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2 / 2)

郑道长笑着点头,把一小碟的核桃仁推到楚夫人跟前:“尝尝,这是北方的核桃,我吃着更香一些。”

楚夫人看外面没人才说:“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楚夫人看她这状态就肯定不知道,于是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了你可千万别表现出来,都知道我今儿来见你了,万一你闹了,我母子两个真的扛不住,就怕上位恼了送我家全家去见我们老爷。”

郑道长皱眉:“这么严重?”

“前几日太孙不是严重了吗?我听我儿子说钟山那边动工了,太孙的墓地已经选好,前几日开始营建了。”

郑道长说:“这是要冲一冲吗?”她以为要冲喜,只不过她对冲喜很不喜欢,就说:“人还在呢,这种事儿就别办。既然墓地都动工了,那么棺椁寿衣这些?”

“也都置办了。”

“幸好孩子熬过来了。”说到这里郑道长互相想起楚夫人说不让闹,立即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说不让闹,和我家麟子有关系?”

她的表情上全是恐惧。

楚夫人往外看了一眼:“我听说册封诏书都写好了,太孙的棺椁是双人的,寿衣是婚嫁时候的衣服,只不过这是礼服,做工繁复,宫里还没赶制出来。”

郑道长握着小锤子一下子砸碎了茶杯,茶水流下来滴到榻上,沁进铺在榻上的褥子中。

楚夫人赶紧站起来:“你可千万别闹,你要是真的闹了,往后我可不敢再跟说那乱七八糟的消息了。”

郑道长深呼吸几口气,说道:“我知道了,我就当没听见。”

“这才对。”楚夫人坐在郑道长身边:“这事儿啊没处说理。”

郑道长呆呆地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面传来宫女们的说话声,楚夫人说:“你可千万别表现出来。”

郑道长点头,对外喊:“来人啊,换一杯茶。”

外面宫女提着裙子小跑进来,看到炕桌上有杯子碎片,立即说:“老太君您别动,千万别动,别扎着了。”

楚夫人说:“大过年的,碎碎平安。”

宫女也说:“那核桃是圆的,滴溜溜地转,一下子砸不中也是有的。”宫女以为砸核桃的时候砸到杯子,麻利地收拾了东西。

过了一会儿常家的三位夫人来了,在郑道长这屋子里陪着说了会儿话,郑道长如往常一样和她们说笑。她们不能在这里待的时间太长,朱雄英的大舅妈站起来说:“不如咱们这会走吧,留老太君和太孙在这里养着,过几日元宵节了再一起出来拜见。”

楚夫人也跟着站起来,大家一起出去。

郑道长看着她们走远了转身回屋,跟身边的几个宫女说:“我头晕去躺会,你们看着点太孙和麟子,别让他们拌嘴了。”

宫女们应了一声,并没有走开,而是在门口坐下守着门。

麟子还不知道祖祖已经知道了,这会正和朱雄英一起研究他舅妈们送来的小玩具。

朱雄英身上的痘痘已经开始结痂,他总是想挠痒痒,当他的手抬起来,麟子用胳膊撞了他一下:“不许挠,挠了留疤,到时候你就要成麻子了。”

“我成麻子你会嫌弃我吗?”

“会。”

“你才不会。”

嘴里这么说,他和麟子一起拆解九连环。但是背上太痒,他忍不住动起来。

麟子看了笑起来:“啊,你是不是背上痒痒,我教你狗熊蹭树。”

朱雄英忍不住笑起来:“这用你教我,我爷爷早就教给我了。”

实在是太痒了,他忍不住起来靠着墙蹭了几下。

因为穿得太厚,完全没效果。

麟子说:“算啦,你背上是不怕留疤的,我帮你。”说完开始挽袖子,因为棉袄袖子太厚,她挽不动。就说:“你等我把这只袖子脱下来。”

朱雄英已经趴在了榻上,背朝上,嘴里说着:“快点,快点。”

麟子脱掉一只袖子,把手插在棉衣里面开始给他抓痒痒。抓到了朱雄英的痒痒肉,两人都咯咯笑起来。

不放心麟子想要来看一眼的郑道长在门口就听见两个人叽里呱啦的笑声。进门就看到麟子趴在朱雄英背上,手臂插在他衣服里面,无论是行为还是姿势都很暧昧。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做不成夫妻实在可惜!

可是朱家的媳妇不好做,做得不论好坏,都容易没命。

郑道长叹息一声。

————————

明见

第146章 思虑

郑道长进到屋子里,板着脸说:“麟子,你可是个姑娘家,你衣服都脱了这像什么话。”

想脱掉棉袄袖子就要解开扣子,麟子的棉袄一半挂在身上一半拖着,这已经是很不体面的行为了。

雄英赶紧爬起来挡在麟子跟前,撒娇一样跟郑道长说:“太姨婆,妹妹是帮我抓痒痒。”

郑道长问:“车大蓬不能给你抓痒痒吗?”

朱雄英立即站起来,站在榻上搂着郑道长的肩膀:“太姨婆,我们还小呢,闹着玩呢,日后不会了,快坐啊。”说完让宫女赶紧端茶。

麟子穿好了棉袄,也过去一起哄着郑道长,又问:“刚才宫女说您头晕,还说您要睡会儿,这会儿好点了吗?”

“也就是在屋子里坐得久了,出去吹吹风就好,这回头已经不晕了。”

郑道长知道朱家不会轻易打消念头,被动地等是不是办法,要主动出击。她看了朱雄英一眼,距离朱雄英成亲还有几年时间,所以不能急躁,事情要缓缓图之。

如果操之过急,那就是鱼死网破,对麟子的后半辈子没一点好处。

郑道长装作被他们哄开心了,带着他们两个一起拆九连环,看着他们一起下棋。

天快黑了马皇后和朱元璋才赶来,进屋看到老小三个人在榻上下棋玩儿,笑着说:“中午你们吃的什么?”又赶快摁着麟子和朱雄英,对郑道长说:“都是一家人,何必外道。”

郑道长说:“国礼重大,不可不慎重,而且今日还是初一。”

朱元璋立即说:“您老人家就是事多,一家人何必外道。快坐下,等会吃了饭看人放盒子。”

最终也没行礼,朱元璋两个小孩子下棋,棋子就是朱雄英送给麟子的这套琥珀棋子。

朱元璋一边下棋一边说:“这棋盘看着不衬这棋子,回头让他们弄点黑漆,这样就好看了。”

麟子说:“我还以为您老人家要赏赐我一块乌木棋盘呢。”

“你这是不会过日子,刷黑漆不比弄一块乌木容易?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不以恶小而为之,对,就是不能因为想得到一小块乌木就去弄到手,你要自己想想,你一旦去弄这个,多少人学你,然后多少百姓要去采伐乌木,总之少做少错。”

麟子说:“可是乌木好看。”

朱元璋说:“黑漆更好看。你这丫头将来也是个爱享受的主儿。”

麟子听了瞬间找到了方向,觉得如果自己一个骄奢淫逸的人,他老朱家就不会娶这样的媳妇。闹着说:“我就想要个乌木,大过年的,您还没给压岁钱呢,就不能把乌木棋盘当压岁钱赏给我?”

朱元璋哼了一声:“小东西咱还治不了你!用你自己的钱买去!”说完他对着郑道长和马皇后说:“这小姑娘分得清里外人呢,自己家过日子抠抠搜搜,出来占人家的便宜一点都不手软。听说她那园子里要装饰些太湖石,她嫌弃太湖石贵,就让人去狮子山上找石头。”

麟子一听,心想弄巧成拙了。麟子老实下来,深恨自己这深入骨髓的节省让自己今日功亏一篑!

马皇后说:“狮子山的石头不好看吧?临阳侯在太湖过了那些年了,不能找他的旧部弄几块来?”

朱元璋说:“就算石头不花钱,这一路运过来难道就不花钱了?她抠门到运石头的钱都不愿意出。”

麟子心想这就是家里有一群眼线的后果,自己一举一动老朱都知道。

麟子有气无力地说:“从太湖运过来也是要花一大笔钱的啊!而且我也没觉得奇奇怪怪的石头好看。”

朱雄英也说:“是啊,我也不觉得我们花园里的石头好看,但是我爹说好看。”

朱元璋回忆了一下东宫周围的石头造景,也说:“咱也不觉得好看。”

朱元璋单方面觉得他和两个小孩子的审美一致,高兴地说:“待会让你们吃驴肉,天上龙肉地上驴肉,今儿你们敞开了吃。”

郑道长突然发声:“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马皇后立即说:“再过几日吧,明日几个孩子回来走亲戚,要不初八或者初十?”

郑道长说:“初四吧。”

最后经过商量,初六回去。

朱元璋不高兴,板着脸,觉得郑道长又扫兴了。这全家团聚的时候她总是扫兴!所以他一直拉着脸直到天黑了回到乾清宫。

老朱觉得他对郑道长够客气够尊敬了,但是老人家总是在他高兴的时候扫兴,在他得意的时候戳他肺管子。

一转眼到了初六,朱雄英身上痘痘早就变硬结痂,而且大部分结痂已经脱落,过几日就能回东宫起居。

麟子捧着他的脸看:“让我看看,你可千万别当麻子。”

好在脸上干干净净,麟子松口气。

呜呜,小哥哥的脸保住了!

上午郑道长就让走,但是朱雄英拦着不让走,直到下午了,麟子也说:“再不然我们走就出不了城门了。”

朱雄英看着载着他们的马车走远,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

车大蓬说:“小爷,回头您还能找郑大姑娘玩儿啊。”

“哦。”朱雄英回小屋子去了,这时候朱雄英已经是痊愈的状态,请来的应天府名医已经回去了,宋大夫开的药都是温补的。而朱雄英用过的东西已经焚烧干净,现在屋子里的东西都是新换的。

朱标夫妻这才来看望大儿子,看他在榻上躺着不说话,两只眼直愣愣地看着屋顶,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朱标和太子妃对视了一眼,太子妃说:“雄英?”

朱雄英转头看到爹娘就站在门口,先是吃惊停顿了一下,接着才一副欢喜的模样翻身起来。

“爹娘,我好久没见你们了。”

朱雄英趿拉着鞋子跑到门口,搂着朱标问太子妃:“爹娘你们最近好吗?弟弟好吗?”

“都好,我们都惦记你呢。”太子妃说:“我和你爹给你带了你爱吃的。”

一家三口坐在榻上,朱标看着眉飞色舞的儿子,总觉得他表现得有些刻意,孩子和父母似乎有了一丝生疏。

但是朱雄英又和以前一样撒娇弄痴,讲这几日和妹妹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朱标揉了揉自己太阳穴,觉得自己这几天太累了,有些头晕,已经到了胡思乱想的地步。他歪倒在榻上,听着他们母子说话睡着了。

麟子他们乘坐的马车到了城外,到达麒麟镇的时候外面已经天黑了,好在距离苇塘村不远,但是刚出了镇子,外面开始下雪,麟子从马车里伸出脑袋,发现周围一片黑乎乎的。

麟子缩回去跟郑道长说:“祖宗,这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郑道长对外面赶车的人说:“都留意些,马上要过河了,别掉到河里去。”

外面传来应答声,过了一会车子颠簸了一下,没走几步,又颠簸了一下,这是过了桥。

魏家兄弟打开门,马车进了院子,院子里整整齐齐地站着几排人。这都是皇帝安排的下人,麟子看了觉得胃疼,但还是扶着郑道长下车了。

郑道长累了,对张剃头说:“我累了,先散了吧,明日再说。”

几个宫女跟着郑道长她们到了主院,郑道长没胃口,也不打算吃饭,要早早地睡下。

这几个宫女扶着郑道长睡下后又开始收拾外间,打算在外面睡。

大户人家有值夜的习惯,麟子真不想让人晚上值班,不是她有平等博爱的思想,实在是晚上的屋子里是最后的自由地盘,麟子不想让在自己最放松的时候守着,那也太不自由了。

“行了行了,我们家没值夜的习惯,你们回去睡吧。”

宫女们还想争取一下,麟子说:“这不是宫里,这是我家,我说了算,你们有自己睡觉的房间,回去睡。”

看着这几位宫女离开,麟子在心里默默地骂老朱不做人,麟子是知道宫女生活环境的,那真是见着伤心闻者落泪。睡觉的床顶多二尺宽,房屋还没麟子家的猪圈宽敞。这不是麟子在夸张,事实就是如此。

好歹这群宫女来到麟子家里,两人一间房,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的样子。

麟子也不打算吃饭,这几天肚子里全是油水,一顿不吃也没事儿。就洗脚后打算爬床上睡觉。

她光着脚踩在凳子上吹灭了桌上烛台里的灯火,黑暗里郑道长说:“走慢点,别磕着了。”

“哦,祖祖,您没睡啊?我以为您睡了呢。”

“我怎么能睡得着啊!”郑道长没跟麟子说殉葬的事情,怕把麟子吓着了。等麟子爬上床,她就说着前几日麟子和朱雄英玩闹的事情说:“你现在渐渐大了,日后不能再随意了,要和你雄英哥哥谨守礼数。”

“嗯。”

郑道长觉得这话说得太隐晦了,怕麟子听不懂,想说得更直白一些,就说:“你是怎么打算的?”

“打算?”

“嗯。”

“我打算将来走遍天下,祖祖,我不想成婚,也不想生子,我想看遍世间的大好山河,等到我走不动了,我回来住在狮子山上,谁把我埋在您身边,我的遗产就给谁。”

郑道长久久没说话。

麟子问:“祖祖?”

“也不是不行,我在想你怎么才能逃掉这天罗地网。你年纪小,不知道皇权的厉害,无论你走到哪里总有人会抓你回来成亲的。”

“祖祖,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您不要想那么多了。”

“我要是再年轻一二十岁我也不想那么多,但是我老了,没几年可活的,不替你打算好我不放心。而且等是等不来机会的,要主动出击,可是四处颠簸真的好吗?”

居无定所四处颠簸,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郑道长想想都心疼。

她说:“睡吧。”

此时郑道长心里打定主意,她要试着和香军接触,看看哪一批人能被麟子掌控。

麟子躺下,搂着郑道长说:“祖祖,不要担心。”

“嗯,我不担心,睡吧孩子。”

————————

向今天还在工作的劳模致敬!

各位,五一劳动节快乐!

晚上见!

第147章 春日

次日早上起来,一群仆人来到了前院。郑道长带着麟子慢悠悠的吃了饭后再慢悠悠地去前院。

路上张剃头就说:“已经打听过了,这些人来历比较杂,都是这次胡惟庸案被牵连人家的奴仆。”

胡惟庸案牵连了大半个朝廷,这些官员都倒霉了,奴仆自然被当作财产发卖,只是这些人不知道为什么没卖出去。

郑道长嗯了一声,几乎把话说明白了:“他们在原来的人家都效忠皇帝,到咱们家也会照样效忠皇帝,如今家里的外人太多,你要小心才是。”

张剃头一下子听明白了,这些人原来在那些官员家里就是耳目,如今到了这里还是耳目。张剃头和他们不一样,张剃头自认为是匪,和这些朝廷耳目自然不是一路人,所以郑道长提醒他小心。

郑道长又说:“万事小心为上,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平时该让他们干嘛就干嘛,不要太刻意。”

张剃头应了一声。

麟子的大眼睛看看张剃头再看看郑道长,就说:“祖祖,待会我想去宋爷爷家里,宋师父回来了,我想登门解释一下,我就不和您去给他们训话了。”

郑道长说:“嗯,应该的。你喊他一声师父,过年过节也该上门看望,前几日咱们不在家,既然回来了就该立即去。”

她牵着麟子的手进了前院,前院里男男女女站着一院子人,郑道长对站在最前面的陈大和王三说:“你们收拾些礼品,陪着麟子去一趟宋家。”

陈大和王三立即应了,跟着麟子去了库房,郑道长就坐下给这些新来的奴仆立规矩。

陈大和王三两家已经搬到了宅子里住着,跟着麟子进了库房,找了些绸缎打算等会儿带到宋家。

王三在干活的时候跟麟子说:“姑娘,来这么多人,咱们的房子不够用了啊。”

这些仆人拖家带口,本来很宽敞的乡间大宅院瞬间显得拥挤了起来。

麟子问:“隔壁观里还有人吗?”

“有,还关押着犯人呢。说是开春了流放。”

麟子说:“先挤一挤,这里用不着这些人,回头园子和山庄建造完毕就把他们分到各处,也就不多了。”

说话的时候用红纸把绸缎包裹起来,三个人一起出门。

宋家的病人很多,门口永远停满了各种车。

麟子带着陈大和王三进去,宋师娘在院子里给一些病人熬药,看到麟子立即招呼过去。

“过来让我看看好了没有。”宋师娘把手里隔热的布巾和筷子放下,弯腰伸手捧着麟子的脸蛋子看起来。

“这一场大病,你还是这么白里透红肥嘟嘟的,可见没受大罪。”

麟子说:“我就是觉得有点热,其他的一点事儿都没有,祖祖非要我躺床上。”

“这可不是小病,不能掉以轻心,道长也是关心你。对了,你既然来了,等会见见你几个师弟。”

麟子的脑袋里冒出几个小小幼童形象的师弟,问道:“哪里来的师弟?”

宋师娘回答:“前几日你师爷他们进宫遇到了一些其他大夫,就收了他们几家的孙子给你师父做徒弟。”

“哦!”麟子点头。

这时候屋子里出来一个五大三粗二十多岁的男人,粗声粗气地说:“师娘,师父问甘草还有吗?”

麟子仰头看着这壮汉,心里想:这是师弟?

“有,我给你拿。对了,你这是师姐,你们先说话。”

对方拱手见礼:“见过师姐。”

麟子:我该咋说?

“请起,请起来。”麟子咽口唾沫,压根没法跟这么壮硕的师弟有话题聊,这壮硕师弟也没话题和一个小丫头聊,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这时候师娘拿出一包甘草来递给这个壮硕的师弟,跟麟子说:“你师父在屋子里,去吧。”

麟子进去,陈大和王三把绸缎送给了宋师娘,帮着熬药换炉子。

麟子进去的时候宋大夫正在给人把脉,随后说了药方,一个清秀的青年在一边记录,写完后带着病人去抓药,这个也是师弟。

麟子赶紧蹭过去给宋大夫捶背:“宋师父,我今儿负荆请罪来了。”

“唉,是我没福气,这事你师爷跟我说过了。我还盼着将来名留青史呢,罢了,日后别提了。”

宋大夫对皇帝这种生物真的恨得够够的。

“呜呜,师父。”

宋大夫不听麟子撒娇,问:“听你师娘说你这一年到处玩耍,不务正业,以至于学医的事都断了,是真的吗?”

麟子真的要哭了:“是真的。”

“新的一年万象更新,你也该新年有新气象,既然来了,就来打下手吧。”

“哦。”麟子赶紧跑前跑后帮着拿东西扶病人,抽空出去告诉王三他们别等了,今儿要在这里干活,中午不回家吃饭了。

等到中午,麟子端着一大碗面条吃得正香,突然听到壮硕师弟问:“师父,这次您治好了太孙,皇上说给治好的大夫封侯,什么时候给您封侯啊?”

麟子立即抬头,宋大夫当没听见,自顾自地吃饭。宋家人也没人插话,这壮硕的师弟看大家没人说话,也不说了,低头吃饭。

宋大夫是没话可说,因为好话坏话都不能说。说好话,就是盼着封侯,谁知道皇帝说出去的话能不能兑现,盼着封侯就等于盼着他兑现承诺。说丧气话,这是埋怨封侯晚了,总之说什么都不对。而且宋大夫真没想着被封侯,朱家人难伺候啊!

宋家人就盼着老朱把他们全家都给忘了,甚至宋爷爷后悔没跟着去沿海。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到了晚上,麟子走的时候宋家的病人也全部离开了。麟子悄悄地问收拾东西的宋大夫。

“宋师父,你真的不盼着封侯吗?”

宋师父摇头:“我是真怕啊,看见你那几个师弟没有,我本不打算收徒,但是人在江湖混哪有不低头的时候啊。这京城的大夫都是拉帮结派,我也不得不低头。到时候我如果真的被封侯了,就被这些大夫给架在火上烤了。往后行业里面有事要不要出头,这是是非非不是想躲就能躲过去的。”

麟子拍了拍他:“宋师父,苦了你了。”

宋大夫说:“人不大还学着大人说话,走你的吧!”

元宵节之前麟子一直在宋家干活,过了元宵节天气就开始变得温暖起来,万物复苏,麟子就开始往狮子山跑。

她每次去的时候总要带一群人去,这里面除了跟随的奴仆还是有宋爷爷,他要去山上看看有没有草药,而且麟子放出豪言壮语,凡是狮子山上的草药,随便宋家去采。

自从上山的路修好了之后,山庄的修建速度就快了起来,到了二月底,整体已经建造完毕,接下来就是装门窗和粉刷装饰了。

只要付钱及时,后续的装饰也很快,三月中旬的时候门窗和各处粉刷已经完工,接下来就是院子里种植花木。

这时候朱标身边的勾来再次来到了郑家。

麟子去了狮子山不在家,郑道长见到勾来就说:“你来迟了,我家麟子今儿不在家。”

勾来笑着说:“老太君,不是来接大姑娘的,是太子听说您家的山上的房子快建好了,差了奴婢来跟您说不必买家具,前不久抄家,有不少家具堆在库房,您回头去捡捡,有喜欢的拿去用。”

郑道长才不占这个便宜,如果是朱标送,郑道长还觉得是真心送,可是如今朱元璋还在,就他那抠门样子,只怕是打着高价卖的心思。

郑道长说:“不了,我们家不用旧的。”

勾来说:“都是些好东西,三五十年用不坏。”他压低声音说:“好多都是王府里面抄家抄出来的。您也知道,开国才十几年,这些好料子也才用了十几年,重新上漆比新买的都好。”

这话郑道长承认说得对,东平郡王和西宁郡王当初弄的家具都是好东西,都盼着传给儿孙呢,如今想买这种好料子要花不少钱,甚至是捧着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事是好事儿,但是郑道长不想接这个茬。她就说:“家具这事儿不要提了,最近皇后可好?东宫的贵人们可好?”

勾来说:“皇后娘娘自从二月开始,就去各处寺庙宫观还愿,过一阵子必然来青莲观。太子并太子妃一切都好,各位小主子也都康健,就是吕娘娘最近有些小恙,大概是换季了病了,正在喝汤药。”

郑道长对吕氏不关心,就说:“那就好。”说完郑道长说:“皇后还愿是因为太孙病好了才去还愿吗?”

“是啊。”

郑道长说:“我家孩子也病了,说真的我当时心里也七上八下,提心吊胆。”

勾来立即安慰了几句。

郑道长说:“这样吧,你回去帮我问问皇后,就说我本来也想谢谢诸天神佛,可我是个道士,不方便到处去拜,就让麟子替我去,再说这也是为她还愿,她也该去。我想让皇后带着她,你替我问问行吗?要是行,就请皇后带着她,要是不行这事儿就算了。”

勾来站起来:“奴婢这就去问。”

勾来回到东宫,先是跟朱标说郑道长不要家具。

朱标是真心想送,想了想就问:“姨婆是嫌弃太旧还是有什么顾虑?”

勾来说:“可能是觉得太旧。”

朱标就骂勾来:“没用的东西,姨婆的意思你没听出来!算了,回头我亲自问一声。”

勾来被骂了连连认错,又小心地把郑道长的话说了,朱标听说然麟子跟着一起还愿,他想了想就说:“嗯,去吧,跟我娘说一声。”

马皇后自然是满口答应,和坐在一边喝茶的朱元璋说:“我这就让人把麟子接来。”

朱元璋嗯了一声,就如郑道长很了解朱元璋一样,朱元璋也了解郑道长。非必要,郑道长不会和老朱家有什么联系,这种让孩子去还愿的鬼话朱元璋是不会信的。

他放下杯子跟马皇后说:“咱想着姨妈是不是答应让两个孩子成亲了,毕竟以前她可是每次提起来都反对。”

马皇后问:“你怎么这么想?”

“你想啊,你这是为大孙还愿,麟子也去还愿,能说她是为自己还的,也能说她是为咱大孙还的。这么想,他们要是成亲了,为了大孙,你带着孙媳妇去还愿是不是就说通了?”

“是能说通,可是这不是还没成亲吗?”

朱元璋没说话,他直觉告诉他老太太要作妖了!

朱元璋是不敢小瞧了这位老太太的。

他说:“带着孩子去吧,各处都转转,雨露均沾。对了,多带点粮食钱财,别光舍给寺庙,路上看到讨饭、路过一些穷村也舍出去,这粮食给咱的好百姓吃了比给那些秃驴吃了让咱顺心。”

“重八!这怎么还骂上秃驴了。”

“咱当过和尚,咱知道庙里的破事。也就妹子你们这些婆娘信这个。”

“别说是庙里,各行各业都有好人也都有坏人,周围也有很多高僧大德。好了好了,不和你说了。”

麟子回到家,听郑道长说要去还原,心想这都过去两个月了,怎么突然想起还愿了,而且还和马皇后一起去。

麟子说:“回头等咱们庄园建好了我自己去也行。”

郑道长说:“你自己去我不放心,你还是跟着一起去吧。”郑道长的态度不容拒绝,麟子看她这态度也只好答应一起去。

麟子聪慧,自然看出郑道长让她出去有目的,可是也不好问。

次日一早,几个跟着来的宫女进来帮着收拾东西。

宫女一共有六个,分别是梅花、桃花、杏花、荷花、桂花、梨花。这六个人中桃花和桂花负责照顾麟子,剩下的都在侍奉郑道长。

几个人一起给麟子打包了衣服,桃花和桂花也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这是要跟着麟子一起去宫里,除了他们两个,秀秀和兰兰也要跟着去。

走之前郑道长嘱咐说:“这衣服是这几日新做的,你回头穿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关于穿新作衣服这一件事郑道长讲了三遍。

每次讲出来麟子都应了,等到宫中的马车来接麟子的时候,郑道长还在说:“衣服别忘了穿。”

麟子在车里应了一声,把脑袋伸出窗口对着郑道长嘱咐:“您每日要多吃饭,早点睡,我很快就回来了。”

郑道长举着手摆了摆。

很快郑道长对那件衣服在意的事情传给了朱元璋,最近一段时间朱元璋的烦心事很多,最烦心的就是今年的科举。

每次科举就是南北方一次矛盾体现,弄不好这些来参加科举的读书人能再应天府拼个你死我活。至于郑道长对一件衣服在意的事情,朱元璋下令:“找相同的布料,做一件一模一样的,找个女孩穿上,先去各处寺庙里转一圈,记住,要去佛寺。”

香军的人就藏在佛寺里面,这是因为弥勒下生和无生老母这些都和佛教扯上了关系。而且去年青莲观有两次重大的法会,那些道士在锦衣卫的紧盯下没一点问题,所以朱元璋坚持认为香军余孽就在寺中。

麟子跟着马皇后到了坤宁宫,就住在偏殿的一间房子里。贴身侍奉的是秀秀和兰兰,桃花和桂花给予礼仪指导,并不做杂活。

而秀秀和兰兰被郑道长告诫过,说是麟子以为背后的胎记被抛弃,所以不许外人看到,免得传出什么风言风语。秀秀和兰兰听进心里,两个人无论做什么,在外面的时候都会有个人守着麟子,免得麟子有需要的时候被外人靠近。

下午朱雄英放学,听说麟子来了就跑来相见。

他一路撒丫子跑到了坤宁宫门口,在大门外站住徘徊不定,反而显得犹豫了起来。

车大蓬问:“小爷,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进去?”

“你别说话,让我想想。”

车大蓬没说话,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朱雄英在门口犹豫了一阵子,最终进门了。进去前因为在门口磨蹭了一会,早就脸不红气不喘,把衣服仪容也整理了一下,进门后他就是那个矜贵的太孙。

麟子笑着从大殿里出来,叫了一声:“雄英哥哥。”

朱雄英刚才在门外想了半天的事情被这笑容一冲,整个人都明媚了起来,大声喊着:“麟子妹妹”,然后不自觉地跑过拉起了麟子的手。

“麟子妹妹,你剪头发了?”

也没剪头发,就是弄了个齐刘海,正好盖在眼睛上,齐刘海大眼睛加上笑容,自然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朱雄英心里闪过一千个赞美的词儿,最后只能说:“妹妹,你真好看。”

麟子大眼睛笑成了月牙,两排大白牙显出主人心情好。

马皇后在屋子里说:“进来吧,你们两个看到对方都走不动道。”

朱雄英牵着麟子进了屋子,进门后就跟马皇后说:“妹妹来咱家真是意外之喜呢。”

马皇后说:“年前你们两个出痘把我和你太姨婆都吓着了,年后过了初春各处都太平无事,我想着也该去还愿了,你妹妹跟我一起去,她现在咱们家住几天,回头你晚上放学了来找妹妹玩儿,白日里该读书还是要读书的。”

“孙儿记住了。”

晚上在坤宁宫吃饭,朱元璋也来了,一顿饭两个孩子吃得香甜,晚上朱雄英离开的时候恋恋不舍,被朱元璋喊了几遍,出了坤宁宫被风一吹,朱雄英的理智才开始回笼。

他白天在坤宁宫外犹豫的那一会儿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他和妹妹相处时候表现出感情淡了,将来是不是就不会让妹妹殉葬?

他在坤宁宫外决定慢慢的远着妹妹,可是见了面,笑容不自觉地爬上他的脸,他的眼睛看着对方,他的手伸向对方,整个人像是被对方吸引,时刻都想看到对方。

所以出门后他才明白自己不会演戏。

想到这里,他长叹口气。

朱元璋听见回头看了他一眼:“学会叹气了,这是长大了?”

“您怎么这么说?”

“知道发愁了,不是以前没心没肺的时候了。小时候只知道吃喝玩乐,一不顺心就嚷嚷,现在也知道苦闷烦愁,可见是真的长大了。”

朱雄英没说话。

“愁什么呢?跟爷爷说,爷爷给你想办法。”

朱雄英到底年轻,听到爷爷这么说也没掩饰,让人走远一点,问道:“孙儿病的时候,您是不是想让麟子妹妹殉了?”

朱元璋点头:“嗯,咱想好了,给你们办个婚礼,你们就是夫妻了,日后一起在下面快快乐乐地过日子。”

“爷爷,我不想自己死了还要拉她一起死,我如果没了,让妹妹活着,您答应我好吗?”

“答应不了。”朱元璋说完就走。

朱雄英很想问“您死了要让奶奶殉吗”?但是这话他不敢说,更不愿意问。

他追着朱元璋说:“爷爷,这样做是不对的。”

“你就是读书读傻了。”

“反正这是不对的,我不同意妹妹殉我,我不同意任何人被殉。”

“你想改这规矩?”

“嗯!”

“等你当家做主了再说吧,反正咱是不会改的。”

“爷爷!”

朱元璋走得很快,朱雄英在后面追着。朱雄英问:“您为什么这么做?”

“遵古训,你信吗?”

“不信。”

“你猜。”

“我猜,我猜其一是贪心,其二是为了子孙。”

朱元璋摸着大孙的头说:“你也不傻啊!记住,你将来要是先你麟子妹妹去世,要把她一起带下去,她活着,你的子孙和咱们家的家业都要被她把持,她那人有武曌的几分神韵。”

朱雄英没说话,因为他觉得他和麟子之间的距离更远了。

“爷爷,或许我俩成不了夫妻。”

“嗯?”

“我不想娶她了。”

“就为了不带他走?你这小子!咱看不出来你还有几分痴情样子。万一她比你先走呢,人这一辈子几十年,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你说的话这会咱不信,十年后你再说。”

————————

明见!

第148章 偶遇

朱雄英追着朱元璋到了乾清宫,就看到太监用大箱子抬着奏疏进来。

朱元璋对朱雄英说:“去,给咱拿来一本看看。”

朱雄英走过去,随意捡了一本,转身递给了朱元璋,朱元璋看完直接投掷在地上,背着手在大殿上转来转去。

朱雄英看到直接捡起来,看到开头就皱眉。

这是弹劾毛骧的奏本,上面要求杀毛骧。

朱雄英是个聪明孩子,略过纸面上那冠冕堂皇的理由,直接想到了根本原因,这是浙东文官的反扑,或者说这是朝堂的反扑。

这是他们对胡惟庸案的底线,那就是消减锦衣卫权力。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拿锦衣卫指挥使的人头祭祀去年年底被杀的官员,让日后所有锦衣卫指挥使在办案的时候想想毛骧的下场!

朱雄英把手里这本扔下,一连翻看了几本。朱元璋说:“别找了,这都是挑拣过的,这一箱子都是说这件事的,外面还有很多。”朱元璋说完问:“咱问你,你说毛骧该杀吗?”

朱雄英说:“这哪里是杀毛骧啊,这还要打咱家的脸。”

“对,咱的孙子一眼都看明白了。你说毛骧这会儿怎么办?”

朱雄英说:“爷爷,和他们争吵没什么用,正所谓打蛇打七寸。”

“说具体点。”

“说到底就是围魏救赵的事儿,表面上看他们要围攻毛骧和锦衣卫,这上面的所有的罪名对应的证据他们都有,锦衣卫对于他们来说也确实太残暴了。

对于您和我爹来说,锦衣卫是一把好刀,谁会放弃自己手里的刀呢?今日要保住锦衣卫那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他们对付毛骧的办法对付他们?我就不信,他们几家干干净净没一点问题。

如今是谁家在带头?”

朱元璋说:“保龄侯史家,老东西已经成了实际上的文官之首,但是想更进一步,打算做丞相,毛骧的脑袋就是他的垫脚石。都是毛骧真的死了,就算咱不让他做丞相,他也是事实上的丞相了。”朱元璋语重心长地对朱雄英说:“丞相的权力太大了,日后万不可再设丞相。”

这个朱雄英很懂,汉武帝就经常换丞相,说白了就是丞相权力大,强势的皇帝都喜欢无所作为的丞相,但是丞相天生就和皇帝站对面。毕竟天下权力就这么多,皇帝用得多了,以丞相为主的百官就用得少了。

朱雄英说:“孙儿也没必要在您跟前出主意,您肯定有主意了。”

朱元璋确实有主意了,他的主意就是接着杀。

他对朱雄英说:“昔日咱家没钱,朝廷没钱,朝廷要靠这些士绅,如今咱家不算有钱,也不用太依赖这些士绅了。过年前你在后面琵琶湖对朝廷里的事儿不知道,沿海送来了二百万银子,都是白花花的雪花银,老张送来的银子足色足斤,还有大量的税金以及上百艘大船的粮食。开春后的钱粮都有了,今年也不用指望士绅,所以,接着杀!

让毛骧先杀一杀保龄侯的威风。”

朱雄英点头。

朱元璋语重心长地跟大孙子说:“雄英,咱这样杀大臣,放在以前是绝对没有过的,之所以杀的朝廷里缺人朝廷还没出事儿,就是因为咱有军权。你要在骑射上抓紧了,你要是不能让那些杀才们服气,这军权是难以抓在手里的。”

朱元璋说完拍着朱雄英的肩膀说:“优柔寡断是办不成事儿的,你该有圣天子的样子,别做个软蛋,听进去了吗?”

“嗯。”

次日麟子起床洗漱,穿上了郑道长再三嘱咐的衣服。

此时朱元璋和马皇后说话,朱元璋身后吴诚手里捧着一件和麟子一模一样的衣服。

马皇后面色不悦,拒绝了朱元璋的提议。

朱元璋想让宫女撞翻汤碗,只要麟子的衣服上沾了污渍,麟子就要换衣服,到时候麟子穿别的衣服,毛骧就会安排一个锦衣卫家的小女孩穿上这件后来做出来的衣服跟着一起去,只要麟子不看见这小女孩就没没事儿,而这件衣服绝对能把暗地里的人引出来。

马皇后对这个计划一口否决,好好地祈福让他弄成刀光剑影,想想都生气。而且这是拿郑道长在钓鱼,马皇后更生气了。

朱元璋看马皇后反对立即表示祈福的时候再不插手,赌咒发誓后马皇后才算是松口气。

朱元璋压根不会放弃,无非是让毛骧他们广撒网,累是累了点,朱元璋是不会在意锦衣卫累不累,在老朱看来,只要有活儿干,这帮侍卫就该感恩戴德。

吴诚把衣服交给宫女藏起来,这时候麟子来吃饭。

麟子看朱元璋在,拜见后就问:“怎么没看到雄英哥哥?”

马皇后说:“他来的时候你还睡着呢,他刚才吃了点东西去读书了。”

麟子破觉得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说:“我以前没睡这么晚。”

朱元璋扑哧笑出来,因为麟子是能睡到日上三竿的懒蛋。

马皇后看他一眼,就跟麟子说:“好孩子,你起来得不晚,小孩子就该多睡一会儿,东宫里面你几个妹妹比你起来得迟多了。”

麟子决定不搭理老朱,和马皇后一起吃饭。

麟子在饭桌上问:“马奶奶,我们先去哪一处寺庙?”

朱元璋问:“你说呢?”

“我听马奶奶的,去哪里都行。”

马皇后看了一眼朱元璋,就说:“先去鸡鸣寺。”

麟子点头。

明初朱元璋下令佛寺迁出应天府,但是保留了鸡鸣寺,鸡鸣寺是当下应天府佛寺之首。

因为是临时决定去,而且鸡鸣寺又在城内,马皇后并没有让人封街而是临时侍卫开道,只要百姓不冲撞她的车队就好。

在马车里,马皇后搂着麟子讲起了鸡鸣寺,鸡鸣寺有几个来历,其中一个说同泰寺是鸡鸣寺的前身。

麟子总觉得同泰寺在哪里听过,非常熟悉,但是又说不出哪里熟悉,就问:“马奶奶,同泰寺是不是很有名啊?”

“是啊,你知道菩萨皇帝吗?就是南梁的一个皇帝,舍身到寺庙里,然大臣们筹钱再把他赎出来,他舍身的地方就是同泰寺。”

麟子恍然大悟,怪不得熟悉呢,原来是这个地方啊,她还背过“梁帝讲经同泰寺,汉皇置酒未央宫”呢。

只不过《声律启蒙》出现在康熙年间,这会还没这本书呢。

没一会儿车队到了鸡鸣寺门口,寺庙的和尚匆忙来接,寺庙里上香的香客们被紧急疏散。小门小户也就罢了,抬腿直接走了,但是那些高门大户顾虑多了,家里的女眷是不能让人看到一点的,所以要先躲在某处避过人群。这里面就有荣国府和保龄侯府的女眷。

这两家约着一起上香,目的还是为了给贾敏找个合适的婆家。眼看着马上要出孝了,贾敏的婚事比她大哥贾赦的还要重要。所以史夫人托娘家人打听青年才俊,史家有了消息,就来和史夫人聊聊,这才约着一起上香。

这时候两家人被困在佛堂内,听说是皇后娘娘来了,都整理仪表准备拜见皇后。

马皇后带着麟子去了大雄宝殿,听说是为太孙还愿,全寺的高僧都来参加,大雄宝殿上梵音禅唱,钟磬悠扬。

整个大雄宝殿被锦衣卫团团包围,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个个仪容鲜亮、肩宽腰细,只看一眼就觉得是天兵下凡。

很多等着觐见的贵妇们都在对着大雄宝殿张望。

史家的少夫人和荣国府的史夫人在悄悄说话。

史家的少夫人就说:“妹子,你看看这排场,这还不是大仪仗,要是咱家出个这样的贵人做梦都能笑醒。”

这样的贵人全天下只有一个,除了北周宣帝宇文赟荒唐的弄出了几个皇后外,历朝历代大部分都是一个皇后并存。而且也不是所有皇后都有马皇后这样的地位,所以这样的美事儿想想也就罢了。

这时候几个锦衣卫挎着刀从大殿里出来,史家的少夫人就说:“他们怎么带刀上殿?”

史夫人看了一眼说:“国礼大过俗礼。”这又不是太和殿,侍卫怎么就不能带着兵器上殿,

史家的少夫人还在不可置信中:“怎么能冲撞佛祖,这可真是,真是,真是没丝毫敬畏之心。”

她不敢直接点名马皇后对佛祖不敬,只说:“锦衣卫真是残暴不仁,对神仙不敬,将来生生世世入畜生道。”

史夫人赶紧说:“嫂子,算了。”这附近这么多锦衣卫呢,这话心里想想就想了,怎么能说出来。

然而史家的少夫人是个虔诚的人,越想越生气,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擦干眼泪看着守卫在大雄宝殿的锦衣卫们,忍不住说:“真该死,真该死!”

这时候法会结束,外面送来钱粮香油,马皇后扶着宫女的手从大雄宝殿出来。

史家的少夫人赶紧擦干了眼泪,飞快地整理面容。在他们收拾仪容的时候荣国府的婆子上前跟一个太监说了几句,太监随后上报,就有宫女悄悄地在马皇后耳边说:“荣国府和保龄侯府的女眷等着拜见。”

其他人家的女眷也纷纷传消息过来,都盼着拜见马皇后。

马皇后说:“既然遇到了也是缘分,让他们一起来吧。”

就有白胡子高僧立即上前请马皇后去宽敞的禅堂休息。马皇后跟宫女说:“让各家女眷与我一起去吧。”

这时候各家女眷从躲避的地方出来,因为距离近,荣国府和保龄侯府的女眷来得最快,走在各家女眷前面。

众人拜见后,马皇后说:“听说这里有好茶,咱们一起去喝一杯说说话。只是要略等等,我家孩子刚才腿麻了,还在后面呢。”

这时候麟子在桃花和桂花的带领下从大雄宝殿出来,后面还跟着秀秀兰兰。马皇后好歹有座位,麟子全程跪在蒲团上,腿都麻了。

侍卫和太监给麟子让出路,麟子走到马皇后身边一看,一大群打扮富贵的女人站在眼前,跟一堵墙一样。

麟子感受到一道目光,上前拉着马皇后的手看了回去。就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对着自己看,麟子丝毫不回避,睁大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回去。对方立即收回了视线,麟子心里轻哼了一声。

这一招百试百灵,谁看自己就看回去,干嘛回避人家的视线。

马皇后牵着麟子的手跟这些贵妇们说:“走吧,一起坐会儿。”

史家的少夫人拉了一下史夫人的手,小声说:“这是那个孩子?”

史夫人小幅度点点头,这位嫂子又不是没见过元春,这两个孩子长得真是一模一样。

史家的少夫人是见过元春,她是没想到一个被抛弃的孩子跟着皇后一起来还愿,这可不是一般的恩宠。

想到刚才那女孩对着自己的目光不仅不回避还凶狠地看了回来,史家的少夫人想到王家老爷的遭遇,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蹄子有些邪门在身上,自己不会倒霉吧?

————————

晚上见!

第149章 路遇

今日来到这里上香的贵妇不仅有勋贵和官员家的夫人,还有很多大户人家的主母。

这几日之所以有这么多人来到寺庙里烧香许愿是因为这些人家的男孩都要参与科举会试以及随后的殿试。

今年的考试往后推了些时间,原因很简单,出题的人被嘎了,因此出题费了些功夫。

大家到了禅堂拜见过马皇后之后被赐座,因此各自有一个蒲团坐在地板上。

麟子胖嘟嘟的,坐蒲团需要盘腿,她两只小胖腿很难盘好,只能用裙子挡着,坐得很辛苦,过了一会儿,这些夫人才自我介绍完毕,麟子已经觉得腰背酸软,忍不住靠在马皇后身上缓解不舒服。

在麟子看来,来还愿还不如回家给宋大夫打下手,最起码打下手还能来回跑动,在这里坐着跟受刑一样,这真是瘦人不懂胖人的痛苦。

马皇后伸手搂着麟子,让麟子歪在她怀里。笑着问:“你们都是为了几日后的科举来上香许愿的?”

屋子里的贵妇们纷纷点头称是。

马皇后就说:“都是为了儿孙,我也是为了家里的孙子来的,我就祝你们心想事成。”

众人纷纷起来拜谢,又一轮行礼后马皇后问荣国府家的史夫人:“你家也是为了孩子来的?”

史夫人来这里除了和娘家大嫂说小女儿婚事外也顺便为了老二儿子来上香。贾政也是读书人,在家里的人设就是一个孝顺的读书人,日常带着儿子苦读。既然读书都那么刻苦了,也该出来考一考。

史夫人点头称是,说家里的小儿子也要科举。

马皇后这才想起她小儿子不就是麟子的生父吗?就搂着麟子笑着说:“你家是诗礼簪缨之家,想来是雏凤清于老凤声。”说完问坐在她旁边的史家少夫人:“我记得你家的孩儿都在军中,来这里是陪着史夫人来的?”

史家的少夫人殷勤回答:“是陪着妹妹来的,也不单单是陪着她来,臣妇一直在这里上香,平日里经常来。”

这时候就有一位夫人跟马皇后说史家的少夫人非常热衷佛事,经常施舍粥饭,每年各种佛诞节日都要给寺里舍衣舍药舍钱粮,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史家的少夫人听到人这么评价自己,连忙谦虚。

麟子听了在马皇后怀里转头看她,这不就是纯纯的大冤种吗?这些佛寺都有庙产,甚至还有钱放贷,用得着你来施舍?有钱人把钱给了更有钱的,穷人穷其一生攒不下几个钱,这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马皇后不觉得奇怪,因为前元的贵人对佛事到了痴迷的程度,有了“僧比王侯乱行政”的局面,昔日的四王八公本就是元朝的臣子或者是大户,一心向往贵人的做派,对佛事痴迷也能理解。

说了一会儿,皇后看时间不早就准备离开,临走的时候把钱粮香油留下,牵着麟子在众人目送下上了马车。

马皇后到了车上问:“怎么了?看你小嘴撅着能挂油瓶了?谁惹你了?”

“我是觉得您今儿给出去的东西太多了。您能来就已经够人家传扬几个月了,压根不用给什么钱粮,有这钱还不如放在城门口给那些过往的行人喝一碗薄粥。”

马皇后哭笑不得,伸出手指在麟子的脑门上戳了一下:“怪不得你朱爷爷喜欢你,你这抠门劲头说不是我家的孩子别人都不信。”

连朱元璋的那些小儿子们都没麟子在钱粮上这么抠门,马皇后要不是对麟子的出身知根知底甚至都怀疑这是老朱的子孙。

麟子捂着头说:“您别说我,我有时候很大方的。”大方到二百万说给就给了。

马皇后揉了揉麟子的脑袋:“不只是因为你们两个人都抠门,我看出来了,你们两个对神仙都没什么敬畏之心,还都体恤百姓。”

麟子立即撒娇说:“才没有,我就是抠,不想给罢了。”她和老朱不一样,而且“体恤百姓”这种评价能出现在一个小女孩身上吗?显而易见这样的评价对现阶段的麟子没什么好处。

经过麟子一通撒娇,马皇后也不说这个话题了,一起回到了宫里。

晚上麟子等着朱雄英回来吃饭,天黑了朱雄英才到坤宁宫,吃饭的时候提筷子的手都在抖。

麟子问:“雄英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朱雄英说:“下午去拉弓了。”说完夹着的菜掉到了桌子上。

麟子心疼死了。

就有马皇后的宫女喂给朱雄英吃饭,马皇后跟麟子说:“别心疼他,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你们叔叔小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你雄英哥哥还好,你朱爷爷不揍他,你叔叔他们但凡少射一箭就被撵着打。”

麟子叹气看着朱雄英,帮不上你,你自求多福吧。

朱雄英就问:“妹妹,今儿去寺里玩得怎么样?”

“就是去看了看,那里有很多大树,树多就凉快。回头我在狮子山上也种树,等几十年我就能在大树下乘凉了。”

“这就是孩子话,你现在出城就能找到几百年的大树,今年就能乘凉,不用等到日后。”

朱雄英对着麟子嘿嘿笑起来。

麟子问:“你笑什么?”

“想笑。”

麟子轻轻地推了他一下,两个人对着哈哈笑起来。

吃了饭朱雄英就走,过了几日再见面还是在晚上,几日后他除了胳膊在抖,走路的时候两条腿自不自然,坐下后屁股也在疼。

这一天朱雄英来到坤宁宫,艰难地上了台阶,每次抬腿的时候表情都很痛苦。

麟子问:“你骑马了?”

“嗯,我大腿根磨烂了,火辣辣地疼。抹药了也不行,好痛啊!”

麟子叹口气,用一副成年人的口气说:“虽然老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尽管已经成了人上人了,但还是有吃苦中苦的。”

朱雄英倒在榻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响,说道:“这也太苦了。”

麟子发现他倒下后比过年那会要长一点,就说:“你长个子了?”

朱雄英高兴地说:“你才看出来?我娘说今年比去年这时候高了一寸。你也赶紧长,别最后成了矮冬瓜。”

麟子绷着脸:“矮冬瓜不想和你说话。”

朱雄英哈哈笑起来。

麟子哼了一声坐在了榻边,又不是真的不和他说话。朱雄英就看着麟子,麟子问:“你怎么老看着我?”

“我看仙女呢。”

麟子嘴角翘起:“哪儿有仙女?”

“你就是仙女啊,好看。”

“油嘴滑舌。”

“我说的是真的。”

麟子就说:“趁我心情好,赶紧夸夸我。”

“你脸皮可真厚。”

麟子转身就推他,两个人在榻上打闹起来,朱雄英喊着:“别推了,我腿酸了,我胳膊是软的,你不要欺负我。”

也没人管他们,闹了一会儿,朱雄英问麟子:“你这几日回家吗?不担心太姨婆一个人在家?”

“我想回去,可是祖祖不让我回去。还说要诚心一点,让我跟着马奶奶拜完了再回去。我心里很焦虑,我不是很想在你家住。”

“那就回去吧,”朱雄英爬起来,痛苦地把腿抬起来,挪动身体坐到了麟子身边:“什么神佛,我是不信的,你要是心里惦记太姨婆就回去。我是瞧着你在这里不舒服。我跟我爷爷奶奶说让他们派人送你回去,至于太姨婆那里,你要自己说,反正我是说不过她老人家。”

“真的?”

“骗你干嘛?我骗过你吗?”

“那倒没有。”

朱雄英嘱咐:“回去后在城外住一阵子,要是想去山上也行,最近几日考试,别来城里了。你们家门口就是贡院街,那边整日吵吵嚷嚷,考试那几天堵的水泄不通没法走路,还不如在城外逍遥呢。”

吃过饭,朱雄英就和马皇后说:“明日送妹妹回去吧,她在咱家住着不舒服。”

马皇后问:“不舒服?我怎么没发现不舒服?”

“这多明显啊,住咱们家跟寄人篱下差不多,妹妹这几日都没以前笑得多了。让她回去吧。”

马皇后转头看看朱元璋。

朱元璋大撒网捞鱼还没结果呢,就说:“也不差这几日了。”

朱雄英看了看爷爷,突然说:“马上就要会试,听说每次会试必要打架,只怕今年比往年更严重。”这是提醒朱元璋,比起躲在暗处的香军,今年的科举必然要出大事。

朱元璋懂孙子的意思,往年闹归闹,闹得不严重是因为这朝廷里的官职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就是闹了,这些人也要按部就班等着实缺。如今全是萝卜坑,按理说只要来考肯定能蹲到萝卜坑里去,但是话又说回来了,现在朝廷有大把的官位等着各地的官员去抢,抢的多了话语权就多,抢的少了就没话语权。

这关乎到日后三十年甚至三百年的权利划分,各地官员作为这些举人们的后盾,鼓动同乡奋力拼搏,所以科举后必然要南北死磕。甚至是充满优势的南方举人也不是铁板一块,内部自然也要挣个你死我活。

朱雄英就说:“我听我爹说每次都闹,他想把锦衣卫和五军都督府的人手都集中在应天府,免得到时候出人命了。”

朱元璋点头:“你爹思虑的周到,就这么办吧,你的教习说你这几日表现得好,让咱给你放假,你明日送麟子回去在她家玩一天,晚上再回来。”

朱雄英眉飞色舞地谢了爷爷奶奶。

次日毛骧亲自送他们回去,到了青莲观门口,桃花上前抱着麟子下车,朱雄英忍着全身酸痛从马车里钻出来,毛骧一把挤开车大蓬,上去亲热地把朱雄英抱下车。

“小爷,臣把你抱进去吧。”

朱雄英都是个大孩子了,顿时红了脸:“快放下,妹妹看着呢,你想让妹妹笑话我。”

毛骧赶紧把朱雄英放下,又蹲下去给朱雄英拍了拍衣服整理了一下仪容。

毛骧这么上赶着殷勤是因为朝廷里的文臣们给老朱施压要杀了他,好在朱雄英愿意出面劝说老朱保下他,毛骧自然对朱雄英感激不尽。原本的历史中,毛骧也真的还以为胡惟庸案被杀,接手他职位的是蒋瓛。蒋瓛也是个倒霉蛋,未来会因为办理了蓝玉被杀。

总之锦衣卫指挥使的下场很多都不好,鲜有好下场的。很大原因就是明初留下的习惯,办一件大案献祭一个指挥使。麟子不知道现在毛骧没死,将来的锦衣卫何去何从。

麟子拉着朱雄英走进郑宅,郑道长看到她回来,就问:“这是还完愿了?”

麟子说:“祖祖,我去了好多天了,想您了,回来看看。”

“罢了,你不想去就不去了。”郑道长招呼两个小孩子进来。

车大蓬带着宫女把东西搬进来,这里面有很多布料,是马皇后在宫里织出来的。车大蓬说:“这布皇后娘娘带着诸位娘娘们织出来的,一部分给了公主王妃,一部分赏赐给了各家的夫人,这些事是送您的,还有几件衣服是娘娘给您做的。”

马皇后不仅种地织布还会穿打补丁的衣服,并且她和老朱都信奉棍棒教育,对着几个儿子一言不合就开始揍。这些郑道长都知道,所以看着布料说:“辛苦她了,她年纪也不小了,你回去跟她说日后少做点,也该享福了。”

车大蓬应下,郑道长让梨花她们把布料拿下去,给麟子做几件夏天穿的衣服。

郑道长看着朱雄英坐姿很别扭,压根没问,这模样她看多了,朱标他们兄弟就是这么过来的。郑道长说:“带着你雄英哥哥去找宋大夫,问他要写药膏。”

麟子领着朱雄英去了,朱雄英对这位救命恩人态度很好,见面就躬身作揖,谢了宋大夫的救命之恩。

宋大夫看到朱家人牙疼,总想嘬牙花子。听说麟子带着他来拿药膏,宋大夫不敢给药膏,就写了方子给了朱雄英。

万一药膏被人动手脚了,他宋家不就倒霉了。给药方,能不能用自然有太医把关,就是日后出事儿了,也和宋家无关。

麟子带着朱雄英出来,就问:“宋师父的侯爵还有没有?”

朱雄英说:“有,但是这事儿要在科举之后。”

“为什么拖这么久?”

“因为科举不太平,”朱雄英开始给麟子讲南北矛盾,讲同乡抱团,胡惟庸案为什么一抓一窝,就是因为同乡结党,浙东文官这次倒大霉,朱标的师傅宋濂的亲属都被押送大牢,牵连到了宋濂差点被杀,要不是马皇后和朱标保下了宋濂,这老头已经上路了。

麟子在路上开始拔各种野花野草,一边祸害这些植物一边和朱雄英说:“这次肯定有人要倒霉,让我猜猜是谁?”

麟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是我生父的外祖父,也就是保龄侯史大人,对不对?”

“你为什么猜他?”

“胡惟庸和汪广洋都去世几个月了,这些老东西不就剩下他了吗?你想啊,你要是他,一辈子当官,一直觉得自己也只能到这一步了,可是没想到突然头上的几个人被杀了,这丞相的帽子眼看着吧唧落在自己头上,会不会大喜过望?”

朱雄英点头:“会的。”

“他要做丞相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白着的。会不会有人奉承他?”

“肯定会啊。”

“胡惟庸以前也算谨慎,当了丞相后就变得面目可憎,究其原因就是被人吹捧的了,要是没做丞相还有人在他跟前说几句真话,做了丞相走到哪儿都有人对他拍马屁。本就是凡人,被吹捧的觉得自己是朝廷里不能缺的那个人,时间久了会不会狂妄自大?”

“你是说保龄侯也会因为这些日子的吹捧狂妄起来?”

“是啊,肯定是啊。他家的人都已经开始狂了。前几日我和马奶奶去寺庙里还愿的时候见到了保龄侯家的儿媳妇,好家伙,那气派能比得上王妃了。人家说她是个大善人,她嘴上谦虚了几句,看得出来还是很享受人家这么说的。她都这样了,史家父子什么样子可想而知。”

朱雄英看着远处叹气,越长大越能发现人性的丑陋,今年看到的事情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温和的,现在却发现这世界如此可怕。

他突然不想聊这个了,就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说这个没意思,走啊,咱们去河边玩吧。”

麟子和他一起去了河边,玩了一天后,吃过晚饭,毛骧来接他,朱雄英告别了郑道长回城。

路上朱雄英说:“去秦淮河。”

毛骧在车外小声说:“小爷,皇城在东边,秦淮河在西边,咱们走远了。”

朱雄英说:“就是走远点,我要看看那些来赶考的读书人。”

毛骧心想一群酸儒有什么可看的,还是带着人护送朱雄英去了秦淮河。

秦淮河对读书人的吸引力就如夜里篝火对飞虫的吸引力,所以这里到处都是读书人,天南地北的口音充斥其中,哪怕有人付不起这里高昂的饭资,也愿意来到这里走走,希望凭借自己的才华吸引到某个声名在外的女支子,到时候传成一段风流佳话。

朱雄英看了一遍,在天黑前回到了皇城。

几日后放榜,放榜这一天麟子带着全家邀请了宋家和张剃头的父母妻儿一起去狮子山庄,这次是山庄验收,验收完毕之后大家一起玩一日,过几天选个黄道吉日搬进来。

这是典型的江南建筑,概括起来就三个字“轻、秀、雅”。

但是在麟子看来,这还是非常粗糙,因为明朝对民间建筑限制很多,不许用歇山及重檐屋顶,不许用重拱及藻井,甚至连房屋的进深以及正房的屋数都有限制。麟子这种有钱都不能建造好看的建筑。

好在劳动人民的智慧总能出其不意,整个山庄放弃了传统住宅的建筑格局,依山而建,建筑散落在山庄之中,规避了各种规定。除了不能有华丽的建筑风格,力争让所有建筑融入环境,越简单越高雅。

大家牵着驴车,拉着郑道长看了所有的建筑,郑道长非常满意,就说:“这地方太大了,多往这里放些人,维护起来也不用太累。”

这种调派人手的事归张剃头管,大家在山上高兴地吃了一顿午饭,郑道长就想去乌衣巷看看。

“在这边干活的人干完之后去了乌衣巷,也不知道现在建造成什么样子了,等会儿回去就走城里,路过乌衣巷去看一眼,从南城出门。”

麟子虽然还记得朱雄英的话,想着公园街在北,乌衣巷在南,两处距离远,应该不会被冲撞,就同意去乌衣巷看看。

进城后沿着秦淮河的西岸走了一会,就看到大量压抑和穿着盔甲的五军都督府士兵冲进十六楼抓人。

宋大夫的两个儿子一副学子打扮,被路过的衙役一把抓住,宋家人赶紧自证上午孩子在城外才让这两个少年逃过一劫。

过了一会儿,张剃头打听消息回来,跟麟子郑道长还有宋大夫说:“今儿上午放榜,出事儿了。”

麟子急忙问:“打起来了?”

“打起来倒是小事,没想到很多人去了皇宫前面,说是科举舞弊,有人提前卖试题。”

这比考试后打架还严重。

张剃头接着说:“有人拿出证据,说保龄侯尚书令史公的儿子卖考题。要命的是他还是这次的考官,如今锦衣卫已经围住了保龄侯府,以传闻来看,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

麟子的反应是:“啊!”没想到史家是以这种方式倒霉的。

张剃头说:“按理说他该回避,这次考生里面有他外甥。”说完看了一眼麟子。

麟子恍然大悟,便宜生父贾政这次参加考试了。立即问:“他外甥贾政这次考第几?不会是第一吧?”

张剃头说:“第十一。关键是这人平时没什么名声,比如说租咱们隔壁的林家少爷,自从去年来了,除了陪他爹治病,就是去拜见各种大儒,参加各种文会,写各种策略,做各种诗,这好歹是在人前展示过自己本事,他这次会试第二,很多人都是认。但是贾政没出来过,大家说这是他舅舅偏心他,托了他一把。”

麟子问:“现在呢?”

现在那群参与科举的还在宫前跪着呢,很多大臣都进宫了。

郑道长说:“别说了,赶紧出城,城中混乱,出不去咱们这群人晚上住哪儿?”贡院街的小房子是住不下这些人的。

众人一起往南去,麟子说:“去什么那边啊,走回头路,从最近的聚宝门出去。”

大家告别张剃头的家人,急匆匆往聚宝门赶,就卡在关门前出去了。

出城后麟子看着聚宝门被关上,心有余悸地说:“可算是出来了。”

这场科举闹剧已经到了关城门的地步,可见闹大了。

麟子在马车上叹气,跟郑道长说:“半个月前我还见史家的人呢,这也就半个月他家倒霉了,我这几个亲戚,外祖家没了,这太外祖家眼看也要没了,我这名声更臭了。”

郑道长说:“怪不到你身上,是他们业障太多,如今遭遇反噬,自己把自己克了。你也别什么帽子都往自己头上戴,也不看看是不是好帽子。”

麟子一把抱住郑道长:“祖祖,我记住啦。”

车子一路往前走,这时候一个扯着孩子挎着篮子的村妇拦着了马车讨要一口水给孩子喝。

麟子让一个男仆把水囊里的水倒进碗里给小孩子,小孩子吨吨吨喝下。这村妇感恩戴德,摁着小孩子让他给郑道长磕头谢恩。

郑道长淡淡地说:“拯危济困是正道,你一个人带着个孩子,讨一杯水,谁都会出手的,不必谢了。”说完吩咐离开。

驴车的车轮碾过这对母子跟前,村妇看着过去的一堆人,从篮子里拿出一只苹果给了孩子,摸着孩子的脑袋看着远去的车队。

郑道长闭眼养神,回忆刚才有没有露出破绽让身边一群眼线看出什么来。

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打算等会儿问问麟子,只要麟子这聪明丫头没发现端倪这群眼线也不会发现,要是麟子发现了端倪,这条线就不要接触了。

————————

明见。

第150章 凉薄

回到郑宅,下了车,郑道长对麟子说:“走,跟我去上炷香。”

麟子跟着去了,在新修的三清大殿中,三炷香上飘出青烟缓缓上升。郑道长对跟着的梨花等人说:“出去吧,我在这里做功课,等会儿回去吃饭。”

梨花他们退了出去。

郑道长问麟子:“你发现今日有什么特殊的事吗?”

麟子说:“您说城内还是城外?”

郑道长说:“城外。”

“讨水的小媳妇功力差,破绽百出。”

郑道长心里冒出“果然如此”的念头。

麟子说:“她讨水这事儿就不正常,城门外都是有村子的,不远处就是个有村子,她随时都能讨水,怎么非要拦着咱们逃水呢?而且现在是三月,天气晴朗,路上灰尘那多,我在地里面走一圈鞋子上就能沾满灰尘,她的鞋子裤腿比较干净,也就是说她走到那里没花多少时间,换句话说,她就是附近村里的人,渴了能回家喝,为什么还要讨水呢?”

郑道长叹息一声。

麟子说:“让他们老实下来,这会不动还好,再有下一步动作必然被抓。”

“你意思是说她没事儿?”

“也不是没事儿,是锦衣卫现在没时间管她,城里的读书人在闹呢。等城里的事儿办完了就会留意这些小事,她一旦做什么会被锦衣卫闻着味儿抓过去。什么都不做反而好。”

“不做就没有破绽,是的。”

郑道长对着三清跪下去磕头,再起来的时候就说:“此时不比往年了,往年我们这些老家伙在的时候,哪里出过这种纰漏。现在小一辈的都有些不成样子了。”

郑道长的脑海里冒出老尼姑的样子来,她相信老尼姑肯定在应天府附近。

然而老尼姑的徒子徒孙众多,绝不是麟子能轻易掌握的一支力量。

好用的不好掌握,好掌握的又蠢笨如猪,郑道长叹口气,对着三清再次拜下去。

马上就要到黄昏,朱雄英和几位叔叔从校场出来。他扶着腰慢慢地往前走,被年纪大的叔叔笑话像个孕妇。

外面一群太监等着,看到各自的主子殷勤上去侍奉。

今日皇宫外的事儿也传到了太监的耳朵里,一会工夫,太孙和诸王也都知道了。

监考官卖题,这是很大的一桩丑闻。诸王的想法是最近老实点,老爷子心情不好,看到谁不顺眼肯定会大棍子落下来。朱雄英的想法是也不知道这次要死多少个人。

他直接去了乾清宫,在门口遇到了毛骧。

毛骧正要离开乾清宫,看到朱雄英后立即躬身见礼,朱雄英问:“外面的举子散了吗?听说这次是考官卖考题,是真的吗?”

毛骧说:“刚才蒋瓛和秦恪分开审了一些人,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臣这时候就是来向上位和太子爷陈诉。其实也不是卖,是各地的举人来京城后拜见这些官员,奉上了礼物,这些官员从挑选物色合适的人,对他们泄露了考题。”

这就是拉帮结派啊,朱雄英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毛骧拱手抱拳急匆匆离开了皇宫。

这时候荣国府史夫人大哭不止,贾敏和她坐在一起劝她先别哭,贾赦唉声叹气地走来走去,贾政则是整个人都在发呆。

门外贾元春悄悄地往屋子里看,贾琏年纪小不懂事,想和堂姐玩耍,不断扒拉贾元春,贾元春只能哄着他:“你乖,不要闹。”

贾琏才不听,刚扯开嗓子要嚎叫出来,就被乳母赵嬷嬷抱走了。

贾元春悄悄地往里看。

贾赦走来走去,忍不住说:“太太,您别哭了,哭是办不了的。”

贾敏也说:“是啊娘,别哭了,等会我爹就回来了。”

史夫人说:“这么大的罪过,你舅舅怎么抗啊!去年年底城门上挂着的那些才取下来多久,我可不想让你舅舅也被挂上去。”

贾敏叹气,看了一眼贾政。

贾敏不知道舅舅是不是真的卖题了,但是给二哥开后门是肯定做了的,如今锦衣卫无事还要掀起三尺浪,有了事实他们肯定咬着不放。

贾赦没办法,只能说:“还有外祖父在呢,他是尚书令,难道能眼睁睁地看着舅舅被收监。您别哭了,这会儿看最后怎么办吧。”

贾敏对贾赦说:“大哥,要不然出城找个人,我听说她能和宫里搭上话。”

史夫人立即明白小女儿说的是谁来,颇有些犹豫。贾赦还不明白,问:“谁啊?哪位大人住在城外?”官儿不都是住城内吗?

贾敏看了一眼二哥,贾赦恍然大悟。他看着史夫人:“太太,您说呢?”

史夫人久久不语,贾敏说得好歹是一条路,不管能不能走得通,也好歹有个解决办法的方向,她也就不再哭了。对贾赦说:“这事儿要和你老子商量。”

门外听着的贾元春也知道他们要找谁,听完转身去找贾珠。

贾珠还在读书,贾元春进门就说:“史侯爷家都出事儿了,哥哥你怎么还在看书?”

贾珠说:“不看书怎么办?我又没办法帮他们。”

贾元春说:“您好歹出来问问啊,安慰一下祖母也行。”

贾珠看着妹妹不走,就知道这会不能读书了,把书本放在一边,屋子里的丫鬟过来替他收拾,贾珠就领着贾元春去下棋。

贾珠说:“祖母那边有父亲他们安慰,咱们哪里插得上话。再说了,史侯爷没事儿,他如今位高权重,难道还救不了他儿子吗?比起当初咱们外祖家,他家幸运得多了。”

这时候丫鬟端着茶进来,一边给他们换茶一边说:“听说这史家太太平平没什么事儿,就是被外面的人给克的了。听说半个月前史家的舅太太和咱们太太去上香,遇到了外面那位,外面那位对着舅太太看了好久,这人就克亲,史家的劫难就是这么来的。”

贾珠就说:“外祖父就是这么没得,舅奶奶也真是,招惹她干嘛。”

贾元春说:“可是外祖父是贪墨,舅爷爷是泄露考题,都违了国法,和人家有什么关系。”

丫鬟说:“大姑娘可不能这么想,收好处的人多着呢,别的不说,外地的官儿进京来咱们家送东西是收还是不收?咱们都收了这么多年了,别人家里也收了这么多年了,突然有一天有人说咱们收礼不对,要把咱们全家治罪,可别人没事儿,这不是没道理吗?”

贾元春一方面觉得这丫鬟说得也有道理,一方面又觉得国法不能违抗。

看着妹妹纠结的样子,贾珠对丫鬟说:“调皮,就你话多。”

这丫鬟一点不怕,跟贾珠说:“我倒是觉得皇宫里的老皇爷和那位是一起的,要不然为什么前脚就见了一面,后脚就出事。”

贾珠不知道这家里有锦衣卫的眼线,但是从小受到士大夫教育的他下意识觉得这话不该在家里说,更不该让一个丫头说,诽谤皇帝,这传出去绝不是好事。

于是贾珠立即拉下脸,呵斥了一声:“作死的丫头,圣人也是你能说的!”

这丫鬟才发现贾珠是真的生气了,赶紧拿着托盘低头。

贾珠说:“下去吧。”

这丫鬟立即退下去。

贾元春小声跟贾珠说:“刚才祖母和大伯他们说要是真的不行了,出去找她。”

贾珠听了表情很奇怪,他让屋子里的丫鬟退下,捏着棋子说:“妹妹,这也是个办法。听说她将来是太孙妃,她求情或许管用,但是,”贾珠把棋子扔下,对贾元春来说:“你说咱们和谁是一家的?”

贾元春不明白哥哥这个问题,说道:“自然是和咱们是一家的。爹娘,祖父母,大伯和姑姑们,还有贾琏弟弟,咱们是一家的。”

“这么说也没错,但是这个家将来是琏儿弟弟的,爹娘和你我还是要被赶出去的。”

贾元春皱眉,如果祖父母不在了,大伯和父亲分家,确实不能再住在这里了。

贾珠说:“除非这个家留给咱们父亲,要不然就是有大前途和你我有什么关系?外祖父被判刑的时候祖父和祖母并没有下力气去救,甚至祖父极力撇清关系,如今史家如何,和咱们有什么关系,所以你别太放在心上。”

贾元春想说当初外祖父那会父亲比祖父躲得更远,然而做人儿女,不能说父母的不是。

看妹妹乖巧,贾珠放着棋子说:“元儿,你要分清远近,咱们和父亲母亲关系亲近,至于祖母祖父就远了一层,伯父和贾琏那边,更远了一层。想给这个家处理,前提就是这个家的爵位是咱们父亲的,要不然看着就好。”

贾元春皱眉,下意识觉得这话不太对,如果爵位是父亲的,将来就是哥哥的,哥哥自然全力以赴,可是按照哥哥的想法,这爵位也不是自己的,自己为什么要出力?可是面对兄长也反驳不了,就说:“是,听您的。”

“这才乖。”

贾元春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慢慢地落子,跟着哥哥学下棋。

天黑之后贾代善回来了。

贾代善一身疲惫地到了后院,史夫人问:“怎么样?”

贾代善说:“大哥保不住了,砍头或者流放不好说,想要保住三个侄儿就看岳父如何取舍了。”

史夫人浑身颤抖:“什么意思?”

“我给岳父出了个主意,让他上书撤销尚书省。”

“什么!”反应巨大的是贾政:“撤销了尚书省岂不是没了尚书令,岂不是没了丞相?”

贾代善说:“是,这事儿总要有人提,今上心心念念撤销丞相,由你们外祖父打头,看在如此卖力的份上,家产爵位都能拿走,只求留史鼎他们兄弟一条活路。”

贾代善对史夫人说:“岳父大人今日思考一夜,他的决定明日就能见分晓。”

史夫人说:“我头有些晕,脑子有些乱,你把这事儿从头给我捋一捋。”

贾代善喝口小女儿端来的水,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我给你们说一说。”

————————

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