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太平
牛车轮着碾压在乡间小路上,乘着夕阳回家,家就在江南水乡,这种田园牧歌一般的生活让麟子兴奋地在车上蹦跶。
赵嫂子就说:“好了好了,别蹦了,再蹦就把车底板踩塌了,也不知道小孩子怎么就有使不完的劲,我是每天都很累,你反倒好,一天到晚蹦跶哒也不嫌弃累。”
嘴上这么说,赵嫂子拿着蒲扇给麟子扇风,天气越来越热,傍晚的空气里都有了一丝燥热。
车子到了青莲观门口,等着他们的苗婶子说:“可算回来了,刚才有乡亲从城里回来,说有人要抢麟子,把道长给急死了。麟子,快去见见道长,在三清殿等着你呢。”
麟子应了一声,对着张剃头张开手臂,张剃头赶快把她从车上抱下来。
麟子落地的时候一把遮住张剃头的袖子:“你瞒着我和祖祖的事儿我都知道了,你太坏了,等我回头和你说!”
张剃头心里咯噔一下,看着麟子蹦蹦跳跳的进门,甜腻腻地喊了一声“祖祖我回来啦。”张剃头心里七上八下,连个小孩都瞒不住,他心里对瞒住仪鸾卫这事儿不自信起来。
天色不早了,麟子也不会再出来玩耍,张剃头今日没了说话的机会,只能看着陈大王三把车卸下来,苗婶子拉着牛进去,陈大王三拖着车离开。张剃头赶紧上前帮忙:“我来拉,您二位推着些就行。”
麟子跳进三清殿的门槛,郑道长站起来赶紧走快几步,拉着麟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吓着你了吧?”
麟子说:“也没吓着,就是刚开始的时候有点吃惊,没事儿啦祖祖,我好着呢,就是把我拐走了我也要找回来,我日后还要好好孝敬祖祖呢。”
“别说这不吉利的话!要是有人敢拐你,我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把你找回来。”
跟着进来的赵嫂子说:“道长,您这话也不吉利,都不要说了。”
郑道长点头:“是啊,”随后跟麟子说:“去吧,后面有桑葚和春桃,都好吃,知道你这张嘴什么都想吃,给你留了很多。”
麟子高兴地答应一声,小短腿就快成无影腿了,一溜烟冲到后面厨房就喊:“婆婆,我要吃果果。”
三清殿上就剩下郑道长和赵嫂子,郑道长问:“怎么回事?”
赵嫂子讲:“哎哟,真是倒霉了。进麒麟门的时候有一僧一道出来,咱们家麟子正在车上哈哈笑,那和尚突然就跟疯了一样冲过来要抱孩子,幸好张剃头身强力壮把那和尚打了一顿,要不然我们老的老,在车上的在车上,凭着那和尚和道士跑得快,要是夹着咱们麟子跑了,我们还真追不上。”
郑道长脸色拉了下来:“和尚和道士?”
“是啊,一个癞子头和尚,光着脚。另外一个跛脚道人,那道士就跟铁拐李一样,有一根拐杖,别看他腿脚不好,跑得很快。对了,那和尚说咱们麟子是遭殃的祸害,引兵灾的祸头子。”
郑道长的脸瞬间阴沉下来:“真的是这么说的?”
“好多人听到了。”
“我知道了。你去后面把你蓝大娘叫来,我有事儿找她。”
“诶,好的。”
没一会儿蓝婆婆来了,她刚才在厨房给麟子洗桃子,这会用围裙擦着手进来,问道:“道长,赵家的说您找我?”
“嗯,今儿麟子在麒麟门遇到了拐子。”
“嗯,刚才听孩子讲了,说是和尚道士联手拐孩子。”
“这八成是郭家旧部来报复我呢,还说孩子是招兵灾的祸害,这分明是离间我和皇后,你跟你儿子说一声,请他上报给毛骧,再让毛骧转告太子,务必核查所有出家人的度牒,看看寺庙里有多少出家人,又有多少不是出家人。”
蓝婆婆立即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郑道长此时心里怒火万丈,老一辈的恩怨让老一辈来解决,千不该万不该把孩子拖下水。
在郑道长看来,这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阳光渐渐落入西山,三清殿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郑道长坐在其中神情严峻。就如宋大夫说的那样,有些事一旦沾染,这辈子难脱身。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每一个选择都要付出代价,入行需谨慎。
然后有宋大夫这种后悔却又不得不一起沉沦的人,也有刀疤男这些乐于其中不觉得这是泥沼反而觉得是乐土的人。
乌篷船漂在水面上,排队过关卡。
官船上秦老实一身飞鱼服挎着绣春刀威风凛凛地站在船头,从乌篷船的里看他,那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船舱里传出一阵咳嗽声。
官差拦着这艘小船检查。
“干什么的?”
撑船的男的点头哈腰:“官爷,是看病的。”
“看病的?”
“俺娘子病了,带她来城里看病。”
“人呢?这会检查逃犯,让所有人到船头来。”
没一会儿两个男孩扶着一个身材瘦弱面容枯黄的女人到了船头。女人不断咳嗽,见到官差主动做了一个万福,道了一声辛苦。官差对着她看了一眼,问男人:“有官凭路引吗?”
“有,在这里,您看。”
官差递给官船上的人查看,接着盘问:“几时从家里出来的?”
“俺们出来十多天了,刚开始是去扬州看病,扬州待了七八天,大夫说要去找应天府千金堂的大夫才能治,没法子,就来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这女人一直咳嗽。
咳嗽很难作伪,这女人确实是病得厉害。官差看了也不想多盘问,挥手说:“走吧。”
船头的秦老实立即说:“慢着。”
他踩着台阶下了官船,对这女人说:“抬头看着我。”
女人三分恼怒两分害羞五分惧怕,眼睛不敢看着秦老师只敢向下看。
男人赶紧拦着:“大人,俺们虽然是乡下人家,俺娘子是正经妇人。”
秦老实几乎是和这妇人面对面,没发现对方有喉结,也没发现对方唇角有刮过胡子的痕迹才放下心来,挥手说:“放行。”
乌篷船慢慢划走,秦老实对着船一直盯着。
副指挥使蒋瓛出现在官船上,询问秦老实:“秦兄,看上那妇人了?”
“蒋兄说笑了,那人和白书生长得有几分像,我差点以为是白书生男扮女装。”
“哦?想来读书人是不屑于女装的。”
乌篷船上,撑船的男人把竹竿递给了两个男孩,到了船舱里看着卧在里面的女人说:“五当家,眼前就是应天府了。”
一阵咳嗽响起来,白书生挣扎着坐起来,他是真有病,也确实有这么瘦弱。
他叹口气说:“看来是老三投靠了官军,大当家二当家和四当家危险了,说不定有人已经死了。至于那一百多万的银子,只怕也打了水漂。”
“咱们怎么办?”
“先确定谁还活着,活着的救出来,死了的收尸,兄弟一场,不能让他们躺在乱葬岗。”
“接下来去哪里落脚?”
“咱们是来看病的,直奔医馆。老万,做戏要做全套。”说完白书生又躺了回去,胸膛不住地喘息,他对老万说:“我这是痨病,活不久了,死之前要把这事办完。”
“宋大夫的医术不错,要不……”
“别找他,他说不定也投官府了。”
“是。”
乌篷船绕路到三山门,这是一处水陆城门,可以过船也可以过车。船交了进城的税钱,穿过城门洞,眼前就是秦淮河。顺着秦淮河,向北是莫愁湖,这里有北市,向南是南湖,附近是南市。秦淮河两岸有十六楼,有十四处是官女支居住的青楼,另外的两座楼是招待各国使节的地方。说是楼,这里建筑连绵不绝,高基重檐、宽敞华丽,不仅能宿女支,这里白日还是酒楼戏楼,所以人流如织,客似云来,因为这十六楼才让秦淮河蒙上了一层风流色彩。
乌篷船顺流而下,向着南湖而去。
白书生没有看两岸景色,在船舱里说:“闻一下这里的风都带着脂粉味。”
老万说:“那是,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全应天府最好的销金窟。”
白书生冷冷地说:“要是不把各家的家眷救出来,你下次来这种销金窟的时候就能见到熟人啦。”
老万立即说:“救,没说不救。”
“救人最重要,管好你那二两肉,别在这会儿上出岔子,秦老三知道你们这些人的脾性。”
“是,您放心。”
船行到内秦淮河上,这时候一个男孩指着河岸上说:“先生,您看那边是夫子庙。”
白书生的身体不好,动一下就很痛苦,也没看,而是问:“贡院街上的店铺开门了吗?”
一个男孩说:“没有。”
老万问:“要不要靠上去看看有没有标记?”
白书生强调:“咱们是来看病的!做戏要做全套。”
船没有任何停留,向着南湖而去,随后船靠上码头,交了停船的钱,老万背着白书生带着两个男孩去找千金堂。
千金堂的生意好,里里外外徒弟也多,看到老万背着人进来,也没让他们在外面排队,找了椅子给他们坐着等。
这时候一个背着葫芦挑着担子的药婆来到门前,对千金堂的学徒说:“小大夫,有没有金银花?我买金银花。”
药堂的弟子说:“有,你别进来,要多少我拿给你。”
“称二两银子的。”
“你要得挺多的啊?”
“天热了,上火的人多,都靠金银花败火呢,这段日子卖这个生意好。”药婆说着把银子递出去。
“你等着。”
坐在椅子上咳嗽的白书生看了一眼药婆,药婆也瞄了一眼他。两人都没说话,跟不认识一样。很快药堂的学徒打包了金银花送出来,药婆放在担子上,挑着担子背着葫芦沿街叫卖金银花。
白书生开始闭目养神。
此时整个秦淮河沿岸挂满了灯火,人潮如织,这看着就是一片太平景象。
听着耳边嘈杂的声音,白书生说了一句:“太平有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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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42章 月下
夜色吞没大地,大地一片漆黑。
麟子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空,天上连颗星星都看不到。里面钱嫂子帮着把床铺好,叫她:“麟子,该回来睡觉了。”
“好。”麟子答应一声从外面跑进来。
郑道长看着她爬到床上坐好,两只小脚开始搓鞋,把鞋子踢掉后翻身趴下,上半身探出床沿,把鞋子摆好了才滚进里面睡觉。
钱嫂子拉了一把郑道长出门,在门口说:“今日她受了惊,要防着她晚上发热做噩梦,万一要是真的发热了或者夜里惊闹,您喊我们,我们来照顾。”
郑道长点头,说道:“你费心了,回去吧。”
钱嫂子点头回厢房睡觉。郑道长关上门放好了门闩,端着烛台到了床边。
麟子已经换了睡衣,正趴在床边往外看。
郑道长问:“看什么呢?”
“看月亮,祖祖,为什么这两天夜里特别黑?”
郑道长说:“三十和初一晚上都会黑,到了十五十六月亮就很亮,自从盘古开天地到如今都是这样。”
郑道长解释不出月缺月圆,更解释不了潮汐和月亮之间的关系,她觉得自己说得够清楚了,淡淡地说:“睡吧。”
麟子往里面爬,心里想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正是杀人放火天。十有八/九张剃头的同伙就趁着这样的夜色来这里藏起来。
她慢慢往里侧爬,突然郑道长叫住了麟子:“麟子慢着,你背上怎么了?”
问到这个,麟子才想起来今日背上痒痒的事儿,就说:“今天突然痒痒,那会想挠,被赵嬷嬷抱着动不了,祖祖,你给我抓抓痒。”
郑道长不动声色地说:“好啊。”
她把手放在麟子的背上,说道:“你这背跟案板一样,趴下去就是平的,这么多肉在身上带着累不累啊?”
“自己的肉肉才不觉得累呢?”笑话,谁会自己嫌弃自己?
郑道长的声音笑起来,她的表情没有笑,眼睛看着麟子背上的胎记,这胎记真的分出深浅了,颜色深的更深,浅的就更浅。她在麟子背上抓了几下,就说:“好了,还痒不痒?”
“不痒了祖祖。”
“睡吧。”
麟子拉着薄薄的纱被盖在身上,几个呼吸之间她就睡着了。
郑道长坐在床边发呆。
她在发愁麟子将来何去何从?
树欲静而风不止,她觉得香军不想让她安度晚年。
郑道长无声叹息,接着吹灭了蜡烛,翻身躺下,未来的事情太遥远了,不如今晚留意麟子会不会发热。
烛影摇曳,甄诲明和大家贾代善在甄家饮酒。
甄诲明拿着酒壶说:“时间也不早了,贾兄喝完不用离开,今日你留下,你我兄弟抵足而眠。免得你一身酒气出去被御史逮到,他们要是参你一本你更烦恼。”
“多谢你为我着想。”贾代善叹口气:“我本来该守母孝,然而没想到舅舅居然能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我还以为他仅仅是陷入了空印案里,没想到啊,他居然是水匪头子。我这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贾代善是真没想到,他年少的时候舅舅每年过年来看望他们母子,看着平平淡淡,也没少跟他们吐苦水说日子难过,谁知道他居然在那时候就已经啸聚山林纵横波上了。
甄诲明放下酒壶:“让我说你别管了,你什么事儿都不知道,该怎么管?不如这时候保着自身免得被牵连上。”
“要是舅舅一家真的被斩首了,我将来该怎么跟我娘交代?那毕竟是亲舅舅啊。多少要保住张家的后人,将来也有人能延续香火。”
甄诲明没说话,举起杯子和贾代善干一杯。
贾代善接着说:“为我这事连累甄兄了。你不是为了帮我也不会和这群水匪接触,更不会被太子责骂。”
甄诲明摇头:“不用这么说,不过是被太子骂了一顿,不值得什么。再说你是知道我家的,我家又不靠这点子俸禄过日子。咱们几辈子的老亲了,这些年来肝胆相照风雨同舟,这点子忙是该帮的,将来我若是出事儿了,你会看着不管?”
贾代善举起酒杯:“不说了,这些情义就在酒里了。”
两人又干了一杯,甄诲明倒酒,接着说:“咱们说点高兴的,家里的孩子都好吧?听说你家的那个小孙女是个招人疼的孩子,回头带来和我家的孩子一起玩儿。”
贾代善点点头,脸上已经有了笑容,他说道:“小孙女确实招人疼,她祖母一直想抱到身边教养,我说这孩子还是跟着亲娘更好些,再说我家的几个女孩都不小了,今年是遇上了我家老太太的丧事,要不然今年就要给孩子们相看了。如今家里的大事就是给这几个女孩找合适的人家。”
甄诲明一下子来精神了:“有看好的人家吗?”
贾代善摇头:“我刚开始打算在亲友中找一找,也和人家有了口头的约定,可是自从我舅舅的事儿闹出来后很多人家就不接话了。”
“哦,这样啊!要不然我帮你留意,或者是从你家先公爷的旧部里选,咱们有大把的陪嫁,难道还怕姑娘嫁不出?”
贾代善的脸色还是不好看,甄诲明说:“怎么?难道属下都不愿意?我本来想让你说点高兴的,怎么反而让你更愁眉苦脸了呢?”
“没有,这几个女孩的婚事好办,只要我放出话去上门求娶的人家多着呢,还是我小孙女的事儿让我烦恼。”
“怎么了?小孙女不是挺好的吗?”
“我说的是另外一个。”
“另外?哦,养在城外的那个?”
“对啊,这孩子将来该怎么办啊?”
“都给出去了,也别想那么多。该操心也是人家操心,和你没关系。”
“我家老太太去世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唉。不说了不说了,再碰一杯。”
甄诲明则说:“你这么惦记她,不如咱们两家再结亲一次,我这几个孙子你看上哪个了?咱们再做一次亲戚。”
贾代善很心动,脸上露出几分乐意,随后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行,她在城外长大,疏忽教养,做不了你家的孙媳妇。”
“别这么说……”甄诲明的话从里间传出来,一个侍奉在侧的小厮悄悄出来,在一个婆子耳边耳语了几句,这婆子进了后院,告诉了甄家老夫人身边的丫鬟,丫鬟在甄家老夫人耳边说了几句,老太太气的拉下脸来,跟丫鬟说:“让你老爷过来,我有几句话嘱咐他。”
随后传话到甄诲明这里,甄诲明听了小厮的传信跟贾代善说:“你先坐着,我去看看老人家有什么吩咐。”说完急匆匆地去后院。
甄家的老夫人对着儿子一顿数落,中心思想就一句:“别的事儿能帮,但是娶他那个扫把星孙女的事儿免提。”
老夫人苦口婆心:“这应天府谁家不知道那丫头是个霉星啊,你还想给咱家的孩子娶进门,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甄诲明被老娘骂了一脸唾沫星子出了二门,对等候的小厮瞪了一眼,回去和贾代善接着喝酒。
贾代善问:“老夫人找你干吗?”
“嗨,婆媳斗嘴,老人家拿我出气。不只是你家孩子的婚事让你着急,我家孩子的婚事也让家里人上火。”
贾代善听出了意思,也不再提这些,举杯说:“你我都不要烦恼,儿女自有福气,咱们能做的也就是顺水推舟。”
“是极。”
两人又碰了一杯。
过了一会儿,两人喝到都有几分醉意,甄诲明打发人出去,对贾代善小声说:“贾兄,你知道太子爷为什么就骂了我一场吗?我这罪过在皇爷嘴里那是欺了天了,他老人家说我私通水匪,勒索钱财,这罪名随便拿出来一个都够我剥皮揎草了。”
“剥皮揎草”这个词儿让醉醺醺的贾代善一激灵,酒都醒了一大半。
贾代善问:“为什么太子爷那么好说话?”贾代善觉得朱标那人比他老子还严苛,怎么这么好说话?
甄诲明说:“我家和吕家有亲啊!”
“吕家?哦,吕本吕大人,东宫的吕娘娘家。你们两家有亲?我想起来了,姨表关系,你们平时不说话,我都把这层关系给忘了。”
“吕娘娘那是我表妹,我姨妈当时在世的时候两家关系亲近,我娘没少帮姨妈家。可惜姨妈没福气,过世好几年了,没享到我表妹的福。”
“有个能帮衬的得力亲戚就是好啊!”贾代善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羡慕。
甄诲明生出几分得意来,就说:“我表妹在东宫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你是知道的,太子爷十分宠爱她,对她信任有加,她帮着求情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贾代善点头:自古最可怕的风就是枕头风。
本来贾代善还对把孙女送宫里的事儿有几分犹豫,如今再想想,如果真的在后宫中混出头了,这也确实是一条路。然而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要抓紧男孩们的教育。
贾代善举着酒盅说:“咱们四王八公同枝连气,日后共进退。那淮西勋贵也就那样,虽然宫里有太子妃,然而常遇春已经没了,蓝玉又骄纵,不足为虑,咱们内外一心日子会越来越好。”
“说得是啊。”
两人又干了一杯。
甄府所在的地方就是内城,寂静的夜里,巡逻内城的天子亲军牵着马走在街上,从甄家门前路过。奇怪的是马蹄子上都包着一层布,没发出一点动静。这些人都没有骑马,而马背上都驮着两个筐。
这队侍卫到了内库前面,明朝初年内库就是国库。内廷开支和朝廷开支混在一起,账面很乱,但是无论朝廷还是皇家都挺穷的,所以也没出过什么纠纷。
这时候内库门打开,天子亲军和守着库房的守军一起往里面转运白银。
这些白银都是银板,一尺长,三寸宽,一厘厚,被从筐子里取出来。守库房的将领提起一块银板看了看,这银子的纯度高,在火光下泛着银色光芒。
“好银子,上好的雪花银。来人啊,剪开看看,看里面有没有夹层。”
就有人用大剪刀剪开一块,递给了守库房的将领,几个人凑在一起看,银板里外一色,一连剪了很多银板,都是里外一色,可见这一百万两银子是实打实的一百万两。
“这剪开就能用,不用再融了。对了,户部的官儿是不是还让弄些铜?”
“对,他们要铸币,需要铜。”
这些人就跟押送银子的一个千户说:“你们下次出去弄点铜来。”
千户苦笑:“哪里是说弄来就能弄来的,就这,要不是有人带路我们都不一定能弄得来。”
刚说到这里,就有个人跑来他耳边说了几句,这千户急着走,立即说:“各位,一百万两银子我们送来了,你们签写个文书我们拿走,咱们算是交割清楚了。”
拿到了内库给的文书后这群人纷纷上马。
路上就有人跟这个千户说:“大人,找到了水匪的马车,人已经抓住了,就在秦淮河边的翠柳楼。”
守卫内城的门吏检查过他们的腰牌后下令打开城门,一群天子亲军骑着马轰隆隆冲出内城直扑秦淮河。
秦淮河上游船如织,两岸灯光璀璨人群摩肩接踵,河面上花船画舫传出吹拉弹唱。就在一处岸边码头附近的小船上,白书生的咳嗽声淹没在人声和乐声中。
两个男孩已经蜷缩在一起睡了,老万在船头熬药,白书生还是一身女装打扮斜靠在船头看着秦淮河两岸的灯光。
这时候有喝醉的人凑过来,看着寒酸的乌篷船上一个憔悴的美人呆呆地靠着,那模样像是死了但还有一口气,这股子颓废憔悴的气质就很吸引人,这人就问:“嘿,这小娘子多少钱一晚?”
老万听了大骂:“***回去睡你娘!再说打烂你的狗头!”
喝醉的男人就是个二世祖,听了立即跟狗腿子们说:“敢还嘴,把他拖上来打死。”
老万立即回身操起撑船的竹竿要上去和这些人过招,这时候药婆背着葫芦来了,跟岸上的这几个人说:“你们别离那病秧子太近,那是痨病,能传人的。”
二世祖一听,瞬间觉得晦气极了,带着狗腿子立即跑远。
药婆在岸上夸张地说:“哎哟,你们这药不管用,我有好药,一两银子一包。”
白书生挪动身体倒在了船舱里,对老万说:“让她进来。”
老万就说:“真的假的,你别是骗人的吧?”
“先收你们五百钱,不治病后面你们不用再给钱了。要不要试一试?”
老万一副没办法的样子:“试一试?唉,没钱了,试试吧。”
药婆把担子放在岸上,背着葫芦跳到乌篷船上。
她钻进船舱里,然而小船舱里面已经睡了两个半大孩子,加上白书生,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老万只能端着火炉和药罐子上岸熬药,药婆在船头摆出几张纸开始配药。
她一边配药一边说:“三当家投官了。”
白书生淡淡地说:“我知道,今儿我在城外看到他了,一身新官服,一呼百应,威风八面,做官就是比做水匪出息。”说完又开始咳嗽起来。
药婆说:“您是不知道他在贡院街上安家了?”
“什么?在贡院街?他知道了那店铺?”
“小的不知道,但是他现在就住在贡院街。”
白书生没说话。
药婆接着说:“一百万银子丢了。”
“丢了就丢了,一百万而已,咱们三五年就能赚回来。人呢?四哥和曹胖子他们呢?”
药婆高喊一句:“吃了咱的药能包治百病。”说完用眼神扫了一遍周围,说道:“四哥受伤了,在张剃头那里。张剃头在大哥姐姐的重孙女那里。”
白书生皱眉,这关系拐的……七拐八拐!
白书生问:“安全吗?”
“不一定。张剃头说大哥他姐姐的重孙女这两天要进大牢探望大哥,让我问您,要不要让这小姑娘知道,他觉得该让她知道,要不然这小姑娘不给咱们传信。”
“这小姑娘是什么来头?她何德何能有本事去大牢里看望大哥?”
“这小姑娘没本事,但是养她的老婆子有来头,是皇后的姨妈。”
白书生点点头:“原来如此。”
“您有什么想法?我明天传给张兄弟知道。”
“官府和那些老爷们信不过。我来的时候下令,拿出三百万两银子分给各处堂口的兄弟,大家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都不容易,先歇着两三年,如果这次咱们都折进这件事里,这三百万两银子就当是安家费,各位兄弟省着点也能过上几年好日子。如果还能从头再来,这银子也能让大家从头再来的时候安置家小无后顾之忧。至于剩下的两百万,我打算拿来救人。”
“您请吩咐?”
“小姑娘可靠吗?”
“张剃头说可靠。”
“我信张兄弟,就告诉那小姑娘实情,让张兄弟千万哄住那小女孩,宁肯她不成事儿,也不能让她把咱们卖了。顺便把四哥和胖子接出来,我来安置他们。传令下去,官府的那条线断了,和这条线有关系的人都出去避一避。启用另外一条线。”
“是。”
“去吧,我这几日都在秦淮河上,有事儿来找我。”
“您要小心姓秦的。”
“放心,我今儿和他面对面了。”
“面对面?”
“他那人啊!算了不说了,办事去吧。”
药婆留下几包药上岸去了,老万重新回来熬药,把药熬好了之后倒进碗里,捧着进来:“喝药吧。”
白书上看着岸边问老万:“老万,你说这是太平世界吗?”
“太平?应该是吧,您看这应天府多热闹,好几十年前都看不到。”
白书生笑了起来,问老万:“你去过大都吗?”
“大都,您说鞑/子的大都?没去过。”
白书生说:“我去过,我小时候跟着我爹娘去过,那也是一幅太平景象。”
太平,太平!世人都盼着太平。
白书生看着岸边说:“世间难觅太平,我读书的时候曾经想象过历代贤王治理下的太平,可惜我没见识,从几行字里难窥太平。”
“这就是你们读书人毛病多,好好过日子不就行了,有吃有喝没天灾人祸就是太平。不热了,试着喝一口,趁着热一口闷,真放凉了就不好喝了。”
白书生坐起来喝了一口,顿时被苦得咧开嘴:“真他娘的难喝!这玩意又苦又酸,神农老爷尝百草是怎么吃下去的?”
老万嘿嘿笑了笑。
白书生端着碗一口气喝干了汤药:“拿去,别让我看到。”
老万端着碗放到船头,打算等会儿拿去洗一洗,从包袱里拿出个饼子来,掰下一块给白书生:“吃点这个压一压嘴里的苦味。”
白书生刚说:“不想抬胳膊,你再往这里递点”。
这时候岸上一队侍卫纵马而过。
这是刚从内城赶来的天子亲军。
岸上的百姓纷纷躲避,惊叫声辱骂声四起。
白书生问:“太平吗?这是天灾还是人祸?”
老万蹲在白书生身边看着天子亲军到了一处地方前面下马冲了进去。
他说:“大概是人祸,这是应天府啊!这些人这么嚣张吗?”
白书生没说话。
围观的人很快把翠柳楼外面围得水泄不通。
药婆挑着担子背着葫芦在外圈张望,这时候又有一队天子亲军赶到,吆喝着围观的人赶紧散开。药婆看到带头的就是秦老实,立即随着人群往黑暗的地方躲。
天黑秦老实没发现异常,急匆匆进了翠柳楼。
前面来的那一拨人把一个男人拖出来,还把一件丝绸袍子递给了秦老实。
秦老实问:“衣服马车哪儿来的?”
被拖出来的男人光着上身,脸上还被打了几拳,这时候哭着说:“捡的。”
拖他出来的亲卫问:“你刚才不是说是你自己的吗?”
这男人赶紧解释:“这是小人捡的,怕丢面子才说是自己的,您别打了,小的愿意说实话。”
秦老实抖开衣服,这衣服比普通衣服宽大不少,一看就知道是胖人穿的。
他问:“在哪儿捡的?”
男人回答:“在麒麟镇。昨日小的去镇上,发现路边有一辆马车,这马车非常好,没人在附近,就摸过去,想着趁没人的时候偷点值钱的物件,就看到上面有银子,有衣服,就是没人,就……就鬼迷心窍据为己有了。”
把他拖出来的亲卫立即说:“这哪里是捡的,分明是你偷的!”
秦老实把衣服扔下,嘴里说:“麒麟镇。”
看来要回去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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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43章 询问
早上麟子早早地起床跟着郑道长一起打拳,刚吃过早饭,她告别了郑道长要去找宋大夫上课,就看到一架马车急匆匆飞驰而来停在了分配给秦老实的房子前面。
车上的人跳下车几乎是手脚并用扑在宋大夫门前,用哭腔大喊:“宋大夫在家吗?我娘子快不行了,你救救人啊!”
周围的人家见怪不怪,和大夫做邻居,这事儿见多了。宋家人也习惯了,瞬间宋大夫家里忙乱起来,麟子啃着一枚桃子走在田埂上,没看宋大夫家,而是紧盯着马车。
秦老实的宅子、马车、麟子,这些处在同一条直线上。
小孩子的视力发育不完全,麟子似乎看到马车晃动了一下,但是看得不真切。
她问身后的兰兰:“你看到马车动了吗?”
兰兰和秀秀的注意力都在宋大夫家门口,两人摇头说:“没有啊。”
麟子赶紧跑过去,在她追上去的时候宋大夫已经被推上车出诊了。麟子只能看到车屁股远去。
这时候宋大夫的妻子出来解释:“大姑娘来了,你师父出诊去了,今儿让师爷给你讲药草行不行啊?”
麟子低头看了看车辙子,在湿润的泥土路上,印痕很明显,足以证明里面载着重物。
一个宋大夫才一百多斤,如果里面有好几个人呢?
看来这两天有人藏在这里。
麟子咬了一口桃子,使劲点头:“好啊好啊!”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已经五月初一,各处小麦开始泛黄。宋大夫的爹宋爷爷没有领着麟子在药柜前看炮制好的草药,而是领着她下地了。
很多在麟子看来是野草的东西,实际上都是草药。
“这个叫苘麻,全身可入药,种子清热利湿,解毒,退翳,还能根治痢疾,痈肿。”
麟子挺着胖胖的肚子使劲点头,又把宋爷爷说过的话学了一遍,问道:“师爷,我知道清热利湿,也知道解毒,痢疾和痈肿,但是退翳是什么?”
“‘翳’原指羽毛做的华盖,在医书里,指的是眼睛上浑浊的那层东西,乃是风热肝火所致。”
麟子点头:“哦,知道啦。”就是白内障。
“光知道没用,回头要是碰上这样的病患叫你来看,行医这种事儿不能疏忽大意,万一不小心开的药方吃坏了人呢?所以要小心再小心,学的时候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能不知道装知道。”
“我记住啦师爷。”
“来,看这个狗尾巴草,这也是一味草药。”
这时候张剃头挑着两桶水路过,和他们打招呼:“宋伯伯,大姑娘,你们出来采药?”
麟子立即说:“是师爷带我出来认识草药。”
宋爷爷说:“在柜子里看的是炮制好的,也要带大姑娘看看新鲜的。对了,剃头啊,你没看店?”
张剃头笑着解释:“过几日再去,这几天要收庄稼了,收庄稼才是大事。”
宋爷爷点头:“说得是啊!钱再多也不如粮食让人踏实。”
张剃头笑着挑水走远了,宋爷爷就跟麟子说:“大姑娘年轻,不知道饿肚子的苦,老朽年轻的时候也是饿过肚子的,那时候饿殍遍野,真是不堪回首啊。”
说完领着她们往前走,宋爷爷立即说:“前面有小蓟,这也是一味好药啊。”
这时候有人骑马越过小河,麟子没放在心上,这附近的人家都有马,骑马这事儿不算稀罕事。
这群人勒着缰绳停下翻身下马往这边走来。
麟子一看,原来是秦老实。
这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秦老实穿上飞鱼服真的很帅!
秦老实没半点架子,率先打招呼:“宋叔叔在呢,大姑娘也在啊,秀秀兰兰比前几天水灵了呢。”
秀秀兰兰顿时笑成一朵喇叭花,麟子却对秦老实上下打量。
宋爷爷问:“秦大人怎么来了?是有什么公干吗?”
“没有,有点东西没带走。宋兄弟在家吗?”
宋爷爷说:“不在,早上有家人生了急病,他出诊去了。”
“哦,出去了。那张兄弟呢?”
宋爷爷回头指着一个方向:“他家门口开了一片菜地,这会挑水浇地呢。”
秦老实看了一眼,立即说:“不妨碍您和大姑娘了,您二位接着忙,我去和张兄弟说几句话。”
秦老实说完带着人去了张剃头门前。
张剃头看他一眼,接着干活。
秦老实跟身后的人吩咐搜查张剃头的家和分给自己的房子。秦老实则是走到了张剃头身边说话:“没去城里啊?”
张剃头冷哼一声:“谁还去城里?去了被你儿子指着骂?你选哪儿不好,为什么要在贡院街安家。”
“那边热闹。”
“热闹?我以为贵人喜欢安静呢。”
“小孩子不懂事儿,我回去骂他,过几日提溜他来给你道歉。”
“别,他是少爷,我不过是一个家奴,哪里敢让少爷道歉。再说了,他也没骂我,不过是讽刺了几句人家被我听见了。”张剃头站起来提着桶拿着水瓢往门口的阴凉处去。说道:“往后咱们也别来往了,你是官儿,我是奴,不认识才是最好的。”
这时候搜查的仪鸾卫出来,对着秦老实摇头。
秦老实挥了挥手让他们先去找地方休息,就问张剃头:“你知道白书生进城了吗?”
张剃头摇头:“进城?不知道。不过这消息也不让人意外,毕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不来就真没人主持大局了。”
秦老实问:“你这两日见过他吗?”
“天地良心,我没见过。”
秦老实看了一眼张剃头:“疤脸来找你了吗?”
张剃头摇头:“他不是被追杀了吗?这地方他是不敢再来了。”
秦老实没追问刀疤男的事儿,又问:“六瓣梅花你见过吗?”
张剃头惊讶地问:“不是五瓣梅花吗?我听说是五瓣梅花啊?怎么有六瓣?”说完他立即质问秦老实:“你不是不想做水匪了吗?你还打听梅花干什么?都决定要和以前的事儿断得干净,为什么还要问梅花?”
张剃头狐疑地看着他:“你该不会是想独吞那些银子吧?你说你这是何必呢?都当官了,还在乎那点钱吗?贪点都比弄这些银子强,弄这些银子是火中取栗!”
秦老实自顾自地说:“梅花有六瓣,我乃是三当家,我知道得比你多。疤脸带着人跑江湖,有随意取钱的资格,他有一枚梅花瓣。白书生守水寨,水寨那是根基,事有不虞水寨就是退路,所以他也有一枚梅花瓣,也有便宜调动银子的资格。我猜武曲堂有人持有一枚,因为二当家从没放弃过做大做强,让武曲堂拿一百万,将来有机会以这个为本钱,再赚更多的银子。剩下的三枚,以我对大当家的了解,就在应天府,就藏在城中。对不对?”
“你跟我说这些,我能知道什么?我连宋大夫都不如,你也别问我了,还是真想知道,去问大当家呗。大当家是被抓了,又不是被杀了。”
“大当家不吐口,前几日晚上,皇帝提审他了。”
张剃头紧张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五花大绑被押送到了宫里,皇帝亲自审问。”
“那……大当家现在怎么样?”
“还在牢里,听毛大人的意思,别的事儿都能说,唯独水寨和兄弟们的事儿不说。”
“皇帝老儿要是恼羞成怒会杀了他的啊!就是不杀也会拿他家人出气啊。”
秦老实看张剃头一眼:“现在大牢里得到上面的话了,明日大姑娘是不是要去看望大当家?”
“是,刚才碰到了蓝婆婆,她们准备东西呢。”
秦老实说:“你要是不想被卷进去,就别插手,让大姑娘劝劝大当家别死硬了。”
“你会这么好心?”
“我对你们都有好心,好自为之吧。”秦老实说完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跟张剃头说:“应天府固若金汤,你转告白书生,什么事儿都别做。”
秦老实翻身上马,张剃头在原地发呆了很久。
过了一会太阳升高,送爷爷带着麟子回来。
他们路过张剃头的时候发现他还在发呆,宋爷爷就说:“剃头,这是累了?昨日睡得不好?”
“您老人怎么突然出现了,吓我一跳!”
“我看你是太累了,中午别做饭了,来我家吃。大姑娘,再去认几个字今儿就结束了。”
“好嘞,爷爷,您先回去,我和老张说几句话。”麟子还挥手让秀秀和兰兰也离开。
等没人了,麟子笑着问:“你不是刚才把人送走了吗?秦老实又没逮住你,你发什么呆啊?”
张剃头抹了一下脸,就知道这位姑娘不好瞒。
“您别瞎说。”
“哦,我瞎说啊。”麟子指着车辙子问:“马车从西边来的时候路上几乎没印子,走的时候印子很明显,这不是一二百斤能压出来的车辙。你们藏人了,最少两个!”
张剃头下意识地看一眼车辙子,确实很深。
麟子接着说:“藏得好好的人转移走了,那就是有更好的地方躲藏。你昨日和那药婆说话,今日没去店铺,足以证明有人来主持大局,不需要你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人了。你发呆是不是想着待会怎么哄我明日给你传信是吗?”
“是。姑娘答应传信吗?”
麟子背着手往宋大夫家走:“再说吧。”
张剃头追着麟子:“姑娘,您想要什么?只要有的,我们都能给您寻来。”
“真的假的?”
“您放心,就是外洋的东西我们也能给您弄来。”
麟子说:“我也没那么贪心,我就求我祖祖身体好,你们有办法吗?”
“这?”张剃头叹气,白书生都快病死了,要是真有能治百病的大夫,那也是先救白书生啊。
“看来没有。”麟子摆了摆手:“不着急,我再想别的,你先干活吧,我要去读书了。”
看着麟子胖乎乎的小背影消失在了宋家的屋子里,张剃头是真的着急。
该怎么办呢?
这种什么都懂的小孩最难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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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44章 午后
中午麟子从宋大夫家里出来,在门口再三婉拒了师娘留饭,跟着秀秀和兰兰回道观。
一直等着他的张剃头冒出来非要送麟子回去。
这地方距离道观有多远呢?
目光所及也就是一二里地那么远,不超过一千米。
麟子叹口气:“行吧行吧,看你这么有心,就让你送一送吧。”她说完跟兰兰和秀秀说:“你们先回去,我和你们张大伯慢慢走,告诉婆婆他们我要吃凉拌黄瓜,吃一大盆,请她们多做一些。”
两个小姑娘答应一声跑远了。
麟子哪怕个子矮是个三头身的胖娃娃,此时气场特别高,她向上歪着头问:“想好了吗?”
“想好了,这是救人的大事,只要姑娘同意,您要什么我们都答应。”
我们?这词儿就耐人寻味。
麟子听他说得轻松,就说:“我要让祖祖知道这件事。”
张剃头弯腰跟着麟子边走边说:“该让道长知道,可是道长和皇后娘娘关系好,道长知道皇后娘娘也知道了。这乃是通匪的大事,皇家最小心眼了,这时候道长还在,皇后娘娘也在,他们不会说什么,万一将来两位都不在了,这事儿就要拿出来说道说道了,到时候您能逃得过他们秋后算账吗?”
麟子点头:“你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我从你这话里听出了一个意思,你们将来还会闹事儿!要不然过去的事情为什么还要翻旧账?必然是闹出大事,然后我这个当初参与过的人被挖出来泄愤。你既然想让我帮你们,你也该介绍一下你们,别往我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麟子说完伸手在农田里拽了一支麦穗,这时候的麦穗还没他的小手指长,里面没有几粒种子,这和后世那长长的麦穗没法比。
麟子把麦穗放在手里揉了揉,把麦粒揉出来,吹掉了裹着麦粒的皮后,把麦粒一把塞在嘴里。
麟子嚼着麦粒问:“想好了吗?说不说。”
求人办事要有态度,确实有些事儿不能瞒着。张剃头点点头。
“姑娘别把我们想成水面上杀人越货的水匪,杀人越货这种丧良心败阴德的事儿我们不做。相反,我们都积极做好事积阴德,这样才会得到海神娘娘保佑。”
“海神娘娘?”麟子嚼着麦粒问:“不是妈祖吗?”
“是她老人家。”张剃头接着说:“您别打断,我接着跟您讲。我们与其说是一个水寨,不如说是一个帮派,靠江湖义气维持,靠卖力气为生。各位当家的给大家找活干,大家只管干活,上面分配公平,出了事有各处分舵的舵主在管,再不行有各处堂主管着,最后堂主管不住了就让各位当家的管,总有主持公道的人,总有说理的地方。”
麟子突然问:“你们一共多少人?”
张剃头沉默了一会回答:“有十万之众。”
麟子的圆眼睛更圆了!
十万!
十万人站着不动都很震撼,别说其他的了。
麟子咽下嘴里的麦粒说:“怪不得呢,没了约束,这十万人有一半,不,有三分之一闹起来都够朝廷喝一壶了。加上他们的家属,这事儿最少牵连五十万人。”
张剃头苦笑一声。
麟子问:“这事儿秦老实肯定也知道,他都是三当家了,这种基本的事情他肯定知道,他知道了就等于皇帝也知道了。换句话说,我太舅爷现在死不了!外面那十万人就是他的护身符。下一步就是朝廷招安,这个诏安可不是真的诏安,他们先威逼利诱让你们下面的人散了,等确认你们这些人真的联不起来后再杀我太舅爷。”
“您说朝廷现在不杀他”?
“不仅不杀,还会把那些仆人们放出来,但是不会让他们脱籍,这就等于捏着风筝线,一旦风向不对,把这风筝扯回来,用追杀逃奴等罪名抓人。换句话说,朝廷接下来的动作就是拉拢、杀人、收为己用。”
张剃头悚然惊恐。
麟子又去拔了一棵麦子开始揉麦粒,问张剃头:“十万人可不好管,我太舅爷管了这么久都没出事,你们必然有很严格的规矩,还有一层层的上下关系。我问你,你们有多少个分舵,听你说有堂主,又有多少个堂主?让我分析分析谁会被拉拢谁又会被杀掉。”
“我们有七位当家的,下设六堂,其中破军堂下设八处总舵,武曲堂有六处总舵,各处总舵下面下设分舵,每次出海干活,以每分舵为一队,一队控制一艘船。”
麟子皱眉:“破军?武曲?这名字听着像是天上的星星名字啊!”
“是,北斗七星有七颗星,除了贪狼,这六个名字对应咱们六堂,我跟您讲讲都有哪六堂……”
“慢着,你不老实,是有七堂,贪狼堂是干吗的?”
“只有六堂,六六大顺。”
“为什么不用南斗六星呢?‘南斗主生北斗主死’,求吉利更该用南斗六星的名字,北斗主死呀!”
“北斗明亮,咱们航行海上晚上就靠北斗星指路了。就因为北斗主死,才只用了六个名字。”
麟子嚼着麦粒看着张剃头。
张剃头问:“您这么看着我干吗?”
麟子说:“你不老实啊!你没说实话,真的只有六个堂口吗?分明是七个,而你就是那贪狼堂的人,八成还是个堂主呢。说什么靠北斗星指路,假如一连几个晚上都没有星星呢?分明是靠司南和海图指路。骗人都不会!”
“是骗不了您,确实有贪狼堂。您既然这么聪明,肯定知道贪狼堂是干吗的?”
张剃头听麟子说得笃定,心里就信了大当家和二当家不会死。他对麟子的话特别信服,眼下居然放松了不少,也不焦虑了。
麟子想了想,抬头看着蓝天,可惜这会看不到北斗七星。
麟子突然说:“我有点嘴馋,那边有李子树,是去给我摘几个李子。”
张剃头把袍子掖在腰带里,蹭蹭蹭爬上去给麟子摘李子去了。
青莲观门口钱嫂子出来看到张剃头爬到了不远处的李子树上往下扔果子,虽然被庄稼挡着,钱嫂子肯定李子树下有小小的麟子跳脚嚷着要吃李子。
她回去跟郑道长说:“道长,被那棵李子树拴住脚步了,张剃头爬树给麟子摘李子呢,麟子不吃个半饱是不会回来的。”
郑道长也知道麟子能吃,就说:“你跟苗家地说再打一盆面汤,这孩子别看肚子不大,吃得可多了,喝点面汤容易化食。”
麟子在下面捡李子吃,捡一个拿起来在衣服上擦一擦就一口要开,酸酸的果汁充盈口中,生活简直美滋滋!
张剃头摘了几片树叶跳下来,用树叶卷成一个漏斗模样,把李子放在里面,跟着麟子一起回去。
麟子在前面吃,张剃头捧着果子在后面跟。
麟子边吃边说:“贪狼星,乃是北斗第一星,是杀星和桃花星。杀星自不必说,桃花就是人缘,交际广、人缘好、也就是是非多。
什么时候才要人缘好,交际广呢?必然是拉生意的时候,你刚才说各位当家的找生意,这话也不对,大当家管理,二当家找生意,所以贪狼堂是二当家坐镇。我太舅爷家里面那群名为奴仆实为水匪的人都是贪狼堂的人。我说得对不对?”
“挺对的。”
“你还有要补充的吗?”
“补充什么?”
“补充贪狼堂啊?”
“跟您说得一样啊。”
“老张,我说了好几遍了,你不老实!贪狼堂虽然是找生意的,依托这京城富商云集,又背靠着侯府找来不少生意,可是就跟这李子一样,第一口好吃忍不住多吃,但是吃得多了就带来一个坏处,那就是容易倒牙,把牙齿酸的难以咬豆腐。
你们在找生意的时候会接触不少人,人缘爱好,交际广,自然有各种纠纷,这种纠纷除了明面上的,还有暗地里的。所以你们也是个搜罗各种消息的堂口,换句话说,这天子亲军都没你们无孔不入,我说得对不对?”
张剃头心服口服。
“您说得对。”
“天子亲军是一群粗人,上战场拼命他们是不惧怕什么,但是真的四处打探消息,只怕是有几分力不从心。如今秦老实加入仪鸾卫,天子亲军就能鸟枪换炮,快了半年,慢了一两年,仪鸾卫就要改名锦衣卫了。”
“什么锦衣卫?”
“哦,我意思是他们从侍卫变成……探子。总之,秦老实盯上这块肥肉了,贪狼堂就是他在朝廷里面安身立命的根本,到时候这群人被放出来,他必然要收拢到自己手里。我要是没猜错,他从侯府出来的根本原因是他和二当家争夺贪狼堂吧?斗败了被二当家挤兑出来的,你肯定是我太舅爷派出来的。”
“您说得都对,大当家坐镇中枢,二当家联系各方,三当家负责枪棒训练,四当家海内押送,五当家守着水寨,六当家海外押送,七当家督造大船。每五年七位当家齐聚一次,他们约定,大当家在的时候大权在握,他一旦死了,就轮到二当家主持大局,二当家死了,轮三当家,七位当家的全死了,轮下面的堂主。水寨上下一起约定凭本事上船,父不传子,子不传孙。”
“我知道了,所谓的做官还是不做官不过是托词,他们最核心的分歧是能不能世袭。我敢肯定,大当家也就是我太舅爷不想让他的子孙参与其中,所以我舅爷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二当家和大当家就不一样了,他们想把这份权力传给儿子。”
“您说得对。”
“那四当家他们呢?”
“四当家是个光棍,因为常年跟船,又争勇斗狠,常和路上其他的水匪拼命,脸上都有伤疤,好多人都怕他,所以他也就没娶媳妇,自然没儿子,他是和五当家都赞成大当家。五当家也没成亲,他那身子骨太弱了,这些年也是好药吊着命,扶着他走几步都能要了他的命,他说就别祸害人家姑娘了,嫁他就等于守寡了。
六当家在老家有家小,在外面养了个洋婆子生了一堆小洋人,他两头过日子,每次提起两个家都愁得不行,也没想过让他儿子接着他的活儿干下去,他盼着耕读传家。至于七当家,他一把年纪了,如今活儿也干不动,当初是他父子两个一起入的水寨,现在他儿子主持修船,符合靠本事这一条,所以大家都默认将来他儿子是七当家。”
麟子把果核扔了,就跟张剃头说:“你们这么多人,安排得好了倒是能把人救出来,我还想着让太舅爷去云南种甘蔗呢,看来谋划得当是有成功的机会。”
“去云南种甘蔗”?
“难道还想在应天府当侯爷?你觉得还能做这个侯爷吗?”
“可是……云南那边土司太多。”
“你们真傻,十万人还怕一个小小的土司?是,不是所有人都抛家舍业跟着走,我就问你,你们能不能找个有港口的地方,地势平坦,还能种甘蔗,将来卖糖,知道怎么制糖吗?将来你们留在这里的人接着给你们找生意,你们还有自己的生意,不用再看那些地主老儿的脸色,香料,蔗糖,这些是不是和丝绸、瓷器、茶叶一样卖遍几大洋?
老张,你们能有现在这样庞大的势力,维系它的不是江湖义气,不是我太舅爷定下的规矩,是银子啊,没银子买米养活一家老小,谁会跟着你们风里来雨里去?”
麟子说完把手举起来:“把李子给我,我带回去给祖祖尝尝。”
张剃头赶紧把手里的李子给了麟子,麟子抱着跑了几步,回头跟张剃头说:“宋师父还没回来,只有两个原因,其一是他被秦老实逮着了,人赃并获。现在没人冲来抓师爷他们就是第二个原因,第二个原因就是秦老实顺藤摸瓜没成功,这会儿扣住了宋师父盘问呢。
你吃完饭赶紧去找人吧,至于明日,明日我去大牢里的时候周围无数双眼睛看着,传递不了什么消息,除非是你和我太舅爷约定了特殊办法。你好好想想,下午再说。”
麟子说完跑进青莲观。
第二进院子里大家都坐在阴凉处扇风说话,看到麟子回来,郑道长拉下脸:“干什么去了,怎么半天还不回来,都等着你呢。”
麟子立即撒娇:“祖祖,我让老张摘李子给你吃。”
郑道长看了一眼李子:“罢了,也就是你日日惦记这些野物,放着吧,等会儿洗了给大家尝尝。”
董嫂子跟着钱嫂子他们去端饭,秀秀和兰兰安放筷子勺子。
尽管年纪小,秀秀兰兰已经做惯了丫鬟的活儿,侍奉主人吃饭已经颇有章法。反观麟子,不仅没一点淑女的模样,反而不像是个女孩,更没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
郑道长看到麟子,再看看兰兰和秀秀,觉得该让麟子知道些规矩了。
外面张剃头心里很着急,然而还是风轻云淡地去了宋家。
宋爷爷和他在树下吃面,宋家的婆媳在屋子里吃饭。
张剃头吃着面说:“宋兄弟怎么半天没回来?要不咱们去迎一迎?”
宋爷爷说:“放心吧,会回来的。”
张剃头看他不愿意去心里更着急了。
宋爷爷就说:“你还是经历得少,遇事要冷静。”
张剃头苦笑,冷静,几百条人命,甚至更多的人命等着救呢,怎么可能冷静。
午后的风带着一丝燥热,张剃头嘴里没一点味,机械地吃完了一碗面。
看着面前小麦开始泛黄,风吹来庄稼如波浪一样翻滚,风声和各种声音也如海上波涛,叠加在一起让张剃头想起他唯一一次跟着船队跑外洋,那时候在南边遇到了疯狗浪,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好在最后活着回来。此时面前不过是麦浪滚滚,但是应天府卷起来的风比疯狗浪还要可怕。
这时风再一次吹来,后面那一排房子里的陈大和王三走出来,看到宋爷爷就说:“麦子该割了。”
宋爷爷就去和他们一起说割麦子的事儿,王三招呼着张剃头:“剃头,你这孩子怎么不过来?大姑娘身边就咱们三个壮劳力,这几十亩麦子该怎么办是要拿个主意的。”
张剃头默默站过去听着,心思却飞到了别的事情上。
五当家不让他再插手,他现在所有的差事就是哄着大姑娘给大当家传信。
至于别的兄弟能不能完成任务,不是他该想的,他这里只要不出错就行了。
张剃头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陈大就说:“光是凭着咱们几个一起收庄稼是收不完的,要不请麦客?”
所谓的麦客是收麦时候雇佣的短工,一般是无地的人或者是地少的人来做工,干活的时候包吃包住,结束的时候雇佣他们的主家要么给钱要么给粮作为报酬。
张剃头说:“这事儿要让道长拿主意,等会去问问道长吧。”
大家商量到这里算是结束了。
这时候张剃头远远地看到一队骑马的队伍来到这里,中间还有一辆华丽的马车。
张剃头能看到,别人也能看到。陈大眯着眼看到马车后说:“朱轮华毂,珠钿翠盖,这是贵人的车。”
这车不是一般的车。
车子停在了青莲观外面,大家都了然地收回目光。
没一会秀秀气喘吁吁地跑来,对几个人说:“陈爷爷,王爷爷,张伯伯,姑娘喊你们去呢。”
几个人立即跟着秀秀踩着田埂抄近路往青莲观赶,秀秀路上跟他们说:“道长的亲戚说要接姑娘去住两天,还说明儿送她去看望太舅爷,姑娘不放心地里的庄稼,要叫你们嘱咐几句。”
张剃头眉头紧皱,发现很多事儿都没交代,这眼下的变化令人猝不及防。
几个人来到了门外,被太监挡住,让他们等着,随后太监进去通报。
陈大和王三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几分喜悦,这是一辆凤纹八宝车,作为国公府出来的奴仆,他们是知道这些车的等级,越是贵人越是等级森严。这种车是皇后的车,是皇后在宫中出行时候乘坐的便车,也是皇后用得最多的车,至于大仪仗里面的重翟车,那是大场合用的。
皇后的车来接一个小女孩,哪怕有亲戚情分在里面,难道宫里派不出其他车了?为什么偏偏是皇后日常用的车?
陈大和王三有种窥视天机的喜悦,难道那些算命的算错了?贵人是除夕夜出生的这位姑娘,而不是大年初一出生的那位姑娘。
这时候太监出来,对他们三个说:“进去吧,进去后留心规矩,不可冲撞。”
三人连忙称是。
这时候三清殿上居然悬挂了珠帘,把本来就拥挤的空间分割得更拥挤了。
三人被太监指挥着跪下,刚撅屁股,屁股就碰到了门槛,三人跪的很局促。
麟子没想到自己居然有隔着帘子和他们说话的一天。
在太监宫女的围观下,麟子拉长声音说:“这两天该收麦子了,我走之前嘱咐你们几句,你们要勤勉做事,有事儿来问我祖祖,不可擅自决定。”
三人同时应下。
麟子接着说:“老张,你年轻,他们两个年纪大了,而且王三只有一条手臂,这活儿你多干点,你有什么话说?”
张剃头立即明白,这是麟子问他去大牢里见人的时候有什么可嘱咐的,他和麟子之间这份默契是有的。
然而这么多人看着听着,张剃头不知道怎么说才算隐晦,才能瞒天过海。他此时突然后悔自己读书少,这该怎么把话传给大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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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45章 做客
马车离开麒麟镇进入麒麟门,便衣亲卫护送着马车路过外城后进入内城。
外面热闹的短暂出现后消失,紧接着就是内城的静谧。
马车里的两位内廷女官沉默着看着麟子吃水果。从上车到现在,小姑娘旁若无人地吃了三个桃四个李子和两个青苹果了。
一般两三岁的小孩子离开父母和熟悉的人少不得苦恼,就算不哭闹也很安静,这小人儿却不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坦然自若,让两个宫女啧啧称奇。
到了宫门口,随行的亲卫让马车停下去宫门口交涉,麟子把吃完的桃核放下,伸出胖爪子跟宫女说:“姑姑,擦擦手。”
宫女赶紧拿手帕给她擦掉满是果汁的手,又给她擦了擦脸,把人收拾成一个干净可爱的小孩子。
车子重新启动,这次换太监护送,到了坤宁宫外面停下,宫女先下车,最后一个老太监把麟子抱下来。
一群人引着麟子去见马皇后。
麟子用余光打量着明皇宫,有一说一,这建筑有点壮观。
进入坤宁宫,马皇后坐在榻上,高兴地说:“麟子来了,快来坐。”
麟子来到榻前站住,宫女放下拜垫,麟子开始磕头。
马皇后高兴地说:“快起来,这一路热不热啊?来,和奶奶坐到一起。”
麟子也没推迟,来到马皇后身边,对着宫女张开手臂,旁边的宫女赶紧双手举着她的腋下准备举着放在榻上,可是第一下没举起来!
马皇后笑起来:“几天没见,咱们麟子又胖了。”
麟子大大方方地挨着她坐,说:“是呢,祖祖说能吃能跑能睡就能长得快,我来的时候祖祖让我给您带点家里种的果子,说是走亲戚不能空着手。来的路上我实在没忍住,在车里吃了些,您别笑话我贪吃。”
马皇后又笑起来:“不笑话,一点都不笑话。随便吃,我们家也有好吃的,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谢谢马奶奶。”
马皇后跟身边一个宫女说:“去书房看看雄英放学了吗?要是放学了,跟他说麟子妹妹来了,让他过来玩儿。”
宫女出去了,马皇后问麟子:“这几日在家干什么了?吃什么了?你祖祖身体如何?”
麟子奶声奶气地回答,显得乖巧伶俐还聪明。
麟子心里有准备,她何德何能会来到这里,刨根问底还是因为太舅爷,只怕是等会儿朱元璋要嘱咐她点什么,让她明日见到太舅爷的时候劝说几句。
马皇后和麟子说话的时候,外面响起朱雄英的喊声:“妹妹,麟子妹妹!”
喊着的时候,他冲进来跑到麟子身边,高兴地拉着麟子的手:“妹妹,你来啦,我好久好久好久没见你了。”
麟子从榻上跳下来高兴地说:“我也好久好久没见你啦,我可想你了雄英哥哥,有好吃的吗?”
马皇后在一边看得想笑,刚说:“也没有好久,这也不到半个月。”听到麟子问有好吃的吗,立即笑着说:“你们这两只馋猫。”
朱雄英都没工夫和奶奶说话,把宫里的好吃的一溜烟报了出来。
麟子问:“咦,有这么多好吃的你怎么瘦了啊?你看我,”说完在自己的肚子上拍了一下:“我天天吃米还胖了呢。”
马皇后问:“瘦了吗?”把朱雄英拉到身边开始查看。
麟子说:“对啊,我觉得他瘦了呢,马奶奶你看他的大眼珠子是不是很有神,瘦了的人才显得眼睛大,你看看我,我这眼睛就不大。”她说话的时候还拉着一下自己脸上的肉肉,胖嘟嘟的肉脸弹性十足。
马皇后立即搂着她,一左一右搂着朱雄英和麟子,笑容满面。马皇后就跟宫女说:“叫车大蓬进来。”
朱雄英的太监车大蓬躬身进来见礼,马皇后问:“雄英这几日吃喝怎么样?麟子说他瘦了,他这几日是胖了还是瘦了?”
车大蓬立即起身回答:“是瘦了,瘦了一斤,太子爷说读书苦,让东宫厨房多给小爷做点好吃的补一补。”
“呦,还真瘦了,我这日日看居然没发现。”说完摸着朱雄英的后脑勺,心疼极了,就说:“这几天你别回去吃了,陪我和你爷爷吃吧,让你爹妈放心,我和你爷爷肯定把你喂胖了的。”
朱雄英不好意思:“奶奶,我又不是猪。”
马皇后松开手笑着说:“胖了有福气,你看看妹妹,妹妹吃得饱穿的暖,跟个小牛犊一样壮实,你不仅要读书,还要把自己养好。去吧,领着妹妹去见见你娘和你妹妹,等会你们两个来吃饭。”
雄英响亮地答应了一声,拉着麟子跑出去了。
从坤宁宫出来,麟子才有机会看看这金陵皇宫。
大明开国十多年了,皇宫还没营建完成,但是能住人。
麟子以为金陵皇宫和北平的紫禁城一样布局,刚进入宫中的时候确实有这感觉,但是跟着朱雄英走了走才发现不一样。
金陵皇宫更大更广,布局更合理。相比较而言,北平的紫禁城更侧重于居住,而且房屋密集,就居住体验而言并不好。而金陵的皇宫除了住得舒服之外更侧重于办公,一大半的面积留给了官员做办公地点,太子一家居住的春和宫占地巨大,就在前廷,方便太子出入办理事情,一看就知道这是给太子居住的地方。
从居住位置来说,朱元璋对朱标很重视,不让他一家挤在后宫中,在前廷独门独院。甚至朱标出门就是文华殿,一转身就能出宫,能接见官员,能自由出宫,能随意使唤朝臣,就这待遇能让历朝历代的太子羡慕哭了。
朱雄英拉着麟子出了日精门转到一大片开阔区域,这里是一处园林,春和宫就在园林中。
麟子忍不住说:“这里真好看。”
人间五月,这里也是生机勃勃。
朱雄英说:“你喜欢?你喜欢我就经常让人接你来玩,我都看腻了,我小时候就在这里玩耍。”
两人从这片精致的园林中路过,进入了春和宫。
春和宫又叫东宫,不过这里的主人太子朱标不在家,女主人太子妃常氏正扶着宫女的手散步。
朱雄英大喊着回家来了。
太子妃笑着说:“听见啦,老远就听见你喊了,今儿读书先生夸你啦?”
“没有。不过今日有喜事,娘,我给你介绍一个人。”说完回头喊:“妹妹。”
麟子在门外露出了小脑袋,未语先笑,圆圆胖胖的脸蛋子上一双月牙般的眼睛,是个招人喜欢的小姑娘。
小姑娘从外面跑来,神气地仰着头:“婶婶,我叫麟子。”
这是个鲜活的姑娘,和她儿子手拉手一起笑呵呵的,太子妃只觉得看着养眼。
“哎哟,真好,这是郑家大姑娘吧?来来来,跟我去吃点心。”
朱雄英说:“娘,我带妹妹去看看。”
“去吧,我让人给你们准备点心,等会儿过来吃啊。”
太子妃的院子里传来一阵阵笑声,吕氏正辅导儿子朱允炆读书,发现儿子读不下去了,屁股跟长了钉子一样左右摇摆,吕氏就知道儿子的心不在读书上了。
她问身边的宫女:“太子妃那里怎么这么热闹?”
宫女回答:“听说来了娇客。”
“娇客?常家的亲戚?还是蓝家的亲戚?”
“听说是郑家的亲戚。”
“郑家?”吕氏想了一下,才想起来郑家是马皇后的外祖家,心里想着这就是一表三千里,拐了十八条街的关系,就说:“以前郑家的人没进过宫,怎么就带来个娇客?”
这问题宫女就没法回答了,也回答不出来。
吕氏看朱允文坐不住,笑了一下问儿子:“想去玩儿?”
朱允炆连忙点头:“想去玩儿就去吧。”
“真的?”
“去吧,找你大哥他们玩去吧。”
朱允炆兴奋地跑出来,当他出门来到太子妃的院子前就看到一辆车离开了。
他没在意,进去就看到两个妹妹在院子里玩耍,朱允炆问:“大哥呢?”
朱标的两个女儿还很小,话都说不利索,她们的宫女回答:“太孙和郑家大姑娘被皇后娘娘接走了。”
朱允炆高兴的脸上瞬间笑容消失,任凭几个宫女哄着就是高兴不起来。
麟子和雄英来到了坤宁宫,朱元璋父子也在。
看到他们来了,朱元璋就说:“吃饭。”
麟子一起跟着坐了,丝毫没有在皇宫吃饭的拘束,对今日的饭菜充满了期待。
随后宫女端着菜一盘盘端上,麟子颇有些失望。
在她的想象里这就是皇宫,饭菜不说用料奢侈,怎么也该是色香味俱全啊,这端上来的是什么?
怎么看着这卖相还不如家里几位婆婆嬷嬷做的,和黑乎乎的鱼……鱼怎么做得黑乎乎的,不会是煳锅了吧!
朱元璋举着筷子:“吃,都吃,麟子,别客气,咱知道你能吃,这鱼肚子上的肉给你和雄英吃。”
朱元璋还亲自给他们两个夹菜,麟子和朱雄英赶紧端着碗去接。
朱雄英吃的很欢乐,边吃边对麟子说:“妹妹你吃啊,这个酱焖鱼真好吃!”
麟子觉得这家人都吃了,人家都天子太子了,这鱼应该能吃吧?
马皇后问:“是不会吃鱼吗?是不是怕鱼刺啊?怪我也没先问问你,来人,给她挑一下鱼刺。”
马皇后给麟子夹了一筷子五花肉:“好孩子,来这里别作假,你在家是什么样的,在这里也是什么样的。”
麟子心想:这话是你说的。
她就天真地问:“马奶奶,这饭菜是不是烧煳了?”
朱元璋吃着饭说:“是有点糊,不过味道好啊!”
麟子皱眉:“您知道有点糊啊?”还吃得下?
“矫情,前几年这群杀才煮饭都夹生,咱不也吃了。”
马皇后解释:“这都是当年跟着你朱爷爷打仗时候的火头兵,吃了好多年了,换了还不习惯,自然就一直吃下去了。”
麟子点点头,心想不是不习惯,是换了新人之后未必安全。
这时候宫女把鱼肉放到麟子面前,麟子夹着送入口中。
唔!别说,这味道是典型的北方味道,滋味浓郁,虽然卖相不好看,还真的好吃。
麟子立即点头,主动去夹鱼肉:“好吃好吃,好好吃!”
朱元璋说:“这才是不作假不认生呢,咱就喜欢不见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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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46章 见面
吃完饭,两个小孩子跑出去玩耍消食,朱元璋剔着牙说:“不是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吗?这小丫头你们觉得如何?”
朱标看了看马皇后和朱元璋,马皇后就说:“就眼下看着挺好的,你看两个孩子玩得多好。”
朱标听出点意思了,小声问:“您二老的意思是日后让他们两个做一对夫妻?”
朱元璋问:“你咋想的?”
“自然是听您二老的。”
朱元璋就说:“再看看吧,那词儿怎么说的?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反正紧盯着就行。要是到时候真的有缘分,那她就是咱们家的孙媳妇。”
坤宁宫院子里,麟子和朱雄英一起玩,玩了一会儿就一起坐在台阶上说话。
朱雄英说:“我那些先生,有的就很讨厌,动不动就指手画脚。干什么都要说一句‘国本不可轻动’。”
麟子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问问啥是国本?”
“国本是啥?”
“国本是我爹和我!”
麟子恍然大悟:“国本是人啊!”
麟子想起明朝历史上的国本之争,这长达十五年的君臣斗法中,斗的就是立谁为太子。群臣拥护宫女生的皇长子,明神宗想立贵妃生的皇次子,最终的结果是群臣胜利,明神宗郁郁不乐从此怠政。
麟子看着朱雄英就像看一个小可怜,她忍不住说:“雄英哥哥,我给你讲我遇到的事儿吧,我跟宋师父学医,他家有很多草药,我刚进门,他就吓唬我,他说是药三分毒,回头我乱翻乱吃是要中毒的。”
“然后呢?”
“别管然后,我就问你,他家真的有毒吗?”
“应该没有吧,就是有,家里有你这个小孩子,他会藏起来的。”
“对啊,那他为什么让我不要乱翻乱吃。”
“这还不简单,他不想收拾你翻动后的场面。”
“你看,他用中毒吓唬我,是为了减少他的麻烦。你先生用‘国本’来规训你,是为了避免他日后的麻烦。”
“麻烦?”朱雄英不解:“他能有什么麻烦?”
“我问你,他们为什么要当你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