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求助
王氏拿到亡故大嫂将近一半的嫁妆后还是说了几句场面话的:“唉,我那嫂子也倒霉,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这东西我替琏儿藏着,回头他年纪大了再给他。”
史夫人身边的人听了之后连声赞叹王氏这婶娘就是菩萨心肠。
等到这些人走了,王氏看了一眼周瑞媳妇,周瑞媳妇低声说:“我让他们闭上嘴,日后大奶奶嫁妆这事儿谁都不许说。已经从里面挑了几件精巧没标记地放到元姐儿那边了,回头给咱们大姑娘做嫁妆。”
王氏皱眉:“你这事儿办得也太操切,元姐儿还小呢,最好别往她身边摆,毕竟大奶奶的陪房还在,这些人不处理了这些东西不好拿出来。
不过你既然办了就先这样,张家已经完蛋了,这些人早就是没牙的老虎,别说是大奶奶的陪房,就是老太君的人手这一次也一并清理出去。对了,你晚上从里面挑一些出来给赖嬷嬷送去,就说我赏她的,多谢她筹划。”
“是,这事儿您放心,一定做好了。”
“人家说吃水不忘挖井人,没她这么热心,我也没这好处,你跟她说回头少不了她的好处。”
“是。”
这时候一个丫鬟进来,在王氏耳边说:“太太院子里的梅婆子来了。”
“让她进来。”
一个穿衣寒酸的粗使媳妇进来,显得畏首畏尾,丫鬟对这种粗使婆子的态度倨傲,耷拉着眼角说:“跟奶奶说吧。”
这个粗使媳妇就说:“刚才四姑娘去找太太,拦着太太给奶奶送东西,还说了些话不好听,不敢跟奶奶说。”
王氏不用追问就知道这小姑子要说什么,跟丫鬟讲:“难为她还想着我,给她抓一把大子儿,别委屈了她。”
粗使媳妇千恩万谢跟着丫鬟出去了。
周瑞媳妇就王氏讲:“您别跟小姑娘一般见识。”
王氏明显脸上生气:“我跟一个娇客有什么计较的,她早晚要走,这才是我的家。”
说这话的时候她心里并没有底气,因为贾政是次子,等贾代善夫妻不在了他们夫妻也要搬走。
王氏就很烦躁,知道事实是一回事,想起来很烦躁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们夫妻都不想离开荣国府,背靠大树好乘凉,出去就是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个不花钱?哪样不操心?更别说这荣国府里有泼天的富贵。
王氏怏怏不乐:“敏姑娘说什么我知道,她那人清高看不上我,我这也是没办法,不多攒点钱将来珠儿怎么办?难道跟后廊下的修老爷和儒老爷那样时不时地来打秋风?我以前在娘家的时候比她还讲究,在娘家和在婆家到底是不一样的,她不懂啊!”
这时候丫鬟掀开帘子进来,跟王氏说:“奶奶,刚才那老货还说了个消息,府里有人嚼舌头,说……说外面的姐儿是个煞星,还说……”
王氏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周瑞媳妇立即说:“别说了,这不是往奶奶心里捅刀子吗?奶奶,您别生气,回头把大奶奶的事儿办完您接手了家务事,这些人想怎么敲打就怎么敲打,也让她们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丫鬟看王氏的表情不好,赶紧躲出去了。
王氏跟周瑞家的说:“她一直在城外住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城内就知道了,咱们亲友都在这里,她的事儿想瞒是瞒不住的。有她在,将来珠儿和元春怎么办?元春的婚事必然被影响,珠儿是个男人,出去交友串门,有那故意找事儿地问起他的另外一个妹妹,让他怎么回答?”
周瑞媳妇心里揣测,嘴上小心地问:“您的意思?”
王氏没好气地说:“我能有什么意思?城外那位郑道长一般人惹不得,听说那也是个倔脾气的老人家,这种人我绕着走都来不及哪里敢有想法!当初老夫人管得也太宽了。”
这句话在埋怨张太君多事,反过来也是在埋怨麟子命硬,大冷天被装在篮子里送出去,饿了半天,天气还那么冷,居然没一点事儿。在孩子动不动都有可能夭折的当下,这孩子的身体是真的壮实。
王氏说完意识到自己充满怨气,担心自己这一席话会冲撞了自己的福气,抵消了自己的富贵。立即说:“罢了,这一切都交给菩萨,看菩萨怎么安排,看大家都是怎样的造化。走,跟我去给菩萨上炷香。”
次日天亮,郑道长在院子里打拳,胖胖的麟子跟着嘿呦嘿呦喊着号子一起打拳,童趣十足非常可爱。郑道长看到萌萌哒的麟子笑起来,对着麟子越看越满意,嘴角不自觉地翘着,新的一天心情好极了。
这时候董嫂子带着两个女儿进来,跟郑道长问安后小声说:“道长,宋大夫想给您请安。”
郑道长知道宋大夫找自己的原因,必然是为了临阳侯府的时候,叹口气说:“知道了,我吃了饭就出去。”
麟子看了看郑道长,又往外面看了一眼。
吃了早饭郑道长往前院去,麟子放下碗就追上来。郑道长说:“乖,我去和宋大夫说说话,你在后面跟秀秀兰兰她们玩吧。”
“不,我也要去。”麟子说完拉着郑道长的衣服跟着出去了。
宋大夫看到郑道长出来,立即一揖到底,跟郑道长说:“道长,求道长救一救临阳侯一家啊。”
郑道长叹口气:“我昨日就进城找人打听这案子,我是想救的,不为别的,为了麟子我都愿意伸手拉他们一把,可是……”
郑道长说到这里开始摇头:“可是这事儿不好办,我听说张家有大量钱财来历不明。”
宋大夫说:“那些都是各处商家孝敬的,道长,说到底侯爷是渎职,却没害命啊,就算是……就算是没了爵位,能留下一家老小的命也行啊!”
郑道长说:“官府的人核查过来,那银子不是这些年来各地富商孝敬的。这些年来各地富商就是天天排着队给他们送钱,他家也攒不下这么大的家业。你们一直在他们府里,这钱是怎么来的你们知道吗?”
宋大夫立即摇头:“道长,说到底我们是奴仆,奴仆哪里能知道主人家的事情。”
郑道长叹口气。
宋大夫也跟着叹气,他又说:“不瞒您,今儿来这里也不单单是为了侯爷一家,也是为了一些往日的邻居和旧相识。
他们都是侯府的奴仆,求您出手把他们买下来,这些人都是苦命人,卖身为奴已经是逼不得已,还请您发慈悲善心,救救他们。”
说完跪下开始哭诉这些人的故事,边哭边磕头,郑道长这个经历过战争看惯了生离死别的老江湖此时也被他说地哭了出来。
眼看着郑道长跟着一起哭,麟子就怕这几户人家还没料理明白,又来一群不知道底细的人家。郑道长别看很有经验,但是她有心软的毛病,要不然麟子也不会在这里安家落户。
麟子立即说:“可是把这些人买了没法安置啊?现在大家的月钱都发不起,将来怎么办?”
郑道长擦着眼泪:“麟子这话说得对,眼下这三百五十亩地只能养活你们几户,再来一些,别说月钱了,连米粮都不够吃。”
这里面还有五十亩是张家送的,还是近期送的,极有可能被官府追缴,甚至郑道长和麟子要解释为什么要收这五十亩地,证明不是张家转移资产。
宋大夫立即说:“这好说,让他们自己想法子养活自己。道长,大姑娘,这会买下他们是避免让他们骨肉分离,到时候张家的罪名定下,这些人就要被官府发卖。
来买犯官家奴的都不是什么好人,那些年轻的长得周正的女孩都被烟花巷买去,男人都被窑矿这些地方买去,这都不是好地方啊!被买走不出三五年,他们不是死人就是活死人。”
宋大夫对着一老一小不停磕头,额头鲜血淋淋。郑道长露出几分不忍,宋大夫有把握自己能劝说老人家,但是看到旁边地站着的麟子倒是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了解矿坑和青楼是什么地方才没表情。
但是宋大夫不敢小瞧这姑娘,别看人家小,关键时候她还真能坏事,就比如刚才,她提出没月钱养奴仆,这种理由配上这个年龄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宋大夫接着说:“道长,这就当是为大姑娘积福了,大姑娘对这些人有如此大恩,将来这些人里面只要有一个有良心,在姑娘有需要的时候来报恩就足够了。”
这话对郑道长来说简直是绝杀!
郑道长的心病就是自己死后麟子该怎么办?
人说远亲不如近邻,如果麟子没有亲戚可以依靠,有可靠的邻居和得力的奴仆也行啊!
郑道长心一横,跟自己说救下这些人就当是结份善缘,将来说不定真的有人能回报麟子。就说:“昨日得到了一笔横财,看来是道祖都看不得这些人遭难,这些人和我们麟子有缘,就按照你说的,把这些人买了。”
麟子秀气的小眉头皱巴着:“祖祖,不够啊,钱不够!”别买了,这可不是一群好人!
而且昨天是发了一笔横财,但是那几百两看起来多,把侯府的奴仆全买了是不可能的。
郑道长也不得不正视钱财这个问题,皱眉思考起来。
宋大夫怕郑道长后悔,立即说:“大姑娘不用担心,这事儿有办法,我家还有些宋朝皇宫里的东西,是当年祖上得到的赏赐,本来放着就没用,不如这次用上,卖出去买人。”
郑道长觉得不必卖了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但是宋大夫坚定要卖,理由说了一堆,除了不能看着昔日亲友遇难外,就是说他家本就是奴仆,当初为了这东西差点家破人亡,如今卖了就卖了,正好舍弃了祸根。
郑道长反而觉得这宋大夫人品好,义薄云天。
等宋大夫走了麟子问郑道长:“祖祖,你真信他有古董可以卖?要是能轻易舍弃,当初就不会卖身为奴!”
郑道长摸着麟子的头说:“我信,因为我见过。”
“啊!见过,什么时候?”
郑道长没说话,这种捐献家产的事情在香军起义的时候比比皆是。那时候大家一腔热血要推翻暴元,别说家业,就是命都能舍弃了。她看宋大夫就如年轻时候看到那些抛家舍业的义士一样,既然宋大夫这样的义士愿意救人,她相信侯府的那些奴仆也是好人。
郑道长跟麟子说:“孩子,别把身外物看得太重,人在能帮人一把的时候就去帮,怜贫济困是正道,不能把身外物看得太重要。”
麟子笑着使劲点头,接受了郑道长灌输的善恶观。
等麟子从郑道长跟前离开,蹦跳着叫上秀秀兰兰出去玩耍的时候,郑道长开始筹银子。
麟子离开了郑道长的视线立即收起了活泼的模样,冷漠地对秀秀兰兰说:“去把秦老实和宋师父叫来。”
秀秀问:“不叫张大伯吗?”
麟子说:“我倒是想叫,他这会肯定在城里,你们去叫秦老实和宋师父就够了。”
兰兰答应了一声跑去找人,麟子看了看附近,附近有一棵树,她蹭蹭爬上去坐在了树杈上。
坐在树杈上的麟子绷着小脸,打算等会给秦老实和宋大夫来点震撼的!
第32章 聪慧
麟子爬上树后对着秀秀吩咐:“秀秀啊,你去把陈爷爷喊来。”
陈大就在地里干活,来得很快。
麟子绷着小脸跟他说:“陈爷爷,我等会要骂秦老实他们,你远远看着,他们要是犟嘴我喊你,你来打他们。”
“好嘞。”陈大答应一声,对于秦老实被小主人骂乐见其成,就问:“大姑娘为什么要骂他们?”
麟子坐得高看得远,看到秦老实和宋大夫已经走来,说:“他们该骂,你去干活儿吧。”
陈大瘸着腿回去干活,麟子抱着一根树枝骑在树杈上绷着小脸严肃地看着走近的两人。
秦老实唯唯诺诺,宋大夫笑得和煦,脑袋上还包着布,看到麟子骑在树杈上还伸着手说:“大姑娘这是卡树上下不来了,跳下来,我接着你。”
麟子对跟来的秀秀和兰兰说:“你们姐妹玩去,等会儿再来。”
小姐妹两个跑远后麟子冷哼一声:“我要是跳下来你不接着我呢?岂不是让我摔了。”
宋大夫看她不乐意下来,就把手臂收回来,笑着说:“哪能啊,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大姑娘摔下来呢。”
麟子又冷哼了一下,抱着树枝骑在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抬着下巴盛气凌人地说:“你们是不会看着我摔一下,只会看着我摔死!我太舅爷家有很多钱,是你们弄来的对不对?到时候你们再弄很多来路不正的钱塞在我这里,我就会和太舅爷一样被拖进大狱成你们的替死鬼!”
宋大夫的笑容差点挂不住:“大姑娘说什么呢?是谁在您耳边乱说了?”
麟子说:“你们以为你们干的那点事天衣无缝?哼,我问你们,谁家的买卖快进快出?谁家的家丁奴仆有买卖布料的渠道?你们会说这是在侯府时候结下的人脉,可是有个词儿叫作人走茶凉,你们都不是侯府的奴仆了,外面谁还巴结你们?
除非你们自己就掌握着渠道,但是这渠道必定有个环节见不了光,这个环节不在生丝,不在纺织,在销售这一头!换句话说,你们走私!我若是没料错,你们认识走私的海商!秦老实,你来说!”
秦老实顿时结结巴巴:“大姑娘,您……您说什么?什么……什么走私?”
麟子哼了一声:“别装啦,你骗骗人家可以,想骗我和祖祖很难,你就是他们的头!哼,每次张剃头去进货,你跟着去,名义上是跑腿,实际上是去拿主意去了。好算计啊!拿你们赚的金山银山中的一丝来打发我们,却借着我们这一老一少的名头藏在这应天城外,官府也会把你们给忽略了,这叫什么?这叫‘灯下黑’。”
麟子年纪小,小小年纪光是学人家说话就是个大事儿,这一长串话很多孩子都未必能学完整,她不仅说出来了,还很有逻辑,尽管里面一些说法是错误的,和实际已经有八九分相似。
宋大夫立即看了一眼秦老实。
秦老实观察到附近没什么人,只有陈大一个老头子装着干活,这会想要对麟子动手非常容易,而且不管是现在灭口还是挟持都容易脱身。
然而一旦把这小女孩给伤害了或者是劫持了,他们除非跑出大明,要不然躲到天涯海角都能被官府抓出来。
逃奴,特别是伤人的逃奴很难逃走,历朝历代对逃奴管控都非常严格,想逃走除非有人接应。
如果秦老实这个逃奴伤害了麟子,他要逃走就要舍弃了自己的父母,纵然是舍弃父母有人接应,仪鸾司也会跟闻到味儿的狗一样紧追不舍,到时候这条绳上的兄弟都会被牵扯,可能秦老实能逃走,但是死在他冲动之下的人不计其数。
秦老实不能逃走,只能哄着麟子,想从她嘴里套出话来,看是谁在麟子耳边说了什么。
他问:“这是谁告诉大姑娘的?”
麟子很愤怒,没回答反而质问:“你们为什么要害我太舅爷?你们是我的克星吗?我就一门亲戚,结果被你们害了。我现在和祖祖相依为命,你们又缠上来了,你们怎么就可着我欺负?是不是看我好欺负?!”
秦老实回答:“大姑娘,不是我们要害他,您说小的是他们的头,您说错了,侯爷才是我们的大当家。”
麟子听到大当家表情凝重:“大当家,水匪?”果然是水匪!
秦老实看她反应很快,就知道没人教她,是她真有这么聪明。
秦老实此时并不敢小看麟子,很认真地回答:“是,咱们都是水匪。”
宋大夫立即阻止秦老实,实话不能实说。
秦老实对宋大夫说:“宋老弟,没事儿,有人天生聪慧,咱们大姑娘就是这种人。外面那些老爷们总说自家儿郎读书好,是神童,我以前想着这些神童不过是家里有钱,养得好,能请得起名师,能见世面,这些神童都是用钱堆起来的,世间并没有神童。如今看大姑娘,才发现这真是神童。
咱们水匪最信这个,他们说大姑娘不祥,让我说那些凡夫俗子没眼光,看不见祥瑞。”
宋大夫和秦老实一起看麟子,他们是真的觉得麟子是有福气在身上的。
麟子皱眉:“少扯那些乱七八糟没用的,说我太舅爷这次为什么落难!”
秦老实跟麟子说:“在做奴仆前,咱们是水匪,在做水匪前,咱们是良善人家。
宋老弟他家以前是做大夫的,张老弟他家以前就是操持贱业给人修面刮鬓角的,我们秦家以前是养鸭子的。
我祖先世世代代挑着个棚子赶鸭子,出门的是一群小鸭子,回来的时候就是一群大鸭子,一路上鸭子吃草吃鱼虾,我们拿鸭蛋和路上的人家换吃的喝的,日子辛苦就是赚个血汗钱。
但是几十年前蒙古人来了,这群畜//牲来到江南先是屠城,我家先人死伤无数,因为我太爷爷赶鸭子出门才免遭一死,然后就是横征暴敛,我爷爷交不上税被打死。
几十年前,我爹带着我们赶鸭子出门遇到了一群和尚,大姑娘你年纪小,不知道元朝的和尚有多金贵,因为鸭子们堵在路上阻了佛爷们的路,驱赶不及时,我几个哥哥被打死,我爹和我被打得奄奄一息。我年轻气盛,忍不下这口气,伤好了之后就单枪匹马去报仇,后来失败落草为寇就结识了这些兄弟,也就是在那时候遇到了侯爷,专门和元朝对着干。”
麟子追问:“后来呢?你们既然是被逼着落草为寇,为什么后来大明建立不做个百姓反而入了贱籍?”
“在开国之前侯爷已经搭上了陈大帅,打算带兄弟们奔一个富贵。但是我们这些水匪有两拨人,像咱们这些人以前都是好百姓,被逼无奈才落草,也想奔一个封妻荫子博一场富贵,我带着这样一群兄弟支持侯爷,我是水寨的三当家。也有那世代做水匪的,他们不愿意为官,只愿意敛财,这伙人跟着二当家。
大姑娘你想想看,这江南被蒙元刮地皮刮得寸草不生哪里还有油水?也没地方可以敛财。
那时候侯爷成了陈大帅的水军将官,认识了很多大人物,二当家那群人发现要论巧取豪夺石头上刮油敲诈民脂民膏,就要跟这些大老爷们学一学。”
麟子追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咱小老百姓哪怕是恶向胆边生,最后也只能靠杀人越货弄出几千两银子,甚至一辈子也只能攒一两万两银子,这不是小数了。但是那些做官的、大地主、大富商,一年就能弄出来咱们一辈子才能弄出来的钱财。有钱还当什么鸟官儿,因此二当家那群人不想投军,投军没什么自由,不如跟着这些老爷们一起发财。
没多久陈大帅在鄱阳湖大战中大败,这天下眼看着就归了姓朱的了,那姓朱的抠门,在他手下当官儿没自由没钱没意思,所以二当家那群人率先发难要杀了我们吞下生意,侯爷带着我们反击,最后两边相持不下,我们奔不了富贵,他们也没法杀了我们独吞生意。最终大家全部入了贱籍,把水寨从船上搬到了侯府。”
麟子皱眉想了想,没问二当家那群人,反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老爷们’?你们看上去是内讧,实际上有一群老爷们给二当家他们支招?
你们走私丝绸棉布要和地主老爷和那些纺织坊主们打交道,与其说二当家他们不愿意放弃银子,不如说是他们不愿意放弃银子。毕竟姓朱的不仅对官员门抠门,还禁海。我太舅爷和你们一心想过太平日子,他们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走私丝绸的人金盆洗手呢。
我知道了,我太舅爷这次做了那些大族的替死鬼对不对?太子爷查百官的账,继而生出空印案。他朱家本就是穷人,不知道地方豪族勾结官员的手段,但是过不了多久也会知道。在知道之前,或者说在东窗事发前,这些老爷们要把我太舅爷抛出去,切断双方的关系,然后这群人就会推自家的子弟出来做官,毕竟外人哪有自己人靠谱。
再换句话说,我太舅爷一个侯爷有这下场是他真做了侯爷真有了富贵,眼看着他要脱出控制了。
你们这群人作为看不见的聚宝盆只怕人家还舍不得放你们离开呢,必然要捏在手里,不仅能敛财,关键时刻还能给他们干脏活。”
秦老实叹口气:“没错,大姑娘,我们哪怕再有钱也走不脱,不瞒你说,我们这些人家都有孩子做人质,就在侯府,就在二当家那群人的手里。
我们来的时候夫人是怎么说的?必然跟您和道长说我那妻子水性杨花,和府里一个管事勾搭生了两个孩子都不是我的,对不对?实际上那两个孩子和那妇人是二当家那伙人在我们这里的人质,那管事就是二当家,他们才是夫妻,那妇人原本就不是我的妻儿,我的妻儿还在府里。
我们求道长买人就是先下手把我们兄弟和父母老婆孩子们都买来。放心,我们有钱,不用您花钱养着他们,只要他们来了,我们就能趁着这个机会和他们彻底撕开。
我们这边要买人,他们那边也会买人,昨日张兄弟打听,二当家这群人准备把侯府所有人都买下来,现在我们怕的就是他们真的把所有人都买去,到时候不知道他们把这些人质带到哪里,我们还是无法挣脱他们的钳制。”
麟子快气死了:“现在是钱的事儿吗?是我和祖祖也卷进来啦!你们为什么要来我家?我们都这么可怜了,老的老小的小,你们都不可怜可怜我们吗?你们把我们拖下水了!现在还要买人,那群人会怎么想?会想着我和祖祖收拢了你们,我们要分一杯羹了,气死我了,我要告诉太子!”
宋大夫立即跪下,说:“使不得啊大姑娘。”
秦老实反而说:“你告诉他也没用,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些盘根错节的大户人家从宋到明,几度改朝换代人家不还是好好的吗?哪怕太子发雷霆之怒,强压这些人老实,不过是三五十年,等太子不在了,这些人就又冒头了。
大姑娘,有时候想脱身反而越陷越深,这是我一辈子得出的教训。”
麟子在心里骂骂咧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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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33章 甄家
这事儿是不能瞒着郑道长的。
在三清殿上,香炉里的烟升腾起来消散在空气里。郑道长闭着眼睛在打坐,秦老实和宋大夫跪在她跟前,一旁还站着麟子。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郑道长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刚才她还觉得宋大夫是个义士,这会却实锤水匪。刚才还撒娇闹人的麟子,这会儿显得多智近妖。
更让她觉得麻爪的是眼下的局面。
朝廷那边好说,她能和太子皇后解释清楚,那么暗地里呢?
事情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不单单是官府查空印案了,说得更直白一点,他朱元璋虽然称帝却没有真正的一统天下,民间有太多朝廷不知道的事情。再换句话说,朝廷压根没有什么本事底层治理,底层还是靠乡绅来统治,甚至连收税这种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导致朝廷穷的尽人皆知。
这种事百官知道吗?
知道,但是百官不说。
百官觉得皇帝没必要知道,换句话说,他们畏惧的是朱元璋杀人的疯狂而不是畏惧朱元璋的民望。
乡绅治理地方,官员和乡绅媾和,皇帝治理百官间接治理地方。因为皇帝不能直接治理地方,才会有土匪、宗教、宗族、地主的生存机会。
郑道长在犹豫,如果告诉了太子,太子必然要查下去,那么当初的香军骨干就有暴露的风险。不告诉太子,民间永远不太平。
她背后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时间已经到了中午,阳光直直地从门口照射进屋子里,郑道长和其他三个人都被笼罩在阳光里。
郑道长迟迟拿不定主意。
太阳照着应天城外,也照着应天城中。时至中午,昨日在闹市区撒钱的胖子进入了胡府。
胡公子有闹市纵马的先例,以往闯祸身边都跟着一群人,昨日只有一驾马车一个车夫,连个随从都没有,足见昨天的事情和以往不同。
事实也是如此,他昨日被人设计掉进仙人跳陷阱,好不容易衣衫不整地从那户人家脱身,压根顾不上保护他的随从,惊魂未定地爬上车催着车夫赶紧逃命。
车夫匆忙之下就在街上撞翻了一排摊位,被群情激愤的百姓围住,那时候胡公子快吓坏了,比起外面的那群刁民,他更怕丢人,因为他没穿裤子!
要是他光屁股丢脸的事儿传出去颜面扫地倒也罢了,胡公子也不是那么爱脸面。可是人家怎么议论他爹!胡公子害怕他爹嫌弃他丢人用鸡毛掸子揍他。
所以在他最惶恐的时候有个人出现,主动替他把事儿平了,胡公子当时是感激的,但是过了一晚上回过味来了。
这不对啊,那人怎么就那么巧地出现在马车旁边?该不是这胖子出来平事也是仙人跳的一环吧!
胡公子是纨绔又不是傻子,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所以当胖子喜气洋洋出现在胡公子跟前的时候,胡公子的表情不好看。直接开门见山问:“你昨日怎么就恰好出现在哪儿?还恰好带着那么多钱?说吧,谁派你来的?想干吗?”
胖子立即态度谦卑地解释:“胡大爷,昨日那也是巧了,旁边那酒楼是我们东家的产业。东家当时在查账,听到外面喧闹就在楼上看到您家的马车被人围住,想着和贵府结个善缘,让小的出去挡一挡那些刁民。”
胡公子半信半疑:“哦?你们东家是谁?”
胖子立即说:“说起来您也见过,我家东家姓甄,也是朝廷的勋爵,过年的时候还拜见过胡相。”
胡公子那丝疑虑瞬间消失,甄家是富贵人家,他认为这种人家做事体面,不会设下仙人跳的局。想到这里胡公子表情也热情了不少,立即问:“是镇江的甄大人家?”
胖子笑嘻嘻地说:“是,正是京口(镇江)甄家。”
胡公子客气了不少:“来人啊,给这位……”
胖子立即说:“小的曹六,如今给东家跑腿。”
胡公子跟堂上的丫鬟说:“给曹掌柜看座上茶。”
胖子连忙感谢,恭敬地坐下去。
胡公子跷着二郎腿斜倚着椅子,说道:“甄家是富贵人家,外面说甄家繁花似锦富比石崇,我数次和甄家的老大人见面,老大人都是不假辞色,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热心肠,可见是面冷心热。”
胖子立即替甄大人解释:“胡大爷不知道,我们东家不爱笑,说话又快又急,是个急性子,不了解的都传他不近人情,实际上来往多了就知道他是个真性情的人,待人如一盆炭火,向来急公好义。”
“也对,这事儿上他就帮了我大忙了。”胡公子说完斜着眼看了胖子,就问:“昨日一共花费了多少?这几日我摆下宴席,请你们东家来,一则是感谢他仗义出手,二则是还了昨日的钱。”
胖子立即站起来:“胡大爷诶,可不能这么说,这钱不是我们东家的钱,是您的钱啊,今日小的来也不是找您要钱的,而是找您送钱的。”
胡公子来兴趣了:“哦,此话怎么讲?”
“嗨,这事儿也真是赶巧了。您知道昨日我们东家为什么查账吗?是因为甄家的老亲荣国府的贾大人找上我们东家,说他舅舅临阳侯被抓,贾大人急得没法子,求我们老爷出个主意。
我们老爷就是那急公好义的脾气,听了之后就想到胡相爷,昨日从衙门出来没回家,直接去各处查账,要把银子给提出来帮着贾大人四处打点。所以说昨日那银子不是我们东家的银子,花的还是您家的银子,早晚都是您的。”
胡公子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甄大人也是个妙人。临阳侯的事儿我也知道,贾大人来过,实在不必如此麻烦。”
胖子立即说:“贾大人来过是贾大人的心意,那是贾大人为了舅舅。我们东家是为了贾大人,虽然最后都是给临阳侯求情,殊途同归,可是我们东家是为了贾大人。”
胡公子虚点着弓身驼背的胖子笑了起来:“也罢,既然是甄大人的一番心意,我要是推脱就太不近人情了。”
“是啊,您就当是帮我们东家一个忙。我们东家也知道临阳侯那人没救了,就想着他家的家眷罪不致死,请各位老爷们抬抬手,毕竟临阳侯家的门第也不低,娶进门的儿媳孙媳都是有头有脸人家的女孩,真弄得一同赴法场,那也太伤人心了。”
胡公子眼睛一亮,这还真是个好理由。连忙点头:“对对,为了侯府的亲戚这事也不能做绝了。你们东家想得齐全。哎哟,这么想来以前真是误会你们东家了,这样吧,过几日我请他吃饭,好好聊聊临阳侯府的事儿,让他把贾公爷一并带来,让贾公爷看看甄大爷都做了什么,也让你们东家的钱花到了刀刃上。”
“是,小的这就回去告诉我们东家。”
胖子从胡府出来后脸上喜气洋洋的笑容上了马车后瞬间消失。
马车里面有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一直等着。
刀疤男问:“怎么说?”
胖子回答:“这小子胃口大,只怕五六万两银子喂不饱他,肯定还会勒索甄家和贾家。”
刀疤男说:“那就送来五十万,这会儿不是吝啬钱财的时候,无论如何要把大当家二当家和兄弟们给弄出来。”
胖子皱眉,问道:“大牢里也关着三当家的人呢,不如让三当家顶在前面出钱出力。您想啊,大当家和二当家都进去了,如今三当家才该是拿主意的那个。”
刀疤男立即恶狠狠地说:“他那娘儿们唧唧的性子能拿什么主意!”
胖子说:“疤脸哥儿,江湖道义就是这样,您要是想拿主意现在先去把三当家的捅死。捅死了他,您坐上第三把交椅,您说什么咱们地上的和海上的兄弟都听。”
刀疤男没说话,这会杀了秦老实没用,关键时刻还能留着秦老实背锅。
马车慢慢地往前走,突然外面驾车的人说:“张剃头在前面。”
刀疤男立即说:“当不认识,让人盯着,别跟得太近,看他这一天都干什么去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到了甄府门前停下,胖子艰难地站起来,挪动着肥胖的身体下车。
在临下车的时候他跟刀疤男说:“疤脸哥,甄家不可信,你别露头,咱们兄弟被抓了不过是舍了这一二百斤肉,下辈子还是好汉,您要是被抓了……”
“知道了,你下车。”
胖子从车上下来,马车绕到了甄家角门进去了。这时候一个挑着筐子沿街叫卖的人从角门前路过,喊了几句:“凉粉,豌豆凉粉,好吃的豌豆凉粉。”
角门内的家丁看到内城这里居然有卖凉粉的,立即呵斥:“哪儿来的凉粉贩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赶紧滚,别在我们家门前叫唤,小心揍你。”
角门关上,挑担子卖凉粉的男人沿着巷子叫卖着走远了。
刀疤男从车上下来,气质瞬间变得谄媚起来,询问角门内的甄家奴仆:“几位爷,刚才那人干什么的?”
这些奴仆冷着脸说:“你也不看看自个是谁?配不配和爷们说话。问什么呢?干你的活儿去。”
刀疤男唯唯诺诺地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甄家的奴仆们骂骂咧咧地走开,其中一个说:“这几年内城守卫是一年不如一年,贩夫走卒都给放进内城,这内城的路让这些贩夫走卒踩了就是糟践,这些挨千刀的大头兵早晚要被抽鞭子。”
卖凉粉的壮汉走到街上,不紧不慢,路过一处门前,前后看看,发现周围没人后直接挑着担子进去了。这府邸高大巍峨,上面写着“敕造临阳侯府”六个大字。门口的人也没拦着他,抬起下巴无声地给他指路。
侯府里面已经被掘地三尺,漂亮的太湖石和青石板堆放在一起,地上大坑套着小坑。
如今中午的阳光热烈,眼看着要到五月端午了,天气热了起来。毛骧坐在前院抄手游廊的栏杆上用衣服下摆扇风,卖凉粉的人挑着担子走到他跟前。
毛骧眼前一亮,立即说:“嘿,刚才还想着吃点爽口的,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今儿卖了多少?”
挑担子的汉子憨厚地笑着:“没卖,内城贵人不买这来历不明的东西,嫌弃脏呢。”
毛骧就说:“他娘的,才过上几年好日子就开始拿腔作调了。赶紧的,给我调一碗。”说完他招呼干活的几个人:“别挖了,先来吃点东西,这活儿一天干不完。”
一群人放下铁锹,纷纷从坑里爬上来。
担子里只有三四只粗瓷大碗,这群人也不嫌弃,卖凉粉的汉子先给毛骧调了一碗,剩下的凉粉被其他人连同担子调料一起带到旁边。这群人干了一上午重活还没吃午饭,饿的肚子咕咕叫,三四只碗轮流用,也不嫌弃别人脏,用完了碗都不刷,直接盛放新凉粉给下一个人吃。
毛骧吃着爽口的凉粉跟其中一个人说:“挖出来的白货呢?给这兄弟一块,挑担走巷也不容易,这怎么说也是他娘一早起来做的,不能让老人家白出力。”
一个人站起来,走到坑边,把手伸进土里扒拉了两下,拿起一块瓦当大小的东西抛给了挑担卖凉粉的汉子。
这汉子接着,扒拉掉上面的泥土,低头一看是一块银饼子,立即满口感谢毛骧。
毛骧吃着凉粉说:“不用谢,咱们兄弟出来当差不就是为了一家老小的吃喝吗?这地下埋了可多银子,太子爷说了,大头是国库的,指缝里这点给大家分一分,你回头想谢太子爷在干活的时候上点心就够了。你说这临阳侯的银子哪儿来的?人家都富裕到拿银子铺地了。”
卖凉粉的汉子一边用衣服擦银子上的泥土一边说:“这些当官儿都有银子,刚才甄大人给胡相爷送了六大箱子银子,就是大闺女出嫁时候装衣服被褥的大箱子。那几辆马车的车轴在走动的时候被压得咯吱吱响,属下都担心车轴半路断了银子撒一地,好在最后车轴没断,都给送到了胡府。”
毛骧听了顿时觉得嘴里的凉粉没了味,他皱眉问:“六大箱?他京口甄家攒这六大箱子银子要多久啊?都是官儿,为什么有些官儿穷得上吊有些就富得流油呢?”
第34章 食肉者
甄家的银子来历也不干净,仔细思考一下就知道他家光靠种地做点小生意还维持家里的开销是很难攒下这么多钱的。
卖凉粉的汉子擦干净了银饼子上的土后把银子塞到胸前衣服袋子里,不放心还用手拍了拍。他就说:“大人,这些人就是被拖到大狱里也不会说的,问就是几代人的积累。”
毛骧忍不住爆粗口:“放他祖宗的狗臭屁!他们咋不说蒙元刮地皮刮了一百年呢?在蒙古人敲骨吸髓下还能攒这么多,那是十成十的汉贼!”
蹲着吃凉粉的一个人说:“他们还有个说法,说是他们勤奋有本事,这富贵天生就该他们的。外面的泥腿子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所以才没钱挣。”
毛骧听了冷哼一声,一口气把碗里剩下的凉粉全吃了,一抹嘴说:“这是睁眼说瞎话,天生的?我侍奉太子爷给小爷讲书的时候,太子爷说书上讲了,那些王侯将相也不是天生的贵种。下次再碰到这种满嘴胡咧咧的,先打个半死,看他们还敢不敢说这不着调的。”
卖凉粉的汉子把碗接了,旁边一个人起来把碗拿去盛凉粉。
风吹过来给此时的庭院增加了一丝凉爽。毛骧虽然刚才骂爽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经常进宫,知道如今百官众口一词,都请皇爷不要再调查空印案了。
毛骧没读过书,认的那几个字也仅仅是上差的时候学的,眼下凑合着用,而且书上的大道理他也不懂。但是他看得清楚,这些大臣里面有一成是好官儿,这些人确实怕事情闹大了让才存在十年的朝廷分崩离析。
其他九成中有心虚的、有浑水摸鱼的、有糊涂蛋被人鼓动着一起闹的……毛骧这个靠忠心和蛮力成为侍卫头子的粗人也体会了太子说的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
他叹口气,看着坑坑洼洼的庭院,想起朱标说的“大明的心腹大患不在残元,不在海上,就在应天府。”
毛骧发了一会呆,回神后发现同袍们都吃完了,对卖凉粉的汉子说:“让兄弟们盯紧,看看都是谁在勾结,拿到证据就抓,别客气,回头看看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落在咱们这些厮杀汉手里还讲什么大道理!”
卖凉粉的汉子答应了一声,挑着担子出了侯府,慢悠悠地出了内城。
到了外城,外城的喧嚣一下子冲进耳朵里。卖凉粉的汉子和只剩下一条手臂的王三擦肩而过。王三提着一只篮子行色匆匆,篮子里有几块血豆腐,还有一块新鲜的猪肝。
他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麒麟门回到了村里,喜气洋洋地来到青莲观前面,跟门口的蓝婆婆小声说:“蓝大姐,这是我买的,大姑娘早上嘀咕着想吃猪肝面线。”
蓝婆婆说:“她说说罢了,你还真买啊!这都是荤的,大姑娘要给张太君守孝。”
王三就说:“真有孝心也不在这上面,要是老夫人地下有知必定不会让大姑娘断了荤腥。她小孩子还是要吃点荤腥油星,那些吃不起的孩子都干巴瘦小,我瞧着大姑娘的脸蛋子都没以前那么肥了。再说了,就是高门大户也不是认真守孝,你悄悄地做,别让人知道。”
蓝婆婆接了篮子,嘴里说:“也罢,麟子姓郑,不守贾家的孝。”
她还是小声嘱咐:“这事儿你别让道长知道了,今儿麟子干了件大事,这会还在三清殿罚站!这都快下午了,道长还没发话让吃饭,要是道长知道她还有猪肝面线吃,回头更生气。”
蓝婆婆进去后王三伸着脑袋往里面偷偷看,但是庭院里有一尊大香炉,挡住了视线,看不清破破烂烂的三清殿里发生了什么。
麟子这会觉得两只小胖腿都酸麻到没知觉了,她饿得发慌,很想躺下来。
可是她肚子里都敲鼓了郑道长还在闭目打坐,秦老实一动不动地跪着,比较起来宋大夫就显得焦躁,身体动来动去。麟子就抬头看屋顶,这屋顶今天看了很久,得出结论这房子快不行了,这几年再不翻修八成要塌。
青莲观不仅破破烂烂,房子还很矮小,各处都能看到缝缝补补的痕迹。这建筑如郑道长一样风烛残年,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寿命不长久。
麟子看着房顶的檩子就生出几分后悔,更生出几分惧怕,她怕把郑道长气出个好歹来,就如这房子,要是和风细雨还能撑几年,就怕来一场大风暴,这房子在风暴中支撑不住必然会轰然倒塌。
这时候一只四眼铁包金从门外跳过门槛进入房间,用脑袋蹭麟子的手,麟子就使劲推狗子,这点动静被郑道长察觉,睁开眼看了一下麟子和钱多。
麟子赶紧推了一把狗子,对着郑道长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郑道长的眼神随着钱多转动,钱多是一只吃得很胖的狗子,很亲热地凑过去舔麟子的肥爪爪。郑道长看到钱多后长叹口气,说道:“乱世人不如太平犬。”
秦老实的身体伏地更低了,宋大夫赶紧跟着一起趴在地上。
郑道长说:“你们当初不也是图一场富贵吗?”
秦老实说:“那是当初,如今不敢图富贵,只想做一世太平人。”顿了一下,强调说:“做民人。”
郑道长说:“想脱籍做个百姓也不是没机会,眼下机会就摆在你们面前,就看你们能不能抓住了。我让人传信给皇帝,你们亲自跟他说。”
秦老实猛然抬起头。
郑道长问:“不敢?朱元璋和陈友谅都是人,你们既然敢和陈友谅说话怎么就不敢跟朱元璋说话?”
秦老实犹豫了一下回答:“陈友谅不过是一方霸主,而天子是天子!”
郑道长冷哼一声:“在你心里,是天子权威难面对还是你妻儿的性命难面对?”
秦老实想了一会儿,对着郑道长磕头:“请您施以援手。”
郑道长点头:“去吧,准备一下。你们想得到什么?能付出什么?失败了又该如何?多想想吧。”
秦老实答应了一声,和宋大夫互相搀扶地站起来一起蹒跚着出去了。
麟子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转头看到郑道长站起来,赶紧上去扶着。
郑道长走出房间,站在阳光下,麟子不敢说话,也跟着站在了阳光下。蓝婆婆从后面出来,笑着说:“道长,该吃饭了,中午吃面。”
郑道长应了一声,转身往第二进院子去了。
麟子小跑着跟上,一路殷勤地说:“祖祖,这是台阶。祖祖,前面是门槛,要抬腿。”
郑道长不搭理她,到了屋子里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苗婶子把猪肝面线放好,每人的碗里有一两片切得薄薄的猪肝。
麟子的碗里只有几片青菜,而且碗里的面汤都是白的,不像是别人碗里的面汤,还能看出些油花飘在碗里。
钱嫂子说:“麟子,给你剥个咸鸭蛋吧?吃不吃啊?”
“吃!”
黄婆婆笑着说:“就没她不吃的东西。”
郑道长拿筷子吃饭,钱嫂子把咸鸭蛋剥好放在了麟子的碗里,跟麟子说:“端着碗吃,一口气吃完。”
麟子用勺子扒拉了一下鸭蛋,发现面线下有东西,把拉起来要用劲。
她把碗端起来,对着上面的面线暴风吸入,随后发现面线下面全是猪肝!
麟子低头默默干饭,钱嫂子照顾她,时不时给她喂点水防止她噎着。麟子一个人干掉了一大碗猪肝面线,这个碗比她的脸都大。
吃午饭,麟子就开始打饱嗝,每次打饱嗝都会呼出猪肝味道。
郑道长看她那吃撑的样子,就抬腿出去散步,麟子赶紧迈着小胖腿跟着出去。郑道长照顾麟子腿短都的慢,两人慢悠悠地散步到了河边。
站在河岸的树荫下,郑道长问:“你是怎么知道秦老实他们是水匪?”
麟子歪着脑袋:“猜的。”
“猜的?”
“听雄英哥哥的侍卫说的,他们说当年水战中有很多水匪参战。”
这理由不能让郑道长满意,更不能解释麟子今日多智近妖。郑道长看出来麟子不一般了,她也不想探究麟子的来历,因为麟子的来历本就不一般,谁家的孩子背后有一条龙状的胎记。
郑道长突然说了一句话让麟子觉得老人家的思维自己跟不上,怎么说话没头没脑的。
郑道长说的是:“我见过神仙,你信吗?”
麟子下意识摇头,笃定地说:“世界上没有神仙,”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也没妖怪。”
说完麟子看着郑道长,看到小老太太头发都花白了,一脸褶子,突然想起上辈子那些被忽悠瘸的老太太们,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心里想着小老太太大概上当受骗了。
老年人总是容易上当受骗!
她痛心疾首地跟小老太太说:“祖祖,不要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没有神仙没有妖怪,没有包治百病的灵药,没有!”
说话的时候麟子在痛心疾首,觉得自己不仅没出童年就要操心养家还要留意家里的老人家不要上当,人生怎一个“惨”字了得。想到这些,她恶狠狠地决定下次只要见到骗子,不管是骗谁的,先打他个满脸开花!
郑道长看她小小年纪一脸严肃,笃定地说没有神仙的时候有些想笑,这个年龄的幼崽只要做出严肃表情大人都会露出姨母笑。
但是郑道长的笑容只是浅浅的,转瞬即逝。
她跟麟子说:“是真的,我亲眼看到的,我看到一个仙子涉水过河。”
麟子听了立即说:“我也能!不过是在水面下打几根木桩,踩的时候装的仙风道骨,你远远地看到还以为是神仙呢。您要是不信,我让陈爷爷他们今天就弄,等会也走给您看!”
郑道长伸手摸了摸麟子的脑袋。
人有善恶,龙分吉凶。
郑道长在心里拿不定主意,不知道麟子这是一条蛟龙还是一条恶龙,反正不像是祥龙,因为这孩子刚才说起神仙的时候不仅着急,还带着一副恶狠狠的模样。
郑道长不在意麟子这条恶龙是在人间逃难还是在人间历劫,她已经是风烛残年,不在意会不会被牵连。
她问麟子:“你说你太舅爷的事儿最后会是什么样子?”
麟子皱眉思考了一会儿说:“他家的人应该会放出来,他自己能不能活命要看外面的人愿不愿意救他。”
“怎么说?”
“我说了您可别生气,今儿我和秦老实他们多说了几句您就生气了,吃饭的时候都没搭理我。”
“你说,我把你养到现在,就是再气又能怎么样?反正不会把你赶出去。”
“想救我太舅爷一家只有一个办法,劫狱。而且劫狱后向南逃,到云南去,如果再不行往云南更南。他们的生计我都想好了,种糖。”
郑道长低头正视麟子,她确定了,这就是一条恶龙。
她甚至连逃走后的生计都想好了!
郑道长说:“你就没想过他还能官复原职,甚至他们这群人受到重用为国敛财?”
麟子摇头,歪头笑嘻嘻地说:“祖祖,雄英哥哥的爷爷不答应,他爷爷的心气提不起来了,因为他爷爷已经不是讨饭的朱重八,是大明的天子朱洪武了。”
老朱的追求到头了,他和士绅们站在了一起,坚定维护士绅的利益。
直到那句:
“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吃他娘,穿他娘,吃穿不够有闯王。
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过一场。”
谁在当差?又是谁在纳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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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闯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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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35章 夜谈
午后的风吹过大地,稻田里的稻苗在风中摇摆,河边的芦苇叶子碰撞后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美好的午后。
在这种惬意的环境中,郑道长已经把今日的麟子和昨日的麟子区分开了。
昨日的麟子还是个孩子,撒娇弄痴。今日的麟子已经令人刮目相看,甚至在某些时候要当成个成年人来商量大事了。
郑道长看着田野里麦浪翻滚,就说:“有什么不一样?不还是这个人吗?”
麟子摇头晃脑表示郑道长说错了。
她用还带着小奶音的声音说:“昔日的朱重八,大灾之年他爹饿死了,他恨天恨地恨官府,如今的朱洪武,大灾之年也是恨天恨地恨官府。以前恨,是要报仇,现在恨,是恨这些人差点毁了他的家业。他已经是最大的地主,脑子里想着的是把这家业传下去,和应天府外的这些地主有什么区别呢?”
郑道长想起香军。
为什么最后香军分崩离析,就是因为各路大帅的选择不一样,大部分享受到富贵后就开始和那些士绅走得近了,早忘了当初的穷兄弟了。哪怕是郭子兴,在当时的势力里面并不显得鹤立鸡群,可是有了那仨瓜俩枣后开始跟老母鸡护食一样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周围,就怕有人来抢他的位置,最后还是被朱元璋给取代,郭家也算是家破人亡。
麟子叹气:“君以此兴,必以此亡。”天下举国养朱,整个上层把百姓当牛羊,吮血劘牙,最后崇祯征三饷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郑道长疾言厉色地对麟子说:“这话日后不许说了!说了就是一个死!”说完后她放缓了口气,对麟子说:“你知道咱们住在哪里吗?这附近的住户九成都是天子亲军和他们的家眷,到处都是耳目,有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许说。”
麟子乖巧地点头,伸手拉郑道长的手,说道:“我知道了,我记着呢。祖祖,咱们再走走吧。”
一老一少牵着手在田间小路上慢慢散步。麟子抬头对郑道长说:“祖祖,你真好,没您老人家我都长不大,日后我孝敬您呀。”
郑道长笑着说:“你个小东西,惯会哄人开心。”
“我说的是真的啊,我快快长大,您慢慢变老,我们一起相依为命,将来你领着我的小孩在这里散步,好不好啊?”
郑道长一口答应:“好。”
此时在甄家的书房前,圆润的胖子等了一会才被叫进去。
屋子的正中间放着一扇木框屏风,木框中间镶嵌着白纱,上面绣着荷花蜻蜓,无论是荷叶荷花还是蜻蜓,颜色都很淡,看上去十分雅致。
这屏风放在这里是为了挡中午的阳光,屏风后面就是书案,甄家的当家人甄诲字诲明,就坐在书案后面。
胖子懂规矩,进门在屏风外面跪下磕头。
隔着屏风甄诲问:“送去了?怎么说的?”
胖子回答:“胡公子说让您破费了,过几日他设宴,请您和贾大人一起赴宴。”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小人看胡公子似乎不满意,估摸着还要再送些银子。”
伏案读书的甄诲听了之后抬起头,皱眉问:“那六大箱子的银子还没喂饱他?”
胖子回答:“没有。”
甄诲把书放到一边,站起来在书案旁边来回踱步。
“这次运送这么多银子进城已经很扎眼了,不能再送来了。”他站住转头隔着屏风问:“你们手里还有多少?”
胖子的喉头吞咽了一下口水,说道:“还有六百万两。”
“六百万,不少了,拿出来一百万,再去城外找个看得过去的庄子买下来,连银子带庄子一起送给他。”他背着手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跟胖子说:“舍不着孩子套不住狼,舍不了银子救不出你们的人,在钱上别吝啬。”
“是,小人这就回去准备。只是……”胖子停顿了一下:“兄弟们都担心家小,想给他们送点吃食和衣服,如今天热了,他们穿的还是夹棉的衣裳,进了大狱,吃不好住不好,老人和孩子只怕……”
甄诲冷冷地看着他:“小不忍则乱大谋,侯爷没人看望,家里的奴才遭人惦记,你说这么反常的事儿会不会有人留意?死了就死了,本来就是贱命一条,走了好运道吃了几年饱饭,反而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嫌弃牢饭不好吃?你们早年连牢饭都吃不上,本来还能过几年的好日子,谁让你们侯爷翻船了呢,要怪就怪你们侯爷倒霉牵连了你们。滚出去,想救人就要听老爷我的话。”
“是,”胖子慌忙从屋子里出来了,他甚至连头都没敢回,慌慌张张去准备银子。
因为从内城出去最近的城门是麒麟门,所以胖子带着几个人出了麒麟门,在麒麟镇上等了一会儿等到了刀疤男。
刀疤男看到胖子他们个个垂头丧气,心里咯噔一下,坐过去问:“怎么了?姓甄的拿了银子不给咱们办事?”
胖子摇头:“姓甄的让兄弟们再准备一百万银子,还要买个看得过去的庄子,他要拿着给姓胡的送礼。”
刀疤脸问:“你跟他说咱们还有多少银子?”
胖子回答:“六百万。”说完赶紧解释:“疤脸哥,咱们赚多少钱他们知道。”
旁边一个精瘦的男人也说:“这群人沾上毛就是猴精,这些年来咱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风里来浪里去就赚了些力气钱,他们暗中和海商有来往,咱们赚多少钱他们知道。”
胖子说:“我估摸着这群人要榨干咱们的钱,然后再捏着咱们的人要挟咱们,往后只要咱们不听话,家里的老小就要被他们摆布。我刚才问能不能去看望一下家小,那姓甄的把我骂了一顿。”
说到这里胖子眼冒凶光:“我真想一刀捅死他,这老小子是真把咱们当奴才用了,他忘了咱们都是纵横水上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了。”
其他几个人都跟刀疤男说:“四当家的,这些老爷们靠不住。”
刀疤男早就觉得这些当官的老爷们和自家兄弟不是一条心。他说:“一百万两银子不是小数,这些银子咱们藏在不同的地方,这几天为了打探消息和送礼已经花了不少,想要立即凑够这一百万要么找三当家,要么让外地的兄弟赶紧送。我打算晚上去见见三当家。”
大家都没说话,没人赞成,也没人反对。
刀疤男端着碗喝了一口水,慢慢地说:“至于甄家,难道他们家一直这么兴旺富贵?老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果真的敢伤了咱们家小,到时候让他甄家血债血偿!”
太阳一点点坠入西山,很快夜幕落下。
周围的村子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没一会整个大地陷入黑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百姓大部分进入梦乡。
秦老实一家三口还住在棚子里,他们的房子还没盖好。此时秦老实的娘在夜里细细碎碎地哭泣,为儿媳妇和几个小孙子的命运惶恐不安。秦老实的爹蹲在棚子口抽旱烟,火星子明明灭灭,在细细碎碎的哭泣声中偶尔出现一声苍老的叹息。
棚子外面的秦老实听到父亲的叹息母亲的哭泣再想想妻儿就心如刀割。
张剃头和他的心情差不多,张剃头的父母孩子老婆在身边,但是亲兄弟全家都在大牢里。相比较而言,宋大夫一家很幸运,都在这里,算是逃过一劫。因为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哪怕是这些年和一些人闹得不愉快,宋家人这会也生出担忧来,对昔日的街坊邻居都暗自担心。
秦老实在棚子外面走来走去,迟迟拿不定主意。
张剃头问:“老哥哥,你是怎么想的?”
秦老实说:“当官的靠不住,难道皇帝就能靠得住了?”
宋大夫说:“是啊,我祖宗就说过皇帝的话最不能信,想当初岳飞爷爷是个多好的人啊,他老人家不忠心吗?他老人家不仅忠心还有本事,最后呢?冤死在风波亭,草草埋葬在西湖边。”
张剃头问:“你们到底是怎么打算的?皇帝不可信,买人不一定能成事……买人肯定不能成事,发卖奴仆的时候侯爷早就上黄泉路了。侯爷是不会出卖咱们,万一要是有个骨头软的或者是奔着富贵去的烂人出面告发,把咱们都给招了呢?”
有些话他没说出来,万一侯爷心一横把大家卖了呢?毕竟侯爷享受了十多年的富贵,年纪也大了,究竟还是不是当初响当当的大当家这会真不好说。
宋大夫也说:“要早点拿主意,迟则生变。别的不说,大牢那不是什么好地方,就怕天热大牢里瘟疫蔓延,假如那里有人生病,一旦生病想救回来就很难了。”
张剃头在黑眼里连连点头:“说得对,而且那里也没吃的,什么馊的坏的,那玩意不是人的,可是不吃就没有,吃坏了肚子也没汤药,总之早点救人吧。”
救人。
秦老实叹息一声。
他在黑夜里来回踱步,张剃头和宋大夫两人对投靠皇帝不看好,实际上秦老实心存幻想。如果真的能投靠皇帝捞一分富贵呢?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他有钱,但是不敢花。他有家人,但是不能团聚。这样的日子真的过够了,像侯爷那样封妻荫子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而这个机会就摆在面前。
张剃头听着秦老实来回踱步的声音,就问:“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黑夜里,刀疤男的声音传出来:“他想学大当家,也弄个爵位在身上,再当几年官儿,是不是啊三当家?”
张剃头和宋大夫戒备起来。
刀疤男又说:“兄弟我这次来不是找事儿的,咱们都是水上吃饭的兄弟,知道大难来临要同舟共济,我这是来找你们商量事儿了。兄弟我这次是独自一人来的,没带兵器,咱们一起说说话。”
黑暗里冒出一点光来,火折子发出橘红色的光随着脚步往这边移动。
棚子里秦老实的娘点燃了油灯,端着送出来,老夫妻两个回自己的草棚里睡觉了。
秦老实接了油灯进了自己的棚子,刀疤男跟着一起进去,张剃头和宋大夫随后跟进。
秦老实拨亮了灯光,看到刀疤男一身泥水。
刀疤男不在意地说:“对这里的路不熟,刚才掉河沟子里了。”说完看看周围,这棚子站不下几个人,地上铺着一层树枝,树枝上铺着厚厚的稻草,上面放着被褥,无论是稻草还是被褥,都有一股子霉味。
刀疤男忍不住说:“三当家的日子过得也太苦了。”
张剃头忍不住说:“这是拜谁所赐?”
刀疤男反问:“没二当家前几个月的帮忙,三当家和你们这会也在大牢里呢。”
宋大夫也忍不住了:“你无耻。”
刀疤男反而不在意:“大夫,你文绉绉的,骂人都不会,还是别出声了。各位,我今儿来是商量怎么救人的,我刚才说了,咱们要同舟共济。”
张剃头对此表示赞成,问道:“你们都干什么了?我们这边也有消息,不妨一起说说。”
秦老实坐在了稻草床上,宋大夫也坐了上去。张剃头看了看,把刚才秦老实他爹坐着抽烟的树桩墩子拿来给了刀疤男:“四当家的,咱们这里就这样,你凑合着坐。”
三人坐到稻草床上,一人坐在木头墩子上。
刀疤男坐下后看着秦老实说:“咱们先打开天窗说亮话,三当家是怎么想的?是想投靠朝廷还是回水上吃饭?要是想做官老爷,又要怎么对我们这些水匪?毕竟自古正邪不两立官匪不一家。一家人就要说一家人才说的话,两家人自然是说两家人该说的话。”
张剃头和宋大夫都看向秦老实。
秦老实面无表情地说:“刚才我和张兄弟宋大夫说了,当官的靠不住,皇帝也靠不住,是吧?宋大夫?”
宋大夫点头:“是,是这么说的。”
刀疤男皮笑肉不笑地扯出个笑容来:“希望三当家是真心的,毕竟大当家这会说不定都后悔了。那些大人物,何曾把咱们这些升斗小民当人看过,咱们过自己的逍遥日子不好吗?为什么要凑上去给人辱骂呢?废话不多说,那些老爷们也知道大当家落难了,所以让我们来找甄家,曹胖子和他们接上头了。”
张剃头问:“所以你们找上了甄家?不是说你们攀上了胡公子吗?我听说昨日胡公子纵马,还把郑大姑娘和道长给惊了,最后是曹胖子出的银子把这事儿给翻过去了。”
刀疤男皱眉问:“郑大姑娘?道长?”
宋大夫看了看秦老实,秦老实说:“我们的卖身契被转给谁了你不知道?道长就是此地的主人,而且知道我们的身份了。”
“什么?知道你们是水匪?”
宋大夫说:“不仅知道我们是水匪,还知道咱们走私丝绸。虽然中间有地方说得不多,但是八九不离十。”说到这里,宋大夫惊叹:“那孩子可聪明了?只怕是咱们几个的脑子加一起都不如她的,那孩子才三岁,你们能想到吗?才三岁啊!”
秦老实接着说:“不是我们不小心,是来不久就暴露了。好在就她和郑道长知道,这附近的人都没看出来。这里日后你们少来,这不是一般地方,这里前后左右都是天子亲军屯田的地方,周围村子里全是军户。”
“军户?糟了,曹胖子要在这里买庄子藏银子。”说到这里他有些坐不住了:“他娘的,这里怎么会是天子亲军屯田的地方?不对啊,我听说这田都是分到各家各户的。”
秦老实给他解释:“前元时候,咱们还跟着陈大帅,朱大帅打下这里就开始大拆大建,修建城墙,把这附近的百姓打散,把至正年间跟随他的天子亲军安置在这里,各家各户无论官职大小无论战死幸存都按着人口分了田亩,这些人在这里安家落户生儿育女。从鱼鳞册上看,这里就是普通村落,从户籍上看,这里住的都是军户,从皇帝的眼光看,这里就是亲军们屯田的地方。”
毕竟这是驻扎着最忠心的一支大军,皇帝在应天府这么肆无忌惮地杀人,那些当官儿的为什么不敢跑也不敢反?想跑,就是出了城门也跑不远,想反,平时种地的大军能立即披挂起来守城。
刀疤男听了气得咬牙切齿:“姓甄的让在城外买庄子,要么是想把咱们害了,要么是他不知道这里驻扎着天子亲军?他当官当了这么久,他难道真的不知道?早晚我要弄死这个姓甄的,就算他死了,他儿子孙子我也不会放过!”
张剃头叹口气:“四当家的,玩心眼咱们玩不过他们,别说他们了,连个小孩子都玩不过。”
四个人说了半晚上的话,没商量出个解决办法,半夜刀疤男急匆匆走了。
前脚刀疤男才走,后脚张剃头就问:“为什么不告诉他道长能搭上太子?”
秦老实没说话。
刀疤男从秦老实的棚子里出来,此时月亮出现,明晃晃地照着应天城。
趁着月色刀疤男看到田地中的青莲观。
这种建筑从外面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三进院落,主人一般住在中间这一进,他悄悄靠近,院子里养的狗狂吠起来。
刀疤男绕到后面,助跑几下攀上墙,蹲在墙头上看到这进院落的布局。
鸡鸭鹅牛羊猪都挤在这里,养这么禽畜,这家人过得殷实。
他抬头看着中间房屋的房顶,在钱多的狂吠声中,踩着墙头纵身攀上了屋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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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还有一章,晚上见!
第36章 夜间
郑道长人老觉少,又因为麟子的事情常常失眠,今天也是如此,她这会没睡着,担心麟子这种早慧会带来麻烦,毕竟这丫头万一嘴巴不注意说出什么来传到了朱元璋的耳朵里怎么办?
在她失眠的时候,后院养着的四眼铁包金狂吠起来,她睁开了眼睛并不放在心上,因为夜里只要有人经过狗子都会叫。
可是狗子没立即停下,仔细听狗子的声音越来越大,显得非常急躁。
天气热了,郑道长和麟子盖着薄薄的纱被,当郑道长坐起来打算出去看看的时候听到屋顶上瓦片被踩碎的声音。
青莲观的房子太老,而且在郑道长住进来之前因为战乱荒废过一段时间,后来还是马皇后自掏腰包把这里给修缮了一下安置郑道长,算起来上面的瓦片都用了十年了。
十多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瓦片还能再遮风挡雨一段时间,然而被人踩上去,就是新瓦也要碎。
起初郑道长以为是路过的乞丐想进来偷点吃的,她出去没事,毕竟人家是饿得没法子才做贼,只是图一口吃的,对她这种上年纪的人不会伤害。现在贼人都上房顶了,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贼了,而且目标也不是厨房里的吃的和库房里麟子那半套银餐具。
经过很多大事的郑道长很冷静,她转身四处看了看,屋子里有柜子桌子,她直接转身连被子带麟子一起抱起来塞到了床下。
整个过程麟子睡得跟胖小猪一样,一点没醒,反而把郑道长累得直喘气。
郑道长刚把麟子塞到床下,厢房里面住着的其他人都醒来了,这时候赵嫂子打着哈欠打开门问:“钱多今天怎么了?半夜不睡叫什么?钱多,别喊了,把那小祖宗吵醒了明天必要折腾你。”说完打着哈欠扣着衣服扣子出门了。
她没抬头看上房的房顶,如果看了就知道房顶上站着个人。
赵嫂子直接在月光下去了后院。
狗子叫了这么长时间都没男人出来看,可见这里没男人,一群妇人刀疤男不放在眼里。等到赵嫂子走过去打开了通往后院的门,他从屋顶上跳下来,扑通一下落在了院子里。
在地上翻滚几下卸去力道之后他立即站起来去踹门。
房子虽然是老房子,但是门却是翻修时候装上的新门。刀疤男踹了一脚,屋子里房顶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但是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
郑道长坐在屋子里没动,她年纪大了,想挪桌子去堵住门却挪不动,就坐在屋子里看着门被踹地震动了一下。
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惊醒院子里的其他人了。
黄婆婆和蓝婆婆披头散发端着个东西出来,吕婶子他们也打开了门往外张望。
两位婆婆二话没说,把怀里端着的东西对准了刀疤男。刀疤男正在踹第三脚,毕竟这是老房子,就是门再结实,这老房子使劲踹几脚都能给踹破了。当他抬脚的时候,听到有破空之声传来,往日刀头舔血的经验让他下意识躲避。
一道劲风带着短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另一道劲风带着短箭直冲他的心窝,在他躲避之下扎进了他的肩膀里。
这短箭直接扎进皮肉中,箭头和半截箭身全部扎进去,力道大到让他直接趴在了门板上。
刀疤男痛得倒吸一口气,不用回头他就能判断这是弩箭!
一群妇人,居然藏有弩箭。
刀疤男忍着痛助跑几步,用没受伤的手臂扒拉着墙翻墙出去了。
当他翻墙出去后立即发现田野四周布满了火把,看方向是朝着这里来了。刚才秦老实他们居住的地方也人影幢幢,呼吸之间马上就能赶到。
刀疤男立即大呼侥幸,这是逃走的最好机会,再晚就真的走不掉了。他转头就跑,心里埋怨自己今儿倒霉,怎么就没先查查这里住的是什么人,在仪鸾卫屯兵的地方藏有手弩,这就不是一般人。他记得附近有条河,水还很深。只要有水就好办,水匪回到水里就如骑兵有了马,想逃脱非常简单。
刀疤男跑到河边,一头扎了进去。
河水哗啦啦地流着,最先追来的一支仪鸾卫赶到了河边,牵来的狗到处乱嗅,在一个地方反复打转,火把照耀下,地上有一滩血。
牵狗的小旗把手指放在血上抹了一把,血液是新鲜的,让狗子闻了闻,狗子仍然在河边徘徊。
“狗日的,今日遇上惯犯,这是跳河逃走了。快去告诉总旗大人,就说贼人跳河逃走,找人沿着河道去追。”
附近村子里的人都醒了,青莲观里面各处点灯,钱嫂子钻进床下把呼呼大睡的麟子抱出来,把被子拿开,人给放到了床上,又去柜子里拿了一床干净的被子盖在麟子身上。
这会蓝婆婆端着灯跟着郑道长站在门口,两人对着扎进门板里面的短箭沉默无语。
外面一个百户急匆匆地进入前院,对着黄婆婆就问:“贼人伤人了吗?”
黄婆婆摇头:“没来得及伤人,东西也没丢。”她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不像是来偷东西的,来了直扑道长的房门前,对着门踹了几下,再迟就真的把门踹开了,这必定是冲着道长来的。”
屋子里只有郑道长和麟子两个人,麟子作为一个在别人眼里憨吃憨睡的小孩子,她的仇人是后院的大鹅,外人和她小孩子没交集,犯不上半夜来找她的麻烦。
百户也是这么想的,谁会和一个两岁多的小孩子有过节居然晚上找来了,这么干的人必定是冲着道长来的。
他瞬间想到了一些人,低声说:“这群疯子,敢来应天府外面闹事儿看来是真疯了!你们各处不要动,明日有来人勘察。服侍道长早点睡吧,放心,今晚上我们各处守着,不会出事儿的。”
这个百户挎着刀出去,站在门口的一群人连忙问黄婆婆郑道长和麟子是否安全,这些人全是麟子名下的奴仆,这里面自然也有秦老实他们。
张剃头和秦老实他们怀疑是刚才离开的刀疤男闹事,心里担心他被捉了,如果被捉仪鸾卫问起他半夜来这里干吗,那么他们也不会有太平日子,很快就能去大牢里和家人团聚,
和秦老实他们心里七上八下不同,陈大王三这两户人家再三追问:“没伤着道长和我们姑娘吧?”
黄婆婆再三说没有,然后这两家人七嘴八舌地骂贼人,随后就开始担心郑道长和麟子是不是受惊了。男人们别管老少,今夜都别睡了,围着青莲观巡逻。女人们则是开始乱忙活,甚至有人商量钥匙麟子受了惊吓掉了魂儿明日找谁来叫魂。
青莲观周围大家都没睡好,京城里面朱元璋被叫醒后也没睡好。
刺客出现在青莲观的消息两刻钟后报到了皇宫,又半刻钟后响起在朱元璋耳朵边。
朱元璋听了这消息就再睡不着,穿着寝衣在乾清宫来回踱步。
他和那群仪鸾卫的想法一样:郭家的余孽来了!
可能是上了年纪,朱元璋回想起以前的旧事来。
前元至正十一年是个非同凡响的年份,当忽必烈从《易经》里面选了“大哉乾元”中的“元”做国号开始,蒙古人开始汉化过程,对于百姓来讲,这个过程漫长又痛苦,与其说是蒙古汉化,不如说蒙汉互相同化。
至正十一年的正月,开年就流年不利,兰阳县白日流星坠于地表。没几日,大都皇宫清宁殿燃起大火,烧掉不计其数的珍宝,最后给出的解释是宦官放火熏老鼠。
每年的二月十五要在大明殿举办了一场白伞盖法会,镇伏邪魔,护安国利。这场法会从二月十三开始到二月十六日结束,铺张浪费,光是参与法会的队伍都有三十余里。
三月黄河泛滥,北方水系瘀堵,山东难民二十万无家可归,之所以有二十万难民,是因为山东只剩下二十万人。
四月,北元强征北方百姓修护河道,修河道的民夫就有十八万,但官府克扣粮食,以至于民夫吃不饱饿死的事时有发生。加上滥发纸币,掠夺民间,民间早就民怨沸腾。
五月刘福通起义,打出旗号“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天下响应。
郭子兴就是响应起义的人物之一,他响应刘福通的同时也借鉴了刘福通的手段,那就是以烧香拜佛为名义聚众起义。
因为元朝支持,佛教在官方和民间迅速发展,有着超然的社会地位,百姓在元朝的统治下犹如猪狗,事事被管制,但是拜佛这种事情官府不管,以拜佛烧香为名义的民间迁徙也不会引起官府的警觉。所以各地豪强起义的时候都是以烧香为名义聚众起义。
这批来烧香起义的人是郭子兴手下最忠心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应该说当时第一批响应起义的人是个个脑后有反骨的人,是最不怕死的那批人,这批人都是有钱有胆识的人。日后再来参与起义加入义军,多少都是看到元朝不堪一击,想在建功立业混个富贵,最起码是混个饱肚。
朱元璋就是为了一口吃的才参加义军,有后来的成就除了他运气好,也确实是有本事。朱元璋是个不断进步的人,他主动学习一切,学认字,学读书,学大道理,学如何治国,去如饥似渴地去学习,让儿孙们也去学习。
但是读了很多书还是闹不懂一个道理:那些人有钱有产,为什么要造反?
他老朱造反是活不下去了,郭子兴刘福通这些人为什么要造反?
这个问题困扰了朱元璋很多年。
为了给一个答案,朱元璋也主动了解过刘福通。
刘福通出生富裕人家,在当地乃是有名的大户人家。他造反的原因,有人跟朱元璋说是当时修河道的官员说他家的府邸在古河道上,官府拆了他家的宅子,他才一怒之下反了。朱元璋觉得这理由很牵强,他家都是又不是买不起地皮盖不起房子,何必为了一座房子造反,毕竟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也有人跟朱元璋说是有官员勒索刘家的珍宝,刘福通才造反。朱元璋也觉得这理由就很扯淡,为了一件珍宝造反刘福通是多么想不开啊。
到现在朱元璋都不知道刘福通是为什么造反?也说不明白那些香军余孽为什么要造反。
朱元璋在乾清宫来回踱步了好一会,对想不明白的事情也没再想,而是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这群人这时候来找道长干吗?
一个老婆子,风烛残年,为什么还要找她?还是她身上尚且有什么秘密是没跟自家说过的?
朱元璋立即吩咐外面:“准备马车,明日咱要用。”
外面的人答应了一声。
朱元璋突然想起来,如果马皇后也要跟着出宫怎么办?外面太危险了。
他立即说:“回来,刚才传的信不许告诉皇后知道。”
太监支支吾吾:“皇后娘娘已经知道了。”
朱元璋大怒:“你们嘴也太快了!”
太监赶紧解释:“是夜里开皇城门动静太大,娘娘打发人来问,奴才等人不敢瞒着。”
“罢了,先饶你狗命。”
太监赶紧磕头出去,不敢多待一会。
没一会外面天亮,天气越热,天亮得越早。
麟子翻个身吧唧了几下嘴,觉得有些口渴,还想去茅房。她翻身爬起来摸了摸道长睡的外侧,发现床铺上没一点温度,而且被子也换过了。
她眯瞪着眼睛看看屋子,房门大开,如往常一样开始大喊:“祖祖,祖祖,你养的小猪猪睡饱啦!”
钱嫂子赶紧从外面进来,把麟子的衣服拿起来要给麟子穿衣服。
“你这不是小睡猪了,你这是睡精,别说打雷叫不醒你,就是外面打仗也叫不醒你。”
麟子撒娇说:“睡得好才能长得状,不是我要睡,是我身体要睡。祖祖呢?祖祖在打拳吗?”
麟子说完往门口看了一眼,她瞬间睁大了溜圆的大眼睛:“门呢?家里的门呢?”
她才发现门板不见了。
钱嫂子说:“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被你路伯伯带人卸掉抬走了。”
“为什么要拆咱们家的门?”
“门上有血,道长说不吉利,让拆了抬走。”
“血?”
“昨天晚上来人了,哎哟,好可怕,我想想都觉得可怕,你别问了,别再吓着你。”
草!
麟子咬着小米牙,恨恨地想:这水匪胆子真肥,都敢来闹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