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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八十一回

待连岫声来了,他便与叶信他们坐到了一起,没真扰了三哥在那边抱着琵琶弹唱咿呀。

他们先是说起了月前牵连甚广的那桩案子,王大人一家都遭下了狱,幸得今上怜惜王大人年迈,没要他们性命,不仅家私没动他的,还只落了个流放,旁人就没他那般幸运了,抄的抄,砍的砍。

“我父少时家中贫寒,叨扰他家里不少,如今回报一二,也是应当。”叶信道,“只人情还起来没个尽头,我父亦是对这友人乏得很呐。”

旁边几个穿罗着锦的,听叶信这番言语,自要安慰两句,是几杯酒下肚,又说起内阁来,内阁是朝廷里行政中枢,再往中间去便是皇帝了,凡是朝会上议不得或议不出名堂的事都可让内阁来论一论,而内阁成员也多从六部之中擢选。

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在座几位,都已有了翰林官身,入阁资质是有了,可要入阁,却不知要猴年马月。

“我等莫再说这些话,不患无位,患所以立,”有一人乃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家的,姓申名容,他起身负手道,“先天下之忧而优,后天下之乐而乐,区区一内阁,何足我辈挂齿?!”

“申兄此人最是嘴上功夫打得好,待到休沐,莫不又要到各个乡野里去寻那致仕散人,求得一仕途畅达的好法子。”打趣申容的唤于诗诗,家族并不在京中,父亲是那开封府巡抚。

“诗诗最懂申容这厮了,他没一句话是真的,自家兄弟也能诓骗,这会儿心中只怕是打量你我几个全都家去养老,他好一人直登青云。”这人便姓谢,单一个洽字,乃是户部尚书谢揽锦家的大哥儿。

还有一人最少开腔,至多附和,不发表意见看法,身上更是无甚冲劲,很是温婉的书生样儿,此人便是吏部尚书韩桂林家行二韩宝清。

韩宝清与连岫声叶信等五个郎君并不很是相熟,他一贯爱读书,却不爱功名利禄,大多独来独往,近来才开始与这些人走动,也是因着要和连家表姑娘曾仪说亲——他常与这些人往来,也能多来连家走走,或能见曾仪一眼。

既是吏部尚书家的郎君,那便是何时要与人相交都是不缺人应承的,他就是不爱多言,其他几人也不会将他视作无物,总能将他拉进去说上两句话。

“今年京察,百官考校……”谢洽说,“我父亲那做派,不知还能不能留任户部。”

“谢尚书一心为民……”申容又开始说话,这便省略了,听与不听总之不消管他。

连岫声在旁觑了滚在满财怀里的三哥几眼后,才说:“今上有人有术,你便放心就是。”

连岫声说话自是有用,他说能放心,谢洽就放了心,各又吃几杯酒后,就顺势聊起京察,他们作了番赌,赌哪个能留任,哪个要被闲住,若谁赌赢了,便可得到其他几人所赠之名家字画。连岫声本是无意,却想起三哥喜欢字画这些风雅玩意儿,遂也凑了个热闹,说工部尚书许要换个人来坐。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尚书,但申容又起身,大说毛遂自荐之语。

申容说话时,韩宝清执着酒杯到连岫声身旁坐下来,问今个表姑娘可在家。

“这边与表姐住处相隔甚远,我倒不知她今个是否在家里。”连岫声说完,就见已经晕乎乎的三哥放了琵琶,正抱着满财在闻对方颈子,他便登时抛下还欲说话的韩宝清,过去将三哥一把捉到了怀里,抱拖到了他这边来。

连酲身子今时是软的,挣了两下没挣开便就放任自流了,他枕在连岫声腿上,指挥连岫声拿桌上冰过后的枇杷葡萄剥了与他吃。

韩宝清看这兄弟俩黏糊,以为自己个是遭了冷落,打算去另一头和其他人讲话,却没想连家三郎忽然开口说:“你既牵挂妙真表姐,何不使人请她来?”

韩宝清一下红了个脸,“多有外男在,她又还未真过我家的门,没个由头,怎好使她来。”

连酲正好要说可去告表姐说是敏孜请她来坐坐吃茶,就听韩宝清又说伯母很不喜欢他。

“为何?”连酲不解,吏部尚书可是六部之首,韩桂林那头衔写三行都写不完,他家的二郎,连碧云还有甚么不满意的。

韩宝清说是他耽误了妙真。别的话没说。

连酲恍然大悟,妙真表姐人如其名,是个玲珑通透的妙人儿,可妙人也要过情关,难怪她比自己大,却一直没有说亲,书中更是因为连碧云与男仆关系败露而削发为尼,现在想来,连碧云与男仆一事怕只是个引子,她那是知晓她和韩宝清再无可能了。

但如今的连碧云还是能在韩宝清面前摆摆谱的,毕竟这回是韩家因看不上他们孤儿寡母而耽搁了女儿。

心中足足转了十八个弯的连酲,咽下嘴里的葡萄肉,亦不打算去帮韩宝清说情,开什么玩笑,回头连碧云又挠他两爪子,他可受不起。

看连酲也不做声了,韩宝清心中直打鼓,又瞧连岫声慢条斯理剥了好几颗葡萄喂与了他吃,以为连家兄弟都这作风,也动手剥颗葡萄要喂连酲,以求讨好两个小舅子。

连岫声却看也没看,用手腕将他手挡开了,说没葡萄皮没剥干净。

韩宝清细细看了,竟是剔透葡萄肉,哪有留下葡萄皮,于是道:“怎的没……”只吐出三个字,他便忽的怔住,便是似乎有人拎将起他的天灵盖,往里头倒了桶冰,他三魂六魄宛被冻成冰柱。

他望着案边两兄弟,再不明白也明白了,旁的人看不穿是因他们心中只盛有权势利禄,可他不同,功名利禄于他不过云烟耳,他便只求能与妙真一生一世一双人,既久陷情网,他又如何看不出和和他一般的网中人?

“你……你、你们……”韩宝清看了左右,咬牙牙关,“疯了不成?”

连酲已是醉了,问谁疯了。

韩宝清于是慌盯着连岫声,“岫声,你是个清醒人儿,你们,这是什么勾当?”

连岫声道:“表姐夫勿要惊慌。”

一声表姐夫,韩宝清差点栽倒,他拿了扇子在手里不停打,凉风四起后才觉好了点,低声说:“此事我必定不会说与旁人晓得,但你两个,万万不能再如此下去。”

连岫声说三哥并不知情,只他有心罢了,表姐夫无须担心。

又一声表姐夫,韩宝清哪里还有不愿应承的,便是连岫声怎么说他便怎么做罢了,后叶信使他过去掷骰子行酒令,他还叮咛连岫声不可过于张扬,“你虽非池中物,却齿少气锐,羽翼不丰,有大人要伤你两个,不过费寸舌之功,切记切记。”

看韩宝清过去和其他人唱和了,连岫声低下头来,又剥枇杷与三哥吃,枇杷酸得倒牙,连酲酒醒片刻,看着上方连岫声道:“为兄看你是不怕他说将出去的,为兄眼下只恨不得有个重礼仪名士来把你对为兄所抱之情所行之事整理成篇,散播出去……”

“三哥考虑得如何了?”连岫声垂眼抚摸三哥脸颊,看三哥眼睫发颤,脸泛潮红,不觉神清气爽。

连酲想坐起来,反被按住腰,他瞪着对方,说为兄还在考虑。

连岫声喔了一声,从虎丘那里拿了扇子与连酲打,“三哥瞧着热得很,弟弟与三哥打扇子。”

连酲闭上眼睛,摆烂装死。

过了半晌,他倏忽睁开眼,推连岫声手腕,“打扇子就打扇子,你平白用扇子柄儿刮我脖子作甚?”

“弟弟不小心……”

“谁信你。”

“那三哥说我用扇儿蹭你作甚?”

“你自然是……”连酲咬牙切齿,以为自己不论是受不受对方这威胁,日子都好过不到哪里去,无非就是全家不好过和他一个人不好过的区别。

真真是,一个男同弟弟难倒英雄汉呐-

至端午时节,家中上下又忙了好一阵,四娘院里负责过节买办,厨房要做雄黄菖蒲酒和粽子等酒饭供各院吃用,管廉老先生心中最挂念连酲,提前三天开始用艾叶煮过的纸用朱砂笔画就幅天师伏毒图。

连酲还挺喜欢古代这过节的浓厚氛围,他读书时顶多就是吃两个粽子,有时候忙起来连粽子都忘了吃。

这不,家里头过完了,单位里还要过,各领导在朝上达成一致决定,他们要搞一个百官团建,一是为了过端午避伏热,二是为了联络各部之间感情。此番最大领导——皇帝,本来也是要一同去的,只是他前一日夜里在寝殿发梦疯,不料一头撞在了床柱上。念受损龙体恐经不起颠簸,于是他便不去了,将主持工作一应丢与了崔太监,因此,这几日在宫内受他折腾的是吴太监首当其冲。

此行目的地乃是先朝旧臣遗留下来的一座庄子,名荷花苑,在当时就以莲盛而闻名,庄子主人更是搜罗了不下千种莲与荷花种植其中。

为承原主人“原结天下骚客雅士,共话风月”遗志,因此看守并不森严,士农工商等皆能出入其中,只工部说年年修葺维护很是费银钱,所以凡出入亦要交上一大笔费用,致使平日里压根无甚么人出入得起这苑。

烈阳高照,火云如烧,百官出行,浩浩荡荡。

此番护卫都从五城兵马司调来,不是甚么能挣头脸功劳的活儿,因此孟冲也不上赶着抢了。

反倒苦了卢贞,被他爹卢青岩叫来作帮手,与这个侍郎送水,又与那个给事中读书,的亏他干爷爷心疼他,把他叫去了他那豪华软轿中躲懒。

连酲和张贤则都穿衣披甲骑马上,走在最后的队伍里,张贤看卢贞有人撑腰,心中羡慕,“敏孜,我也想有个干爷爷。”

“……你爹礼部尚书还不够你用?”连酲被他无语了一下,说。

“我爹能让我这时候跑他轿子里去躲懒?”张贤说,“他这会儿恐怕在心里盘算着让我到他几个同僚跟前表演背千字文呢,我小时候他就这样,顶好面子。”

连酲哈哈一笑,“你这把年纪再去表演背千字文,你爹老脸都没地儿搁了。”

他俩聊得开怀,前头李琬却是被他爹锁住了,见李琬不住掀帘子往后看,惠王李魄就喝了口茶说:"儿啊,你是世子,何必非要和他们厮混?没的失了身份体面。"

李琬趴在窗上撇嘴说:“做王爷世子还不如他们呢,便只有体面,其他的甚么也没有,甚么也别想做的了。”

李魄又说,既都是王爷世子了,你还想做甚么?上天做神仙?

李琬自然知父亲意指,叹了口气,他身后李魄也叹气,“这段时日连家两个儿郎在京中可谓是风光无两,越是这般,你就越不能与他们太过亲近,免得惹人以为你我结交朝中大臣。虽世人皆知你我手下无一兵一卒,可你要我那个疯弟弟你那个疯叔叔他能信?”

李琬眼中只看得见连酲和张贤你来我往,聊得不亦乐乎,开口说:“你使今上来砍我呗。”

话一说完,李魄就一茶碗砸在李琬后脑勺,李琬顶着一脑袋茶水,不听他喊,径直下了马车,在旁边护院手里抢了自己个的马,跨上去就回头找两个兄弟玩儿去了。

人生在世,若到死都只能如他父王那般战战兢兢,未免也太无趣,倒不如快活一时,随他阎王老儿何时来索命。

连酲只看李琬朝自己这边策马而来,正要与他让个位置好同行,前头不远,乔玉儿就跑了来,说连岫声请大人过去说话。

李琬刚好来,连酲刚好走。

“敏孜怎走了?”李琬好不快意地问张贤。

张贤嘿嘿一笑,折起马鞭来拍了拍李琬后腰,“我儿,敏孜走了还不好,这便只剩下你我二人,快来和我挺枪战上两回合。”

李琬执马鞭朝他打过去,笑说明个就把你这番话说与连家姑母得知。

两人这边且在玩笑着,连酲那边已到了连岫声所乘的马车旁,他自顾掀开帘子,竟与各老头儿撞上了面,抱拳致歉后,他绕到另一头,连岫声已将帘子打开,与他说:"三哥,这是吏部侍郎鲍大人,我在和他说话。"

连酲从马上弯下腰来,这回看准了人,问了句老先生安,说待会到荷花苑了再下马见礼。

鲍鸣堂抚须说:“连同知年少有为,无须多礼。”

连酲点了点头,问连岫声何事叫我。

连岫声便执着手帕,抬手与三哥擦了擦额头上汗,“远远望见三哥流了汗水,想替三哥拭掉罢了。”

“……”

连酲简直大骂神经病,他把帘子重重拽下来,骑马又回到了原来位置。

一路过去,又掠过好多车驾,有些官员还携了家眷或是红颜知己,听得马蹄声,好些人不禁掀帘看,只见得一穿赤色罗衫云纹曳撒的锦衣卫慢悠悠晃了过去,便是锦衣玉面,好个俏郎君,未曾见过的都在打听此人身份名姓,知晓的则回是新上任不久的连同知,连家三郎,小连大人的亲哥哥。

“连家三郎风姿奴早知晓,却不知如今竟出落得比从前更要标致了。”

“连家好风水。”-

闲话不题。晌午时分,众人都到了荷花苑,此行由礼部、内廷和荷花苑在值人手共同作安置,依照官员品级一一分下了住处。

到了地儿后,连酲知晓这大片庄子后有跑马放马的好地界,于是就使人去将毡包行李送到住处,他则和张贤去后面坡上策马去了。

掌灯时分他们几个才从坡上撒够欢下来,见着各个的随从,跟着他们一块儿回住所去修整打点了。

吉兴和乔玉儿走在连酲前头,一路说着都是托了大人的福,不然还见不着荷花苑好风光呢,又说孟同知不来可真是可惜,再说还好魏小玉勤谨,自愿帮他两个留守衙门。

一路走着,路过不知多少亭台楼榭,连酲便看这进出随从官员衣着打扮都不俗,不由得频频张望,仍是不解,才问两个人,“这边似乎是文官在住?”

吉兴说是的,“本来您不在这里的,但说是小连大人托内廷将您安排到了与他一个住处,好像是叫攸宁居,顶好的一处院子,粉墙黛瓦,亭台洞门。小的悄悄去看了其他院子,都不如这处雅致,就是小了点,又偏僻了点,只住得下您与小连大人两个。”

连酲听了后,不由自主开始同手同脚了。

“好啊,好啊,六弟待为兄可真是上心啊。”

乔玉儿说:“可不是,装着您行李的毡包一送到攸宁居,小连大人便亲手帮您打点起来了,小的们都无处下手。”

“他帮我打点的行李?”连酲惊愕住。

“正是。”

连酲如遭雷劈,慌忙推了推乔玉儿,使他快点带路,几人气喘吁吁跑到了门口,连酲把两人打发走了,继而又问了攸宁居伏侍的小厮连岫声所在,听说是在院里那几棵石榴树旁边煮茶,连酲便快步朝那头跑去。

连岫声确是在煮茶没错,煮的还是一壶好茶,见三哥来,邀他坐下来吃一杯。

“不了不了,”连酲双手把着革带,豪气万丈绕着这处幽静天地走了两圈,而后忽然在连岫声身后低下头,压低声音问,“你可在为兄毡包里见着了几册话本?”

“自是见着了话本。”

连酲脸上好下不来,磕磕巴巴说:“那、那是为、为兄寻来研究你那怪癖可能治好的。”

连岫声静静看着炉子上水壶,淡淡道:“我原不知三哥竟把风月绣像当做医书看。”

“……”连酲恨钻不下去地缝,他在心中腹诽,那他还不是听说后门难走,他想仔细研究研究,好莫让连岫声在自己个手底下吃身体上的亏。

再者说,连酲想,他既有心要受了对方威胁,便要将兄弟关系维持好,没必要再搞得苦大仇深,便都快活快活。

“你少管为兄的事,”连酲站在石榴树树影底下,没好意站到灯下,但凡站到灯下,连岫声就能看清他如今面皮红得活生生就是朵石榴花儿。

连岫声的确没再多言,只自顾自洗起了两套茶碗,说:“三哥,后日是我生辰。”

连酲一怔,呐呐说出句“生日快乐”,实则魂魄已飘飘然离体,作为博览群书的现代大学生,他太清楚对方突然说要过生日是怎么个意思了。

时过半晌,连岫声将茶具一一摆置好,从石凳上转过了身来,他将三哥手儿握到自己个手里,带着几乎催逼威胁意味,“三哥,若你想好了,那日可来书房里寻我。”

第82章 第八十二回

连酲又是一次秒速连滚带爬。

他回到了房里,彤雪与他打点的几身衣裳都被整整齐齐放进了衣柜里,却翻来覆去都没找到他的那几册话本。

吃一堑长一智,连酲从不死赖在摔倒的坑里,他想,再携带贵重物品,看来只能塞进袜筒里。

在桌边郁闷了会儿,连酲很快就将心情整理好了,他起身在这房里东摸摸西摸摸,上看看下瞧瞧,金银珠玉一应俗物几乎是没有的,尽由竹木本身加之技艺精湛的线条雕刻所成。所谓宁朴无巧,宁俭无俗,连酲在连岫声那厮院里都未曾感受如此鲜明,难怪能被皇家看上,收为已用。

连酲最喜卧房内的一面铁力木屏风,那上头无上色涂漆,只雕了一树盛开的梨花,树干枝桠细看是木头本身绞丝形成,人为雕了花儿上去,便是挨挨挤挤,层层叠叠,似有暗香浮动。

可出神观赏久了,连酲莫名回想起月前,连岫声在自己个房里的屏风后面打那啥的场景,他后知后觉,起身大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看来我还是太容易轻信他人了。”连酲心想,自己一心专注权谋线,竟忘了,人非草木,管他正史野史,感情线何时消失过?

连酲喝了几口房里提前预备下的茶汤,抓耳挠腮想连岫声的感情线。

可不管如何深想,连岫声在书中都并未和任何人产生过感情,不管是精神上,或是肉体上,自然,也有可能是作者本身倾向于不去记载他的感情线,可如若没有记载,那他又从何得知?

要是那书里能多几笔连岫声私生活相关的事件就好了,连酲继续喝茶汤,唉声叹气,望一眼铜镜,只觉身虽一十八有好女貌,心却是八十八老态龙钟。

又想,要是连岫声只贪图他长得好看就好了,世间美人无数,总能寻出几个使他看了满意的,可他偏偏说,心悦?

这不免让连酲想起自己高中时候的两个超级豪门出身的学霸,同时还有着罗密欧与朱丽叶般的纠葛,还是两个男的。

早恋被勘破,两个平时脑子那么那么那么好的人,一个站A楼楼顶,一个站B楼楼顶,你一句“爱我们的人是多么残忍!我们所有的血都为他们流。最被爱的人最不幸”,他一句“我的爱情就像美丽的凤凰,如果在晚上死去,就会在早上涅槃!”,当时就惊掉了连酲的下巴。

如果爱情真的具有把人变成一个疯子的力量,那么爱情如果降临在十八岁的某个人头上,某个人只会变成一个疯子中的疯子。连酲想,忍忍得了,少年的爱情都是有保质期的。

门外院子里有脚步声传来,连酲以为是连岫声,左一闪右一躲,总算在床帐后躲好了。

“连同知?”进来的小厮疑惑地看着猫在床帐后的人。

“……”

连酲满脸尴尬地走了出来,说自己正在看这床帐料子,待家去了也使人制上一套。

小厮白净面皮,轻轻一笑,“大人客气了,荷花苑没个甚么贵重物件儿,这帐子是用藤纸做的,不稀奇,大人若看得上,走时我寻几套装上您家马车就是。”

“纸做的?”连酲方才只是随口一说,没料想他还真让他看上了,他也没客气,收了小厮好意,拿了赏银与对方,问对方所来是为何事。

小厮问是否要传晚膳,厨房那边都备好了。

连酲想打听打听连岫声行踪,反正他不想跟对方同桌吃饭,他要和对方错开,于是就同小厮说他等小连大人用过了再用。

小厮笑说:“小的方才已过去问过小连大人,小连大人告我说看您的意思,他总之是要与您一起用这晚膳的。”

连酲见推却不开,只得跟在小厮身后,磨磨蹭蹭到了堂屋用饭,桌上正放两个食盒儿,小厮过去将茶饭一一都拿了出来,趁他摆放时候,连酲问他名姓,小厮说自个没有姓,名唤蓁蓁。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不错。”连酲顺口一夸,得了对方一个深谢。

茶饭都摆好后,蓁蓁才去将连岫声请了来,连酲看见他,真是浑身毛孔都在往外冒火花,可有外人在左右,他也不好把情绪表现出来,只一味埋头往嘴里扒饭。

连岫声看三哥只顾着吃米饭,动手与他夹了时令下的清炒小菜,“三哥可试试这藕蔤,晚些才着人采就上来,脆嫩可口。”

连酲能不吃苦就不吃苦,瞥一眼连岫声,把一著藕带全塞进了嘴里,咔嚓咔嚓。

连岫声没甚么口腹之欲,与三哥将各样小菜都夹了两三回,直到对方碗里堆出了个尖儿才罢手,而后正欲开口,连酲闷声说食不言寝不语。

用完茶饭,各个漱了口,蓁蓁将桌上碗筷物什都收了走,他后又要来伏侍,被连岫声使走,说凡事他和连同知可自己个来,你去歇息便是,蓁蓁乐得清闲,走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和蓁蓁吩咐完话的连岫声,一回头,堂屋里已没了人-

连酲心中迷茫,他背了身衣裳,叫上了吉兴和乔玉儿,问了庄子里的两个下人,找到了一处幽静无人的池塘洗澡。

大热天的,房里又没有空调,连酲可不想和连岫声待在院里一起喂蚊子。

但大抵是他们运气不好,或是这处所在实在是太幽静雅致,头顶明月,脚下清泉,风吹荷叶,绕岸浮香,在池子里泡到半程,忽听有人私语,乔玉儿最为活泛,爬上岸,黄鳝样儿挨着草地摆过去,很快就摆了回来,和连酲说是有人在此处幽会。

连酲也要去看,不过他穿上了衣裳,他趴在地上,轻轻拨开面前草丛,但见有锦衣罗衫铺就一地,又有草叶鲜花压折半亩,硬邦邦似标枪,软溜溜像面团,一下一上如鱼在水,一快一慢由浅到深。

这哪里是甚么幽会?连酲不可置信,回头看已穿上衣裳的乔玉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死心又偷看了人家一回,这回方才看清,这竟还是两个男子!

连酲好奇心上来,睁大一双湿漉漉猫儿眼,想看清楚他们二人究竟怎的合在一块儿,后面却有吉兴来拖拽他。

“大人,您要脸不要?快些走罢,万一是哪个得罪不起的老先生,好心为难上您。”

三人落汤鸡一样回了住处。

半夜里,连酲又做了回梦,这回却不是在连府那等的树身人脸梦,而是他和连岫声做那事的梦,且还不是在卧房当中,梦境里是夜迢迢,抬眼是月明星疏,他与连岫声竟就在他昨夜里泡澡的那池塘边上,缠作一团,难舍难分。

连酲受惊醒来,只觉浑身如火在烧,幸而这两日连岫声不曾说要和他共榻,否则对方必定要说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未掌灯,连酲起来喝了几碗凉水,待心被凉水浇去了热度,他才察觉自己裆里湿湿凉凉的。

欸,欸,欸,你这……

连酲若是真古代人,他就把亵裤丢与丫鬟洗了,可他是现代人,他摸黑跑出院子,在处小池子里自己动手搓。

夜深人静,连同知鬼鬼鬼祟,跑进跑出,自认为凌波微步移形换影,回房后就将裤衩子挂在了房里,打算明个一早待它晾干,神不知鬼不觉丢到脏衣服堆里。

他自是想得万事俱备东风不欠,谁成想翌日清早,他房里半空空无一物,他裤衩呢?!

连酲一直憋到用早膳,才有机会问蓁蓁是否有人拿了衣服去浆洗,蓁蓁说浆洗衣裳的大娘要晌午才来。

那他裤衩哪里去了?

吃完早膳,连酲又在房里东翻西找,难不成昨个压根没有偷偷洗裤衩一事?

稀里糊涂的,连岫声过来提醒他,今个官员们都要在荷花池泛舟采莲,“三哥昨夜里哪里去了,星夜才回。”

连酲拉开门,说是和吉兴乔玉儿他们两个去池塘里洗澡了,连岫声闻言便不自觉蹙了蹙眉头,连酲想也不想就知他要说什么,面红耳赤,跳起脚来,“怎的,难不成为兄还能和他两个有一腿儿啊!”

连岫声说没有一腿儿也不行。

“还没到那一天,你少管为兄。”连酲往前走着,叽里咕噜,“再说,为兄这就去找两个倌儿来和他们战个八百回……唔!别……”

信口开河的连酲被拦腰拖了回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被压在门上,周围不乏蝉鸣犬吠,他眨眼惊慌失措,小声哀求,“战三百行……”

“……三哥,”连岫声无奈叹气,“你总是如此,用很可怜的模样说一些使人凭生怨气的话。”

“京城里爱慕为兄的人且用马车都装不过来,个个都哀怨,为兄难不成还要个个都在意?”

“三哥拿他们与我相比?”连岫声听了,脸上倒无甚愠色,只本不想惊吓三哥,但此番仍被对方招得低下头,咬住对方唇角,直至血气弥漫-

过后泛舟湖上,便是金桨木兰船,戏采江南莲。

少有人专心在采莲一事上,多是用了庄子上游玩的船,在船里点茶吃酒,吟诗作对,时不时已有歌姬唱上一首采莲曲,或是弹上一曲琵琶,自是荷花池里无烦暑了。

倒是连酲等一干人,卷了衣袖,挽了裤腿,大半个身子扎进荷花池子里,拔藕丝,挖藕节,抠蚌壳,又捉鱼儿,玩得不亦乐乎。

连酲他们分得了一条小船,比不得尚书他们的船好,却也能坐上五六个人,正好坐他们连李张卢四兄弟,乘舟入了硕大荷叶底下,见一池浮萍,李琬本是嫌弃的,见连酲扑通一声跳下水,他才跟着下水。

“摘了莲子,回去可煮莲子汤喝。”卢贞说。

李琬捧着一捧滑溜溜的淤泥出来,忙又丢进水里,说:“要喝莲子汤吩咐厨房煮上两锅不就成了,何必亲自来摘莲子?”

张贤站在水里,“不事农桑,怎知百姓疾苦?小世子该去与那几条好船上和老先生一同吃酒说天下事才是。”

李琬脸一红,“你莫污蔑我。”

卢贞说:“那我们比比,看谁今个采的物事多,莲子,藕丝,都作数。”

“比就比!”李琬脱了外衫,却先四处寻找连酲,他找了好大一圈,见对方仰面漂在不远处一处净水上,头顶三四片荷叶聚顶,遮住烈日炎炎。

李琬摸过去,细看了连酲,忽然问:“敏孜你这嘴上是哪里来的伤?”

连酲早就想好了措辞,“自是蚊子咬的。”

“这庄子景色风光是好,但蚊子也是多得恼人,晚些我使小厮送几个香包到你院子,是我母妃特意找太医要的驱蚊方子,一般人我都不与他。”说完后,李琬又说卢贞他们要比采莲,连酲马上就应了,赌注便也跟着下好了,便是赢的人可以向输的人索要任意一样物件儿。

四人登时就更加有奔头了,在湖里搅得水花四溅,鸥鹭乱飞。

“若竹他干爷爷那匹汗血宝马我想要很久了!”

“思齐他爹有吴道子真迹!”

“杜衡藏有一坨和田玉!”

“敏孜的库房!”

那头风光最好处的人们,只闻这头其声,却不见其人,使小厮过去看了是不是有人闹事后,小厮过来回话,说是连同知和小世子还有张百户以及卢大人家的哥儿在那拼谁更能采莲呢。

卢青岩本就是个武官,平时吃一群文官嘴上的亏,这时候首先拍桌而起,说卢贞胡闹,乱人兴致。

崔太监坐首席上,他打着扇子替卢贞圆了场,以干爹身份将卢青岩这干儿子说坐下后,又问张尚书如何看,张士洁冷笑一声,说那不是我儿,转头又去问连岫声,连岫声起身先见礼,才回说,连同知乃是晚生兄长,晚生怎敢评议兄长所思所为。

崔太监就对着连岫声翻了个明晃晃的白眼。

众人自是对崔太监这白眼瞧得真切,只当是太监没了根儿,看个齐整男人便不顺眼,遂没放在心上,又对着满池娇艳荷花吃了会儿酒,说了会子不痛不痒的朝廷中事。

后许是连酲的声儿,远远的,却清楚传来。

“哈哈,若竹我儿,你看这蚌壳像不像你的屁股蛋儿?”

有几个大人因此放声大笑起来,含蓄一些的,便以袖遮面,作执杯吃酒般。

“想我少时,亦是如此肆意猖狂,如今,老咯!”

“说起来,我母亲当年便是个采莲女,我幼时常伴她左右读书……”

在座大多三十往上,年岁大些的更是多有,见少年人难免说了几番怅然之语,张士洁却是笑,意味深长地对着连岫声说起话来,“连同知在朝里虽如鱼得水,礼仪却是差了些。”

礼部尚书张士洁方才罢口,他儿张贤就嚷起来了。

“敏孜,这才像你的屁股蛋儿呢!”

连岫声便执酒杯,微抬手示向张士洁,“张百户虽在衙门里不顶事,可礼仪竟也未比晚生兄长好一些。”

崔太监靠一把太师椅,慢悠悠道:“京里能有几人比若竹乖巧伶俐?咱家以为怕是没有了。”

其他大人们以为这是到话自家儿女的时候了,各个都把自家孩儿拎将出来鞭策了一遍,虽解起那几位攀比来攀比去的深意,却不欲参与,更不打算将自家孩儿亦送入斗场。

只上方惠王李魄打开扇子,啪啪扇了两下,哈哈一笑,满不在乎道:“两位大人莫要争了,还是我儿知事。”

说来也巧,这惠王话音才刚落,小世子也来拆他台了,大声喊说:“敏孜,你嘴巴那痂是不是被水泡开了,又流血了!你过来我用唾沫与你润润,能止血!”

连酲说了句有病,然后说不要,他自个舔了舔,舔了一口腥甜,便在心底不住口痛骂连岫声开不起玩笑。

正在心底骂骂咧咧,但听一旁卢贞喊了声小连大人,连酲转过身,眯起眼来看着岸上一身洁净白绫杂宝金纹圆领袍的连岫声。

连岫声看几人已然成了几只大泥鳅,但仍是一眼找到了三哥,他便看着距离自己个最远的那只“泥鳅”说:“连酲,湖水凉,泡久了伤身子,起来罢。”

第83章 第八十三回

四人将连岫声当做裁判喊叫停,连岫声喊一得四,四人无一理睬连岫声,埋头数自己个在池子里捞起来的花样,细数到最后,竟是卢贞最多,连酲次之,剩下两人本不分上下,却因为张贤发现李琬用石头滥竽充数后,也落得了一个先后。

“李琬这厮和他爹无二,处着只觉憨厚老实,冷不丁就将人卖了!”张贤也与他爹无二,较为在乎输赢,一时口不择言道。

连酲还在摸着下巴打量着晚些如何吃地上这堆刚刨出来的物事,就听卢贞喊了声别打了,转头一看,竟是李琬和张贤你一拳我一脚地扭打在了一块儿。

而武林高手连岫声还在一旁一副看戏的模样!

卢贞急着拦,却因是最不擅武打的一个,反而被踹了个倒仰,连酲过去将人分开,问这是作甚。

李琬气红了脸,骂了句张贤你个老王八,“你竟敢摆说本世子父亲,你好大的胆量!”

“说便说了,平日里你叫我父亲张钻营我可和你翻脸?”张贤挤眉弄眼道,“我儿,怕不是被我说准了,你爹的憨傻都是装来的?”

李琬七窍生烟地扭头走了,连酲和从地上爬起来的卢贞对视一眼,两两茫然之下,问张贤你俩吃炮仗了?

“谁晓得他,随他发作。”张贤说完,不慌不忙邀两人一齐去换衣裳,也去船上赏花吃酒。

于是张贤和卢贞两人走在前头,连酲和连岫声走在后头,连岫声告了连酲为何李琬会突然发作脾气,说是因着上回自王府地下挖出的那些财宝里有不少是太子皎当年的个人物件儿,今上有意要敲打,近来掐了惠王贩盐的生意,还预备再掐一把茶叶的,只是还未有动作。小世子思及父亲多年隐忍,仍要受猜忌,好友还调侃惠王是藏锋弄拙,他自然动了气。

“我竟一点消息都不知。”

连岫声不知三哥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说:“此事……今上应是交孟同知去做的,三哥怕是别想了。”

连酲回说:“这我自然清楚,今上把我提拔上去,只是为了再与连家添一份荣耀,怎可能还使我接触到机要事务,他也就待你特别一些,我……”

话到半截,连酲不说了,连岫声催促三哥说完。

“你们可有那风月关系?”连酲心中七上八下的。

“……”连岫声沉吟良久,“三哥真是胆大包天,竟敢作如此玷辱今上圣明的猜想。”

“没有就好,为兄可告你,你可别以为自己个好男风就与世人有甚么不同之处,结党营私,伤风败俗,秽乱后宫,与你好不好男风可无甚关系,切莫去与那等贵人拉拉扯扯不清不楚。”连酲说完,负起来手来,对自己个相当满意,斜眼看着连岫声,“为兄的话,你可记住了?”

连岫声亦拱手作揖,说弟弟谨记。

各个换好衣裳登船,刚至船上,便受到了一群老先生们的调侃,连酲寒暄了几句,与连岫声到一条小木船上行舟湖上,连岫声带了他的琴,连酲兴致勃勃地划船,他便盘坐对面弹琴,连酲听出来他弹的是《仙翁操》,正要赞许对方品味不错,结果他弟指尖轻转,弹起《长门怨》来。

连酲木着一张脸,说要有张炊饼就好了,裹上大葱,嘶,老美了。

但耳畔琴音不绝。

连岫声亦是喃声有词:君王嫌妾妒,闭妾在长门。舞袖垂新宠,愁眉结旧恩。

连酲狠狠摇着船桨,说: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连岫声念:鸟有比翼飞,兽有比肩情。丈夫不立义,岂如鸟兽情。

连酲扔下船桨,凑近连岫声可恶面孔,咬牙切齿: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但见连岫声指下勾剔抹挑,无不中节,但听古琴琴弦溢出宛转悠扬,如流水潺潺,又如松风徐徐。

“肠断弦欲绝,悲心夜忡忡。”连岫声放下手来,笑问三哥,“我只是与三哥弹琴,三哥为何恼我?”

连酲冷哼一声,说我也会弹。

连岫声便把席上古琴放到了三哥膝上,“三哥会弹甚么曲子?”

连酲翘起嘴角,得意洋洋,“瞧着。”

过了半晌,连酲做好准备工作,一本正经,全神贯注拨弦,口中亦是念念有词:“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连岫声说很特别,同时动手在几面硕大荷叶之中折了枝正开得烂漫的荷花,递到连酲面前,连酲看这枝确是出挑,正待伸双手接下,连岫声却又收了回去,问:“三哥与我备了甚么?”

连酲满不在乎,光脚不怕穿鞋的,好大口气问:“你要甚么?”

“三哥与我条你的汗巾儿如何?”连岫声伸手索要。

连酲绷着脸,说自己个早不用帕儿了,流了汗,落了泪,就使袖子一抹,干净利索。

我不信。连岫声心想,这些物件儿又不是三哥预备,自也不是三哥说了算,三哥更不是一个每日打量着身上带甚么贴身物件的人物,依彤雪细心,不可能不备两方汗巾到三哥袖里。

“我先与三哥我的。”连岫声从袖里拿了他的一面儿汗巾出来,是方织锦玉色芝麻花的,连酲说太客气了,我不要我不要。

连岫声微微笑着,“轮到三哥与我三哥的了。”

“我不给我不给。”连酲将自己两只袖子都抱紧。

兄弟俩就在床上你藏我抢了起来,船本身就小,造木又轻,舱里更是没甚么大物事压着,船头船尾就一如兄弟两人你起一回它起一回,船上人闹得气喘吁吁面红耳赤,池塘荷叶亦是被小船砸得浮浪阵阵骚乱不止。

他们船走得远了,又在荷花深处,宴会那头根本无人注意到这两人,连酲已是绦儿都被扯散了,头上忠靖冠被挂去了不知哪一个花苞上,独留个素布网巾还在,却也很快就闹散了,他眼见着自己个闹不过连岫声,便使手段想去挠连岫声痒痒肉。

连岫声毫无反应,他自己个笑得不行。

连岫声压着三哥,从上方望着三哥,但见三哥香云已散,卷拖绿水,一笑赛明珠瑶草,他便俯下身来,本欲亲近,谁料三哥心思不在此,还在与他论武功高低,趁他不备,从他身下一滑便跑了小船另一头。

“三哥。”连岫声拾起地上两条汗巾儿,一条自己个的,是织锦料子,一条不知是谁的,乃是销金闪色喜雀摘梨纹的帕子。

连酲看见连岫声手中物,笑容僵在脸上,他心中暗道糟了糟了,照直去抢。

连岫声将手高举起来,不使他得逞,却没成想三哥扑来得着实结实,他脚下一个趔趄,身子后仰,扑通两声,双双落水。

幸好这片水干净得多,水底下还能看见小鱼儿游过,不至于使两个都变成泥人儿,可亦是从上到下的湿透,连酲转身欲往船上爬,双手刚搭上船舷,身子便似被甚么人抓住,往下拖拽,又掉了下来。

连酲在水里慌乱转过身,便见身前已经抵着连岫声了,对方也好不狼狈,却双眼烁亮,蠢蠢欲动,与平时的小连大人似乎有所不同。

连酲再迟钝,再无经验傍身,这时也知晓对方意欲何为,推搡了几把,也不敢嗷嗷叫,于是又卖起可怜来,“六弟,你可怜可怜为兄吧,好坏莫再这池子里,不干净。”

连岫声却把已经到手的汗巾又放回到了三哥的手心,“连酲,送汗巾与我。”

连酲咽咽口水,忙双手把自己个的汗巾奉上。

“我也与你我的。”水珠自连岫声脸上滚落,他嘴唇略显苍白,虽举止依然温文尔雅,神态却潮湿冰凉得很,他把自己个的汗巾团成一团,毫不留情地塞到了连酲嘴里。

连酲双手被抓住了,便用舌头去顶嘴里的帕子,但还未将帕子吐出口时,连岫声就侧头轻轻咬起他的耳垂来,连酲瞳孔一缩,下意识咬紧牙关,顺带将连岫声帕子也紧咬了住。

夏日湖水凉,人的身子却柔软热乎,连酲倚在船身上,手指抓烂了好几面伸过来的荷叶,他被抱起来,只衣发在水里飘飘荡荡。

连岫声只是亲他个不停,亲了又咬,连酲在他怀里身似斜柳,状若半羞,待有只鱼儿在他肚脐胸前甩起尾时,他半是迎来半是推。

连岫声握起三哥玉腕轻咬留痕,将娇无力三哥强拈出春,又从水中捞起一捧棉云藕丝,使三哥嗅闻。

连酲侧过头去,吐出嘴里的帕子。

这时,连岫声方才将自己个干净的那方汗巾与了对方手里,他则拾起水上那面连酲咬过无数遍的,袖了。

过后,他捧起三哥面颊,吃他口中樱桃,便是一阵品咂有声,连酲香汗涎水四流,双股打起战来,若不是他弟抱着他,他都能直接沉入水里。

等两人玩闹嬉戏好一阵后,再上岸,就已是晌午时分,日头西沉,湖泛金光,那头的几条船上已没了人影,只剩纱帘飘飘。

连酲仰面躺在船舱里,任连岫声将自己个衣裳穿戴好,被扶起来后,虚弱不堪地不甘心地骂了句小畜生。

连岫声拾起了桨,却没急着往返,他在连酲跟前盘坐下,虽是一身湿衣,却颇有仙风道骨之姿,他道:“三哥为何要将亵裤悬挂于房里,此举可有甚么说法?”

“……”连酲本软下去的身子又直了,他凶神恶煞,“是你拿了为兄亵裤?”

“湿衣裳挂于房内未免致使房里水汽过重,我替三哥挂于别处罢了。”连岫声不疾不徐道:“三哥日后若再有夜半搓洗衣裳的需要,可唤我来代劳。”

“不必。”连酲忙拒绝,便垂首不再言语。

连岫声以为三哥是生气,可却不知对方究竟为何生气,他并非不知自己个行径有几多可恶,只他奸恶行径数不胜数,要找出是哪条惹了三哥使气,或还须费上一些功夫。

却不想,三哥忽然抬起头脸来,咕咕哝哝问他,明个生日,可想好要甚么生日礼物?

又用看似很凶狠的表情警告,不许说要我。

连岫声闻见三哥如此情态,只觉还在湖水之中浸着未曾上岸,他低声道:“三哥,你可知荷花苑的上一任主人姓甚名谁。”

连酲一怔,鼻尖一颗小水珠落进嘴里,凉丝丝的,他不必猜,便道:“你家的!”

连岫声倾身握住三哥双手,轻吻他肤光胜雪的面颊,“我父亲与我母亲曾在此定情,三哥,你我今日亦在此定情,于我而言,这便是再好不过的礼物。”

第84章 第八十四回

掌灯时分,众臣在一处名为青莲榭的水榭临水而宴,主席上自然是崔太监与内阁几位老先生,其余众数分席而坐,有缤纷果蔬、各色茶酒流水似呈上,更有水上戏台子供与妓女弹琴唱戏。

连酲与五城兵马司卢青岩以及五军都督府的几个都督坐一边席,对面是几个王侯公爵,他和卢青岩吃了几杯酒,望见李琬从小门里进来,径直坐他父亲身旁。

卢青岩看出端倪,问你们谁惹了小世子不快,定不是卢贞。

连酲虽知卢青岩曾在朝会上大力袒护连家,可对他印象仍不算好,认太监作干爹,又将亲儿子奉于太监用,他应了句若竹确是比我们几个知事。

“他不知事,他是胆小怕事。”卢青岩轻哼一声,武官到底豪迈,拎起串葡萄拽下三五颗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咕咕唧唧汁水四溢。

连酲说:“他能与崔太监拉锯,如何不算知事?”

“崔太监又无儿女,即使位高权重,也有告老的一日,他待我儿宽厚,亦是为了他自己个的后半生考虑,”卢青岩说,“待他迟暮,我儿可承欢他膝下,岂不乐乎?”

“……”连酲明了了,原来卢青岩竟真心以为崔太监将卢贞当做孙子看待,他是真心,他还以为崔太监同样是真心,连酲佩服。

见连酲没应,卢青岩又自说自话起来,称赞连老爷子连明有眼光,大尧审时度势第一人,在太子皎病逝,旧党式微时毅然决然倒向当今皇上,才有了连家今日荣耀,又与连酲酒杯斟满至溢出来,“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呐,混个温饱,你们一家呐,凡事没有投不着的,却都是险中赢,怕难守得住。”

连酲思索片刻,说我母亲乃是郡主。

卢青岩轻嗤一声,什么郡主,“她是当年在宫里犯了大事,遭赶出来的,若不是太后拼死相护,求了恩典与她,她,她张家满门,坟头草恐是都比你我要高了!”

“可宫里贵人们为何又待我母亲极好?”

卢青岩终于察觉连酲是在找自己个探听往事,将双目一瞪,“慧极必伤,多知则损,专心吃酒罢。”

除了连酲与李琬,卢贞张贤因一个不是官身,一个品级太低,上不来青莲榭,在四周亭台上吃宴,但没过多久,一个靠着干爷爷,一个靠着亲爹,又着人领了来,三人各分三处,凑不到一桌玩耍,隔空挤眉弄眼,只李琬一味低着头,摆弄桌布流苏,不理睬任何人。

光吃酒说闲话没的意趣,叶信提议猜字谜,因他是代叶阁老来的,经他一提,众人无有不应,他先说了一个一钩残月带三星,马上就有个小大人解了出来,“心,对也不对?”“自是对了。”叶信就尽饮一杯酒。由此便又轮到这位小大人作字谜,他说一口吞掉牛尾巴,张贤窜起来“是谓一个告字”,张士洁气他没有姿仪,将他赶到了连酲那席。

待小大人也喝了杯酒下肚后,张贤想了想,却是望着李琬说出来,“因是自大一点,热得人人生厌,谁来解?”

翰林院有位编修执酒壶起身,“便是一个臭字,张百户,请吃一杯酒罢。”

张贤笑嘻嘻地筛了杯酒吃。

“二形一体,四支八头,四八一八,飞泉仰流。”编修说。

“井,”李琬阴着脸起身,双手撑着席面,“头如刀,尾如钩。中央横广,四角六抽。右面负两刃,左边双属牛。”

张贤收了笑,说一龟字出口,“腹中空空,自号大公。”

“松,可对?”一道清朗声音突然插入这莫名彼此针对的两人之间,连酲将张贤拉着坐下,笑说:“兄弟二人,同姓同名。若要识我,先识家兄。”

李琬知了连酲意思,撇撇嘴,泄气坐了,将字谜留与了旁人解。

申容出来轻易解了,留了句:山在虚无缥缈中。

刑部尚书谢揽锦出来说是四字,留:春夏之交。

如此又过好几十轮,因不是甚么太难懂的把戏,众官倒没落单的,只最后连岫声作了一字谜,便是闯关踏隘气吞吴,驰向中原拜洛书。尽载英雄朝帝阙,忠心岂肯玉龙孤,这字谜作的好,不仅仅是显了侍郎大人才学,更是好生吹捧了皇帝。皇帝虽是人不在,可却有太监随从不忘书写记录群臣言行,于是他这番话,许再过几个时辰后,就会被皇帝所知。

好些时候无人猜出来,只好一阵交头接耳,过头韩桂林靠在椅子里,问是否是一个民字,连岫声摇头说不对,又有人猜是水字,谢洽说怎会是水字,水如何闯关,关外只有黄沙万丈。

连酲岂能让连岫声得意,作为兄长,他势必要在适当的时机,杀杀六弟威风,使他知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于是他难得深想,而后起身说:“此谜不难,一个马字罢了。”

但见此子下颌微扬,满室流光兰缸,不如他明月临瑶席,连岫声并无不快,反倒深看了三哥半晌。

——恃强凌弱没得甚意趣,连家小六喜欺高山险水。

筵席后半程,连酲便开始后悔方才嘴快猜了连岫声那一字了,席上众人本身没多注意他,饶是做上了同知,那水分有多少,合伙心中都有数,可这字谜一猜,他们便觉出连同知心中乃是有计较谋算的,只是不爱显摆罢了,可若不显摆那便一直不显摆,这在一群老先生跟前罢甚么罢了,于是一群人出于各种心思,纷纷与连同知灌起酒来。

连同知被灌得烂醉,双腿软如泥,走不回攸宁居去,的亏连岫声没饮下那许多果酒、鲜花酒、蒸馏酒……一路打横抱着他哥回了去-

第二日,也是到了连岫声生日这天,连酲喝多了酒起不来,没再去参加他们搞团建,他起来喝水,蓁蓁进来回话,说御驾到了,所有人一早就出去接了,连酲吓了个半死,“怎不叫我?”

“小连大人说不须扰您的,他自会与今上陈情。”蓁蓁说。

连酲又松了口气,喝完了一整壶茶,放心地躺回到了榻上安睡——说起来,今个是连岫声生日,连酲又睡不着了,他叹口气,翻个面,后又翻回来,做起了心理上的准备工作。

的亏他虽不好男风,却也不厌恶,总之是个无所谓态度,况且,他与连岫声又有兄弟情谊,此番下来,自是亲上加亲。

要是能上网就好了,他问问广大网友:急!我爸收养的儿子想撅我!

可惜广大网友一向爱看热闹,估计帮不了他。

他走神走出八百里地,李琬来时,他分毫没有察觉,待到李琬到他身边坐下了,他才回过神,吓了一跳,问今上不是来了,你怎的不去他跟前。

李琬摇着扇子,“我早去过了,反正三叔又不待见我,他谁也不待见,他们到时还要去后山打猎,这后山有甚么可猎的,不如等到秋猎,那才有意思,所以我才懒得去,陪吃了两盏茶我就跑来找你了,连侍郎说你昨夜吃酒吃伤了起不来。”

“是起不来,”连酲含糊回了,“不过方才喝多了茶,倒觉得好了些。”

李琬歪头盯着连酲瞧了好一会子,只觉他看起来软馥馥,闻起来香碰碰,没想那许多,换窗口椅子上坐,“你去不去后山打猎?”

“不去。”连酲巴不得晚点再见到连岫声,再者说,伴君如伴虎,这狗皇帝本身就够疯,他平日不着调便算了,若在皇帝跟前露了短,谁知会不会掉脑袋。

“那敢情好,”李琬合上扇子,“我两个可在屋里推牌九打双陆。”

“思齐和若竹两个呢?”连酲问。

“若竹陪侍崔太监,思齐被张尚书揪伺候我三叔了。”

“你和思齐又好了?”

李琬别扭道:“我们都多少年了,也不是第一回吵了,不妨事,我不和他计较。”

连酲就走下床榻,倒了杯茶递于李琬喝,在他旁边那椅子上坐下,说:“我知你家中生意近日不顺,是吃了上回王府露财那亏,便是我六弟不对,他若不全副呈交上去,今上方也不能动意摆布你家,我这替我六弟与你赔个不是。”说罢,他起身作大礼。

“欸!”李琬大惊失色,丢了茶杯忙搀扶连酲起来,面有愧色,“本是我父王做事亏心,藏我二叔爱物儿,他要不藏,连侍郎上哪里打他一杆子,况且,这与你何干,横竖是你六弟干的营生,不干你事。”

连酲不好意思一笑,两人又分坐下喝茶,蓁蓁送了几样果子零食进来与他们吃,李琬说今日他三叔兴致特别好,百官还不知要陪他胡闹到甚么时辰。

“为何?”连酲吃着果单,随口一问。

“因为十多年前的今日,他抄了先朝蔡阁老家啊。”李琬一边漫不经心打着扇儿,一边吃着荷花苑特有的莲子荷花茶,与连酲解意,“我也是听我父王说的,总之我三叔打小就不得先帝太后意,后来得蒙二叔疼他,能一起听太子师受教,但蔡阁老却公然批他不仅无皇家子嗣之爱民之心,更无为人之道德伦理,还不愿再授他诗学。”

“我父王说三叔记仇得很哩,若蔡阁老不将他逐出师门,后来三叔或还不会对二叔旧臣师长赶尽杀绝。”

“今日我三叔不仅为君为帝,更是在先师庄子里受百官敬仰,耀武扬威,屠戮生灵,他岂能不快活?”

他快活了,那有人就不快活了,连酲只觉今日这果单酸涩不已,又觉他弟简直是忍者中的忍者。

“蔡阁老毕竟教授过今上,此举,不太妥。”

“就是不妥才行此举,”李琬用扇子挡着嘴,低声说,“我三叔自小便如此,所以敏孜你不去他跟前露脸亦不算坏,我父王揍我都没他揍我多,他要看你不顺眼,许也揍你。”

“我六弟倒是常面圣,不过他未曾与我说过这些。”连酲试探性地说。

李琬:“连侍郎为人谨慎,私底下也不肯打诨耍笑属实正常,我只是看你官日益做得大,好心提醒你一声罢了。”

连酲谢了他一谢,后两人打起双陆来,玩了一个午后才觉肚饿,传了简饭来吃,眼看着到掌灯时分,院外还无声息,使蓁蓁去探一探,他去了不多时,回来回话说今上携百官在荷花池夏夜泛舟呢,一时半会怕不得回。

于是连酲和李琬打伙儿出去抓泥鳅黄鳝,蓁蓁打着灯笼与他们照亮,连酲胆子大,如今有点功夫在身,下手又快又准,他手指勒将起第一条软溜溜黄鳝时,李琬吓得一屁股摔在了灌满了水的田地里,“蛇!是蛇!”

又玩了一阵,四周蛙鸣犬吠不断,溪流风声不绝,亦有琴鸣笛声悠扬,李琬望着远处池塘水面,“敏孜,我们可要一生如此肆意才好。”

连酲挎着竹编的篓子,盘算着篓子里的黄鳝泥鳅够不够一盘的,乍听李琬忽而伤春悲秋,便道:“但乐目前,何优其后?”

自然,连酲这话都是在感到快活时才会说,他若感到不快活,便要说人应当未雨绸缪,从娃娃开始抓起。

这不,两人一人一个篓子,乐呵呵回去时,正好与同样在回来路上的连岫声迎面撞了上。

李琬要去与亲爹炫耀他的战果,和连侍郎寒暄两句就走了,留下连酲端着一个篓子,跟在连岫声身后说我是去与你抓礼物了,他把一篓子还在滑来滑去绞来绞去的泥鳅黄鳝与连岫声看,连岫声沉默半晌,说了多谢,“晌午我特意使厨房准备一餐好酒饭,方便我们此时共用。”

连酲眨了眨眼睛,莫名也非莫名,支支吾吾,含含糊糊,不知吐了几个甚么字音,“那你,那今上,你们筵宴结、结束了?”

“今上知我今日生辰,放我早些回来歇息。”

“喔,那,”连酲不自觉把手伸进篓子里,抓着泥鳅转移注意力玩儿,“正好,为兄也还没用晚膳。”

连酲以为下一步许就是昨日在船上那般了,稀里糊涂地滚到某处榻上去,然连岫声却将他抓到院子里,打了清水来洗他身上的泥泞,因是筵宴,又不是上朝坐班,官员们都穿好动作的窄袖服,因此连岫声干活利索,堪称赏心悦目。

这也稍稍使连酲少了些局促,他低声问你们今个猎到了什么猎物。

“后山小,又常有百姓凿路进来捕猎,没甚么好野物,都是庄子里知今上要来,临时买了些兔子野鸡放来与今上抓着玩罢了。”连岫声倒了脏水,又打一盆水来,将连酲那一篓子泥鳅黄鳝倒进盆里,随即就解小刀开始剖杀,一开始还不甚熟练,杀了三两条,又利索了。

连酲一时没有说话,因为一群精明似鬼的朝臣都围着一个疯子转,他以为太诡异,可在当下这时代,又属实常见。

“岫声,你心情是不是不好?”连酲又问。

连岫声却说没有。

连酲吃了一惊,又不好质疑,难道要说今天可是你家被抄十多年纪念日?

“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连岫声手起刀落,方才还在身躯乱扭的黄鳝登时不再动弹,他淡淡道:“三哥,我不急。”

你可千万别急,连酲心想,不过急不急似乎也不打紧,连酲又心想,等过了今夜,他就是他六弟的人了,总之全家满门暂时是保住了。

少时,方才还在活蹦乱跳的泥鳅黄鳝就被连岫声下了油锅,不过这是在攸宁居小厨房里烧火做的,还是连岫声掌勺,连酲烧火,过后与连岫声带回来的饭菜一并摆桌,眼看桌上佳肴美酒俱有,可见鲜鹅鲜虾鲜鱼,水韭嫩藕苦瓜莲子,又有七八样细巧果碟儿,并几壶美酿。连酲又羞得了不得,他怎么觉着这好像电视剧里的洞房?

第85章 第八十五回

说是鸿门宴也不过如此,还是送上门来的鸿门宴,追着往他嘴里塞的鸿门宴,连酲不好不吃的,遂坐下来,执了碗筷,连岫声又斟酒与他喝,酒是冰过后的玫瑰花酒,盏泛流霞,香而不醉。

“你实话说,”连酲顶着一张通红脸儿,问桌对面连岫声,“你是不是想将为兄灌醉?”

连岫声说这酒吃多少也吃不醉人,“三哥为何总把我往坏处想?”

“少倒打一耙。”连酲咕嘟着说,要去夹鱼吃,可这是鲫鱼,又是野生,刺多肉不肥,他吃了一回就嫌麻烦不再动筷。

连岫声就挑起鱼刺来,挑干净了再夹与他哥吃。

连酲看着夹到自己个碟儿里的白纤纤鱼肉,心中犯起别扭来,直言问起对面的人,“你把为兄当官人伏侍呢?”

连岫声则是一怔,略带诧异看着灯下人儿,“三哥何时开的心窍?”

“……”连酲如鲠在喉,“我不是那意思。”

“那三哥何意?”

“我是想问,你眼下怎的看我,当兄长,还是当、当、当……”

“自然皆是,”连岫声心中畅意,嘴角轻轻扬起,“不过兄弟之谊当前,夫妻情长理应择后安置,弟子事兄如事父,伏侍兄长亦乃我本分。”

连酲白眼翻上天,这要是换到其他人家里就罢了,兄长妻子各安其位,可这话儿放在他和连岫声身上却怪异得很,说来说去,兄长人妻还不都是他,谁先谁后谁重谁轻,有个甚么分别?

见三哥不应自己个的,连岫声执杯起来敬他。

连酲不是无礼人,自然也捡起杯儿配合他吃了半杯酒,可未等酒咽下去,对方就倾身过来将他嘴巴咬住,趁他受惊微张着嘴,从他口中把酒汲走了。

连酲整个成了个红得通透的玻璃人儿,他弟太狠了,他弟要是扑上来啪啪给他两个巴掌,再梆梆给他五个大拳头,打得他出气多进气少,指望着能将他干得老实最好,因他绝对不是一个可以被打服的人。

可他弟偏生不那样干,怀着一身好功夫,偏要含情脉脉,小情小意,说尽软乎话,做尽贤惠事,让他不好来个勇将不怯死以苟免,壮士不毁节而求生。

晚饭还不知吃了多久,只听得蓁蓁在外打起了水来烧,应是到了该洗漱时辰,屋里两个人也就放了杯著不吃了,撤了桌后,连酲先去泡了个澡,快快地就出来了,出来之前还不忘拎着他小友甩了甩,口中道:“你今晚可得与我争口气,让他知晓,这人伦可不是那么好坏的,哼。”

待连酲独自在榻上躺下后,他便睁着一对清凌凌桃花眼望着床帐,白日睡了半天,他此时也不困倦,可不知过去多久,房里都没有来人的动静。

这时蓁蓁进来灭灯,连酲使他留一盏,说他过一些时候还要和连岫声说夜话。

“哎。”蓁蓁应了,捧了盏灯到旁边罗汉床上的小案上放着才走。

连酲说话算话,连岫声迟迟不来,他心中连伶仃窃喜都没有,只空留担心,对方虽说今日是他的生日,但离家之前,家中却未曾有一个人提过一嘴,侍郎大人的生辰本是个走关系的好时候,却没有什么人上门来说话。连酲猜测,多半是连溥与连岫声做了个假八字,今个才是他真正的生辰,皇帝在他生日当天破门拿了他全家,又当场砍了他父母,他此刻心里还不知多难受呢。

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连酲唉声叹气,左思右想,最终还是穿了衣裳,捧了灯,找连岫声去了。

倒是好找,人就在书房写字,连酲悄悄儿走过去看,写的是个湫字。

“连湫。”连酲喊他。

连岫声早知道三哥来了,只没睬他,对方站了过来,身上一股火烧火燎的香气,后他便感觉整个房子都因此被点燃了,他的皮被烧得发焦打卷,他的肉熟了,骨头脆了,父母身死当晚,他并不在他们身旁,他被奶娘放在祖父跟前的太师椅上,聆听祖父说话。

“君之视臣民如土芥,则臣民视君如寇仇,蔡氏一族虽死不悔,只苦你尚年幼耳。湫儿,祖父不知你日后能活几何,却望你莫再承蔡氏志,做个庸臣昏人便可。”

连酲看连岫声发愣,又叫他一声连岫声。

“君贤则载,君暴则覆。”连岫声淡淡道,“天理如此罢了。”

思来想去一回,眼前三哥从一团火焰变成了一枝白皑皑水灵灵直往下飘花瓣儿的梨花。

“三哥,你跟我来。”连岫声拉起他玉烟-

书房竟有道暗门,连酲吓得半死,直要往外跑,“我甚么也没看见我甚么也不知道!好弟弟你饶了三哥罢,三哥疼你啊!但三哥不敢掺和你的血海深仇。”

脚下踉踉跄跄不知踩空多少回,连酲又累又热,再喊不出来话了,待终于能歇口气时,却但见一见明晃晃祠堂,白幔飘飘,白烛盈盈,有流水之声不绝于耳,亦有空穴来风绵绵不断。

连酲被眼前景象怔住,他拉开连岫声的手,走过去近看,说是祠堂也不对,因灵位不止一家的,便是二十几个名姓,男女老少皆有之,连酲琢磨过来了,这些都是被皇帝诛杀的太子皎旧臣,他怔怔转过身,问连岫声你是不是疯了?

这要是被发现,这要是被发现,依狗皇帝那个性子,不得把他连家祖坟都刨出来。

连岫声则在旁云淡风轻地捡了几根香,在蜡烛上点时,才开口说话,“管荷花苑不是甚么肥差,捞不着油水,早些年几个秉笔太监斗得你死我活,都不要这庄子,阴差阳错砸到了崔太监手里。”

那更不是个好东西,连酲在心中腹诽,他背地里吃人呢。

他听连岫声继续说话。

“崔太监,原名姓崔云新,他祖父曾是神京明泽会的主盟,会友数千,因本身没有入仕,只四处讲经说书,我祖父倒与他不相熟。只因他祖父在一次讲会上说今上待兄长之真心存伪,家族便因此遭到抄杀,他那时早已开蒙,得相貌出彩,净身入了内廷答应。”

连酲心怀慈悲,又说这也是个可怜人。

连岫声把香插了香炉,道:“我与他多有照应。”

连酲腿软了软,他非胆儿小,是事态似乎在朝一个他想过但没有深想过的方向发展,简而言之言而简之,连酲想,那野史的名儿不该叫奸臣录,该叫造反记。

连岫声看三哥良久,他知晓世间夫妻如何做,所谓“夫妻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却也有“娇妻唤作枕边灵,十事商量九事成”,他既存了要与三哥做对儿鸳鸯的心,凡事便要有商有量。

他如今将底露与了三哥,他想,按三哥儿的性儿是吓不跑的,若三哥要跑了,便索回来,待太平了,三哥想如何如何,他都依三哥的,若三哥想到龙椅上撒欢,他亦可以江山天下为媒为聘。

连岫声在此之前作了千万种设想,可万万没想到,三哥竟学他模样,先是恭恭敬敬与众灵位上了柱香,而后望着他轻声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连酲自是站自家人这边,这皇帝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此事需从长计议,他们一没钱二没兵,没有这两样东西,他们造个屁反。

这样想着,连酲觉着自己还是命不够好,他该是穿成一个被皇帝提防冷落却手握五十万大军的王爷才对,此番,他在心中不停地为自己个的好命添砖加瓦,连岫声几时走到他跟前的他都未曾察觉。

“三哥,我们是并蒂芙蓉,该是天作之合。”连岫声俯首下来啄了下连酲嘴巴,本只是因着志同道合而心生亲近之意,并无那些乌糟玩意,可连酲本还在神游,忽的遭人碰了,下意识朝后一闪。

连岫声将人索了回来,抵着他说:“三哥,你我两个便在此处,可好?”

连酲终于回过了神,扭了两下身子,身上又热起来,慌张道:“你当这里是甚么地方?为兄可不敢与你一起不敬老先生们……”

“非不敬也,”连岫声亲着他面颊说,“三哥身上流着各位仇人的血,若不亲眼见证,他们如何信得过三哥?”

连酲睡时的轻薄衣衫不知为何褪到了肩头,他羞愤交加,说他可以发誓,还可以赌咒。

赌甚么咒,连岫声堵住他嘴巴。

这连酲眼看着被轻易搂到了香案上,他略一偏头,就能见着蔡毫灵位,以及满室白烛,他心里袭进冷气阵阵不说,更觉连岫声此人简直满肚子坏水,这一室灵位,比那绳索镣铐捆缚他都还有用,他一望见这些玩意儿,他不仅四肢软了,心也软了。

连岫声怕香案凉着他,先用衣裳垫了,让三哥两条腿儿跷在两边,看三哥用玉臂挡着眉眼,他压下去。

连酲腿被折得痛,马上动手推连岫声肩膀,这一推,眼睛能瞧见了,双双都怔了一怔,连酲是气怎的自己个光光里的了,他弟怎还一身齐整。

“我不如三哥体面。”连岫声懂三哥眼里在诉什么,拉他软乎乎指头放到衣裳底下,连酲如抱抓了只滚水里煮的浮壶儿,一起一伏,连酲嗔了连岫声一眼,使脚踹他,反被架了起来,上上不上下不下,连岫声亲着对方白馥馥肚子,仰头看着他,声音低低地说:“连酲,我今日不弄你,你不消害怕。”

连酲脸上红一块白一块,他都准备好了,于是他撑起上身,“你阳痿啊?”

说罢他便作势要起来,“你阳痿换为兄来。”

“三哥不消多余体贴,还是多担心自己个罢。”连岫声按下添乱的三哥,手掌心在下头胡乱拭了一把,指间沾一手花草露水与三哥瞧,“连酲,你这是何意?”

连酲头脸凌乱,胡乱摇头,说这不是为兄的,还在否认着,小友已被对方弄入舌中,雨花尽被搅零碎了。

昏意渐浓,连酲听这室里有只鸟儿在浪叫,用白生生脚底心压着弟弟滚烫烫汗津津胸膛,问是不是你这只臭鸟儿在叫唤,连岫声抱他起来,说淫鸟儿在三哥口里藏着,我这便抓它出来,遂亲他个不停,连酲十回只躲的了三两回,发丝在玉面香颈上黏成幅雨里巫山。

闹了好一出,蚕连连朝外吐上几口浓丝,连酲使劲想把自己缩将起来,连岫声任他猫儿一样躲了,只垂眼觑着他碧玉香膏般身子不放,而后过了好些时候,才将三哥抱将起来,使他偎着自己个的肩,又一侧眼望见三哥鸦翎蝉翼般的眼儿,世上持美色者众多,可唯连酲,根根头发丝儿条条玉笋尖儿都照着他爱样儿长。

连酲虽是意识昏沉,可被盯着看的久了,也还是能察觉到分毫,他抬起眼来,使些力气想和对方拉开距离,吸吸鼻子说话,“为兄也来使你快活快活。”

连岫声心中早已计较,却还是和三哥蹭蹭鼻尖,问三哥打量如何使自己快活。

连酲待自家人也算大方,说上边还是下边,你选就是。

连岫声哑然失笑,捏起三哥樱桃儿嘴巴细细地看了,连酲头一回见他嘴角露出丝不怀好意的坏笑,恍惚一瞬,真觉对方如同自己个弟弟一般,可如此一来,他此时行径更是有违人伦,连酲一时愈加羞赧,眼前都感到些许发黑。

“不消你吃它,它自有地方去。”连岫声与三哥交换了口甜甜的口津,看三哥星眼迷蒙,他转头咬对方耳朵,问使腿儿可否,连酲又清醒了,回头更狠咬了一口连岫声的脸,哑着声音说:“你便是个伪君子,事事问为兄否不否,你拉我钻这处来的时候怎不问我?那为兄眼下将你否了,你放我出去,以后凡事……”

话未说完,连酲就被抱下了香案,地上有供人磕头的草编蒲团,连酲半披了罗衣跪伏上去,过半晌,就有只手来从后往前搂了他粉项,又有话音在后头响了,“三哥,你可还记得上回你跪祠堂那一夜?”

连酲一下又精神了,“喔!你使拂尘将为兄打个半死啊!”

“原打得不重,只表面看着骇人,三哥记恨我了?”连岫声掀起三哥身后帘儿,瞧颤巍巍两条玉腿儿如开着朱户门。

连酲咬着牙没做声,又听连岫声说将腿儿并拢些,他好使。连酲将腿并了并,又将脸往臂弯里藏,嘀嘀咕咕催促你快些,连岫声却不急,使他吃了,问他在这般窝着可看见它了,连酲本就是脸朝下,对方不提他还没注意,这一提了,他眨眨眼,便见了那一物,鱼吐泡似的冒个不停,连酲吓将一跳,忙不敢细看了,又将头扬起来,可这一扬起来,又见着那密密麻麻的灵位。

连岫声倒不像连酲心思那般活络,他只专注当下一件事,将三哥尻儿揉出秋色,揉久了,他动意打上了一下,三哥只闷哼,眼见着巴掌印在那雪团上显出了形儿,这时,三哥才在前头轻喊,“你作何打人?”

连酲不想再挨打了,扭着腰儿想先辩论辩论,却被摁塌了下来,暴风暴雨便就此袭将下来,绕是只在院里转,不进房内,也使连酲担当不住,毕竟内外都是他的身,难受难言又难忍得紧,哭哭哀哀几声,待又喷将了回丝,他骂连岫声你这个畜牲怎还不放闸出来,连岫声拥他说三哥莫急,仍旧弄得铁石心肠。

便是扪弄得白烛摇下了大半截,蒲草编就的蒲团被香汗春水浸得再用不了了,碧玉也软了,香膏也化了,连酲才懵懵然被打水洗了个里外干净,睡到榻上,他被整片红浪惊起,乌云披肩,美似青烟。

待坐将起来了,连酲才觉浑身不适,他暂时没对此说甚么,而是瞪大双眼,指着红被褥说:“何时换的?”

“方才,”连岫声在那头桌上泡茶,很快过来了,“温温的茶,请三哥喝了润润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