轻放于床榻上,出门去使了满财来要水,满财傻乎乎的,问今个怎不在浴池里泡泡,连岫声道:“三哥睡着了,你打盆水来我与他擦洗便是。”
虎丘跟着满财来了,道此等事他来便罢。
被连岫声拒了,又老大不高兴,满肚子以为一丘上下都一门心思抢他家哥儿-
六月后半个月,连家上下为筹备连五姑娘和表姑娘的出阁忙得不可开交,与连五姑娘连玉合为一家的付家最是守旧重礼,而要迎娶表姑娘曾仪的韩家就更了不得,堂堂内阁次辅兼吏部尚书的儿子,两边都马虎不得。
连酲是个男子汉,自不必在家中绣花做衣裳,只使彤雪去库房里找来好的金银珠宝去打两支簪子来做姊妹们的出阁礼——他近日亦事多,七月孟秋时享太庙祭礼,皇帝将要亲自前去祭奠祖先,锦衣卫要出侍卫队,说是侍卫队,实则是皇帝出行仪仗,护卫一职多是皇帝亲军负责。
祭礼前几日,连酲多和大哥连葑往来,因连葑作为太常寺少卿,太常寺又分管大小祭礼一事,连葑在此事上便是比连岫声都知晓得全面。
“你是同知大人,管好下属便是。”连葑说。
“上回去荷花苑,我因身子不适,没见着今上面,只不知他好说话否,大哥且多告我一些,我好不犯今上忌讳。”连酲说。
连葑对弟弟的懂事表现出满脸欣慰,说:“今上是很好说话的,他要不好说话,按上回你蒙冤,他早把你砍了,哪还能事你做上同知?”
“那是,”连酲口不对心,“大哥还没告我忌讳呢。”
“你只莫提太子皎,莫提太子皎旧臣,便可。”连葑说完后,怪吃味地又说:“此事六弟该比我知晓得清楚,他如今是今上跟前红人,文武百官,今上最是看重他。”
“他之前调去了礼部,这番太庙祭礼,他也有分管,我不好去叨扰他的。”连酲再次口是心非,实则是因着上次他屁股被连岫声戳开了花,至今十多日,他都绕着连岫声走,他并非使气,而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对方。
连葑虽是吃味三弟六弟关系比他和他们亲得多,可听连酲答了话后,他又蹙眉教训起来,“都是家里兄弟,理应互相扶持,朝中多少明刀暗箭,岂是我们单打独斗能避开的?你两个若要有事,不消想什么方不方便,只管来问我,我管情都告你们,你们便也要坦诚相待,怎不好叨扰?”
连酲被大哥一顿枪炮打得头晕目眩,连连点头应是,随意糊弄了对方两句,忙不迭地带着虎丘跑了。
虎丘一路跟着连酲跑了好远才慢下来,喘着大气说:“大哥儿越发啰嗦了。”
连酲问:“你可知缘故?”
“大哥儿在衙门里一向不得器重,他越发啰嗦,多半是因云姐儿一日比一日调皮,三日不打,上房揭瓦,前个儿我还听大奶奶在说,云姐儿揪了先生的胡子,挨了五个手板,大奶奶心疼得直哭呢。”
“云姐儿调皮,大哥少不得要多操些心了。”连酲说完,带上虎丘,前去与张爱莲请安。
蝉声聒噪,热气蒸人,兰园里有二娘五娘正陪着张爱莲在水阁上说话吃茶,三个妇人各是一色,满身珠玉花翠,比那院子里的花木还要好看。丫鬟看见哥儿来,朗声传了话,连酲进去,就有冷食端上来与他吃着解暑,连酲先吃了两口,缓了缓热气儿,才道他明个要去做祭礼的仪卫。
吴花姐向来夸张,一听,叫得比夏蝉还响亮,扇子把腿拍得啪啪响,“哎呀呀,那你岂不是可以见着皇上了?”
一旁范氏忍不住笑,“二姐这话笑人,三哥儿从三品官员,几时没见过皇上?”
连酲不好意思笑笑,“说了还怕惹五娘笑话,我也是这一回方得见今上。”
“既是头一回,那可要小心伺候着,万莫使分寸。”范氏叮嘱道。
“更莫使连家丢脸。”吴花姐跟着说。
唯张爱莲甚么话也没说,连酲催她,“母亲,你没有甚么话要说与孩儿听么?”
微风拂面,却无丝毫凉意,张爱莲似是在沉思,缓缓打着手中红竹扇儿,过了良久,她才轻声道:“你性儿跳脱,我怕你在今上跟前失足,便要告你一句,凡事莫要出头冒尖,既怕伺候不好,便不消去他跟前晃荡。”
连酲一想,也是,他做好他本分便是,又不是为着争功去的,于是他笑嘻嘻道:“母亲真是再世诸葛,孩儿自愧不如。”
往日他做张致,张爱莲总会嗔骂他两句,今日却屡屡走神,眉间似有愁态,不等连酲问她是否心中有事,她便忽然启口,“敏孜,母亲意欲使你辞官,送你去鲁府外祖家,你可允得?”
第90章 第九十回
张爱莲话音刚落,范氏就在旁惊异道:“大姐,你说甚么话呢,好好的将三哥儿送他鲁府去作甚?”
见张爱莲似乎不是在说笑话,范氏正了正神色,又说:“三哥儿如今前途大好,何故送要送他去鲁府那头,先不说你和鲁府好多年没个往来,连封书信都没的,就说鲁府,那不是个安生地方,前有倭寇,后有匪乱,三哥儿如何能去?”
“是呀,大姐突然弄这一出是作甚?”吴花姐表情夸张道:“我都不知道你在想甚么,好坏也是将门虎女,眼界不如我这个养鸡的,你说……”
“二娘莫急,”连酲看吴花姐又是在往枪口上撞,忙道,“母亲许还有话没说完。”
张爱莲却道:“我已说完了话,辞官与否,你回去好生考虑考虑。”
连酲考虑个屁,他气冲冲回到蓬莱阁,在院子里汗水淋漓地走了无数圈都想不通张爱莲为什么突然要送他走,他家在神京,父母和兄弟姊妹都在神京,他为什么要走?
更何况,他能做到同知这位置上,虽然不算非常不容易,那也是有一点不容易,岂能说辞官就辞官,而重点是,他并非舍不下官名地位,他只是不能接受被不清不楚地送走。晚些时候,他拎着好茶好果又去找了趟张爱莲,本想问出个一二三,对方却将他拒之门外。
望着黑漆漆的堂屋和紧闭的几扇门,连酲气不打一出来,他大声喊了几声母亲,又喊师父,最后却是青竹打着灯笼从游廊那边过来,她朝连酲招招手,使他过去说话。
“你来作甚?”青竹看连酲脸上多了两个蚊子包,拿出扇子来打着他四周,“晌午夫人不是把话都与你说清楚了,怎还找来?”
“哪里说了清楚,母亲只使我回去考虑,可我又不是不知晓她性儿,说是考虑,实则是她已决定好了。”连酲垂着眼,低声问青竹,“母亲有话为何不直言,若明白告我,我能不听她的?”
青竹柔声说:“夫人也有她的难言之隐呀,哥儿难不成凡事都告了她,我不信。”
连酲还想说话,青竹笑了笑,制住了他,“哥儿不消再多言,自回去宿歇罢。”
对方拒客之意明显,连酲只好将食盒儿交与对方,他边走边回头,没能等到期望中的哭泣挽留后才不快意地大步走了,走到半路,他想许是前阵子他和张爱莲聊起她母家,使她思乡情切,所以想用亲儿子去挽回老父亲老母亲老大哥的心?
于是连酲便接受了张爱莲这突如其来的想法,鲁府就鲁府罢,倭寇就倭寇罢,匪乱就匪乱罢,妈最重要,他爱他妈。
反正如今连岫声也被他拿下,全家目前算是安全了,张爱莲既要他去鲁府,那他便去,去打土匪,打小鬼子。
只是他要辞官不是易事,今上使他到同知位置上,本就是为了做个活靶子,他若走了,连家谁来做这靶子?
一路想着事,路程倒不觉着远,眼看着要到蓬莱阁,依偎在门首边的虎丘跑下台阶来,“哥儿,里头六哥儿已等了你好一会子,说又睡不着了,要和你一起睡。”
连酲脚步定了,“他说鬼话呢,他这几日比日前睡得还好!”
“那我自不能这样和六哥儿讲,哥儿你去讲。”虎丘说。
连酲想了想,还是没动,说:“你去和他说,今夕我不回房里睡,我找二哥说话吃酒去了。”
虎丘马上应了,脚程相当快地进了屋,又相当快地出来了,手里多了个灯笼,“我把哥儿的话告与六哥儿了,他已经回房去了,走罢哥儿,我陪你去找二哥儿。”
槐荫斋和蓬莱阁只隔一火巷,过了火巷,从一假山后角门就到了槐荫斋外院,连英在院子里种了几行竹子,还是从一丘挖来的麻衣竹,花木身影罕见,待再穿了月洞门,才是槐荫斋内院,门口丫鬟见了连酲,忙唱喏叫里头人知晓了,付氏闻声,打着扇儿就出来了,她一身绿罗衫,外头披了件秋香云纹氅衣,敞敞亮亮地笑着,“哟,这是哪家小娃娃不请自来?”
连酲对付氏恭恭敬敬见了礼,道:“二嫂嫂,我来找二哥说话。”
“你二哥在书房读书,你寻他去罢,我使人与你们置办些酒水吃。”
小厮领着连酲到了槐荫斋书房,连酲趴在窗户上先朝里看了眼,但见一黑脸骷髅坐于灯下,他被吓了一跳,待对方看过来了,他才认出来是二哥连英。
连酲先与他拜见,才走近细看他,“二哥,你怎弄成这副凄惨模样?”
连英抖抖半旧棉布道袍的衣袖,不明所以,还是引路的小厮说请三哥儿劝劝他们家哥儿罢,为着准备下回春闱,哥儿都已熬得没甚么人样了。连英这才反应过来弟弟是在调侃自己个的模样,便负手回去坐将下来,道:“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为兄这里有几箱已读完的书,书中多有道理知识可学,你走时带回去读。”
“……”连酲站在原地,心里想不通,他到底为什么要来这一遭自找苦吃,他就去和连岫声睡,睡他妈的,也不是不行。
“二哥心意我领了,书我那处有六弟的看,再者说,我读书不爱惜,便不借你的书罢。”连酲谢过了连英,坐到他对面的软塌上,他劳心劳力一整日,一坐下,身子便不由自主塌将下去了。
连英捧着书,瞧连酲又没个正形,抓起戒尺就要训斥一顿,得幸付氏端着茶进来,极快地剐了连英一眼,他才悻悻放下戒尺。
“敏孜且来试试这茉莉花茶,比往年都香。”付氏放下两碗茶,身后丫鬟又放了几碟儿果子到桌上佐茶吃,挪了凳子过来与付氏坐后,自脚步无声地拉门出去了,付氏又起身,拉了连酲过来桌边凳子坐下,歪头问他来找他二哥所谓何事。
连酲抓了块藏粢咬着吃,口中道:“多谢二嫂嫂款待。我来找二哥,是为着和他多亲近亲近,不为别的。”
付氏便笑,问他要如何与他二哥亲近。
连酲说自是要和二哥同塌而眠,共话古今。
“好啊,”付氏用扇子掩面,“你个猢狲竟是来夺我官人的,我原不该拿茶与你吃,该用棍子把你打将出去。”
连酲吃了果子,喝了茶,“二嫂嫂好不讲理,霸占着二哥,欺负我房里无人,拿我佐茶!”
付氏看了他一会儿,笑意盈盈地问:“你平日不怎过来,可是遇到什么难事?”
连酲说没有,“就是记挂二哥,过来看看。”
“你不消来看他,”付氏果断道,“这火热天气,你二哥只管埋头读书,已是三日没洗刷过身上,行走坐卧都一股子汗酸味儿,你要和他睡,他如何也该放下书去洗个澡了,为人兄长,好坏也怕弟弟笑耻……”
付氏的话都还未说完,连英便立起身了,他搁下了书,带了小厮出去了。
须臾,付氏大丫鬟探头进来,偷笑说:“二爷进浴房了呢。”
连酲喝着茶,偷瞄着付氏,“二嫂嫂,二哥不洗澡,你可还和他同床睡?”
“呸!”付氏啐了口,“谁要跟那个酸秀才睡,他只一味死读书,追功名利禄,哪管我跟瑞哥儿死活,读得多了,坏了脑子,又拉上我手讲些山无棱天地合的臭狗屁酸话,三弟能来收他一晚,嫂嫂我真真是阿弥陀佛了!”
连酲便在槐荫斋和连英一起在书房歇了一晚,睡前,连英本想和连酲讲讲孔孟之道,连酲糊弄了他几句,问二哥再考试可有把握,连英答自然有,连酲欲言又止,可惜书中并未提及过连英第五次春闱的文章命题,否则他还能暗中帮扶二哥一把,只是以二哥孤直性子,哪怕以神仙托梦之法泄题与他,他亦有可能拒绝收受。
“二哥此番若蟾宫折桂,顺利入仕,可定要不忘沟壑,不忘赤子,还要与六弟携手进退才好。”
连英冷哼一声,“你还教训起为兄来了?”
连酲双手枕着脑袋,也冷哼,“二哥虽是二哥,却多年遨游书海,论在朝廷里活动,弟弟还是稍强一些。”
连英道:“你又无要紧实事做,既是在衙门里游手好闲,又何来的在朝廷里活动?不过你亦是好心提醒为兄,为兄谢你一谢便是。”
“二哥,你若再考不上,当如何办?”连酲问道。
“再考。”连英答。
“二哥韧劲堪比蒲苇,志坚直追金玉,”连酲好奇,“和如琢表兄相比,二哥以为自己个与他两个谁更厉害些?”
连英没什么攀比性儿,细细思量过后,答说:“论学识他毕竟少学几年,不如我,可论性格才情,处浊世而能方圆并用,八面玲珑者也,远胜于我。”
连酲翻了个身,朝着二哥那边,道:“士人当有嶙峋骨。”
连英侧头,无动于衷地看着连酲,“见风使舵,朝秦暮楚,可谓士人?”
“……”连酲翻了个白眼,“二哥你若如此下去,我怕第五次春闱,你进考场都难。”
连英沉默了一阵,道:“我只顺其自然罢了。”
连酲虽未从二哥口吻里听出丧气之音,却还是不免同情,放在现代,四舍五入就算四次高考不中吧,高考还能每年一回,可春闱却是三年一次,晃眼便是十五年。照这样下去,万一日后连英和瑞哥儿父子同个考场比试,若父子都能高中,还能算是喜事,若他二哥又没中,估计就是八字有点邪门。
“要再考不中,”连英顿了顿,“我便不再考了罢,或可置办一间书院,就如同先朝蔡阁老一般,科考一事,自有我儿与当世后生去做。”
不鸡自己改鸡娃,二哥真的好可怕,连酲先提前为自己侄子祈祷,祈祷连英金榜题名。
连酲许久没有做声,连英以为他已睡着,也转过了身来,兄弟俩对上一双眼,齐齐眨了眨,连酲刚想说话,连英就道:“三弟,合家兄弟姊妹,为兄最是艳羡你。”
连酲只和连岫声掏过心窝窝,还没和二哥掏过,也没想到他还能和二哥掏,他问了句为何后,忐忑等着,等了好一会儿,二哥却一个字都没冒出来,他喊了声二哥,没听见反应,凑近去看,才发觉对方睡着了。
“……”连酲无语地叹了口气,没再继续发出声音,二哥说羡慕他,多半是羡慕他有个张爱莲那样事事为孩儿考虑的母亲,和吴花姐不同,吴花姐或许也并非不心疼二哥,只她言语粗鄙,动辄詈骂,母子之间多多少少要生嫌隙。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一连三四日,连酲都只在槐荫斋活动,缺些什么,他只管使虎丘去前面蓬莱阁取,总之他不露面,刚开始倒还正常,待到第二日,进财就抱着书来找二哥儿,说是他家哥儿找了几册好书要与二哥儿考学用,连英本就视连岫声为泰山小北斗,还使进财去请连岫声来和他一起讨论经学。
不过连岫声到底是没来,祭祀太庙一事马虎不得,他和连葑都走不脱身。通家上下都各有忙活的,只连酲,动时在槐荫斋竹林里习剑,静时在卷棚中纳凉冥想,几日下来,一事无成,一无所获。
待终于熬到了祭祀太庙那一日,百官三更便要在午门外候着,遂只到掌灯时分,连酲便穿戴好衣裳,便是一身绯色绸子云纹大袖袍服,胸前是从三品豹子补子,系白玉革带,穿皂靴上脚,又戴平时坐班上衙轻易不戴的五粱冠,他抓了腰刀出蓬莱阁,候在院子里打着灯笼的虎丘都差点没认出来他。
“哥、哥儿?”虎丘磕巴着作揖,后新鲜极了似的跑到连酲跟前,“哥儿你穿这一身可真威风!好生唬人,阎王见了你都要躲着走哩!”
连酲是和虎丘持一个意见,却在从另一扇门里出来的连岫声眼中,并非同个看待,但见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潇洒美少年一枚。
好几日不曾见得连岫声,连酲本英姿勃发,玉树临风,霎时心虚起来,他走下台阶,心不在焉指着对方身前,“你这孔雀补子倒比我的豹子好看。”
连岫声淡淡道:“五爪金龙踏祥云更得我心。”
“?”几日没理他,发羊癫疯了?
而虎丘虽没读过几本书,却也忙在心中想,皇帝赐服是四爪,那五个爪子的金龙,喔!是龙袍!于是吓得虎脸儿煞白,“哥儿,六哥儿怕是还没醒呢。”他在后面小声说。
连酲便拿了虎丘手中灯笼,使他回去歇宿,自拉着连岫声朝外走,压低声音,严肃道:“你疯了不成?此话岂能张口闭口就说,要蛰伏,要韬晦!”
连岫声停下脚步来,与连酲作了个揖,“谨遵兄命。”
连酲看对方竟比日前识相了些,不免安心不少,摆摆衣袖,一手负于背后,一手端于胸前,气沉丹田道:“唉,你究竟何时能使为兄少操些心?”
连岫声放下手来,袍服被晚夕凉风拂得微扬,他着官服虽亦是个玉面人儿,却是貌若春花,目若寒霜,他如涓涓流水般娓娓说道:“三哥,一日不见,如三秋夕,哥哥浑不理睬我,只管在槐荫斋过快意日子,却不知我肝肠寸断,五内俱焚,只恨不得一把火将槐荫斋烧个干净,使三哥再无处可去,更无处可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