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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阳侯说:“差不多,就是名义好听些,多少还要些脸,知道遮掩。”

刘夫人说:“我看着这事儿要成了,万一这填房生下个孩子,贾琏那边可怎么办?亲爹后娘又有了新儿子,谁还惦记他,唉,可怜的孩子。”

临阳侯说:“你想错了,人家要了家产,给了一个夫人的位置,这买卖已经结束了,生孩子那是另外的价钱。当初姐姐生贾代善,一来是贾源没嫡出的孩子,二来是咱家还有钱,三来事姐姐能立得住。姐姐也就养下这一个孩子,连个闺女都没有。如今贾琏出身好,那填房夫人很难再有孩子。”

麟子忍不住在心里给太舅爷竖个大拇指,邢夫人就是没孩子。

对了,贾赦的填房还是邢夫人吗、

麟子转头看刘夫人:“太舅奶奶,那个新夫人姓什么啊?”

“好像是刑?”

没错,就是这倒霉的邢夫人。

刘夫人接着说:“我是忍不下这口气,咱们十里红妆陪送给孙女的嫁妆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孩子没了都是贾琏的。等会儿外甥来了,我要问问这东西去哪里了,要是三天内不给我凑齐了,我就带人打上史家的门,问问他还是怎么教闺女的!砸了史家再去砸贾家,要是你外甥敢多说一个字,我去砸他家祠堂。”

麟子轻轻地拍着小手掌:“太舅奶奶威武。”

临阳侯叹气:“夫人,先消消气,这事儿走之前办成就行,不急。这京城风高浪急,你就是上门砸,也要挑个好时机。”

麟子接着鼓掌:“太舅爷睿智!”

刘夫人笑起来:“你个小东西可真会捧。”

车子停下来,外面有随从说:“侯爷,到家了。”

这时候胡芳和贾代善已经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胡芳急匆匆来扶着临阳侯下车。

临阳侯下车后,马车进门,刘夫人要带着麟子去后院。

临阳侯从大门进入,看了一眼,叹气说:“这是修缮过。”

这家和以前不一样了。

贾代善和胡芳对视一眼,都听过流言蜚语,说是当初抄家的时候,对着临阳侯府掘地三尺,还真挖出不少银子来。

事实上也真的挖出不少白银,这都是府内下人藏的,这些下人都是水匪,个个都有钱。

这时候门外送来一筐拜帖,临阳侯趁机跟胡芳说:“贤婿,你去看看都是谁的拜帖,回头看看要不要见他们。留下荣公和我说话。”

胡芳去处理拜帖后,贾代善立即躬身问:“舅舅有什么吩咐?”

“吩咐倒是没有,我怎么听说贾琏他娘的嫁妆找不到了?”

贾代善差点忘了这一茬,心里打鼓,想着这舅舅不愧是耳目遍京城,连这事儿都知道。立即说:“都是谣言,今日晚了,明日下午您尽管派人来,咱们一件件对着嫁妆单子看一遍。”

临阳侯看着这外甥,说道:“回头我就派人过去,查明白了我家也不拿回来,这都是给你孙子的。”

“是,舅舅,咱们几代血亲,我家怎么会做出这种不体面的事,必然是有误会。”

临阳侯没搭理他,背着手往前走。

贾代善立即说:“舅舅,我母亲去世前,一直惦记重孙女。外甥那些天实在是脑子晕了,也没及时把人接回来,如今您回来了,想请您做个中人,派人和郑太君说一声,把孩子接回家。”

“这事儿我不管,你娘去世后办丧事那阵子,我去你家提起这事,我说这是你娘的遗愿,她去世前不止一次跟我提过要把孩子接回来,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娘老糊涂了,还说什么庙里的和尚说了这孩子是个扫把星。人家把你家的孩子养得白白胖胖,你现在又想接回去了。就是养一只狗,也没说养了几年看着这狗机灵能看家就从人家家里拉走的道理,何况是个人呢?我话说得粗糙,你去年的话说得也决绝,这会儿别找我。我不管!”

“舅舅。”

“别提了,你带着你媳妇回家吧,看着你就来气。”

“是,明儿外甥再来。”

麟子他们在二门外下车,史夫人和张氏一起来扶着刘夫人下车。这时候秀秀兰兰和大妞也挤过来,大妞看着单薄,但是力气大,直接把麟子车车门口抱下来了。

刘夫人说:“走,先坐着说话,我们带了东西回来,趁着你们都在,这会分一分。”

在官船靠岸前,货船上装的都是临阳侯夫妻的行李和带进京的礼物。刘夫人刚才进宫,已经把给皇帝一家的礼物带去了。剩下的就是亲朋好友的礼物,这会分一分就行。

通过分礼物也能看出亲疏远近来,胡家因为是外孙,礼物都很实用,也很贵重。贾家除了贾琏,别人的礼物也就一般般,属于新奇却不是很贵重那种。

贾琏毕竟身份特殊,好东西一车又一车,吃穿住行都包括在内。

最后是给麟子的礼物,不算多,但是都很值钱。

刘夫人说:“想着你是个女孩子,出门在外要有件拿得出手的首饰,我给你选了这套红珊瑚,回头给你撑一撑场面。”

一整套红珊瑚头面,还配的有红珊瑚珠链和手串。

刘夫人给麟子把珠链戴上,说着“千年珊瑚万年红,这一套想集齐了也不容易。那些你现在你用不上,这一条项链是能戴的,日后再来穿着好衣裳就配这条项链。”

旁边坐着的张氏就说:“珊瑚富贵,宫里为了存放珊瑚,还特意开辟了一座宫殿呢,这颜色真衬这孩子。”

刘夫人笑着说:“那是,这是我领着你嫂子们特意挑选的。”

旁边荣国府的女眷都微笑看着,大家态度都不一样。

外面侍女进来,对刘夫人说:“荣公传话进来,说是请荣国府的夫人奶奶姑娘们家去。”

刘夫人假意挽留:“这孩子这么着急干什么,也该留下来吃顿饭啊!”

史夫人带着人告辞,刘夫人挽留了几句,就让女儿张氏送他们离开。

荣国府的人刚离开,她的脸立即拉下来了。

麟子的小胖手摸着脖子上的珊瑚珠子,回忆了一下贾敏,刚才也就她跟着称赞这珠子好,别人都一言不发。

麟子想着:怪不得是林妹妹妈妈呢,确实和想象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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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126章 危机

贾家人走了之后,麟子看着时间不早了,连番赶路又进宫奏对,对于两个花甲之年的老人家来说确实累了,麟子告辞回家。

临阳侯派人来跟麟子说:“姐儿早日早点来,明日要去祭祀祖宗。”

这种参与别人家祭祀的事情是大事,足见张家和麟子不是外人,麟子答应了一声,带着秀秀他们被张家的人送走了。

麟子回家后把红珊瑚给郑道长看,说了明日跟着去祭祀的事,郑道长让钱嫂子他们准备衣服,就问起来今日的事情。

另一边,荣国府可谓是鸡飞狗跳。

今日临阳侯几乎把话说明白了,贾代善回家就让史夫人把小张氏的嫁妆给找出来凑齐了装箱,等着明日张家检查完了封存。

史夫人说:“当日把这些东西给拆开是怕衙门里查赃物,既然如今舅舅没事儿,自然是要拿出来还给琏儿的。”

毕竟这东西还是贾琏的,如今张家没事儿,再握着也不是好事。

史夫人立即叫了赖家媳妇来,通知各处,把前面那位大奶奶的东西找出来,不够的赶紧补上。

这东西好说,但是小张氏嫁进来的时候陪房人口都已经被卖了,这会儿就是再找也找不回来了。

好在张家没说陪房的事情,史夫人也不再提,想着糊弄过去。听张家的意思不会再京城多停留,这段时间只要能遮掩,过去之后就万事无忧了。

小张氏的嫁妆有一部分在贾敏的屋子里,贾敏爽快地还了回来。一小半在王氏的库房里,但是王氏不想还。她娘家已经没落了,如今眼看着饭都要吃不上了,指望娘家是不行的,只能不甘不愿地把东西拿出来还了回去。

史夫人就和贾代善商量:“不如去给琏儿买几房人口,先充做他娘的陪房。”

小张氏出身侯府,又是亲上加亲,所以嫁妆比王氏更丰厚,陪房人家比王氏的更多。张家一朝出事,这些女子的私产烟消云散,都没给儿子留下一点,要不是因为张家现在又进京了,贾琏将来连他娘的嫁妆单子都看不到。

贾代善连忙答应,让人去买些奴仆来。恰巧这段时间陆家的奴仆陆陆续续发卖,因此买人很方便。

在荣国府紧锣密鼓地补漏洞的时候,张家的亲家胡美坐车到了临阳侯府。

胡美和临阳侯当初都是陈友谅的部下,加上又是亲家,将近天黑了过来别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临阳侯出门迎接这位老伙计,大家一番叙旧,开始坐堂上说话,胡美在一边端茶倒水,气氛倒也和睦。

临阳侯问:“你去年去看过定边没有?”他说的是出家为僧的张定边。

胡美自然没看过,就说:“案牍繁忙,打算下半年去看看,正好你回来了,过几日咱们一起去吧。”

临阳侯看了一眼胡芳,心想胡美不去,胡芳这个做人女婿的就不去?

可见是真没去。

后堂里面,也没了外人,刘夫人和张氏坐一起,张氏说:“我那婆婆就是个老虔婆,去年中秋,我打发人给我爹娘送点月饼衣服,她不许我的人出门。早先我攒的私房钱也被她给挤对走了。我以为我在他家二十年,侍奉婆婆照顾孩子,没个功劳也有苦劳,婆婆对我冷眼,孩子也不给我说话,儿媳妇背地里跟孙儿孙女说少往我跟前凑。”

说完哭了起来。

刘夫人气得大骂:“她顾荷花真不是个东西!早先我没看出这混账婆子是这么个人!气死我了,后天我去他家,看我怎么和她掰扯。你是怎么想的?要不行你跟我和你爹走吧。”

张氏又舍不得儿女,左右为难。

刘夫人看她这样子,也想骂他。

这时候外面侍女进来,跟刘夫人禀告:“豫章侯来了,厨房问怎么设宴。”

刘夫人没好气地说:“设什么宴?他都不配吃宴,给他个窝窝头咸菜丝就够了。”

侍女看看刘夫人,刘夫人说:“我说的话不管用了?就窝头咸菜,别的一概没有。”

侍女退下,没一会儿厨房里面送窝头咸菜到了前面。胡美一看,跟临阳侯说:“张兄弟,这是刚回来没准备饭菜?”

临阳侯心想必然是后面老妻不想留胡美吃饭,笑着打了几声哈哈,就说:“刚回来,失礼之处包涵一二。”

“没饭菜,有酒也行。”胡美说着,看了一眼儿子胡芳:“只怕是你岳父家也没酒,你让人出去打点酒,为父和你岳父喝一杯。”

胡芳答应了一声出去了,

胡美吃了一口咸菜,问临阳侯:“老张,你和皇上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就是骂了我一顿。”

胡美继续问:“没让你交出部曲?”

“我哪有部曲。”

“你看看你,咱们这关系你还不说实话,没有部曲,去年你是怎么出的应天府?又是谁保着你全家去了沿海?你不老实!”

“那也不是部曲,那是以前水上的兄弟,看不得我老张受苦才搭把手。”

胡美说道:“咱们刚认识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叫张盖,你还记得吗?”

“这有什么不记得?”临阳侯吃了口咸菜,说道:“年轻那会听人说书,说三国时候有个吴国的将军,外号锦帆贼,他以前就是个水匪,叫黄盖,我对他张扬行事锦缎做帆十分向往。我一想,我也是水匪,不如叫张盖,也就有了这个大名。后来遇到了你们,罗先生说我遇到了个半瓶子水的说书先生,确实有黄盖这个人,但是锦帆贼叫作甘宁,唉,闹了笑话,让你们一直笑到现在。”

“改名而已,你改名叫张宁也不是不行。”

临阳侯摇头:“名字这东西,怎么说改就改呢。”想到胡美就是改了名字,胡美原名胡延瑞,因为朱元璋子国瑞,重合了一个“瑞”字,避讳改名胡美。临阳侯就说:“当然了,你这不一样,你这是避讳。”

“是啊,避讳还是要避的,上位这人,心胸宽广的时候能装下天地,心眼小的时候比个针眼都小。如今天下安定,他现在看谁都不顺眼了。”

临阳侯不想和他聊朱元璋,朱元璋的耳目到处都是,临阳侯不想中途出现变故,他现在就盼着赶紧回南方去。

就说:“你这话就说错了,平生不作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你要是一直尽忠职守,上位只会夸你,铡刀落不到你头上。”说到这里,临阳侯斜着眼问:“你怕什么呢?”

“我怕的就说了,我侄儿康泰以前反叛过。”

“那都是老皇历了,都这么多年了,上位不会再翻旧账。这点气度上位是有的。”

“我还有部曲私军。”

在临阳侯看来这是取死之道,但是嘴里说:“你都养了这么多年了,上位不也是没治你罪吗?又不是你一个人有部曲,徐达这些人不也是养了部曲吗?你要是害怕这个,不如解散了,再跟皇上说一声,这事就过去了。”

胡美不想解散,他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想问问临阳侯是怎么养那群水匪的,用胡美的思维去理解,那群水匪就是临阳侯的部曲,而且都是精锐,是能在一晚上攻下应天府的精锐。

但是看着临阳侯不提这茬,也不接话,他就说起了另外一桩事。

“胡相想见见你。”

临阳侯皱眉:“见我?我和他没什么交情啊!”

人家是淮西勋贵的核心,功臣中拔尖的那拨人。临阳侯是个降将,连步兵都没挤进去,一直在水军里面打转。而且一个是文官,一个是武将,除了上朝时候临阳侯主动打招呼外,临阳侯想了半天不觉得大家有交情。

“胡相乃是百官之首,你也该去拜见他。”

张剃头没少给临阳侯传信,老张人不在应天府,对应天府的事儿知道得还算清楚。他知道胡惟庸现在风雨飘摇,看上去风光无限,只是这时候皇帝磨刀霍霍,只怕是活不过两三年了。

临阳侯说:“丞相是百官之首,但是我这官名不正言不顺,身上没什么差事,还是不去了。”

“兄弟,你这是糊涂啊。”

临阳侯说:“咱们是降将,还是低调一些好。人家都是早先跟着上位造反起家的,咱们这些人有个侯爵已经到头了,你还想封公封王?醒醒吧,咱不配。”

“没法说你,你还是那个太湖水匪,不求上进,不知所谓!”

临阳侯却说:“你再这么掺和下去,早晚要落个满门抄斩。”

胡芳进来的时候胡美气得吹胡子瞪眼,临阳侯脸上没什么表情。

“父亲,岳父,酒来了。”

胡美收了怒相,说道:“喝酒喝酒。”

从张家出来后天已经黑了,胡美被风一吹,那股子醉意消失不见。

他在马车上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派人往胡惟庸府上去了。

胡公子和胡惟庸一起听了胡美长随的话,挥了挥手让这个长随退下了。

胡公子不满地说:“爹,那临阳侯真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不如明日让人在朝堂上参他一个谋反,如何?”

胡惟庸没说话。

他现在处在风暴中心,已经感受到了老朱的怒火,然而这时候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由不得他了。

他背后的势力推着他向前和老朱的铡刀碰一碰,看看到底是老朱的铡刀锋利还是他胡惟庸的脖子硬。

胡惟庸已经有了急流勇退的意思,他叹口气。

胡公子正在骂临阳侯不识好歹,听到胡惟庸叹气,立即问:“爹,你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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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127章 复杂

只要在外面混,就要讲规矩。

水匪有水匪的规矩,官场有官场的规矩。

官场的规矩就是拿钱办事,钱到位了,事就办成了。以胡惟庸的地位来说,鲜少有办不成的事儿,所以陆家捧着重金求上门,求胡惟庸保住陆仲和一条命,胡惟庸不得不答应。毕竟他先前收了人家一套价值连城的玻璃餐具,这上千万银子买来的独一份礼物送过来,就是贵为丞相,胡惟庸也要还这个人情。

胡惟庸想保住陆仲和,但是失败了。如今从陆仲和家里查抄出来的东西牵连到了昔日的江南巨富沈万三家族,以及江浙很多大户人家,连同一些官员都被这个案子波及了。

这大有火烧连营之势,江南这些地方豪强纷纷行动起来,有的人来找胡惟庸,让他赶紧想办法,有的人这时候想要跳船,投奔到四王八公那边。

胡惟庸心里着急,眼看着大火要烧到自己身上了,胡惟庸只能浑水摸鱼保住自己,拉临阳侯入局就是他的计划。

胡公子就是个草包纨绔,他以为他爹是想勒索临阳侯,实际上是他爹想拉拢临阳侯对抗皇帝。

胡惟庸呵斥儿子:“胡闹,你就是参一本,说他张盖谋反又能怎么样?朝廷的水军也就是能在长江上查一查商船,真的有那本事去大洋上和那些人水战?”

胡惟庸自己心里清楚,这时候就是拉临阳侯入伙也不够分量,除非拉整个勋贵团伙和皇帝对抗。

只是这些勋贵们同意吗?

胡惟庸也不管他们是否同意,想了一会儿,对儿子说:“你现在给所有人发帖子,就说老夫三天后过寿,请他们来吃席。”

“爹,你不是秋天过寿吗?”胡公子说完,瞬间笑了:“爹,真有你的,三节两寿谁不来送礼就等着送他一双小鞋吧!”

官员以及配偶过寿是官场上默认的敛财日子,因此有些人一年过几次生日,目的是为了收“寿礼”。

胡公子兴致勃勃地出去吩咐准备请柬,胡惟庸看着傻儿子的背影叹口气。

信国公汤和曾经感慨过,不怕爵位比人家低,就怕儿子不争气。

如今胡惟庸也有这样的感慨,胡公子是过于不争气了。

次日天不亮,郑道长不停地摇晃麟子,愣是没把人叫醒。最后让钱嫂子他们给麟子换了衣服抱上车,让赵嫂子钱嫂子带着秀秀兰兰和大妞去临阳侯府。

麟子被从驴车上抱到马车上,晃晃悠悠出了城门,半路颠簸都没把人给叫醒,最后是生物钟到点了,才睁开眼睛,问了一句:“怎么在马车上啊?”

赵嫂子说:“阿弥陀佛,小祖宗你可算是醒了,这都出城好一会儿了。现在咱们在张家的马车上,要去祭拜张家人呢。”

麟子问:“不是说坟茔在杭州吗?”

赵嫂子说:“是啊!坟茔杭州,但是灵位在城外寺里供奉,咱们先去寺里。”

“哦。”

秀秀把食盒打开:“大姑娘,吃饭吧,刚才大家都吃过了。”

麟子坐起来拿着包子吃了起来。

这时候外面请麟子下车,要过江了,这会儿要从马上转移到船上。

麟子带着他们下车跟着登船,刘夫人听说麟子睡醒了,让她到自己这边来,一起过江。

船行在水上,刘夫人说:“南岸的寺庙都是大寺,在百姓眼里,咱们这种人家已经是了不得的贵人了,但是在应天府里面,咱们也不过是二三等人家。那些有名有姓的寺庙去了人家也不当回事,你太舅爷说咱本就是泥腿子,也不和贵人们在一起凑合,找个普通的寺庙,和尚们能老实念经,哪怕多给些钱,让他们日夜供奉牌位也就够了。好在这些和尚老实,你太舅爷出事的时候没把祖宗的牌位挪出去,要是放在南岸,这会儿还不知道去哪儿捡祖宗的牌位呢。”

麟子点头:“太舅爷说得对,要找就找那些能忍得住贫穷的和尚,这些人不浮躁。我听说很多大庙里面的和尚不老实,把庙产租给人家,收七成的租子,人家要是交不起还引着人家借贷,那些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

刘夫人留着麟子说:“这会儿就咱们,我也告诉你,别和那些和尚尼姑有来往,就是道士,也少搭理。这些人都不老实。那些和尚尼姑里面有不少是反贼,关键是这些人成不了气候,每次都是小打小闹,我一介女流都看不上他们,不干不脆,做事拖泥带水。

和尚尼姑造反就和那秀才造反一样,是好多年都不一定能成事,论哄人钱财,他们都是些高手。看他们做事就图一乐呵,要真是造反,须要看那些道士们。那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麟子说:“比如?”

“比如汉朝的那个什么大贤良师。”

哦,张角啊!

麟子说:“我知道,我听说过。”

“他们造反不一定能成功,但是能动摇根基。不管是和尚还是道士,这些人都指定成不了事,日后别和这些人来往。”

麟子点点头。

一会儿船到了长江北岸,小船靠岸,麟子先出去,站在船头扶着刘夫人上岸。

大家又换了车马,快中午了才到目的地。

一群和尚来迎接一行人,看得出来,这都是些穷和尚,衣服洗得灰扑扑的,没有胖人,各个都很瘦。他们手中的佛珠都是竹子做的,态度都很和蔼。互相厮见后,临阳侯带着女婿和外甥被和尚们簇拥着进了山门。

麟子不想和史夫人靠太近,就追着临阳侯跑去了大雄宝殿。

临阳侯在和尚们的陪伴下一起拈香下拜,麟子在门外,趴在门口伸着小脑袋看。因为是贵客,大部分和尚都在大雄宝殿陪着,这时候所有法器一起奏响,梵音禅唱之间尽显威严圣洁。

礼拜之后,和尚们陪着临阳侯去拜牌位。

他们从大雄宝殿出来,临阳侯伸手,麟子赶紧跑过去牵着他的手,一起往后面的观音堂去。

观音堂供奉着临阳侯父母的牌位,临阳侯带着晚辈下拜磕头,麟子排在最后一起磕头。

临阳侯对着牌位说:“爹娘,放心吧,孩子们一切都好,儿和儿媳妇也好。”说完一起下拜。

贾代善和胡芳又一起上香,最后轮到麟子,麟子拜了几拜,因为供桌太高,就把香递给了和尚,请他代劳。

主持请临阳侯出去说话,麟子坐在临阳侯旁边,听他们两个打了几次禅机,临阳侯就让人把香火银子奉上。麟子看到老和尚在看到银子的时候两眼在放光,那是一种喜悦发自内心,和尚们是真的很高兴。

今天的重头戏算是过去了,在准备斋饭的时候,麟子就打算四处跑跑玩玩。

临阳侯嘱咐麟子:“这附近人生地不熟,你不能跑远了。”

“嗯,我就在山门那边玩,不出去。”

麟子让大妞去寺庙外面给自己折了一根草,到处甩着玩儿。学着人家练武时候哼哈喊着,在大雄宝殿前面蹦来跳去。

这时候贾敏带着几个丫鬟悄悄地跑来,看到麟子领着三个丫头在玩耍,悄悄地说:“麟子,到姑姑这里来。”

麟子听到了疑惑地看过去:我和你熟吗?

贾敏打开手帕:“姑姑有好吃的点心,快来。”

麟子不屑地看了一眼,压根不在乎。接着蹦蹦跳跳。

贾敏看看点心,心想小孩子不是都喜欢这些甜的吗?怎么这孩子不过来。

她小声说:“是甜的,可好吃了。”说完拿起一块啃了一小口,一脸满足地说:“可好吃了!”

麟子看都没看一眼,大妞倒是看了一眼,被兰兰推了一下,也不看了。

贾敏小声地说:“我偷偷给你带的,来吃啊。”

秀秀年纪比麟子大,跟麟子说:“大姑娘,不打发了她,她一直在那儿喊您,要不然我去打发她走?”

麟子说:“不用管,等会儿她身边的人会哄着她走呢。”

贾敏身边的丫鬟都是家生子,都知道麟子的恐怖战绩,这时候战战兢兢,就怕被史夫人发现了骂她们,贾敏的八个大丫鬟哄着她赶紧走,这会儿连哄带拉,被贾敏给弄走了。

贾敏走了之后,麟子松口气。

她用土块在地上画了几个格子,带着大妞他们跳格子,刚蹦跶几下,外面就有人进门。

看衣服,对方该是大户人家的奴仆,进门不说:“和尚们在吗?我们路过贵宝地,想借你们厨房烧水喝?”

这年头有喝热水习惯的必然是大户人家。秀秀说:“和尚们在后面。”

这些奴仆看了看麟子,麟子的衣服更精致,打扮得更贵气。想到这里是寺庙,外面还有车马,这必然是某个乡绅来拜佛,家里的孩子在门口玩耍。

这奴仆好心提醒麟子:“你是谁家的孩子?不能在这里玩耍,快回去找你家大人去。”

麟子看这奴仆不是个奸诈的人,就说:“我家大人在后面和和尚说话,你要煮水,我带你去厨房。”

麟子带着这奴仆去了厨房,厨房听说他要买一壶热水,就把沸腾的一壶水倒给了他。

这奴仆出来,麟子看他提着陶罐出去,就追着他问:“你家主人是谁?我听你说话,不像是本地的。”

这人回答:“我家主人是海宁人,我家主人姓叶。本来前几日我家人家在访友,听说了胡相过大寿,急着过江去给他拜寿。”

麟子对胡惟庸的印象不好,就说:“他那是敛财呢,他才不是夏天过生日。你主人是干什么的?这么着急去,是为了求官吗?我看你言语不像是粗鄙人家的随从,你家主人该是清高有风骨的人,别去胡家了,胡家上下都是铜臭味。”

这仆人笑着说:“没想到你小姑娘还有这样的见识,我家主人确实有风骨,只是胡相对我家老主人有援手之恩,我家主人才赶去拜寿,说不定人家还不知道我主人是谁呢?”

“哦,胡相也做过好事?你老主人怎么了?也被剥皮楦草了吗?”

小孩子说出来的锋芒毕露,令人不适。但是这奴仆还是说了:“不是,我家老主人被饿死在了刑部大牢里面。他上书给皇帝,反对分封诸王且上书说明分封得太奢侈,又说皇帝求治太急,还说皇帝用刑太狠。皇帝就说我家老主人在离间他们父子骨肉,下令捉拿他,后来胡相替他说话,可惜我家老主人还是熬不过严刑,最终饿死在了大牢里。”

真可怜,这人是个尽职的臣子啊。

“你家老主人叫什么?”

“家里老主人姓叶,讳伯巨。”

“叶伯巨。”

“是他。”这会儿已经走到门口,仆人说:“你快带着她们回去,这门口没什么人,万一要是有歹人摸进来掳走了你呢。”

麟子说:“不会,这里人可多啦。”

朱元璋不放心临阳侯到处跑,这寺庙外面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呢。

这奴仆还是不放心,说道:“你赶紧回去吧。”

麟子点点头,带着秀秀兰兰回去了。

回到了后堂,贾代善正和临阳侯说话,三个人,临阳侯坐北朝南,贾代善坐东朝西,胡芳坐西朝东。麟子跑去坐在了临阳侯对面,问道:“太舅爷,什么时候吃饭饭,我肚肚饿了。”

“待会就好。”临阳侯说:“庙里吃素,待会吃多少盛多少,看着不好吃要少吃些,回家了再多吃。”

麟子点头。

吃完饭从江北回到江南岸,又去了贾家坟茔给张太君烧纸。麟子回到家后天应黑了。

麟子进门的时候林如海正陪着郑道长说话。

麟子问:“林大爷怎么来我们家了?你不读书了吗?”林如海是他们家的希望,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用来读书。

林如海说:“家父说要出来走走,不能一直坐着,正好家里卤肉了,听说你爱吃,就给你家和隔壁秦大人家送了些。待会你尝一尝,要是好吃,回头你家买了肉,处理干净了送我家去,反正都是一锅汤,也省得你们麻烦了。”

麟子赶紧说了谢谢。她随后问:“林大爷,你是个读书人,知道叶巨伯吗?”

林如海想了一下,说道:“你说的是叶伯巨吧?”

“是。”

“知道,他通经学,在洪武八年的时候经过选拔去山西平遥任职训导,推行教化。次年,也就是洪武九年,发生了星变,就是天文星象出现异常,朝廷和民间议论纷纷,皇上下诏让各地上书陈明治理天下的得失。叶伯巨就认真写了,就因为这次上书他死在了应天府。”

麟子发现他话没说完,也是,这事儿多少是老朱不占理,所以这些人为尊者讳说得没那么明白。老朱让人上书,没想到真有人痛陈利害,而且条条戳老朱的肺管子。有的时候真话最伤人,叶伯巨提出三条老朱治理的弊病“分封太侈、用刑太繁、求治太急”老朱都没法解决。

不知道是不是一语成谶,因为在老朱死后没多久,唯一一次藩王造反成功的案例发生了,燕王朱棣夺了侄儿的江山,这就是叶伯巨所说的“分封太侈”留下的隐患。

麟子说:“听说胡相还想救那位叶先生,是吗?”

“有这事,”林如海是个谨慎的人,别看年纪小,对官场认识已经很深刻了。这会闲聊不会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但是麟子理解他的意思,胡惟庸有收买人心的打算,虽然用意有些偏差,但是想救叶伯巨的心也是真的。

人就是这么复杂。

叶家因此对胡惟庸非常感激,要不然今日叶家的人也不会在没得到邀请的情况下赶来给胡惟庸祝寿,只怕是所有来宾里面,叶家人祝寿的心是最诚恳的。

麟子又问:“胡相过寿,你们家去贺寿吗?”

林如海说:“我家已经跟送了厚礼,我们父子就不去了,我娘去露个面就回来。”

麟子发现林家虽然挤不进中枢,但是这种敏感度非常高,这么处理进可攻退可守。男主人有病去不了,孩子在家侍奉亲爹也去不了,女主人携带厚礼去了,到时候说起结党营私和他林家无关,他还就是女主人去吃席而已。

麟子接着说:“你不去可惜了,到时候那里有那么多的大儒,还有很多大人物,你要是能崭露头角,得到他们的青眼,到时候全天下都知道你是个才子。”

林如海笑着说:“不是我在老太君和大姑娘跟前自夸,我的才学能进三甲,好好的天子门生不做,何必去凑这个热闹呢。科举是正道,没本事的人才走旁门左道。”

郑道长笑着说:“如海稳重,这京城我看了很多家的孩子,像他这么稳重的少见。回头必定能蟾宫折桂,明年我就看你打马游街了。”

林如海站起来拱手:“承您吉言。”说完要告辞。

麟子亲自把人送到门口,回来后饭菜已经摆好。麟子先去洗手,洗完手坐在了凳子上跟郑道长说起了今日的见闻。

麟子边吃卤肉边说:“听说这次胡惟庸请的人可多了,回来的路上看到很多人进城,遇上的官员也都在谈论胡相大寿,给我的感觉就是他这会很癫狂,就是那种平静的发癫。”

郑道长说:“他哪一日不发癫?都是正常的。”

这时候天都已经黑了,胡惟庸带着人举着灯笼去了库房。

库房里面两根金丝楠木,胡惟庸走近之后用手拍了拍其中一根,忍不住叹口气。

管家说:“老爷,这么贵重的木料咱们家的人都仔细看着呢。”

“看着有什么用?好东西是用来用的,不是用来看的,明日让人锯开,不用雕琢,先给老夫做口棺材。”

“啊?”

“先躺进去试一试。”

“老爷,这不吉利啊。”

“去吧,早点锯开。”

官家咽口唾沫,晚上天本来就黑,还说起了棺材,他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胡惟庸乃是一家之主,管家安慰自己“棺材棺材,升官发财,”是好兆头,好寓意。立即答应了。

胡惟庸不舍地拍了拍木料,说道:“老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已经位极人臣,生前荣耀至极,就盼着死了也能分光大葬”,不知道能不能落下一个风光大葬的结果。

胡惟庸心里叹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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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128章 风光

次日麟子不用再去临阳侯府,就带着大妞出来玩耍。

他们出来的是河面上还有不少花船,但是玩了一会儿,大妞叫麟子:“大姑娘,该回去吃饭了。你看,船都回去了,大家都回去吃饭了。”

麟子忍不住说:“傻妞,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大家日日想着吃饭呢。花船上只要有客人,是不缺饭吃的。”

然而大妞没说错,因为花船都在码头靠岸,上面的乐女们抱着乐器上岸,连同舞女们都抱着衣服一起上岸。

好奇怪啊!

麟子在秦淮河住了几年,从没看过这样的事。

“这是怎么了?”

麟子撒丫子冲过去,拉着一个乐女的袖子问:“姐姐,姐姐,你们不在船上要去哪里?”

这乐女回答:“我们去义忠亲王府凑一凑堂会的热闹。”

“什么?什么义忠亲王?没听过啊。”

乐女笑着走了。

麟子茫然看看四处,红楼梦里不是说义忠亲王是废太子吗?就朱标这地位,他就是造反他爹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废是废不了一点,这义忠亲王是谁?

因为眼下的社会异姓王不少,比如说四王八公里的四王,比如说太子妃他爹常遇春,这位是追封开平王。还有马皇后他义父郭子兴,这位被追封滁阳王。

难道又追封了一个异姓王。

麟子看着很多人上了马车往内城去了,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领着大妞回家。

刚到街口,就看到秦老实骑马回来。

麟子站着没动,秦老实翻身下马,半蹲在麟子跟前问:“大姑娘最近可好。”

麟子说:“好着呢,昨日见到了我太舅爷了,和他说了你的事儿,他说你小心眼,要是想杀你,你们全家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还说谢娘子一直惦记你,就是他不让谢娘子动手,还说你既然要当朝廷鹰犬,就好自为之,你要是欺负人或是卖了水寨的兄弟,到时候送你全家上路。”麟子说完吞了口口水,说道:“没了。”

秦老实松口气。

麟子又问:“你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往日都是下午才回来。”

刚松口气的秦老实全身像是虚脱了一样,一屁股坐在了街口。

麟子看了蹲下来,问他:“你怎么了?被我太舅爷吓着我?”

“大当家的手段你是不知道,在你跟前,他是个和蔼的长辈,在别人跟前就是……算了,不说了。我这么早回来还是为了躲他,今日上午,皇上让礼部尚书去胡相家宣旨,封胡相为义忠王。”

麟子心里:卧槽!

秦老实接着说:“大家都去贺喜,我想着他也回去,就没敢跟着一起去胡家,这不,早早地回来了,躲在家里总能躲过他吧。”

麟子总觉得这个操作很熟悉,她说:“今天是胡惟庸大寿,当然是假大寿,人家当真的办,在这大喜的日子里,皇上也给了一份寿礼,封他为王,是这回事吧?”

“对。”

麟子叹气,想到原著里贾政过寿,贾元春加封贤德妃,这套路简直一模一样,有时候天上掉的不一定是馅饼,还可能是石头,落下来就砸的人头破血流。

看麟子叹气,知道这孩子多智近妖,秦老实立即想问为什么叹气,对一边等着的长随说:“你们先回去。”

秦家的下人走了,但是大妞不走,蹲在麟子身边,睁着一双大眼睛咕噜咕噜地看着秦老实。

说悄悄话怎么能有第三个人?秦老实说:“这丫头没点眼色,你也回去吧。”

大妞回怼:“我又没吃你家的米,为什么要听你的?”

秦老实皱眉,问麟子:“这缺心眼的丫头你是从哪里扒拉出来的。”

“这你别管,”麟子跟大妞说:“在家门口呢,出不了事儿,你回去搬两个小板凳来,就说我和秦大人在街口吹风,我们坐一会儿就回去吃饭。”

大妞答应了一声。

麟子看大妞走了,就和秦老实说:“常遇春这些人都是功臣,都是死后封王。胡惟庸也是功臣,这是提前把这份热闹给他了,与其说这是一桩喜事,不如说皇上暗示胡惟庸可以去死了。接下来胡惟庸要是不死,皇上不介意送他全家上路。我说得对吧?”

秦老实点头,他知道内幕消息,就小声和麟子说:“你说到了九分,还有那关键一分没猜到,皇上是给了胡惟庸体面,这体面不是让他一个人去死,是全家去死。你是没听到圣旨,这爵位让他家世袭罔替,又不是朱家血脉凭什么世袭罔替?那活着的异姓王不都是传给儿子后从孙子辈就开始降爵了吗,他胡惟庸的功劳大,比他功劳更大的也有,他凭什么捞个世袭罔替的王爵。”

麟子点头:“这爵位是让他家的人去地下世袭罔替。全家整整齐齐地没了,也就没有世袭罔替的必要了。”

秦老实点头:“大姑娘一直聪慧,看得明白,可惜啊,这满城的官员没几个看明白的。刚才圣旨一出,全城沸腾,官民都争相去拜胡惟庸。”

“你们同僚不也去了……哦,看我,我这脑子一瞬间不好用了。你那些同僚哪里是去贺喜,是去记名单去了,今日凡是凑热闹的,日后少不了落下一个胡党的身份,这里面跳得高的免不了给胡惟庸陪葬,对不对?”

秦老实点头。

这时候大妞拿着凳子出来,手里还举着两根黄瓜。

“大姑娘,凳子在这里,这是道长让婆婆给您和秦大人洗的瓜,让你们坐着吹风吃瓜。”

麟子就提着小板凳和秦老实一起去了河边,在树荫下吃着黄瓜吹着风,看着波光粼粼的秦淮河。

少了花船,今日的秦淮河真的好安静啊!

秦淮河安静,然而内城胡惟庸家的门槛要被踩烂了。人多到比庙会集市上的人都多。

几条街外都停满了车,很多达官权贵不得不提前下车走着去胡家。

路上遇到了相熟的人家都打个招呼,路上镇国公遇到了贾敬,问道:“你二叔来了吗?怎么没见他?”

荣国府和宁国府都是同进同出,对外态度一样,但是在刚才,贾代善和贾敬叔侄两个闭门会谈了一会儿。

贾代善觉得胡惟庸八成要完蛋,贾敬觉得不是,不仅是贾敬,连同史家和薛家也觉得不是。贾代善不放心,就和贾敬商量藏一手。

贾敬出面,贾代善避嫌,老贾家一脚踩两船。

所以贾代善没来,贾敬来给胡惟庸贺喜。

贾敬的说法是:“我叔叔陪着张侯爷呢,如今张家的几位老爷没回来,我叔叔这外甥就要忙前忙后,所以来不了,有厚礼奉上。”

其他几位国公没当回事,和张家有血缘关系的是贾代善,胡芳虽然是女婿,但那也是外人。贾代善侍奉娘舅走不来也说得过去。

他们好奇的就是:“这么大的事张侯爷不来贺喜?”

贾敬摇头:“张老大人不来。”

一群人摇头,有人嗤笑张盖不懂礼数,有人鄙薄水匪就是水匪,就是顶了一层官皮也上不来台面。

本来今日来宾就多,因为封王的圣旨,一些没出门的家主们也都赶来,在中午的吉时中百官一起给胡惟庸叩头祝寿。

毛骧这种天子近臣都排不上好,和一群人挤在游廊里面看满院子官员按照爵位职位排好队,跪下后把地面盖得严严实实,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这比给朱元璋拜寿都要人多隆重。

毛骧和身边几个仪鸾卫对视一眼,大家都在笑,笑的是胡惟庸死期至矣。

这些人官员们口灿莲花祝寿之后,其他异姓王上前祝寿,这次胡惟庸没托大坐着,而是站起来拱手。

当天晚上,麟子刚吃完饭,就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大家都说有人放盒子。

所谓的方盒子就是放烟花,烟花是放在盒子里的,所以俗称放盒子。

麟子赶紧从屋子里出来,看到东方内城那边火焰升腾,仿佛是不夜天。

那边秦家的孩子已经爬到了屋顶上看烟花了。麟子也想爬上去看,被郑道长拦着,大家一起上了二楼观看。

麟子趴在窗户上,一边看一边说:“从刚才到现在,有几十种了,不知道今晚上能放多少。”

几个婆婆说:“咱们在这看的是个虚假的热闹,胡家这会儿才是真热闹呢。”

麟子悄悄地问郑道长:“祖祖,你说胡惟庸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他难道不知道封王不是好事吗?他就算是当局者迷,难道这朝廷中衮衮诸公也看不出来?”

麟子胖,夏天怕热,郑道长是个小老太太,体温偏低,不怎么怕热。这会一直是郑道长给麟子扇风,这时候郑道长摇着扇子跟麟子说:“都说胡惟庸是功臣,他有什么功劳?”

“功劳?”麟子皱眉想。

郑道长说:“论功劳,他比不过李善长,李善长是大军中管辎重粮草的人,虽然没有战绩,但是每一场大战都有他一份汗水。论建言献策,比不过朱升,朱升提出‘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胡惟庸后来显出他来,也是因为贿赂李善长提拔了他。”

“那他为什么做了丞相?”

“是因为胡惟庸聪明啊!”郑道长说到这里眼神往蓝婆婆他们那里瞥了一眼,意思是有些话不能说。

麟子了然地点头。

郑道长接着说:“至于他们为什么不觉得封王是坏事,是因为这个王不算显眼。你看四王八公中的四王,这些人是有兵权的,都握着自己的私军,胡惟庸这样一个只有王爵称号的人算不得什么。”

麟子了然地点头,为什么大家不觉得胡惟庸要倒霉了,是因为胡惟庸就算是张狂了一些,在权贵朝臣的眼里也算不得什么。

至于专横跋扈,擅自决定官员的生杀升降在大家眼里不算什么大问题。

开国十几年,大明朝还没走上正轨。上层权贵真正的视小民如草芥,治理天下不过是华丽的借口,行的是争权夺利的事实。

叶伯巨说得对,老朱求治太急,朝廷都没有清理干净就急不可耐地治理天下,能治理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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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129章 魏公

麟子听说胡惟庸还的烟花放了半晚上,反正麟子睡着的时候还在放。

这天夜里的秦淮河也比较安静,在秦淮河上讨生活的歌女舞女们都去了胡家,而且胡家要连着庆贺三天的寿宴。

麟子听了忍不住咋舌。

上午麟子在家里给郑道长念账本,郑道长会大算盘,两人算着这次看房子的花费,虽然地基还没打,但是花出去的钱像是流水一样。

这时候太子身边的勾来上门,要接麟子去东宫。

郑道长不高兴,板着脸问:“为什么要接我家孩子去东宫?”

勾来躬身回答说:“魏国公从北平来,带来了燕王殿下给太孙的礼物,是几匹小马,太孙要送大姑娘一匹,请大姑娘去挑一挑。”

麟子眼珠子瞬间亮了。

小马诶!想要!

郑道长说:“回去告诉太孙,乡野人家,日常骑驴就够了,用不着马。而且养马太抛费了,小门小户养不起。”

勾来笑着说:“放宫里养也是一样的,宫里有专门的马奴,大姑娘只需要过几日去练习骑行就行。”

郑道长更不可能答应了,要真是这样,岂不是两人天天见面!

郑道长直接说:“太孙年纪大了,日后要迎娶名门淑女,我家孩子还要嫁个如意郎君,日后还是别见面了。”

麟子看看郑道长再看看震惊的勾来,想了想,捂着脸装出一副害羞的样子跑里屋了。

算了,把战场留给祖祖和这太监,麟子表示自己实在参与不了。

勾来震惊的半天没说出话来,宫里这些太监宫女说不知道郑大姑娘就是将来的女主子,他们以为这是两家默认的,怎么女方家长这态度不一般啊!

勾来低头说:“您说这不是奴婢等人能听的,您的话奴婢带给太子和太子妃娘娘,奴婢今日是来接大姑娘的,您别为难奴婢。”说完跪在了郑道长跟前。

郑道长说:“你就是跪到明日我家孩子也不会跟你走的,想跪就跪着吧。”

勾来膝行几步到了郑道长身边,跟郑道长低声说:“老太君,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说的不对您再骂奴婢,说的对了您仔细想想。您看,宫里上到至尊下到太孙,都喜欢大姑娘,都把他当成太孙妃,如今天下还有谁家能越得过皇家?您就是不让大姑娘进宫,谁还敢娶大姑娘,这天下有几个人敢跟太孙夺妻?”

郑道长拨弄算盘的手停了下来,勾来这话说得对着呢。

勾来接着说:“老太君,如今已经成这局面了,您也没办法破局。也只能在世俗和礼法之间腾挪辗转,这时候不适合跟上面硬顶,最要紧的给大姑娘争好处。”

郑道长问:“依着你的意思呢?”

勾来微笑说:“这就不是奴婢能说的了,奴婢是太子爷的奴才,自然事事向着太子爷,让奴婢给您出主意,就是真的有主意您也不信。您老人家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心里自然早有想法,奴婢说了这么多,您心里也早就想到了,不过是没人提出来罢了。

老太君,事缓则圆,您说是吧?”

郑道长看了这太监一眼,问道:“你是从辽东来的吧?”

勾来回答:“您老人家记性好,洪武元年李氏来贺,献上太监二十人,奴婢就是那二十人中的一个。”

郑道长说:“你不仅官话学得好,脑子也好用,怪不得太子挑中了你。”

勾来立即叩头说:“奴婢早就忘了父母家乡,一心侍奉太子,不敢有二心。”

郑道长哼了一声:“罢了,这不是在宫里,你不必在我跟前这样。今日我让你把孩子接去,晚上天黑前把我家孩子送回来。”

“是,您放心,大姑娘给您全须全尾的送回来,不会掉一根头发丝。”

郑道长对里屋喊道:“麟子出来吧,跟着勾公公去东宫一趟。”

麟子答应了一声。

外面蓝婆婆他们立即进来帮着麟子换衣服。

麟子坐着车到了东宫,先去拜见太子妃,太子妃说:“你等会儿,你哥哥他还在先生跟前呢,待会就回来。你这条红珊瑚珠子项链不错,你近前来,让我看一眼。”

麟子走过去,把项链摘了双手捧着给了太子妃,太子妃说:“远看漂亮,近看就有点单调了,我怕刚得到了一串金花珠,拆下一颗和你这串珠子搭配,必然是富贵典雅。”

麟子嘴上说“不用”,眼巴巴地看着,她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花珠。

太子妃看她那样子就说:“你这个贪猫儿,你是一点都不客气。罢了,拿了那串珠子来,让她挑一挑。”

麟子说:“我也不白拿您的,我有串珍珠,我这年纪戴着不合适,孝敬您了。”说着让跟着一起来的秀秀回去拿珍珠项链,这是上个月拍卖前麟子得到的。珠子有些大,太富态了,给太子妃或许合适。

“这么敞亮,那行,你随便选,我让你选两颗。”

麟子立即伸脑袋去看,这是在圆珠子上錾刻花卉,麟子拨弄了几下珠子,说道:“我要这个桂花珠和牡丹珠。”

“好,这两个给你。咱们来看看这东西怎么穿。”

麟子和太子妃低头商量怎么把两颗金珠串进珊瑚珠串里,太子妃说:“两颗不太好看,我再给你一颗荷花的,凑三颗才好看。”

她愿意多给麟子也不推辞,在两个人有商有量的时候朱雄英回来了。

朱雄英跑来看到麟子和太子妃头凑到一起,立即挤了进来:“娘,您和妹妹干什么呢?”

太子妃说:“你让开,挡着光了,我和你妹妹在这里串珠子呢。”

朱雄英拉着麟子:“这活儿太费工夫了,你干看着也帮不上什么忙,让我娘一个人在这里串就行,咱们一起去看小马。娘,我带妹妹看小马去。”

麟子喊了声:“娘娘,我等会再来。”

太子妃看着两人跑出去,就跟身边的宫女笑着说:“这真是小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说到这里,太子妃又说:“这媳妇还没娶呢!”

旁边宫女接话:“小爷年纪小,还不知道什么是夫妻呢。”

太子妃说:“未必啊,我自己的儿子我能不知道,他玩心不大,也没见他天天闹着到处玩耍。”

可见不是因为玩伴来了才高兴,是因为人家小姑娘来了才这么屁颠屁颠献殷勤。

麟子被朱雄英一路拉着跑出东宫,两人手牵着手一路小跑出了东华门,就看到外面有一排小马。

麟子看到小马忍不住“哇”了一声。

朱雄英拉着麟子说:“咱们先去拜见爷爷。”

朱元璋这会拿着一张弓和一个老头说话,旁边的太监捧着箭壶,那老头是自己背着箭壶挎着弓箭,看样子两人刚才在比赛。

朱雄英跑过去:“爷爷!魏国公也在,多谢你把小马带回来。”

徐达欠身说:“太孙客气了。”

麟子先对朱元璋福身,又对徐达见礼。

朱雄英跟徐达说:“魏国公这几年一直在北平,没见过我麟子妹妹,我来给你们引荐。魏国公,这是我太姨婆家的妹妹,大名叫郑麟子,和我太姨婆相依为命,今儿让她来挑选一匹小马。”

他转身跟麟子说:“妹妹,这位是魏国公徐爷爷,一直在北平驻扎,劳苦功高。对了,他还是高炽弟弟的外祖父呢,都是一家人。”

麟子再次见礼。

徐达摸了摸身上,跟朱元璋说:“上位,臣来得匆忙,不曾带见面礼,借点东西给臣,回头还您。”

朱元璋说:“我也没有,没法借给你。”

徐达就说:“那臣这老头子就脸皮厚着,小姑娘,今儿不给你见面礼了,教你个本事算是当表礼,你是想学射箭呢?还是想学骑马?”

麟子看看朱元璋和朱雄英,说道:“徐爷爷,您不必如此,回头路上遇到了,您再赏赐不迟。”

徐达说:“日后是日后,今日是今日。”

朱元璋就说:“不可好高骛远,先学骑马,再学射箭。骑马更实用些,她学会了射箭十年八年用不上一回,不如骑马。”

朱元璋都已经决定了,麟子也就答应了。朱元璋让侍卫带着他们两个去挑选马,朱雄英让麟子先挑,跟着麟子在几匹小马中间转来转去。

看着两个小孩子亲亲密密地摸摸这个拍拍那个,徐达小声跟朱元璋说:“这姑娘身份低了些,太孙妃地位尊贵,八成很多老兄弟不乐意,谁不想把孩子嫁给太孙。”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雄英喜欢谁,谁就是太孙妃。还地位低?咱们祖上谁家阔过?才吃了几天白面馍馍都忘了以前吃不上饭的日子了。”

徐达点头:“您说得对。”

他看着麟子围着一匹白马转悠,就说:“上午臣和您说的那个宋柏,听说以前是她家的奴仆,后来放出来了,您打算如何赏赐?他真的能治天花。”

徐达是真的想给宋大夫请功,朱元璋却不在意:“他能有此番功劳,也是听了昔日旧主说的。你刚才不是说这孩子地位低吗?过几年等咱大孙成亲的时候把这消息传扬出去,就说这姑娘找到了治天花的办法,这是最好的嫁妆。到时候谁还会说她的身份低?”

徐达还想替宋大夫说几句话,看到朱元璋这个模样,话到了嘴边说不出来只能闭嘴。

上位不再是那个听进去劝的上位了。

徐达心里多少有些惆怅。

另一边麟子跟朱雄英说:“白马适合你,白马王子,骑白马的王子。到时候你长大了,白马也大了,你坐在上面肯定好看,等你骑着白马从一条街走过去,肯定很多姑娘在看你。”

朱雄英笑起来。

麟子就说:“我要那匹黑马。”要做一匹黑马突出重围。

“好啊,小黑就送你。”

朱元璋看到这里,跟徐达说:“是不是很般配?咱和太子的想法一样,咱大孙这一辈要四角俱全,做个好皇帝,有个好贤妻,再养一群好儿子。人活这一辈子不就是活一家人吗?”

徐达点头:“您说得是啊。咱们这些老兄弟们这时候还不愿意退下来享清福,还在前面拼命,都是为了孩子,就想多留点东西给这些孽障。就跟那牛马一样,没日没夜给他们拉套拉到蹬腿的时候,就算是蹬腿了,也走得不安稳,就怕他们活不明白。”

朱元璋点头:“你说得对,汤和他们也是这么说。两个小孩子选好了,走,咱们手拉手教给他们怎么骑马。”

太监把小号的马鞍放好,捆扎结实后麟子才发现自己穿的是裙子。

呜呜,失策了。

朱雄英已经学过骑马,直接翻身上马打算跑一圈。这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麟子,发现麟子干看着迟迟不上马,再仔细一看,立即明白了。

他下马跟朱元璋说:“爷爷,我们等会再来。”说完拉着麟子跑回东宫。

朱元璋还在夸大孙子:“整日风风火火,一看就是身子骨健康。”

徐达牵着小黑马,跟朱元璋说:“上位,您说太孙身体好,臣认。但是臣要说太孙脑子不聪明,您要认。”

朱元璋听不得徐达说这个,立即瞪眼:“徐天德,今儿你要是说不出个原因,咱要为大孙讨个公道,揍死你!”

徐达拉着他:“别急,上位,您听臣说。你说大孙拉着人家小姑娘干吗去了?”

朱元璋说:“找套合适的衣服啊。”

“对啊,他会骑马,这会就该带着人家小姑娘回东宫,让人家小姑娘坐在前面,路上还能搂搂抱抱,岂不美哉?所以说他脑袋不好使,说白了是您不会教。”

朱元璋看着徐达:“你个老徐,你不是个好东西!咱怎么就认识你了呢。”

“哎呀,上位,话说得这么难听,您说臣说得对不对吧?”

朱元璋看着他,忍不住和徐达一起笑了起来。

笑完朱元璋让太监把弓箭拿来,对着靶子射了一箭,跟徐达说:“与你说了这半天的话,心里总算好受些了。你等会儿回去的时候绕路,要不然胡家的大喜事挡着你回家了。”

徐达心里猜着他的心思,说道:“胡相这人也太胡闹了。”

朱元璋说:“封王是咱的意思,咱是心甘情愿封的。”

都用“心甘情愿”这个词儿了,可见并没有心甘情愿。

作为朱元璋心腹中的心腹,徐达知道朱元璋的意思,就说:“臣这粗人和他们这些文人凑不到一起,要是真的回去的时候遇到了,就祝愿胡相这一去前程似锦、鹏程万里。”

徐达这么聪明人也看出来胡惟庸的死期就在眼前了。

朱雄英拉着麟子回到东宫,刚进门就喊:“娘,找件衣服给妹妹穿,我们要去骑马。”

太子妃正抱着小儿子哄,看他们一起进来,就说:“新衣服没有,旧衣服倒是有一堆,你的旧衣服”,太子妃停顿了一下,麟子是个小胖子,相反朱雄英这两年很瘦,太子妃就想朱雄英的衣服麟子能穿上吗?

太子妃看了看小胖子麟子,就说:“先试试吧。”

麟子也不矫情,反正她不穿裤子是没法上马,既然来了,还看到了马,她不想放弃。

于是麟子把朱雄英的旧衣服穿上,果然有些紧。朱雄英穿着合适的衣服,裤子穿上感觉像是穿秋裤。

太子妃抱着朱允熥说:“这看着不合适啊!”

“合适,肯定合适,”麟子不想再换了,还在榻上蹦了两下,表示非常合适。

太子妃觉得不行,但是麟子已经自己穿鞋准备跑出去了。太子妃就说:“你那项链编好了,戴着走吧。”

麟子又去戴好了项链,跟着门外的朱雄英又去了东华门外。

徐达是个好老师,麟子跟着他学了一下午,已经能单独骑着小马小跑了。

眼看着天快黑了,徐达就和朱元璋告辞,麟子也要走。徐达就说:“好久没给老太君请安了,上位,臣把这小姑娘给老太君送回去,也是顺路的事儿。”

朱元璋点头:“你送她非常稳妥,回去吧。”

麟子得到了一匹马,很兴奋,高高兴兴地和朱家尊祖孙告辞,跟着徐达出去了。出宫后麟子才发现自己的衣服没带上,回头看看,秀秀还在,对那一套衣服也就不在意了。

徐达不放心麟子,和麟子并行骑马,手里拉着麟子的马缰绳。

麟子在路上说:“您本来住在内城,为了我反而还要去一趟外城。”

“这是给老太君请安,不送你也要去一趟。”

麟子又问:“您真的是徐三爷的爹吗?”

徐达问:“你说的是我们家增寿?”

麟子点头:“他是燕王殿下的狗头军师,我小时候他俩一起合起伙来哄我呢。”

徐达笑起来:“这两人啊,被个小丫头记上了,可见都没出息。”

徐达骑着高头大马,麟子骑着一匹黑色小马,徐达在马背上拉着小马的缰绳就跟牵着一只大狗一样,而麟子要仰头和他说话,神似一个骑狗的纨绔。

徐达低头看她,觉得这小姑娘肉乎乎非常可爱,而且大大方方,说话带笑,是个外向的性子,就在路上和麟子说笑起来。

这时候天色渐渐暗下来,对面有一群人急匆匆地过来。徐达赶紧拉麟子小马的缰绳,小马动作快来不少,麟子第一次骑马,遇到这种突发事情顿时趴下抱着马脖子,显然是受惊了。

后面的侍卫长随们纷纷上前,徐达也弯腰查看。这时候对面大喊:“哪里来的狗敢挡着我们王府的路?”

这话说得很难听。

徐达带着人的都是刚从北平战场带回来的,血气旺盛,大声呵斥:“你他娘地说谁呢?你才是狗!”

两方吵了起来。

徐达就不是那忍气吞声的人,他那是战场武将,自然知道一鼓作气的道理,自家亲兵都骂上了,他自然也不会在阵前拉稀。

于是他松开小马缰绳,让一个侍卫把小马牵到一边去,就抖了一个鞭花问:“不知是哪一家的王府,面坐着的又是哪个王爷?”说着纵马闯到了车边,车夫拦着的时候徐达一鞭子甩在他身上。

车夫吃痛大喊,从车上滚了下来。

车里顿时飞出一盏茶来砸到了徐达身上。

徐达对后面说:“二郎们,这车里的人无论公母给我拉出来鞭打。”

徐家的亲卫一拥而上,对面的长随也不少,两方瞬间在街上械斗起来。徐达车里把胡公子给揪了出来,胡公子大喊徐达的爵号,徐达一声不吭,把腾拖出来居高临下举着鞭子就抽。

现场惨叫声不断,麟子在马背上努力站起来伸着脖子看战况。

胡公子是个纨绔,还喝了酒,被拖出来的时候就不清醒,徐达年纪虽大却非常壮实,抽胡公子跟抽陀螺一样轻松惬意。最终有巡视的差役赶来分开了两拨人。

麟子作为现场唯一一个没参与进去的目击证人,被一起送到了午门前。

这种国公爷当街殴打王府世子的应天府审不了,刑部不敢审,所以直接塞给了老朱。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内城的城门关了,麟子想出城就要明天。

徐达在差役来时候就说姓胡的当街打他,麟子听了就一口咬定:“是他先挑事的。”

胡家的人先骂的,就是他们先挑事的。

在徐达和胡惟庸之间,朱元璋自然偏心徐达,立即让人把胡公子拖下去打三十板子扔回去。胡公子就是被他爹派去请徐达喝酒的,没想到人没请到,反而先打了一架。

胡公子被扔回胡家了,徐达告辞回家。

麟子要走的时候发现内城和外城之间的城门关了,自己只能去太舅爷家借宿了。

当麟子提出要去太舅爷家的时候马皇后赶来,对她说:“马上要半夜了,你太舅奶奶年纪大,也经不住你折腾,我带你回坤宁宫住着,上次你那房间还留着呢。”

麟子想了想,觉得借宿也行,可是总觉得很别扭。

她被马皇后牵着手说:“我觉得还是该去太舅爷还,我祖祖说了,不能在男孩子家借宿。”

马皇后哭笑不得:“男孩子在东宫,你在中宫,间隔着那么远呢,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说完在麟子脑门上戳了一下:“小古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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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130章 认知

麟子被带回坤宁宫,马皇后吩咐准备水让麟子洗澡。

麟子本来昏昏欲睡,看到马皇后这态度像是要亲自盯着,立即说:“我自己洗。”

马皇后则说:“别闹,你这么小,万一呛着水了呢?”

“我能洗啊。”麟子赶紧说:“我还带了秀秀,秀秀能给我洗。”

“她一个小孩子,不行。”

麟子立即撒娇:“不嘛不嘛,我害羞,我要自己洗,要不然我就不洗了,我做个臭臭的小孩子直接睡觉。”

“行,让她们在屋子里,万一你呛着了,他们能来拉你出来。”

这个可以,麟子强调:“让她们在屏风外面。”

“好好好!”

马皇后交代宫女后,宫女们准备好了睡衣被褥,大木桶被抬来,麟子在秀秀的帮助下飞快地洗澡,洗完擦干穿好衣服爬床上睡觉。

宫女们收拾屋子,把屏风水桶抬出去,麟子嘴里跟抹了蜜一样谢了一圈。在宫女们吹了几根蜡烛后,麟子喊着秀秀:“秀秀,来,睡觉觉了啦。”

一个管事姑姑突然说:“姑娘,今夜让她和我们挤一挤,您早点睡吧,外面有守夜的人,要什么了只管叫我们就行。”

门关上,麟子在这间小屋子里孤零零地躺下。

睡前还很警觉,想着祖祖肯定很想自己,然而她这人脑袋沾上枕头就睡,睡着之后跟个小猪一样。

没一会外面有人开门,宫女端着灯进来,看着麟子在床上摆了个大字,放下烛台给麟子的小肚子上盖了薄薄的被子,随后端着烛台出去了。

外面静悄悄的,一个老宫女问:“睡了?”

端灯的宫女说:“睡了,就是睡觉恶行恶相。”

老宫女没说话,悄悄地去了马皇后的寝宫,在还没睡的马皇后身边说:“郑大姑娘睡了,要不派人去教一教?”

马皇后立即明白了老宫女的意思:“别折腾了。”

老宫女说:“睡相太恶,将来……”

如果将来一脚把夫君踢下床呢?

马皇后皱眉:“少管点人家的房中事,我看你们都是闲的。”

看着马皇后生气了,老宫女立即请罪,唯唯诺诺地出去了。

马皇后叹口气。

皇家的规矩太大了,她和朱元璋都不在乎,然而在这里出生长大的皇子皇孙们被影响,渐渐维护起来。

一个家族发达了之后,一代什么都不看,二代看穿,三代看吃,在外人和自我要求下,这些子孙们自己都看不起祖辈曾经贫穷拮据的生活,用吃穿用度的奢华昂贵和所谓的礼仪规矩与大部分人隔绝起来,形成了所谓的圈层,自然对一些朴素真诚的做派鄙夷起来,甚至拿来嘲笑讥讽。

马皇后已经意识到了,但是她无力改变。这个家族每出生一个人,就会冲淡这个家族根上带来的土腥味,直到她和朱元璋去世,这个家族就是金光闪闪的一等一人家,再没有那土得掉渣的做派和操守。

想到前几日朱元璋把烧饼当成人间美味被几个小皇子反驳的事情,再想到朱元璋吃面条呼噜着发出声音被小皇子们纠正的事情,在坤宁宫的深夜,马皇后想到此处忍不住再次叹气。

也不知道这改变是好还是不好。

马皇后知道郑道长反对麟子嫁入皇家,但是马皇后很喜欢麟子,她不是那些大户人家养大的女孩,她在乡间跑跳着长大,在市井里面到处玩耍,她必然是朴素真诚地对待朱雄英,将来两个人成亲了必然相濡以沫,朱雄英不会是个孤家寡人。将来他外出征战回到家里来,有个人在真的心疼他,不会只赞颂他的功绩,也愿意絮絮叨叨地跟他说家长里短和家里孩子们的鸡飞狗跳。

所以马皇后想让麟子嫁给朱雄英,尽量让麟子在嫁来后生活过得轻松一些,就如现在的太子妃一样。

次日天不亮,朱雄英站在门外喊:“妹妹,妹妹?”

麟子睡得昏天暗地,打雷都不会醒,别说朱雄英在门外喊几声了。

老宫女说:“小爷,姑娘睡着呢,进去喊才能醒。”怂恿朱雄英进去。

朱雄英说:“妹妹是大姑娘了,不能再随便进她房间。你们别叫她,她醒了再跟他说等我吃早饭。”说完去给马皇后请安,请安后去读书。

麟子睡到天蒙蒙亮,起来后坐着发呆,喊了一声“祖祖”,看到外面宫女们端着东西鱼贯而入,才想起来在宫里。

不知道祖祖在家多担心呢,麟子赶紧起来去拜见马皇后,想要赶紧回家。

马皇后说:“你想走也成,但是怎么说也要吃了早饭再走啊。放心吧,一早开城门的时候我就派人去跟你祖祖说过啦。”

麟子点点头。

马皇后说:“你穿你雄英哥哥的衣服小了些,但是你小孩子骑马也要有套合适的衣服。你年纪小,我让他们给你做套男孩子穿的衣服,快做好了,等会儿送来了你去穿上。”

麟子谢了马皇后。

没一会儿朱雄英跑来吃早饭,看到麟子还在,高兴地蹭过来。

两人在马皇后跟前挨着坐,一起吃饭。

朱雄英满桌子夹菜给麟子吃,麟子边吃边说:“你也吃啊,雄英哥哥你太瘦了。”

朱雄英不以为意:“我这是长身体呢。”

“可是我也在长啊,我怎么不见瘦?”

朱雄英说:“我就是很瘦啊,我爹小时候也瘦,这是我爹说的,是吧奶奶?”

“你爹确实瘦,也不是你这种竹竿一样的身板。”马皇后伸手扒拉了一下孙子小脑袋,说道:“你娘要照顾你妹妹和弟弟,你日后跟着我和你爷爷吃饭吧。”

马皇后想着自己没孩子要照顾,往后就照顾孙子了,也能让太子妃不必操那么多心。

朱雄英答应了一声。

快吃完了,麟子跟朱雄英说:“我往后不能找你玩儿了,我要回家盖房子了,我决定三处地方一起动工,所以事情比较多,会很忙,你也别来找我,我没时间和你玩儿。”

朱雄英惊呆了:“妹妹,你疯了!三个地方一起动工,你有那么多钱吗?”

“我找我太舅爷借,他答应借给我了。”

“可是你没有足够的心腹帮你盯着工地啊!要不我帮你去看着,要不然他们坑你。”

“你别闹了,你还要读书呢。”

“我让我舅舅去,我小舅舅在家闲着没事儿,我再让九江表哥替我去各处看看。”他很仗义地说:“你有事儿我肯定帮忙。”

麟子可不敢用这群皇亲国戚,被建筑队坑点,也就是钱的事儿,顶多是一两千两银子的事儿。被这群皇亲国戚经手,麟子最少能损失一两万两白银。

她立即摇头:“别,求你了,你别帮我,你听过生人坑一半、亲戚大满贯吗?”

“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哎呀,我不和你说了。”

麟子也确实没法解释什么是“大满贯”。

朱雄英就问:“是不是说熟人坑熟人?”

“对,坑得特别狠。”

“可是九江表哥他们就是去监工啊。”

麟子对他小舅舅不太了解,但是对李景隆李九江这个坑货是了解一些的。按照正常历史,这坑货把他兄弟朱允炆给坑了,把朱允炆家底一把送,导致他四叔成功登基,因此李景隆喜提外号“大明战神”。

虽然盖房子不是带兵打仗,但是李九江和他爹的性格就是反着来的。他爹李文忠是个很真诚的人,但是李九江那小子特别狡猾,特别善于见风使舵。上次麟子跟着他们一起玩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小子是真的见人下菜的主儿。

“不行,反正我不同意。”

朱雄英是真想帮麟子,还要再说,马皇后听出来了,让这些纨绔子弟去监工,还不知道会干出些什么呢。

就说:“雄英,这事儿你妹妹做主,你要听你妹妹的。”

“好的,祖母。”他接着夹菜:“妹妹快吃,你回去后这段时间就没闲心坐下来吃饭了。你要是有空,记得给我写信,我也给你写。”

麟子吃完带着小马和秀秀回去,这次马皇后安排了侍卫护送。朱雄英一路送麟子出了坤宁宫,看她骑在小马上的背影看不到了才收回目光。

车大蓬提醒他:“小爷,该去读书了。”

朱雄英转头跑回坤宁宫:“奶奶,奶奶你给孙儿解惑啊,妹妹那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小舅舅和九江表哥会坑妹妹?”

马皇后摸着孙子的脑袋想了想,问道:“你觉得你守谦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守谦,镇守桂林的靖江王,他爹是朱元璋的侄儿朱文正。

朱雄英对朱守谦的印象很好,朱守谦留给朱雄英的形象是个很开朗堂哥,大家玩得挺好的。

马皇后说:“他去了桂林后不守法度,恣意荒淫暴虐,致使当地民不聊生,告他的折子已经摆满你爷爷的桌子了。”

“啊?”朱雄英想象不到平时和蔼的堂哥会和“荒淫暴虐”这几个字联系上。

他忍不住问:“是不是诬告?守谦哥哥不是这样的人。”

“谁敢诬告藩王?这都是证据确凿的事情。桂林挨着云南,你大伯西平侯(沐英)也写信回来说他不像样子,他娘也管不住他,你爷爷因为他气得砸了碗。”

朱雄英觉得亲戚都是好人,这一刻以往印象中和蔼的亲戚们变得模糊起来,半天没说话。

马皇后心疼地搂着他:“好孩子,人都是有多张脸的,你也别难受。”

朱雄英长叹口气:“奶奶,等会儿再回来和你说话,我先去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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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