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放着几个蒲团,是刚才马皇后陪着郑道长说话时候坐过的。麟子把猫猫放下,跑着把几个蒲团收起来叠放在一起。
郑道长拿起三炷香点燃后放进香炉里,对着香炉念念有词,麟子看了安静地等着郑道长。
郑道长上完香后转身问麟子:“今日的果子好吃吗?”
“好吃!”是真好吃,特别是榴梿,和上辈子吃的不是一个味,是清甜中带着微微的苦,这味道绝了!就不是那种吃多了齁甜的品种。
郑道长蹲下来跟麟子说:“忘了吧,这玩意不是你能吃得起的。”
麟子睁大了眼睛。
郑道长就说:“人贵自知,你朋友家里很有钱,你该怎么办?”
麟子想了想,试探地说:“他的钱是他的,我的钱是我的,我不会花他的钱,他也不能花我的钱。”
郑道长问:“你会眼红吗?”
麟子在装小孩子这方面技术炉火纯青,歪着头问:“什么是眼红啊?”
郑道长说:“你会想要他家的钱吗?”
“他的钱我为什么想要啊?我不想要,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
“日后你们一起出去玩儿,买东西的时候,你会因为他钱多让他花钱吗?”
麟子眨巴着眼睛问:“那……那我该不该让他花钱啊?”
“和人相处不能总是占人家的便宜,一起买东西吃你也要掏钱。不能眼红人家的钱,不能因为人家比你的日子好,你就想过人家的日子。”
“我记住啦祖祖。”
郑道长笑了笑,孩子太小,将来慢慢教吧,随后牵着麟子的手出去了。她担心麟子看到了宫里的富贵,最终会羡慕会眼红,会利用小时候的感情进宫,完全看不到宫里的险恶。那真是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命运不由人。
麟子确实不稀罕人家的钱,但是自家没钱啊。
她就问郑道长:“可是祖祖,咱们家现在没钱啊,买了牛牛,一点钱都没有了,秀秀的娘还问月钱呢。”
麟子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她就是一个三岁小人,已经开始头疼如何养家了!
虽然她有几户下人,但是养下人是要发月钱的啊!他们的婚丧嫁娶也要主人家管。这三百五十亩地听着多,实际上连养下人都不够。
麟子自从这几户人家来了之后就没有生出过地主家小姐的那种得意来,满脑子都是怎么养这群人。
郑道长说:“不着急,过两年就会好起来的。”
麟子叹口气。
郑道长笑起来:“你小小的人儿懂什么,看你都愁起来了。”
“祖祖,养家难啊!”
郑道长大笑起来。
荣国府中小张氏的身体越来越差,看望过小张氏的王氏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她叹口气坐下来,身边的丫鬟开始给她揉肩。王氏就跟周瑞媳妇说:“我看了那边大奶奶才知道什么是侯门贵女,那排场是咱们学都学不来的。”
周瑞媳妇也带着惊叹说:“是啊,这次临阳侯府送来的东西真多,听说那人参都有好几支呢,这真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可惜了啊!”
可惜再富贵的生活也留不住这个人,这位大奶奶顶多也就剩下两年的命了,快了的话今年未必能挺过去。
王氏也跟着叹口气,惋惜这位大嫂子命短。
这时候周瑞媳妇小声说:“听说现在太太那边传出消息,说是要给赦大爷相看呢。”
王氏嗤笑一声:“自然是要相看的,但是看来看去都是张家的人。大奶奶是这一支的当家主母,她没了,填房也不能太差,前面还有琏儿,最好还是张家的人,张家合适啊!”
联姻是有讲究的,虽然张贾两家是亲上加亲,但是早先并不平等,是张家求着贾家。现在是贾家求着张家,毕竟比较起来,张家的权柄握得更牢固一些,而现在荣国府的影响力慢慢减少,除了富贵就难揽权势,所以贾家还需要张家帮扶一代人。
王氏接着说:“不过说起来,张家是真有钱啊!每次出手都很大方,我看大嫂子日常花用都眼红呢。”
周瑞媳妇也犯嘀咕:“说得也是,他家怎么这么有钱啊?”说到这里看了看外面,又把给王氏捶肩的丫鬟给赶出去,周瑞媳妇这才说:“奶奶,我听说张家早先抢了前元的官船,得了好多银子呢。”
“是吗?”
“是啊,前元在江南搜刮的那些都被他家抢了,要不然泥腿子怎么会这么有钱?你看咱们王家,这么多代人的积累不也是没多少钱吗?”
王氏点头:“这就说通了,前人不积阴德报应在了后人身上。唉,大奶奶也是命苦啊,既然花这来路不干净的钱,早晚也该还啊。”
“谁说得不是啊。”说到这里周瑞媳妇想了想又说:“奶奶,奴婢还听说了一件事儿,临阳侯府把陈大王三这两家人送青莲观去了。”
王氏听了皱眉:“他们倒是会安排,居然扔到青莲观去了。”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问:“青莲观那里怎么样了?”
“那边的姐儿听说改姓了,随了郑道长,闺名是郑麟子。”
“改姓了啊!”王氏叹口气:“我这心里每次听到她都不舒服。唉,刚才还笑话大奶奶,我只怕什么时候报应落在我身上。”
“奶奶怎么这么说?不能这么说。”
“她也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唉。”王氏连连叹息,她自己心里也知道,这是遗弃孩子。
周瑞媳妇立即开解她:“奶奶,那些外面穷人家的媳妇,生下来养不起,直接把孩子溺死的大有人在,您这已经是慈悲极了。要说报应,菩萨都没让报应落在她们身上,就更不可能落在您身上了。您要是心里过意不去跟菩萨好好说说,菩萨大慈大悲,知道您的苦,不会计较的。毕竟这是为了一大家子也是为了咱们元姐儿啊。”
“你说得对。走,跟我向菩萨上炷香。”
主仆两个一起往菩萨像跟前去了,王氏焚香顶礼虔诚参拜,嘴里念念有词,祝祷完毕,又跟周瑞家的说:“你明儿找一串佛珠来,我要日夜念佛,为我,为珠儿元春还有那孩子求菩萨保佑。”
周瑞媳妇立即说:“奶奶,您这一番虔诚菩萨看得见。”
“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周瑞媳妇侍奉了一会回家,她和丈夫周瑞住在荣国府后面街上的院子里,这里住的都是两府的奴仆。
周瑞媳妇从一处看着宽敞的大门外路过,这时候门打开,有一个小丫头挑着灯笼出来,周瑞媳妇站住,看到赖嬷嬷从里面走出来,扶着小丫头的手下了台阶。
周瑞媳妇立即含笑问好,两人说笑了几句,赖嬷嬷带着小丫头离开。
周瑞媳妇回家,周瑞已经回来,带着一儿一女在房里说话。院子里一个正在洗衣服的女孩看到周瑞媳妇回来赶紧擦干手去厨房端饭。
周瑞媳妇到了屋子里跟周瑞父子三个抱怨:“站了这半天累坏我了,奶奶说她要一串好佛珠,日后诵经用,你赶紧去找,要找好的,找到了我给送进去。”
周瑞看两个孩子跑出去了才问:“要佛珠诵经?往日也没见到她喜欢诵经啊,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周瑞媳妇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这不是把姐儿送出去了,担心损了福气。”
周瑞哼了一声:“你进去劝劝奶奶,这就是胡思乱想,这年头有本事就有福气,什么阴私报应冤亲债主,这都是虚的,不可信。”
周瑞媳妇在他对面坐下,也说:“是啊,但是外面的姐儿确实邪性,元姐儿这几年隔三岔五得病,听说那位一次都没病过,甚是强壮。小孩子哪有不病的,头疼发热吐奶呕吐这些小病,谁家的孩子都有过,她就一次没病过。算了,不说她了,你猜我回来的时候碰到谁了?我碰到赖富贵他媳妇了。”
“赖嬷嬷?大家在府邸里当差,碰到了就碰到了,这有什么稀罕的。”
“我看她从陈大那宅子里出来,看来陈大那好宅子落到了赖富贵手里,就是不知道王三的好宅子到了谁手里?”
周瑞笑了一下说:“还在赖富贵手里,赖富贵有两个儿子,难道只弄一处宅子?只有一套到时候给谁住?所以我就说,这年头谁本事大谁的福气大。”
周瑞媳妇说:“说得也是,那两套宅子真好,又宽敞又气派。听说当初营建荣国府的时候那两处是老公爷亲自挑的,奖赏给了陈大他们,这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这时候门外女孩问了一句:“奶奶,饭菜已经得了,摆饭吗?”
周瑞在荣国府是奴才,在这家就是主子,夫妻两个在这里也跟老爷太太一样。周瑞媳妇就说:“送进来吧。”
周瑞坐好,嘴里说:“赶紧吃饭,早点睡觉,我明儿出去打听打听,看哪里有好珠串也给二奶奶请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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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27章 空印章
周瑞夫妻两个带着孩子在灯下吃饭,周瑞家的灯火也是应天府的万家灯火之一。
此时皇宫里面的灯火也在燃烧,乾清宫的书房内太子朱标头晕眼花,看什么都觉得像是有一群飞蚊在眼前乱飞。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眶。
朱标喊自己的太监:“勾来。”
一个中年太监赶紧上前,小声问:“您有什么吩咐?”
“再加两支蜡烛。”
勾来挥手,外面的太监送来两只烛台。
勾来一边给朱标揉肩一边说:“太子妃娘娘打发人来问两遍了,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派人跟她说一声,孤这边把活儿干完了就回去,让她早点歇着,如今是双身子更该歇着。”
“奴才已经打发人去说了,您要不吃点东西?您晚上没吃几口。”
朱标看着蜡烛放在了书案上,就说:“让东宫的厨房下面条,等会儿孤回去就吃。”
勾来看他要忙应了一声往门口去了,在门口对着太监吩咐了一会,一个小太监跑着回东宫报信。
勾来转身回去侍奉,看到太子对着一张公文发呆,好久没动。勾来身为一个太监不敢提醒,更不敢催促,就在一边站着。
太子突然出声:“把烛台挪近一点。”
勾来赶紧小跑到书案前面,把几盏烛台调整了一下位置。
朱标眼睛酸痛,在灯下对着公文看了一会,放下后揉着眼眶说:“勾来,你来看看这张纸。”
勾来立即低头:“殿下,奴才不识字。”
朱元璋对太监非常苛刻,态度更是恶劣,为的就是吸取历代教训,要杜绝太监干政,如勾来这样的大太监不敢越雷池一步。
“没让你看写了什么,让你看看这字是不是压着印了。”
勾来躬身把公文从书案上拿起来,在烛光下看了一眼,点头肯定地说:“是字迹压着印迹了。”
朱标的脸色很难看。
这张纸出现这种情况说明是先盖印再写公文,换句话说,衙门里面在办公流程上出了个巨大的漏洞!
他深呼吸一口气,吩咐说:“把其他的收起来吧,活儿是干不完的,明天再干。”
说完他把这张公文叠起来亲自塞到袖子里,转身往坤宁宫去了。
坤宁宫里面也是灯火辉煌,朱元璋在灯下给马皇后读信,信是朱棣从凤阳寄来的,用了很大篇幅来显摆他儿子。
朱元璋读着:“……取名高炽,白胖可爱……”
马皇后打断他:“那个炽?”
“就是火字旁,右边一个只。”
“这字有什么讲究?”
“讲究?炽热?明亮?咱也不知道,咱明天找人问问。”
宫女进来通禀:“皇上,娘娘,太子爷来了。”
朱元璋立即说:“让他进来。”
朱标刚进门,父母就接连问起来,朱元璋问吃了吗、马皇后问累不累、朱元璋问怎么还不回去睡、马皇后问今天喝了多少水。
这一家三口不像是皇家的人,其乐融融关系亲密。
朱标坐下先是回答了一番父母地问你,又在马皇后的张罗下吃了一碗米线,在爹娘絮叨中他吃得好穿得好被老父亲送到了门口。
朱标这才把叠着的公文拿出来给了朱元璋。
父子两个在门口说了几句,朱标离开,朱元璋回到马皇后寝宫时的脸色黑得吓人。
马皇后问:“重八,怎么了?难不成是北元又打来了?”
朱元璋摇头:“打仗反而是小事儿,这治天下比打天下难多了。刚才标儿给咱看了一张纸,你也看看。”
“我看?我也不懂外面的事儿。”马皇后说着接了过去,殿内侍奉的宫女把灯罩拿掉,举着烛台来给马皇后照亮。
马皇后认字,看了一会儿说:“这读着也没什么啊。”
“看看那印。”
“你说有人用假印?谁这么胆大包天?”
“假的反而不严重,这是先盖章再写字,这是空印”!
朱元璋在马皇后的寝宫里走来走去,杀气腾腾:“空印!空印!这些人拿着盖了印的白纸随便填写,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
有多严重马皇后没想象出来,但是看朱元璋这态度就知道他要杀人,因此低头看看这张公文漠然不语。
朱元璋跟困兽一般在寝宫里走了一会突然想起了什么,对马皇后说:“妹子你先睡吧,别等咱了,咱今儿睡前面乾清宫了。”
朱元璋说完急匆匆回到乾清宫,立即召见毛骧。
天都黑很久,宫门早就关了,毛骧也早早地在班房睡下。听说宫里召见,毛骧立即进宫。
他进入乾清宫的书房,朱元璋就坐在刚才朱标坐过的椅子上,不同的是书房里没有烛光,黑乎乎的跟传说中的妖怪洞府一样。
毛骧进入黑洞洞的书房,凭着自己的记忆往书案的方向去,脚下踩着书案前的地毯赶紧跪下,全程没敢发出一丝声音。
朱元璋在黑暗里吩咐毛骧:“咱不信那些当官的,更不信读书人,你要加派更多的人手盯着他们,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用了什么,你都要记录在案,一丝错处都不能有。”
毛骧的脑袋抵在地毯上了,回答:“是。”
“这几日查的事儿不要停,你再给咱查一件事,查查他们是怎么玩弄权力的。”
“臣愚钝,请皇上示下。”
“他们在空白的纸上盖上大印,你查这些纸到了谁的手上?他们又合伙掩饰了什么?又从这历年的税收中捞了多少油水哄弄了咱多少事儿!”
“是,臣一定查明白。”
“去吧。”
毛骧安静地退了出去,朱元璋仍然在黑暗里坐着。
他跟毛骧说的是实话,他不信任这些文官。自他懂事开始,官员在他跟前都是以负面形象出现,这些官员们干的都是灭门敛财的事儿。他此时笃定这些人利用盖印的白纸不仅弄权还弄了钱,对上欺瞒天子对下鱼肉百姓。
不杀不足以警示世人!
天刚亮,骑着高头大马的仪鸾司就出了应天府,向着四面八方而去。
人间四月天,有人觉得热有人觉得冷。
当毛骧在第二天给朱元璋呈上一张盖了大印的空白纸张的时候,朱元璋的怒火瞬间爆发了。
明初第一大案开始侦办,它在历史上叫作:空印案!
官场噤若寒蝉,对麟子的影响就是端午节她不能走亲戚了。
本来今年端午节串亲戚是一件大事,对于郑道长来说临阳侯府是麟子唯一的亲戚,早早地就替麟子张罗走亲戚时候要带的东西,光是送的咸鸭蛋都准备了几百个,粽子布匹这些也没少张罗,务必不让人家说麟子是打秋风的,甚至郑道长还打听荣国府是什么时候走亲戚,杜绝麟子撞见荣国府其他人的机会。
可是在郑道长带着蓝婆婆黄婆婆忙里忙外的时候,临阳侯府被仪鸾司盯上了,随后临阳侯府才派人来说今年不方便走亲戚,回头等中秋节再见面。
郑道长立即把童烈找来询问这是怎么回事,童千户苦着脸把空印案给解释了一下。
“这事儿该怎么给您说呢。”童烈想了一会才准备好了说辞:“要想解释空印案需要从前元说起。”
自从宋朝末帝崖山跳海,蒙古人统治了锦绣山河,就有一种说法,说崖山之后无华夏。中原这片大地不是没被外族统治过,但是每次被统治都是浩劫。
为什么说崖山之后无华夏呢,是因为蒙古人给中原带来的伤痛不仅仅是蒙古贵族的敲骨吸髓,他们把盘剥和贪污深深植根于官场之中,从秦朝到元朝,没有任何一个朝代的官员像元朝官员这样贪婪。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什么为民请命,什么爱民如子,什么刚正不阿,什么忠君爱国,这些都没有了,只有“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只有“害民”“凌弱暴寡”。
所谓的华夏风骨在元朝荡然无存。
元朝的吏治败坏导致天下大乱,遗祸无穷,让元明清三朝的吏治一脉相承极其糜烂。
为了更好地买卖权利,空印就是元朝的官员弄出来的。
童烈给郑道长举例子:“……如果往好了讲,这是为了方便管理。咱们打一比方,北平那边今年夏天粮食丰收,当地的官府收了税,要把夏粮送到应天府来入库,但是在出发前,这公文该怎么写呢?说是送一百万石粮食进京,可是走到应天府的时候,路上人吃马嚼,只剩下九十九万石,少的那一万石该怎么解释?所以就给押送粮食的差人一张空白文书,到了应天府在入库的时候直接填写九十九万石。这样各处衙门都好交接。不仅仅是运送粮食,各处衙门为了彼此方便,弄出这种白纸来,这事儿有几十年了。”
旁听的麟子瞬间明白了,这中间的猫腻可大了!放在日后这不仅是涂改的税务系统,甚至把国库收支都给改了。
这种积弊郑道长管不了,也没兴趣过问,她把童烈叫来是问临阳侯府的事情。
“你说的我老婆子听不懂,我一个乡间老妇对朝上的事儿听着跟听天书一样,我问的是临阳侯府,他们家难道牵扯进来了?这空印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对,临阳侯府牵扯到了空印案里,水军把守着长江上的各处关隘,临阳侯开出的空印在大江上畅通无阻,不仅发给各处衙门,还有不少商家持有,这中间逃掉的商税不计其数。”
郑道长听了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麟子想起了朱雄英那日满嘴说没钱,于是问:“是不是商家给张家送钱了?”
童烈看麟子颇有些意外,觉得这小孩子果然是新脑子,转得就是快。于是说:“是啊,有不少商户都送孝敬。这会儿怎么说呢?就是往日这种送礼收礼没什么,谁家都收礼,但是一旦被上面盯上,这司空见惯的事情就是罪过啊。
老太君,您别想着走亲戚了,依着晚辈看临阳侯府在劫难逃了。”
第28章 难转圜
在劫难逃!
这几个字能精准概括出临阳侯府现在的局面。
郑道长叹口气让蓝婆婆送童烈出去了。
童烈对蓝婆婆很客气,在青莲观的门外连声说:“您老人家留步,您不必送了。”
蓝婆婆也很客气:“劳烦您来一趟,道长为了孩子操心,想让郑大姑娘去一趟太舅爷家,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儿。”
“理解,理解。”童烈说:“毕竟是头一回走亲戚,只是……临阳侯府也确实倒霉了些,不过这次倒霉的也不仅仅是他一家,这次落难的官儿估计要有上百个。您请留步吧!”
蓝婆婆看着童烈走远了才回去。
城外青莲观都知道的消息城内的权贵们也都知道了。
空印案爆发,临阳侯府被牵扯到其中,作为临阳侯的外甥,贾代善对营救舅舅这件事非常积极。于情于理,他都要对舅舅施以援手,所以他也不顾的守孝,为了这件事在深夜低调地拜见了百官之首的胡惟庸。
胡惟庸也见了贾代善。
胡惟庸在灯下跟贾代善说:“临阳侯虽然是降将,但是大家待他不差,可是他呢,吃独食吃惯了,发财不带着大家,这样不好。如今出事儿了又想起大伙来了,这合适吗?”
和胡惟庸拿腔作调不一样,贾代善有求于人,态度不可谓不低,立即说:“相爷说得对,正所谓事教人一次就够了。只要这件事能平稳过去,到时候长江水道必然是各家有份。”
“他是你舅舅,你自然为了救他不遗余力。”胡惟庸拉长声音:“可是上位的心思不好猜啊。”
贾代善赔笑说:“上位心思如何别人不敢猜,难道您还不知道吗?自从前元至正十五年您追随上位开始,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谁能比得过您?像什么汪广洋、杨宪之流,如何能跟您比?我那舅舅家的事儿就麻烦您说好话了,事成之后,张家和我们贾家对您感恩戴德,任凭您驱驰。”
贾代善说完,胡惟庸笑了一下,他很享受贾代善伏低做小,能让四王八公里面的八公扛把子如此低声下气,哪怕是位极人臣,胡惟庸也没遇到过几次。他把杯子放下,熟知规矩的贾代善站起来告辞。
他走后胡惟庸家的下人来了,跟胡惟庸说:“老爷,荣国公留下了不少好东西。”
求人办事不拿点好东西出来不像样子,贾代善为人很圆滑,不会像他舅舅那样不知道规矩,胡惟庸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胡惟庸起来,背着手往外走,他儿子胡公子笑着走进来,咧嘴说:“爹,您来看看,都是好东西。”
胡惟庸没去看贾代善留下的东西,而是说:“拿钱办事儿,人家既然给钱了,这事儿就要办。这事儿不好办啊!”
这次空印案,光是各处掌印的主官都抓了几十个,牵连到里面的官员不计其数,其中被牵连拖入死牢的都有五十多个,另外那些降级丢官的更不用说。朝堂上哀鸿遍野,各处噤若寒蝉,就怕下一个倒霉蛋是自己。
胡公子的脑洞清奇,跟胡惟庸说:“爹,您就不用发愁,荣国府求什么?求保住他舅舅一家的性命,又没求保住他舅舅家的爵位,”说到这里压低声音对胡惟庸说:“到时候咱们用别的死囚代替他们,就对外说人已经杀了,难道皇爷要亲自看着行刑?”
胡惟庸一下子明白了,这一招在官府有个说法,叫作“斩白鸭”,也就是用不相干的人顶替了死刑犯,让原本的死刑犯逍遥法外,躲上一两年这事儿就过去了。
至于替死鬼来源就多了,有的是牢里的犯人,本来不是死刑,关上几年就能放了,但是对家属说这人判处了死刑,拖去刑场做了替死鬼。在本来的卷宗上写个病死饿死冻死。这样对上有交代,对外也有交代。
还有一种办法是直接抓没有身份的乞丐、流民、逃奴等做替死鬼。
这两种办法都很恶劣,令人唾弃,然而前元这种手段层出不穷,因为不少前元的官员到了明朝的官员队伍里,这些恶习也带进来。
胡惟庸沉默不语,这办法有风险,不是说用就用的,属于没办法的办法。
胡公子看老爹沉默,就说:“爹,这样好处多的是,留着临阳侯到时候分好处还有他那一份,要是没了他,或者是他家全部是死人了,分好处就不带他了。他家是水上的老把式,留着给咱们干活不是挺好的吗?”
胡惟庸一下子明白儿子的打算了,他皱眉说:“你好大胆子,要让开国列侯给你当管事。”
“爹,谁让他们倒霉碰到这事儿呢。”
胡惟庸摇头:“不行,他家的亲戚不会答应咱们这么作践他,你说贾代善会答应吗?”
胡公子想了想,也怕贾代善捣乱,就说:“那就放他们走,让他们悄悄地过日子去,别露头,一旦露头还会被皇上抓回去。”
胡惟庸摸着胡子说:“你说的这是下下策,没办法的办法。老夫还是要救他的,不然百官怎么看老夫?老夫要是跟皇上一个鼻孔出气,到时候谁还听老夫的招呼?
这天下不仅仅是皇上的天下,也是百官的天下,没有百官谁给皇上牧民?前元皇帝虽然是野蛮人,也知道分点好处给官员,咱们这位皇上也爱吃独食。”
胡惟庸是真的要撩拨一下朱元璋的虎须了。
另一边贾代善回到家,史夫人和小女儿贾敏正在说话,母女两个看他回来赶紧迎上去。
贾敏问:“爹爹,胡相怎么说?”
贾代善皱眉:“答应施以援手,不知道能不能成事儿。”
贾敏叹气:“舅爷家怎么出这样的事儿啊!唉,大嫂子今儿昏厥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哭着求爹娘拉一把舅爷家。”
贾代善跟史夫人说:“你跟那孩子说清楚,我是不会看着张家出事儿的,必然竭尽全力。”
史夫人回答:“我也说了,但是孩子多想,哭哭啼啼地拉着我的手,怕她祖母和她娘出事儿。唉,这孩子也是命苦。”
史夫人说完推了小女儿一把:“别站着了,天黑了,早点回去歇着去。”
贾敏听了乖巧地答应一声出门去了。
可是刚出父母居住的院子,就听见门口黑暗中一个仆妇的声音说:“张侯爷家倒霉,八成是沾染了送出去那位,前不久侯爷家不是派人去了吗?这不是上赶着请扫把星回家?人家躲都来不及,他们还凑上去。”虽然说得隐晦,但是贾敏听出来了,这是说麟子是扫把星。
贾敏气得跺脚,她身边的丫鬟厉声喝问:“谁在哪里?”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响起来,两个丫鬟摸黑追过去,说闲话的仆妇早就跑了。
贾敏就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现在查,看刚才谁来这里了?要是查不到,令她们到我跟前一个个说话,我听听是谁在背后叨咕主子!”
她身边的大丫鬟立即劝说:“姑娘,算了。一则是在太太门口,这事儿传出去了都是说太太不会管家,约束不了下人,太太脸上无光。
二则老爷现在心烦,闹起来了他老人家更生气。
三则是送出去的那位家里尽量少提,就当是没有这个人,闹大了岂不是告诉大家咱们家送走过一个姐儿,到时候让珠大爷元春大姑娘如何自处?让二爷二奶奶两位当爹娘的如何自处?”
左右一起劝:“姑娘,明日把这事儿私下里告诉太太,让太太决定吧。”
“是啊,您是没出阁的小姐,闹得大了人家也说,没得为几个奴才坏了您的好名声。”
周围的人一通劝说,贾敏只能忍了,恨恨地回自己的院子。
作为贾代善夫妻两个的掌上明珠,贾敏的院子布置得十分奢华,好东西都在她的院子里。
贾敏回去后闷闷不乐,一方面是为了张家的事儿烦心,一方面是为了麟子。
当日王氏生孩子,贾敏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避开了,只听说除夕夜里生个女孩出来,背上有大片的胎记,大年初一天不亮就送走了。
到底是亲侄女,贾敏想起来就叹息一声。看着自己住着的香闺,再想想那侄女,明明她才是下一代的大小姐,命运无常,父母缘浅,不知道这会儿睡在哪间茅草屋子里。想到这里眼泪忍不住掉下来,觉得那孩子甚是可怜。贾敏越想越难受,翻来覆去地想着舅爷家和大侄女,贴烧饼一样来回翻面,到天快亮了才睡着。
天一亮,公鸡还在打鸣的时候麟子就笨拙地爬上牛车,和郑道长一起去杞国公家里寻楚夫人打听临阳侯府的事情。
这次还是陈大王三驾车,跟着的是蓝婆婆这些人。张剃头他们昨天就没回来,去打听消息去了。
这次进城十分顺利,麟子跟着郑道长到了杞国府。
楚夫人带着儿媳迎接出来,因为是居丧之家,新任杞国公陈镛也在家,特意来拜见郑道长。
麟子给陈家的长辈们磕头见礼,收获了一堆见面礼。陈家的小孩子就招呼着麟子去院子里玩儿,大人们坐在一起说话。
郑道长先是跟楚夫人聊了半天先国公陈德去世前后的事情,陈德是怎么生病的,大夫又是怎么说的,最后葬礼是怎么办的,大家说了半天。
楚夫人哭哭啼啼,好不容易被儿子儿媳劝住了,连忙吩咐下人准备素席面招待郑道长他们。
郑道长这才提起临阳侯府。
详细消息楚夫人不清楚,但是陈镛听说了不少。和贾代善一样,虽然都在守孝,但是这些新任国公的眼光都在盯着朝廷,对朝局变化紧盯着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自然对其中的消息知道得清楚。
陈镛低声说:“临阳侯府这局面,怕是没什么好下场。”
郑道长问:“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陈镛摇头:“道长,皇上那人您还不了解吗?他那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临阳侯倒卖空印白纸必然是夺爵身死的下场,这件事最好的结果就是他死了,全家能活命。”
郑道长听了喃喃地说:“这也行,全家老小不用跟着他去死,这或许也是个好结果。”
比诛九族要好得多。
可是麟子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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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凤这位靠玄武门继承法上位的千古一帝在驾崩的时候有人问他愿不愿意去给秦始皇当太子,如果愿意,就让长孙皇后跟着一起去。
李世民大喜,摩拳擦掌准备去做秦二世,还厚脸皮想把贞观朝的群臣带上。
子央,因为经常出车祸得到外号“子央”的考古系倒霉蛋大学生。她再次遇到了车祸后,在生死一瞬间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去给秦始皇当孩子,只要得到始皇帝一句“子央,吾家麒麟女”的评价就能在现实世界中避开这次死亡。
子央当然愿意啊!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哄着秦始皇夸自己一句没难度,有嘴就能办。
可是等她到了咸阳发现这事儿还真不好办,因为李世民版本的扶苏简直是始皇帝的梦中太子。有了他,所有的王子公主都是草,只有太子才是宝!
子央:咋办?这地狱难度啊,我身体还在抢救,急需始皇帝夸我一句啊!
子央快急死了,但是李世民也太优秀了。
子央:李二凤我和你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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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第29章 横财
在大人们说话的时候麟子和陈家的小朋友们玩耍。
这里面就有陈镛的小儿子陈昌墨。
陈昌墨是庶出,因为哥哥姐姐都是大孩子,他这个小孩子就没受过嫡出兄弟的排挤,养得天真烂漫。看到麟子就一本正经地跟麟子说:“妹妹,将来我要娶你过门。”
旁边的仆妇立即纠正:“三爷,说错了,这是侄女不是妹妹。”
“比我小就是妹妹。”
仆妇耐心解释:“咱家先公爷和荣国府的先公爷平辈论交,咱家老爷和荣国府的老爷平辈论交,您和他家的二爷平辈,大姑娘低了您一辈分,要叫您叔叔呢。”
“我不管,我说这是妹妹就是妹妹。妹妹,我带你去玩儿。”
麟子和他手拉手,没出门就被挡了回来,等会要吃饭,不许小孩子乱跑。
这位陈三爷就拉着麟子去找老人家,到了门口,屋子里有人说话。陈昌墨的兄姐们站在门外假装玩耍,实际上在听大人说话,示意两个小孩子不要乱嚷嚷。
屋子里面陈镛跟郑道长说临阳侯张家的事情,杞国公陈家属于淮西勋贵之一,淮西勋贵和皇家的关系亲近,所以听到的消息也多。
陈镛跟郑道长说:“张家的事儿绝不是一件小事,对外说是张家滥用公器,可是滥用公器的人多着呢,比如各地的掌印官,都被拘押了,谁犯了事儿谁被押走,但是张家不同,他家是全家下了大狱。这里面的原因是太子爷要查他家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钱?”郑道长皱眉:“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是那些富商买空印白纸送来的啊!这还不够清楚?”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太子爷觉得蹊跷。太子爷觉得卖空印得到的银子不足以支撑侯府奢靡的开销。”
“奢靡?”不仅是郑道长,连楚夫人都觉得这词儿用得不对。
楚夫人说:“我见过他家的刘夫人,就不是那奢靡的人,非要说奢靡,张家连他们的亲戚贾家都比不上。贾家那排场,那几个主子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就有两三千个仆役侍奉。”
陈镛笑着说:“母亲,没您说得那么多,也就三四百人。”
楚夫人没好气地说:“每天在府里侍奉的也就三四百人,加上老家的、庄子上的、后街等着入职的,我说几千人还说少了呢。”
陈镛笑着应下:“您说得对,您说得都对。您二位觉得张家不奢靡,其实是低调的奢靡,内中自有乾坤。外面的事儿您二位不用过问,这事儿不是一两句话说清楚的。道长您坐,让内子陪您和我母亲说话,我出去看看席面。”
陈镛出来,看到几个孩子在门口安静地玩耍,就叫上几个大孩子出去,留下女孩们领着陈昌墨和麟子进门陪着女眷。
在陈家吃了一顿午饭后郑道长告辞离开,陈镛坚持要送郑道长和麟子回去,刚出内城就遇到了蓝婆婆的儿子路伯伯。
麟子的眼神好,一眼看到了路伯伯,站起来扶着车斗高兴地喊:“路伯伯,我和祖祖婆婆在这里。”
路伯伯听到了赶紧骑马过来,先是给陈镛见礼,陈镛看着这人眼熟,却不认识,加上郑道长再三感谢,介绍他们认识,又婉拒陈镛送她们到家,陈镛也就是送到外城后回家去了。
路伯伯就和几个同村的同僚护送一群老少回去。
这些人都脸带喜色,蓝婆婆问:“这是遇到什么好事儿了?看你们个个都咧着嘴,难不成是吃到蜜了?”
路伯伯说:“娘,您还真没说错,我们今儿抄了一家,大家看了一眼,光是朝国库送的银子都够大伙忙活几天的了。”国库有钱就有俸禄,大家自然高兴。
郑道长这时候突然问:“抄了临阳侯府?”
路伯伯他们立即点头:“是啊,抄了临阳侯府,那真是富贵人家。”
郑道长搂着麟子深深叹口气:“唉!”
显得忧心忡忡。
看郑道长这态度,路伯伯和他的几个同僚立即对望了几眼,都闭嘴不再说话。
麟子把今天得到的消息整合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八成猜到张剃头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快地把布料换成银子了。
走私!
别看元朝把天下治理得稀烂,但是元朝时候海上贸易是历朝历代最活跃的时候。
海上丝路可不是随便说说,江南就是丝绸的产区,这些人能弄到上好的丝绸,也就是他们走私布料到某个地方换取银子。至于是怎么办到的,中间又是怎么操作的,麟子完全不知道,反正这中间少不了见不得人的交易。
麟子想不明白前因后果,她掌握的信息毕竟少,觉得郑道长这位做了几十年元朝人的老人家该是知道一点的,就想找郑道长问一问,苦于这会在街上不好跟郑道长直接说,只能闭口不言。
郑道长眉头紧皱,她对临阳侯府这么关心就是为了麟子,她希望自己故去之后麟子有门亲戚,不至于真的成天煞孤星。如今看来,临阳侯府要倒了,这亲戚也没了。
她把麟子搂紧,担心马上就有一波流言蜚语影响到麟子。毕竟刚认亲没多久亲戚倒霉,双生子中有人不祥的事儿彻底做实了,而麟子是个不祥之人的帽子也彻底扣在了麟子头上。
就在整个队伍沉默着在大街上赶路的时候,突然前方有人尖叫起来,赶车的陈大和王三立即跳下来牵着牛避让,无奈牛车的速度慢,不远处两匹马拉着的马车已经冲到跟前。
蓝婆婆避让及时,护着牛车和牛的陈大王三两人被撞翻在地。路伯伯他们坐在马背上眼看情形不好,立即弯腰伸手,一把将车斗里的麟子和郑道长从车斗里提出来。
好在马车冲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路上撞翻了几个摊位,陈大和王三被撞翻在地,身上有了几处擦伤,而牛被撞了一下倒在地上,身上套着车架,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麟子虽然胖,却是个孩子。郑道长虽然老,人却很瘦,两人加在一起不是很重,被人提着放到地上都还事儿。
麟子确认郑道长没事儿后立即看陈大和王三,这两位也是上年纪的人了,倒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麟子大喊着问他们:“陈爷爷王爷爷,没事儿吧,骨头断了吗?疼不疼啊?”麟子就担心上年纪的人骨质疏松容易骨折。
陈大和王三正要爬起来,听见麟子这么问,王三立即躺在地上:“哎呀,我这一把老骨头啊,赔钱,赔钱!还有我们的牛和牛车,赔钱,没五百两银子这事儿没完。”
陈大也躺着不起来了,叫着:“闹市纵马,咱们去见官。”
这一路上喊叫声此起彼伏,被撞伤擦伤甚至因为躲避马车崴脚跌倒的大有人在,街上的人此时都围住了马车。
车夫很嚣张,提着鞭子抽打围上来的人,鞭子在空气中噼啪作响,声若惊雷。车夫大骂:“闪开,知道这是谁家的马车吗?围上来找死呢!”
鞭子凌空飞舞,这群散值的天子亲兵们看到怒不可遏,大喊:“住手!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你们当街纵马殴打百姓,就不怕皇爷把你们剥皮揎草吗?”
周围的百姓群情激奋,大喊着“剥皮揎草”“剥皮揎草”“剥皮揎草”!
车夫大喊:“你们知道我们老爷是谁吗?”他的声音淹没在了百姓们的呼喊声中。
在这时候突然有人朝着人群里撒银子,一把一把的铜钱碎银子撒到了人群中,刚才还群情激愤的人群纷纷低头捡钱。
一个穿着富贵的胖子挤进人群,隔着马车的壁板和车里说了几句话,随后胖子大喊:“街坊们,今儿是误会,误会。你们来找我,我赔钱给大家,保证让大家满意。”
在这胖子说话的时候,两边楼上的钱不停往下撒,在混乱中马车离开了这片地方。
这胖子兑现承诺,有伤的治病赔钱,撞了摊位的道歉赔钱。好在没撞死人,苦主们拿到了对于他们来说巨量的钱,就是有满腹怨气这会也没了。
这真是发了一笔横财!
胖子带着人来到了牛车前,问道:“你们是两个人受伤是吗?一百两够不够?一人五十两。”
这钱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不少了,但是麟子这群人大部分都见过大钱,没其他人那种忙不迭点头答应拿钱平事的反应。
陈大说:“我们的牛也受伤了,刚才那车把我们家老人和小主人给吓着了,赔钱!区区一百两打发要饭的呢。”
“牛赔给你们一百两,老人家和小姑娘一人五十两。管家,给钱,一共给三百两。”
胖子身边的管家立即拿出三张宝钞。
陈大看了看郑道长,郑道长面无表情,麟子点头:“收下。”
陈大立即应了,把三百两宝钞接了。
这喜庆的胖子看到陈大接了宝钞一瞬间变脸,看了一下这群人,发现郑道长站在中间,态度就变得倨傲起来,对郑道长说:“老人家,拿我的钱就要给我消灾,可要管住嘴,别到处乱说。”
郑道长冷哼一声:“是吗?你们撞了我们,这是该赔的。”
这胖子轻蔑地看了一下陈大和王三,又看了看水牛:“两个老狗和一头老牛,值不了三百两。”
麟子就受不了这人对郑道长的轻慢态度,立即鼓着腮帮子:“这是两个忠心的老家人和一头很值钱的大水牛!告诉你,再拿一千两出来,要不然我们不仅打你,还要到处乱说。路伯伯,把你们那布袋子里的家伙给他看看。”
路伯伯看了看郑道长,郑道长还是面无表情。路伯伯就解开布袋子,露出了绣春刀的刀柄。
这群人看着是一群穷酸,却骑着高头大马随身带刀。
这胖子瞬间又喜气洋洋:“哎哟,这几位好汉也受惊了是吧,该赔,该赔!管家,拿来。”
他身后的管家给了一千两面值的宝钞。
这胖子又从管家手里夺了几张,也没看书目,一起捧着双手递给了陈大:“各位,一点小意思,笑纳。刚才的事儿……”
路伯伯反问:“刚才有什么事儿?不是没事儿吗?”
“对,对对,”胖子赶紧让开路:“您几位慢走。”
蓝婆婆重新扶着郑道长上车,又把麟子抱着放在车斗里,自己也坐在了车里。路伯伯他们把牛扶起来,重新把车套在了牛身上,随后骑马环绕着牛车离开了。
陈大把宝钞给了麟子,麟子坐在车里,反复看了几遍,出了麒麟门就开始发钞。
“这张给婆婆。婆婆,拿着。”
蓝婆婆看了看郑道长,郑道长心里正打算回去盘问麟子呢,毕竟往日吃了睡、睡了吃的小东西今日聪慧近妖,说了这么多话,不盘问是不行的。
蓝婆婆也觉得这孩子太聪明了,聪明的超出预期,甚至刚才和那胖子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几分痞气油滑,这不像是个孩子!
“拿着啊婆婆。”麟子说话娇娇软软的,和以往没什么区别。
郑道长说:“拿着啊,给你就拿着。”
“诶,婆婆拿着。”蓝婆婆接了,看到麟子歪着脑袋数钱,那样子十分娇憨,又觉得自己刚才想多了。
麟子又拿一张:“这张给路伯伯,路伯伯,见者有份啊。”
路伯伯在马背上弯腰接了这张宝钞。
麟子递给旁边一人:“六伯伯,给你啊,见者有份。齐伯伯,还有你的哇。”
麟子给每人都分了一张宝钞,陈大和王三是奴仆,不要宝钞,麟子坚持要给:“拿着啊,你们都倒了,拿着。”
郑道长说:“给你们就拿着。”
陈大和王三接了,双双谢了郑道长和麟子。
麟子大声跟拉车的水牛说:“牛牛,你的我给你攒着!”
周围骑马的天子亲军们都笑了。
麟子天真地说:“也不知道今天那车里的是谁?要是天天有宝钞就好了。”
路伯伯就说:“你想得美,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那马车是丞相府上的,我肯定那车里坐着的是胡相的儿子。”
蓝婆婆就问:“相爷家里这么有钱?今儿撒出去不少呢。”
周围骑马的人都笑而不语。
闹市纵马,白日撒钱,他们相信抄胡相家的日子不远了。
第30章 分食
一群人先把郑道长和麟子送回家,随后各自散了。
路伯伯没有先回家,而是去了童千户家里把今天路上的事儿说了。
童烈问:“知道马车里是什么人吗?”
路伯伯回答:“不知道,车里的人没露面,但是车夫和马车都是胡相府上的。我们兄弟几个猜着大概是胡公子,胡相爷毕竟稳重,也干不出白日纵马冲撞闹市的事情,倒是那位胡公子,干过的不靠谱事儿太多了。”
童烈点头:“白日里闹市纵容马车横冲直撞,这也太大胆了,更令人惊骇的是居然当街撒钱,看来胡相家里的钱也有很多啊,回头这件事要报给指挥使大人知道。”
童烈作为一个千户也知道胡惟庸日常很嚣张,甚至怀疑车里人就是他。然而下属说得也在理,说到底车里的人就算不是胡惟庸却也是胡家的人。特别是胡惟庸的儿子胡公子,在街上纵马或者是纵车不是一次两次了,自从胡惟庸成了丞相,这位胡公子的态度就开始日渐嚣张。
民间攀附胡家父子的人也日趋增多,今日到处撒钱的胖子就是有备而来,主动拿自己的钱替胡公子把事平了,胡公子看到有这样懂事儿的人,自然是不吝啬从手指缝里漏点好处。
童烈把突然出现的胖子当成了一个攀附权贵的冤大头,没有放在心上,他心里盘算着明日怎么跟毛骧说这事。
晚上吃过饭,麟子看到郑道长进门,跑着去帮着关上门,还贴心地跑前跑后端茶倒水。
平日里郑道长一直说自己身体不好,麟子没什么感觉,直到今天郑道长作为一个成年人被骑在马上的六伯伯一把薅起来,麟子才知道小老太太的身体是真的不好,不仅瘦还很虚。
麟子就怕郑道长出意外,再直白点,她怕郑道长早早地离开自己,让自己这把悲惨的命运雪上加霜,让本来就苦涩的生活又添了三斤黄连。
今日麟子跑前跑后十分殷勤,郑道长的表情却很不好。
她跟爬到床上乖乖坐好的麟子说:“你今日那些话是跟谁学的?”
麟子故意装傻,眨巴几下眼睛歪着脑袋问:“哪几句话啊?”
“你勒索人家那一千两宝钞时候说的话。”
麟子一副真诚模样发问:“什么是勒索啊?”
郑道长就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跟一个两岁多的小孩子说道理压根说不通。
郑道长不信自己养的孩子会无师自通见缝插针地去弄钱,必然是有人把她教坏了。
那么是谁呢?
她心里觉得是陈大和王三这两个老东西,看看今天躺地上讹人家的样子,贾家出来的果然没一个好人!
郑道长心里有了目标人物就对装傻卖怪的麟子说:“睡吧,早睡早起身体好。”
麟子乖巧地答应一声钻被窝里了。
郑道长晚上又失眠了。
如果麟子早十年遇到郑道长,郑道长肯定想把麟子教育成一个正直的好人。可是现在郑道长的想法变了,这么多年来她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做一个正直的好人必然要处处碰壁,不如做一个油滑的好人,这样能少吃亏。
所以郑道长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敲打一下贾家的奴仆,也要对麟子的教育更上心才是。
就在郑道长翻来覆去思考麟子将来的教育问题,这时候在一片棚子里,秦老实和张剃头宋大夫又聚在一起了。
这三人的日常分工是秦老实在地里干活,张剃头在城里开店,宋大夫在十里八村看病。他们所有的消息都是张剃头带来的。
张剃头语气很慌张,还带着不易察觉的惶恐,他说:“我今日跟着去看了,不敢往前凑,张家的人上了囚车,至于满府的奴仆都被绳子串着押解走了,一个都没逃出去!”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宋大夫的眉头一皱,和张剃头一起看向秦老实。宋大夫问:“咱们怎么办?”
秦老实想了一会,才说:“这时候不能有动静,先保住咱们兄弟几个,只有咱们几个保住了才有人营救大家。至于对面的……”
张剃头插话:“对面怎么出招先不说,万一侯爷家的人把咱们供出来呢?而且咱们那么多兄弟和父母老婆孩子都被关押了。”
秦老实摇头:“不,这事儿只有侯爷一个人知道,他儿子都不知道。侯爷以前跟我说过,他们家现在改换门庭了,不好好地做个官难道还回水上做贼?他早想和咱们撇清关系了。侯爷是不会乱说的,我估摸着,他这会还盼着咱们去法场上劫人,把他的小孙子救走。”
宋大夫再三问:“难道就真的一点不做?”
秦老实摇头:“宋老弟,多做多错。”
“可咱们的人怎么办?”宋大夫追问:“你儿子还在侯府的奴仆中呢。”
秦老实叹气,往外看了一眼,他压低声音说:“为了我那两个儿子,我爹娘今儿担心一天了。我想好了,咱们求一求道长把各家兄弟的家眷给买来。到时候悄无声息的金蝉脱壳,从张家转移到这郑家来。”
宋大夫叹口气:“一步错步步错,咱们明明有大把的银子,如今却把日子过成了这个模样。”
张剃头还是很紧张:“咱们和对面纠缠了那么久,我想着他们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手的。”
秦老实说:“不管是咱们还是他们都见不得光,走一步看一步吧,依着我的意思:等,慢慢地等,千万不要主动出击。
第一步先怂恿郑道长买人。”
这时候荣国府又是另一种忙乱,得知娘家的人被全部带走了,缠绵病榻的小张氏眼看有出气没进气了,史夫人赶紧带着贾琏过去。
这时候的贾赦已经趴在妻子床边呜呜哭了一阵子,史夫人一把推开没用的儿子,把孙子贾琏放在小张氏跟前。
小张氏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可是作为一个母亲,她放不下儿子,枯瘦的手一把攥住了儿子,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眼珠子成串流下。
贾琏被母亲一把抓住,幼小的他自从母亲开始养病就养在祖母身边,和母亲本就不熟悉,昏暗的灯光下瘦的脱相的母亲攥着他的手,他吓得顿时哭出来,不停地要把手从母亲枯瘦的手里抽出来,大喊着让乳母赵嬷嬷来救他。
史夫人擦着眼泪跟儿媳说:“好孩子,放心吧,我会照顾好琏儿的。”
小张氏哪怕有诸多不舍,带着对娘家的担心和对儿子的眷恋最终闭上了眼睛。
贾赦贾琏父子都大哭起来,贾赦舍不得妻子,贾琏是被父亲的哭声感染,只是单纯地为哭而哭。
史夫人满身疲惫从儿媳妇的卧室里出来,让奴仆进去给小张氏换衣服。
家里的管事们早有准备,把丧事要用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赖富贵的妻子赖嬷嬷是史夫人的陪嫁丫头,扶着史夫人在外间坐下,小声问了一个问题:“大奶奶的嫁妆怎么处理?”
史夫人说:“自然是封存起来,这是她的嫁妆,将来要留给琏儿的。”
赖嬷嬷低声说:“可是外面说张家的家产来路不正,万一朝廷追查起来呢?”
史夫人说:“就是追查也查不到出嫁女的嫁妆上。”
赖嬷嬷立即说:“是,往日是这么说的,可是今时不同往日,还是要多做些准备。”
“你想说什么?”
“不然把这些嫁妆打散了,就说张家没赔送什么。然后把嫁妆藏在各房,比如说几位姑娘那边藏一点,二奶奶那边藏一点,您这里再藏一点。到时候等琏二爷年纪大了再拿出来。”
史夫人沉默不语。
赖嬷嬷又说:“都是体面人家,哪里会私吞大奶奶的嫁妆,这也是为了应付眼下的局面。当然了,奴婢没什么见识,乱说的,说不定外面官府真的不追查这些事儿了呢。”
史夫人挥手让她离开了。
次日荣国府这边低调地办丧事,因为死者是张家女,如今张家全家下大狱,荣国府的亲友各家都是派了旁支来,能做主的一个都没来,这也是为了避嫌,贾代善夫妻两个都理解,也没苛求太多。
但是下午来了一队仪鸾司侍卫,虽然十分客气,但是见面就询问张家在几天前有没有往贾家送过贵重物品,他们怀疑张家在转移家产。
这事儿不是冲着死者小张氏去的,而是冲着贾代善去的,小张氏虽然是张家女,但是贾代善还是张家的外甥呢。
贾代善只能跟着他们走一趟解释了一番,这件事把史夫人吓坏了。
她想起赖嬷嬷的话,立即把小张氏的嫁妆拆分了,下令全家不许议论张家以及小张氏的嫁妆和私房银子。
张家巅峰时期陪嫁的嫁妆光是压箱底的银子就有十万之巨,大部分进了史夫人和王氏的口袋里,从陪嫁摆件里拿出来一两件给了三个庶出的姑娘,作为嫡出的小姐贾敏得到了几件好东西。
贾敏觉得老娘也太糊涂了,这东西拆分了,又撕了嫁妆单子,将来怎么还给贾琏?不是她在人背后说闲话,就二嫂那人心狠手毒、贪婪成性,将来让她把这些东西吐出来,这比要她的命都严重。
贾敏急匆匆地赶去找史夫人,史夫人几乎被张家的事情吓破胆,跟女儿说:“你懂什么。”
贾敏就说:“您把大嫂的嫁妆藏在您的嫁妆里也就算了,为什么给二嫂?二嫂那人自己生的闺女都不管,扔到外面去问都不问,还自诩慈母。对自己女儿都这样,对贾琏这个隔房的侄儿能掏心掏肺吗?您糊涂啊!”
史夫人说:“你这孩子,只顾着嘴上痛快,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话像话吗?
你二嫂子不是这样的人,你不知道这里的道理。”
她拉着贾敏低声解释:“我难道不知道你二嫂子贪婪吗?这些东西给出去确实是收不回来了,但是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爹啊。”
“我爹?”
“临阳侯是他舅舅你的舅爷,张家现在倒霉,想东山再起是没什么机会,这时候家里最要紧的亲戚就变成了史家和王家,你舅舅那边我自然会去求,但是王家凭什么帮咱们?凭什么拉你爹一把让他从这个泥潭里脱身?这中间就要靠你二嫂子,不给她点好处你觉得她会出力?你觉得王家会白白帮忙,这将近一半的嫁妆就是给你二嫂和王家的好处。”
“可,可那是大嫂子的嫁妆。”
“孩子,咱们家要是在这件事上倒霉了,别说你大嫂子的嫁妆,就是你将来流落到哪里都不知道呢,你说是钱财要紧还是家里的前程要紧。”
贾敏脸色变幻,过了一会最终说:“咱们家不是没钱,何必动用我大嫂的嫁妆?这是在吃琏儿的绝户!琏儿还是将来的家主呢,你们都没为他想过吗?没娘的孩子真是惨。”说完站起来走了。
史夫人叹气:“这孩子,读书读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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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