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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做梦

“您都不知道我差点被吓死!”

李景隆趴在东宫的榻上,屁股肿着,车大蓬拿着剪刀把李景隆屁股上的裤子给剪开。

朱雄英坐在李景隆身边,给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对不住表哥,是弟弟我失算了,还你受苦了。”朱雄英只知道锦衣卫如狼似虎监控各处,没想到连李景隆这样的近亲勋贵也在被监控的范围内。

年纪越大,他对爷爷和爹的手段看得越清楚,这会儿他是诚心给这位表哥道歉。

“挨打是小事,皇爷差点把哥哥的爵位撸了,诏书都写了,你知道那诏书送出去的时候哥哥心里这个不舍吗?呜呜呜,弟弟,你爹说我哭得像烧开的水壶!”

朱雄英本来是不想笑的,这话题真的太沉重了,皇权如刀,刀刀见血。可是这表哥前后两句话压根不关联,他实在是忍不住一边笑一边说:“对不住对不住,回头再有这事儿我不找你来,等过几日我去你家看你,再给你道歉。你等下,我让人给你清理一下伤口,弄点药膏给你抹一抹。”

李景隆说:“别啊,再有下次你还喊我。再弄点水,半天没喝水,有点渴了。”

朱雄英跟车大蓬说:“再去倒水,弄些蜜水,别倒茶了,表哥现在不能吃发物。”

车大蓬端着托盘应了一声,把剪刀和碎布端走了。

这时候太医没来,大殿里没人。

本来还想装傻的李景隆这会儿想明白了,只要自己对太孙效忠昨日那样的事儿就不是事儿。而且日后这样的事儿他一定要参与,一旦和表弟走远了拉开距离了,他家的富贵就要断崖式地下降了。他小声跟朱雄英说:“昨日臣见她了。”

朱雄英站起来往外看了一眼,问:“真的?”

“嗯,臣昨日让人去南市楼闹了闹,她从南市楼里出来了,后来她在河边买了一条船,划着船进了南湖,下雨后臣在外面等了一宿,没见她上岸。”

李景隆在后一句话上撒谎了,他分明是在车上睡了一宿。

朱雄英也不拆穿,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

李景隆问:“要不臣去帮您把她安顿下来,我们家还有别院,藏一个人很简单。”

朱雄英叹气:“表哥,你知道毛遂自荐的典故吗?”

“殿下您小看人,怎么说臣也是读过书的,自然知道。”李景隆说:“平原君赵胜对自荐的毛遂问‘你在我门下三年,如果真有本事,就该是囊中之锥,早就显露出锋芒了’毛遂回答说‘公子如果把锥子放在囊中,自然会显露锋芒,锥子不在囊中怎么显露出锋芒’”

“对啊!妹妹就是那装入囊中的锥子,如今已经锋芒毕露,别说区区一处国公府的别院,就是这皇城都难掩她的锋芒,她能在华屋广厦里面待上一日睡一觉养养精神,也能在宫殿阁楼里住上半个月满足口腹之欲,可是她不会在这里停留一个月以上。”

李景隆问:“那怎么办?外面很危险,就拿昨日的大雨来说,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在大雨里怎么熬过去啊!”

朱雄英看着太医们排队来了,就淡淡地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太医们来了。”

李景隆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也就闭上了嘴。

临走的时候,李景隆还问:“要不给她送点东西也行啊。”

朱雄英回答:“你别管了,你就是送也找到人,她不在南湖了。”

李景隆爬起来问朱雄英:“您怎么笃定她昨日就在南市楼?怎么就笃定她今日不在南湖了?”

朱雄英说:“这事儿能告诉你吗?回去养伤吧,过两天我去看你。”

李景隆只好回家养伤去了。

朱雄英转头回到了书房,他书房分内外两处,外面是接待官员的地方。内部一个小房间里还有一张桌子和一些书架,这里布置得温馨,靠一架屏风隔开了内外。

这屏风是一架纸屏风,对外的一侧画着鹰击长空,对内的一侧是一幅应天府地图。

朱雄英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用手在乌衣巷的位置点了点,然后伸出大拇指和中指,把大拇指摁在乌衣巷的位置做圆点,以中指边缘做圆周,在地图上虚画了一个圆。

麟子的活动范围不超过这个圆圈。

这傻妹妹就是太在乎太姨婆了,她舍不下这老太太,之所以躲在城西,就是预备着老太太一旦出事儿她能及时赶到。

只要在城西如过篦子一样过几遍,她是插翅难逃!

朱雄英觉得只要自己亲自出马,不需要三天,最多两天,就能抓到这傻妹妹。

朱雄英绕过屏风出来到了大书房的香炉边,香炉里烟雾缓缓上升,夏天的香料有驱蚊虫的作用,大殿上没有蚊蝇,各处吹着风,真的是一处清凉殿。

朱雄英把宽阔的袖子盖在了炉子上,香烟钻进他的袖子里,从衣服缝隙里飘出来。

朱雄英没心思闻这一炉香,觉得自己能想到的事情锦衣卫的那群人也能想到,麟子要是躲得慢了只怕是要出事儿了。

麟子就是发现城西的闲散之人太多了,这很不正常。应天府的物价贵,京城居大不易,城西全是百姓,都是早起出来做工晚上才回去休息的人,路上大家四处奔走,哪有闲工夫在街上闲逛。

麟子早上在一处早点铺子吃早饭,看着来往的行人,想着要不然去一趟城东藏着。至于藏在哪里,她还没决定好。

这时候老板给麟子端来了一碗粥,压低声音说道:“堂主说让您今天务必离开城西。”

城西热闹,是平民聚集之地。城东大部分是内城,非常安静。

麟子没说话,没想到这一家粥铺也听张剃头的,她喝了粥留下几文钱准备走。

这时候早餐摊的老板突然说:“小伙子,你包袱没拿走。”

麟子回头,自己坐过的地方有个不显眼的旧包袱,这肯定不是自己的,但是周围喝粥的人没当回事,考虑到这粥铺有水寨背景,麟子回去拿起包袱就离开。

到了僻静的地方她看到包袱里面有一身换洗衣服,还有一包碎银子。

麟子找了地方换上衣服,把旧衣服给扔了,揣着银子往城东去。

她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不该在城西逗留,因为正经人少且荒废宅子多的地方是内城!托老朱清理功臣的速度,内城的荒废宅子很多,几乎一家人被杀了之后,宅院被封,朝廷会派人定期打扫修缮,等待着下一次把这宅子赏赐出去。

内城的宅院动不动就是三进五进的府邸,人少地方大,这才是藏身的好地方。

麟子想到这里加快脚步往城东去,这时候迎面看到了穿便服的蒋瓛,麟子赶紧装作买东西的模样在摊位上挑选起来。并用余光悄悄地观察,蒋瓛骑着大马,带了几个人,走到麟子不远处的路口勒住缰绳停了下来,跟几个坐着蹲着的人吩咐了几句,接着骑马往城西去了。

麟子知道这各处路口都封了!

那几个或坐或站的人不是什么闲汉,都是锦衣卫。

麟子装着买东西的样子从一个摊位上买了几个烧饼,边吃边往回走。这时候有一群人拉着架子车,车上放了一只大酒缸,一人拉车其他几个人一起推,慢慢地走在街上。

这时候一个推车的人突然对路过的麟子说:“小兄弟,我看你挺壮实的,我们送酒给内城的老爷,你帮个忙推一下车子,回头我们酬谢你十文钱怎么样?”

麟子心想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刚要道谢,就被人拉着塞到了人群里,大家一起撅屁股推车。

这时车轮子都是木头的,轴承自然也是木头的,走起来吱扭吱扭的响,车子和酒缸本来就很重,满满一缸酒放在车上那就更重了。夏季的太阳毒辣,麟子被太阳照着,再使劲推车,瞬间出了一身汗,出汗后身上黏糊,她低头一看,发现这衣服掉色!

她身上脸上免不了蓝一块黑一块,走到路口的时候已经是个花猫脸了。不单单是麟子自己,这群人都是这样个子,植物染料掉色,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到了路口,刚才蹲着说话的人问:“你们这是卖酒的?”

推车的人回答:“我们是长乐街上酒铺,专卖金华酒。你们要是打酒就去我们店,诚信买卖童叟无欺。”

蹲着的人又问:“你们这酒送哪里去?”

麟子身边的人说:“送豫章侯府,他家这几日有喜事,预定了一缸上好的金华酒。”

这时候的锦衣卫穿便衣,担心打草惊蛇并没有盘问很严,问了几句后粗略看了一下人,就目送这群人推着车子走远了。

麟子路上没说话,默默推车,没一会儿进入内城,大家一起送酒到豫章侯府。

此时的豫章侯府张灯结彩,据说是这几日要嫁女儿,来送礼的人有很多,对酒水需求量大。

麟子跟着一起把车子推进了后门,在豫章侯府仆人的吆喝下推进了厨房。

人家的厨房是一处院子,里里外外忙碌的人少说五六十个。麟子看了豫章侯府的排场,想想那日觉得贾元春奢侈,麟子这时候才发现是自己见识浅了。

侯府的管家们排着队来喝酒,一人一杯,喝完了之后又听了半天的吹捧,才大爷似的说了一句:“去吧,月底来结账。”

麟子跟着一群人出来,出了侯府,这时候有人从车子下面翻出一个包袱来递给了麟子。

麟子惊讶地看着他们,这群人也没多言语,一起推着空车子走了。

麟子立即打开了包袱,里面有两套衣服,一套男装一套女装,还有一小包碎金子。

麟子看了看这群人的背影,抱着包袱转身走了。

她对豫章侯府不太熟,打算去荣国府躲一阵子。

荣国府和宁国府之间有一条很窄的私巷,前门是荣宁大街,后门住的全是奴仆的家眷。大白天麟子没法从后门潜进去,也没法从前门进去。前者是人太多,人多眼杂。后者是人太少,街上多出个人来非常显眼。

麟子就打算从私巷里翻墙进去。

中午太热,街上的人少,她趁机溜达进巷子里,把包袱捆在身上,估摸了一下两边墙的距离,立即开始攀爬起来。

爬墙她熟悉啊,在禹州住着的时候,山洞就在悬崖上,虽然墙壁是垂直于地面,悬崖和地面略有些弧度,但是墙壁矮,麟子很容易爬了上去。

不巧的是荣国府的墙那边是马圈,这时候有奴仆给马喂水,麟子才想起来,日后贾赦会在这堵墙上开个门,住在了马圈旁边。她这时候立即下来,又爬到了宁国府的墙头,墙那边是一座很安静的宅院,麟子看准没人,轻巧落地,然后就看到了房子上挂着的牌匾。

“星辉辅弼”

这四个字可不是随便挂的。

星辉辅佐着太阳,太阳是皇帝,群星就是群臣。敢用这种口气的地方除非是正堂和宗祠,在宗法建筑里,正堂位于中轴线上,这种挨着墙边的必然是宗祠。

贾氏宗祠。

麟子心想怪不得没人来呢。

她直接推门进去,看到了屋子里供奉着两男两女四幅画像,供桌上除了牌位还有些水果。

麟子顾不得别的,凑到供桌前开始翻水果,这都是一些青苹果,麟子想吃,想了想,这里经常有人打扫,要是发现水果不见了,不知道会不会闹起来。

思索再三,她把水果放回了盘子里,接着她开始四处打量,准备找个合适的地方睡觉。接下来的几天,她要住在这里,住在宁国府。

麟子静静地等待着天黑。

只是有些饿,她揉了揉肚子,觉得再这么饥一顿饱一顿下去,十有八九要有胃病。

麟子脑子里胡思乱想,一时间想起了朱雄英。

想到朱雄英,麟子心里忍不住叹气,开始回忆起点点滴滴,麟子在想,这到底是友情还是爱情,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在她不断思索的时候,因为昨日累了一晚上的麟子窝在祠堂的一个角落里睡着了。

光线在变换位置,从正中转移到了东边的墙壁上,时间从中午转到了傍晚,此时日落西山,满天都是火烧云,下一刻就要天黑了。

这时候的麟子听到了一阵敲击石磬的声音。麟子茫然站起来,睁开眼睛看向外面,声音就是从外面出来的,她打开了祠堂的门,一脚踩出去发现天已经黑了,前方有个火堆,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男人敲击着石磬,女子围着火堆在起舞。

麟子好奇的凑上去,这一男一女像是没看到麟子一样,麟子好奇地看着石磬,正想开口,听到火堆上突然有“噼里啪啦”的声音。

麟子转头看过去,见到火堆上有一块龟壳。

跳舞的女人立即停下,顾不得龟壳烫手,立即把龟壳从火焰上取下来。旁边敲击石磬的男人也停了下来,站起来和女人一起观看。

麟子努力凑挤进去,她学过卜算,也想看看吉凶。可惜麟子学得似乎不太对,这上面的纹路歪歪扭扭,没一丝是麟子认识的。

不过这一男一女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人对着这龟壳一个比一个愁,个个眉头打结。

过了一会,男人说:“怎么会这样?”

女人说:“太子不敬上天,自然有此遭遇。”

说完两个人站起来坐回了石磬旁边,麟子还留在龟壳前面变化各种角度借着篝火的光线研究这片龟壳。

男人说:“我们现在怎么办?留在小世界是不会有前途的。”

女人说:“就是去了大世界也没前途啊,无论是商王还是周天子,咱们都不能凑上去施加影响,咱们已经没落了。”

男人有些不死心:“可是周天子对咱们还是很客气的。”

女人说:“他是客气,但是他就是个摆设,你没看出来吗?大权就掌握在周公召公他们手里。”说到这里,女人冷冷地对男人说:“要走你走,我是不会走的。”

“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男人说这话的时候,态度和语气都表达出了想走的意思。

女人说:“你走吧,我是不会走的。”

男人站起来走了,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麟子这时候抬起头看了看女人,女儿说:“把龟甲拿来,我教给你看,凭着你的本事,你是永远都看不懂的。”

麟子睁大眼睛,四处看了看。

女人说:“就是你,别张望了,把龟甲拿来。”

麟子伸手拿起龟甲站起来走了过去,女人接着龟甲,放在了石磬上。

“看龟甲,要从左边上半部开始看。‘癸酉卜,争贞:御于三示,帝其降若’下面的你能看明白几个字?”

麟子真不认识,赶紧摇头。

女人拧着眉头:“下面是神的回答,你连这个都看不懂?我的后辈都堕落成这个样子了?”

麟子一点都不愧疚,更不心虚,说道:“师父教什么我就学什么,我学的时候没走神没偷懒没找捷径,我都是扎扎实实地学的,是祖上传错了,锅不在我身上,错不在我!”

女人看她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停顿了一下,就说:“好吧,我教你。”

“神给了回答。”

“等下,祖师,你说的这个‘癸酉卜,争贞:御于三示,帝其降若’是什么意思?”

“我问诸神去往何处。”

“诸神和帝是什么关系?”

“上帝你没听过吗?”

“听过,听过!”麟子赶紧点头,想起古汉语中的上帝和现代汉语中的上帝不是一个意思。

“下面是神的回答:祟其析四方,帝不各小土。”

麟子眨巴着眼睛看女人:什么意思,求解答。

女人叹气,说道:“祟,恶灵。析,指的是天地分割。各,神明降临。这句话说的是‘恶灵已割裂四方,上帝不再眷顾小世界’,换句话说,他们迁徙走了,现在的小世界里主宰一方的是恶灵。”

麟子立即问:“他们为什么要迁走?为什么不灭了恶灵?”

“要不你问。”

麟子皱眉:“我问?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问?”麟子觉得自己就是个门外汉,这种事儿必须找专业的。

“要不您替我问。”

女人说:“我只替天子和诸侯们问。”

这还整出优越感了!

麟子说:“我是您后辈,您不想让咱们的手艺失传吧?要不您完整地展示一遍祭祀过程,给我个学习的机会?”

“你脑子好用,毕竟是教徒弟,教徒弟比给那些诸侯祭祀要更上心。你去找根带火苗的木棍来,我告诉你怎么刻写问题。”

麟子立即去找了一根烧火棍拿来。

“你只能问一个问题,你想好怎么问了吗?”

“为什么是一个?”

“因为你仅仅是一缕神识在这里,问得多了对你没好处,而且神明也听不到。”

麟子抓了抓脑袋,就说:“问问小世界怎么回到大世界。”

“问哪个?问上帝还是问山岳之神?”

麟子说:“我也不知道啊!”

龟壳放在火上烤,这时候龟壳上出现了纹路。女人念到“癸酉卜,贞:祷于帝,通小示于大示?”

这一句麟子听懂了。

女人把龟壳放在火焰上就不关注了,麟子心想刚才她还看到女人跳舞了呢,这次不再跳一次?

这时候火焰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麟子赶紧凑过去,女人把龟壳从火焰上取下来,看了一下说:“翦祟于小示,燎于大示三牛,沉小示二豕,通。”

“什么意思?”

“神明不仅说了办法,还跟你说了回归的办法。”

麟子心想这话不是一个意思吗?

“翦除邪祟,然后在大世界烧三只牛做祭品,在小世界沉两只猪为祭品。

燎祭:焚烧祭品通天。沉祭:投水沟通地祇。”

麟子皱眉:这办法也不全面啊?怎么觉得听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很难呢。

女人也皱眉:“怎么,你连祭祀分类都不知道?你都学了什么?”

麟子不敢说,师门的生存条件那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就是傩舞都未必能跳好。

这女人刚要训斥麟子不学无术,这时候一声鸡叫让麟子顿时惊醒了过来。

她也从那个奇幻的梦里脱身而出。

是的,这对于麟子来说真的是做梦,她每天入别人的梦都是有计划地出行,而且今天是真的做梦。

绮丽梦幻。

居然还让她梦到了指纹祖宗,好神奇啊!

对于梦中发生过的事情,麟子已经忘了,因为此时半夜,整个祠堂黑乎乎的。麟子倒不至于害怕,可是太饿了,她想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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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192章 代价

麟子靠着自己的鼻子很快找到了宁国府的厨房,然后就这么在宁国府住了下来。

每天她在梦里和郑道长相见,郑道长就发愁:“你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住下了?夏天还好,冬天那祠堂里面阴森冰冷,你怎么住啊?”

麟子说:“您别管,我冬天自有办法。”

郑道长更愁了,因为麟子是个女孩子,女孩子的身体和男孩子不一样。问麟子怎么洗澡,麟子说宁国府花园里的湖水很干净,进去泡澡顺带洗衣服。光是这个郑道长就觉得离谱,忍不住念叨说湖水不干净,又说湖水寒凉,对女孩身体不好。

麟子不觉得湖水不干净,人家说流水不腐,宁国府花园里的水是活水,是从外面流进来又流出去的。现在泡凉水澡很舒服,等到秋冬她就准备去蹭自己亲爱的妹妹贾元春的份例。

之所以盯上了贾元春,是因为她和贾元春比较像,到时候吃她的穿她的,要是偶尔在院子里被发现了,只要她和贾元春没同时出现,别人就以为她是贾元春。

郑道长就觉得这太受罪了,比当初在禹州住着的时候还要受罪。

她就说:“不如咱们走吧?”她现在觉得只要自己在应天府,麟子就有吃不完的苦受不完的罪。郑道长觉得自己养了麟子几年,不能把这份恩情当作绳子捆着麟子,让麟子折了翅膀断了腿脚,困在这应天府。

“不能走,反正我不走,您也别走。”麟子之所以不走是因为她知道,一旦带着郑道长逃亡,老太太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

事情到这里就进入了死胡同,两人谁都不可能退后一步。

郑道长醒来就发愁,她这种忧愁的状态很快就报到了宫里。

马皇后亲自来看望她,陪着一起来的还有朱雄英。

马皇后问:“她们说您最近吃不下睡不好,您是惦记麟子吗?”

郑道长点头:“我好久都没她的消息了,怎么不惦记。”说到麟子,郑道长整个人都愁得没办法。

朱雄英悄悄地出去,留马皇后和郑道长说话,他带着人沿着寻常园走了一圈。

这里侍奉的下人都是锦衣卫安排的,悄悄地跟着朱雄英,一边走一边说:“您放心,小的们把这里看得跟铁桶一般,一只苍蝇飞进来都要分一下公母,无论是白日黑夜,都没人能摸进来。”

朱雄英虽然听了他们的说法,还是沿着整个寻常园走了一圈,各处都没有攀爬过的痕迹。他又看了这些人的巡逻时间表,再仔细询问各处的人马,发现麟子确实没机会进入寻常园。

但是朱元璋看郑道长的态度就知道郑道长和麟子有联系,且联系频繁,能互通消息。

证据就是郑道长她一直发愁,却不着急!

如果两人一天两没联系还好,麟子年纪不大,半个月没联系老太太必然会着急,会胡思乱想,如果身边有人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老太太就会惊恐不安。以为麟子遭遇了不测!

可是现在看着老太太一点都不着急,这到底是怎么传信的呢?

朱雄英抬头看看四周,觉得要是传信,必然是靠着风、水、鸟雀猫狗、声音、光这几种。

他低头看到园子里的水,问道:“你们光盯着墙了,有人从水里传信吗?”

下面的人回答:“小的们在水闸那边也安排人来,昼夜不停地看着,一片树叶都飘不进来。”

既然不是水,风又不固定,是鸟雀猫狗吗?

朱雄英没再探究,对着守卫没呢嘱咐勉励了几句回正院去了。

他回去的时候在门口听到马皇后说:“这话我不骗您,您要是知道怎么传信,就让她赶紧走,重八是不会放过她的。”

里面郑道长说:“随他去吧,我是不知道怎么联系孩子,你们也别想着跟我说了这个消息我火急火燎地去给麟子传去,然后你们顺藤摸瓜把人给抓了。”

马皇后被误会,又好气又好笑:“我是这样的人吗?姨妈,您对我的误会也太深了。”

“你要是不想让我误会你,你回去跟标儿他爹商量一下,就说我要走,让他把我送走。我往后死在外面了你们也别管。”

马皇后叹气:“这怎么可能呢。”

“是啊,不放我走,不会饶了麟子。好事儿坏事儿都让你们家的人做了,我能怎么办?在这里坐牢,日复一日,直到死了。”

听到这里朱雄英走出正院在外面遛达。

过了一会儿马皇后出来,朱雄英迎着,送她上马车,在车里朱雄英说:“我想留下来陪太姨婆住几天。”

马皇后说:“住是不能住的,你爷爷和你爹都不同意,你回头多来几次就行了。”

朱雄英点头,次日他来看郑道长,眼下已经到了秋季,只有中午热,早上和晚上开始冷了起来。郑道长年纪大了,开始畏寒怕冷,就只有中午这一会出来在园子里走走。

对着一个小辈,郑道长也没恶言相向,和朱雄英一起逛园子的时候就说:“我谢谢你帮着看园子,要是没你,这几年还不知道这园子破败成什么样子呢。”

“您老人家别这么说,都是至亲,这个是该做的。”

郑道长扶着他的手坐在了亭子里,说道:“你这孩子,比你爹和你爷爷有人情味多了。”

朱雄英微笑了一下没说话。

郑道长说:“这是好事儿也不是好事儿,说起来皇帝都是没人情味的。”

朱雄英笑了笑。

郑道长说:“你想不想知道你妹妹在哪儿?”

朱雄英问:“您会说吗?”

“你要是能保护她,我就说。”

朱雄英没说话,因为他也不确定能不能保护麟子。他跟郑道长说:“我很想保护她,但是我们家说话管用的是我爷爷,其次是我爹,轮到我的时候我的话已经不那么管用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保护她。”

郑道长对这孩子高看一眼,青春年少,最是容易上头的时候,这时候的孩子经常一张嘴就给出承诺,轻易给出诺言,完全不觉得未来有多么的险恶。然而这孩子能这么理智,让郑道长有些意外。

郑道长就换了个话题:“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朱雄英笑着说:“读书,出门。在宫里读书,帮着我爹打下手,出门跟着各位将军亲临战场。往年春夏时候我该去北平四叔那里跟着学打仗,只是今年我奶奶身体不好才没去。”

郑道长说:“好孩子,你日后别来看我了,我乃是戴罪之人,您爷爷和你爹自然不会疑心你,但是将来你兄弟发难,你就是有嘴也说不清。而且我知道,你来这里一半是为了看我,一半是为了麟子。

她很好,吃了些苦头,可是谁过日子不吃苦啊,你们两个已经是云泥之别,往后余生再难有相见的日子,还是放下吧。”

朱雄英微笑着点点头。

回程的路上朱雄英的心情不好,马车走得很慢,朱雄英看着窗外的街道行人,总觉得自己心里堵得慌。

马车慢悠悠地进了内城,这时候对面荣国府的马车赶紧让路。朱雄英叫了停,让人把贾赦贾政叫来,问道:“怎么是你们亲自跟车,车里的是谁?”

贾赦兄弟跪地请罪,请宽恕贾代善不能见礼。贾赦说:“家父在车上,如今起不了身,臣兄弟请殿下宽恕他怠慢之罪。臣兄弟正要将家父送到城外请宋侯诊治。”

朱雄英皱眉:“两个月前还见到你父亲在宫中对答,怎么刚两个月人都起不来了?”

贾赦回答:“家父早年征战,身体有陈年旧伤,因此旧疾发作,起不了床。”

朱雄英说:“只盼着贾公早点好,赶紧送去吧。”

朱雄英的马车离开后,贾家两兄弟一起上马,护送着马车出了内城。

如今功臣日渐凋零,就是有人能生龙活虎,也难逃老朱的铡刀。老朱明确说过“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所以他对功臣从不手软。

朱雄英心想八成贾代善也难逃病死的下场,这样也行,总比被获罪诛杀了下场好。获罪那是全家流放!

说到全家流放,朱雄英想起麟子,又想起麟子有个双胞胎的妹妹。

朱雄英一下子坐直了。

好一出鱼目混珠,珍珠来到鱼目身边,只要有心,必能藏好。

锦衣卫就是手眼通天也不敢去搜查荣国府啊,毕竟那是国公府,不是平头百姓。

而锦衣卫布置在荣国府的眼线没发现,必然是有人帮着遮掩,这个人是贾元春。

朱雄英嘴角弯起来,十分愉悦。

麟子必定装得很辛苦,哪怕长得一样,但是麟子很壮实,贾元春是个闺阁小姐,大概是瘦人,麟子真是辛苦了呢。

他不知道,贾元春是个圆润丰满的人,麟子反而瘦一些。更不知道麟子没躲在荣国府,而是在宁国府。

此时她就躲在祠堂里听贾敬给贾代善祈福。

贾代善快不行了。

贾敬忧心忡忡的祭祀了祖宗,又忧心忡忡的离开了祠堂,麟子这才从藏身的地方钻了出来。

生老病死无法改变,麟子也没改变,因此不在意,她打算去厨房弄点吃的,她如今已经掌握了规律,这时候去得手的机会是最大的。

这时候祠堂院子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麟子凑过去隔着门听到贾敬夫妻两个在说话。

贾敬的夫人说:“我总觉得该请人来做法,这些年一直是有人去世,却不见有人出生,也太奇怪了。”

贾敬呵斥:“子不语怪力乱神,你少说几句,隔壁老二媳妇不是怀上了吗?”

“是怀上了,我是说这些年没法和前些年比,前些年家里嫡子庶子一大堆,如今你们父子兄弟身边一群姬妾,怎么没一个怀上的。我听说,祖宗夫妻大了,后人运势就弱。咱们家如今子嗣不丰,只怕不是好事。”

“你少胡说八道!”贾敬很生气,把媳妇骂了一顿,说她脑子里天天都想着破事,随后呵斥了几句,让她去隔壁安慰一下史夫人。

夫妻两个离开了,麟子听了一个乐呵,随后脑子里就开始想今日该吃点什么。宁国府是真有钱啊,食材那么多,吃不完倒掉的也那么多。果然是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啊!

此时朱雄英的马车进入午门转入东宫,就有太监来报信:“小爷,刚刚秦王、晋王到了,正在坤宁宫,皇爷说您回来了立即去见。”

朱雄英听说几位叔叔来了,立即高兴地一路跑进了坤宁宫。

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就看到秦王晋王歪着坐在椅子上,一个面色苍白,一个面色蜡黄。

朱雄英给各位长辈问好后就询问起来:“两个叔叔这是路上赶路太急了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朱标说:“你这两个叔叔实诚,得到你爷爷的圣旨就启程,一路上风餐露宿,病了几次,病了也没休息,一路赶来了。”

马皇后心疼坏了,这都是亲儿子,拍拍秦王的肩膀,摸摸晋王的脑袋,心疼得直掉眼泪。

朱元璋说:“妹子别哭,他们都是年轻人,养养就养回来了。”

朱雄英也跟着一起劝。

吃了顿饭,朱雄英亲自送两个叔叔去宫外的王府住下,回来后跟朱标汇报安置叔叔的过程。

这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朱标也很关心,就说:“你明日请宋先生来给你两个叔叔诊脉,这事儿重要,别忘了。”

朱雄英笑着说:“不用您吩咐,刚才派人去请了,宋先生也用药了,就是还没来得及跟您说。”他从袖子里抽出两张药方递给了朱标,说道:“宋先生的意思是两个叔叔都是太虚了,虚得有点不符合他们的年纪,这身体像是四五十了一样,说是要好好地保养,日后也不能再和年轻人一样不在意了。”

朱标觉得两个弟弟太虚了是因为天高父母远,没人管着他们,这两个人酒色都沾染,才会如此虚弱。也没在意,看了看药方放在了抽屉里。随后说:“过几日你四叔五叔来,也是你去安排,都是你叔叔,要敬着些。”

“爹,不需要您吩咐,都是自家人,儿子上心着呢。”

朱标满意地点头:“去吧,睡会儿吧,明日你去陪陪你两个叔叔。”

朱雄英出去了,到了门口,看到勾来急匆匆来了。

朱雄文问:“怎么了?怎么这么着急?”

勾来小声说:“刚得到消息,周王殿下病在了路上,如今起不来了,周王的属官请派好太医给周王治病。”

朱雄英惊讶:“五叔病了?四叔呢?”怎么叔叔都病了?他一瞬间想到藩王和太子之间的争斗,可是几个叔叔也不是这种人啊!

为什么突然全病了呢?

“没得到消息,大概是坐船南下不好传递消息,想来不日就到了应天府。”勾来小声说:“有时候没消息也是个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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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193章 诸子

周王现在就在江北,距离应天府只有一天的路程。

朱标听了跟朱雄英说:“他但凡能动就直接回来了,这眼看着到家了没必要再躺在半路,没回来可见病的严重,你明日一早带着宋先生赶过去。”

朱雄英应了一声,说道:“四叔那里要不要派人迎接?”

朱标想了想说:“本来不用去,但是你三个叔叔都病了,我心里不放心,你爷爷奶奶也不放心,明日我派人去迎一迎。”

父子两个商量着安排了。

等朱雄英回去,老二朱允炆来找朱标。

他也听说五叔周王病了,就想去接周王回应天府。得知是大哥前去,就自动请缨去接四叔燕王。

朱标看着他,觉得朱允炆还是太嫩了,朱标这种自小在权力场中长大的孩子,和他打交道的都是老臣勋贵,这些人都是顶尖的聪明脑袋,朱标和这些人待的时间久了自然脑子好使。一眼看出来朱允炆这是想给自己扒拉好处。

但是朱标并不反对,一来是在不影响朱雄英的前提下他不介意分给其他儿子们一些好处。

二来是朱允炆这孩子在外人看来可怜,朱允炆的生母吕氏一直在报晖恩寺后面的庵堂里修行,母子两个一年见不了几次,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个和生母分离的孩子,这样的孩子招人怜惜,文臣们对这孩子比朱雄英亲近多了。因此朱标对这孩子相对而言比较重视,说白了是重视他背后的文官们,既然他亲口说了,朱标就答应了。

朱允炆次日带人坐船去迎接四叔。

兄弟两个一起出观音门,随后上船各奔目的地。

周王在半路上发烧,周王妃在驿站照顾他,听说太孙来了赶紧出来。

朱雄英恭敬地给婶子见礼,被周王妃一把拉着手:“好孩子,怎么是你来了?这事儿是不是皇爷和娘娘知道了?没惊着两位老人家吧?”

朱雄英嘴里搭话,请宋大夫去诊脉。

宋大夫心里不高兴,但是锦衣卫上门还不能不来,因此提着个药箱,态度就是公事公办,诊脉后就说:“这是虚弱着凉导致的发热,等会喝了药,用冷布巾给他擦拭降温,过上三两日就好了。”

剩下的事周王妃张罗,朱雄英和宋大夫到了驿站前的空地上。

宋大夫说:“周王还好一些,不过是一场小病,养四五天就好。昨日秦王和晋王就有些虚弱了,要一直养着才行。”

朱雄英问:“是不是这几日劳累奔波导致的?那两位叔叔从秦晋两地回来比周王从河南回来更累,加上他们听说我祖母病重,心里着急身体疲惫,一旦放松容易生病也是有的。”

“您这说是有道理的,但是也该是周王这样,看上去病情来势汹汹,病了这一场也就过去了。他们两个是虚,不是病。”

朱雄英点头:“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朱元璋要把儿子封王,特别是他选出了九大塞王,打的主意就是太子居中坐镇,其他孩子塞外守边。如今秦晋两位王爷身体虚弱上不得马,他们各自的世子年纪又小,那么秦晋两地的守边重任就落到将军们头上了。

朱雄英对朱元璋很了解,一旦确定儿孙不能亲自坐镇后,他会立即动手削弱勋贵的实力。

朱雄英请宋大夫先去休息,随后给朱元璋和马皇后写信告知周王的病情,安慰他们不必担心,三天后就能启程。

另一边朱允炆航行了两天才遇到他四叔的燕王的船队。

燕王也病了,一个身体结实的汉子,因为病了还晕船,整个人吃不下睡不着更坐不起来。

这次陪他来的是燕王妃和世子,朱允炆到来的时候燕王正在呕吐,吐得生不如死。

世子朱高炽前去迎接。

朱高炽和朱允炆这是第一次见面,朱高炽从小就胖,一个白胖胖的人带着一脸孩子气往船头一站,朱允炆有一种错觉,就是这堂弟能把船给站侧翻了。

两人虚情假意地问候几句,随后朱允炆上船拜见叔叔。

燕王朱棣刚刚吐过,船舱里面的气味不好闻,朱允炆闻到这味道有点犯恶心。燕王妃让太监侍女赶紧打开窗户通风散味,窗户打开,光线好了之后,朱允炆看到燕王裹着被子,整个人蓬头垢面,不像个王爷,很像个乞丐。

燕王妃说:“你叔叔这几日病了,路上一直打摆子,怕冷,这才关着窗户捂着被子。好孩子,辛苦你了,你坐。”

燕王急不可耐地问:“你祖母如何了?”

朱允炆回答:“已经大安了。”

朱棣松口气,浑身紧绷的肌肉也软了下去。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朱允炆这孩子很讨厌,一眼都不想看见,明明都是大哥家的孩子,看到雄英就很亲,但是看这个真的想揍一顿。

燕王妃看丈夫不想搭理,加上刚才朱允炆进来表情露出些嫌恶,知道这地方人家不想待着,赶紧说:“皇后娘娘大安是好事儿,允炆啊,多谢你来接我们,水路好走,咱们伴着一起回去吧。你叔叔刚喝了药要睡下了,等会吃饭的时候咱们再一起叙旧,你们兄弟先去说话,等会吃饭我叫你们。”

朱允炆立即站起来,朱高炽陪着他出去。

朱允炆邀请堂弟朱高炽到自己的船上,朱高炽欣然应允,就是换船的时候,胖乎乎的朱高炽从燕王乘坐的大船往朱允炆的船上跳,他那胖乎乎的身体刚落到甲板上,立即让朱允炆船上的人东倒西歪,整个船颠簸了几下在原地打转,好在撑船的人有经验才没翻船。

外面传来惊呼,船里的朱棣跟妻子说:“像什么样子!”

燕王妃就说:“你别说儿子,胖胖的有福气。”

“你放屁!”朱棣说:“我什么时候嫌弃儿子来,我嫌弃朱允炆呢!没见过世面,不就是船差点翻吗?叫那么大声干嘛?咱儿子本就老实,他喊得那么夸张,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儿子欺负他来呢,什么东西!”

燕王妃捂着他的嘴:“你小点声!”又吩咐一个太监:“三保,赶紧关上窗子,王爷畏风。”

随后燕王妃说:“你这说话可真不客气,那是大哥家的孩子。”

朱棣说:“我烦他,看到就烦。你说雄英年年来我就没烦过,我怎么就烦他啊?”

“大概你们两个上辈子有恩怨吧。”燕王妃说:“我就纳闷为什么派人来接咱们?又为什么派了他?”

朱棣沉默了一会,闭上眼说道:“你胖儿子会打听的。”

燕王比周王先到应天府,他是被抬着进城的。朱元璋和马皇后亲自去看朱棣,朱棣看着马皇后这会健健康康甚是开心,撒娇说要在应天府陪着爹娘过年,等明年开春了再走。

谁的儿子谁心疼,老朱两口子答应了,朱棣发现朱元璋这么好说话,又赶紧提了几件事儿希望老爹都答应了,被朱元璋摁着打了一顿。

挨打完之后朱棣神清气爽,真好,爹还是很有劲,娘还是嗓门大,这相处模式还是几十年前的味道,爽!

又过来一天,周王一家进了应天府。

朱元璋看到五个儿子病倒了四个,非常心疼,抠门的他打开府库让四个儿子随便拿,父慈子孝了两三日,然后朱元璋看着这几个儿子个个不爽,简直想弄死他们。

其中老二秦王朱樉是他最想弄死的,朱樉有的事儿做得简直不像个人!

鱼肉百姓是他犯的最轻的过错,在王府内动用私刑,割人舌头,把人绑树上冻死,把人绑树上烧死,各种触目惊心的私刑令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最终老朱对他的处理办法就是打了几巴掌骂了一顿。

这是亲儿子,还是嫡子。

在广西作威作福的朱守谦作为侄孙都原谅了,别说这位嫡次子了。

朱雄英在一边默默看着,并不言语,他知道自己说话不管用,在此之前就不要说话。

秦王被骂了几句,受到了一顿训斥,这事儿就过去了,安安心心地在王府里养病,还能时不时的得到父母的关爱,心情美滋滋的。

老三晋王朱樉也是个多智残暴的人,和老二比起来他干的不是人的事儿相对少一些,也就是把人车裂这种事,俗称五马分尸。总体来说,做得不多,和老二一比算是个乖孩子。

朱元璋对他倒是没骂,反而拉着他再三嘱咐对厨子客气点,就怕厨子记恨他在他的饭菜里下毒。

老朱对这儿子鞭打厨子的事儿非常上心,拿自己举例子,这些年来跟着朱元璋的厨子徐兴祖从一开始的火头军一直到掌管御膳房,朱元璋都对此人态度极好,压根没训斥过,更别说打骂,甚至常常怀柔。

这真是亲儿子,哪怕这些人已经成亲,老朱这做父亲的真的是时常惦记,果真应了那句话: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老四燕王朱棣和老五周王朱橚对比上面两个聪明残暴的哥哥就显得正常多了。老四多少也带点嗜血残忍,老五的画风就和三个哥哥格格不入。他在准备一本医书,另外他还打算教给百姓辨认哪些野菜是能吃的。尽管如此,老五有时候脾气急了也不是个好人。

老朱因为早年失去父母,对亲情很渴望,他又是个嫡癌晚期,对嫡出庶出很看重,加上夫妻感情好,对马皇后的孩子们更加偏爱,到了孙子们身上亦是如此。

秦王世子朱尚炳,晋王世子朱济熺,加上燕王世子朱高炽,这三位世子一起来了,周王府的世子因为年纪小,周王夫妻赶路也就没带来,得知可以在京师过年,周王打发人回去接儿子,让孩子和堂兄弟们多相处一些时日,也能常常在他祖父母跟前尽孝。

老朱喜爱儿子,对孙子们也很稀罕,就想着留孙子们在老夫妻身边教养,让他们在应天府读书。

秦王他们自然一口答应。

这些孩子年纪都不大,住在外面都不放心,所以朱标立即开口照顾侄儿们,让他们和雄英住在一起。

一家人其乐融融,朱雄英是真的高兴不起来,秦王世子和他爹一样,都有些狂,朱雄英不喜欢。晋王世子不知道为什么,和朱允炆一见如故,两人好的要穿一套裤子,当时就搬去和朱允炆住在一起。

剩下的就和燕王世子朱高炽能合得来,加上前几年去北平,两人相处得好,朱高炽就和朱雄英住在一起。

过了两日,晚上睡觉的时候,朱高炽发现朱雄英在摆弄一个黄色毛茸茸的东西,就问这是什么。

朱雄英说这是有人送他的,想起麟子,他叹口气换了个说法,说这是未婚妻送的。

朱高炽没问未婚妻是谁,带着孩子气地说道:“弟弟也差点有个未婚妻呢,据我爹说,弟弟刚生下没多久,他就看上了一个小姐姐,说那小姐姐可好了,还是咱们家拐着弯的亲戚,想聘给弟弟做世子妃,只是人家不答应。”

朱雄英说:“谁啊?哪家的亲戚?”

“奶奶的亲戚,好像是太姨婆,郑家的姑娘。”

朱雄英立即拉下脸:“好了,你不许说了。”他决定讨厌弟弟一晚上,今晚上不给他好脸色。

“大哥你肯定认识,你见过吗?”

“见过,她是我未婚妻,”朱雄英举着芒猫说:“这还是她送我的呢。不过后来我们解除婚约了。”

“啊!她家的人想不开啊,为什么啊?”

“太姨婆不同意。”

年幼的朱高炽对太姨婆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能拒掉老朱家凤凰蛋大金孙的婚事,这太姨婆是个高手啊!

“有机会我要见见她。”朱高炽说完立即补充解释:“我说的是太姨婆!”

“我明天就能带你去见太姨婆。”

“真的?”

“嗯,见之前你问问你爹,太姨婆现在身份特殊,她是爷爷眼里的反贼。”

朱高炽的眼珠子瞪圆了,这么厉害!

太姨婆是反贼!

更想见见了!

“大哥,不用告诉我爹,我一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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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194章 夜话

早上朱雄英带着朱高炽出门,遇到了秦王世子朱尚炳,问他们干什么去。

朱高炽高兴地说:“去看太姨婆。”

朱尚炳一看能出门,就说:“我也去。”

朱雄英对叔叔们感情深,对这些堂弟们感情就浅了,但是他很会维持表面关系,就说:“太姨婆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们去了都客气些,要是把人气着了祖母会生气的。”

朱尚炳和朱高炽一起点头。

朱尚炳问:“大哥,我们又不是四六不分的人,怎么会气着太姨婆呢,您放心好了。”

朱雄英叹气:“我知道你们不会主动惹事,可是太姨婆的脾气不好,我担心她挤对你们几句你们忍不住和她吵起来。”

朱雄英不是瞎担心,毕竟朱元璋都被这老太太气得跳脚。

朱高炽眼睛更亮了,好有个性的太姨婆!

于是一群人刚出了宫门,朱允炆和晋王世子朱济熺追了出来,这下几个少年一起挤在朱雄英的车上去了乌衣巷寻常园。

刚下车,朱济熺、朱尚炳、朱高炽都忍不住夸了一句:“这园子不错诶!”

朱允炆也是第一次来,点评说:“真是移步换景美不胜收,这园子秀气雅致,真好!”

说话文绉绉的,让朱尚炳对他看了好几眼,暗地里撇嘴,最讨厌这种读书人了。

朱雄英说:“园子好吧?也是花银子堆的,这园子建好加上各处装饰,花了将近一百万银子。”

朱高炽惊叹:“太姨婆真有钱!”

其他两位世子也给太姨婆打上了有钱的标签。

一群人跟着朱雄英去拜见郑道长。

郑道长听说小辈们来了,扶着荷花她们的手出来,远远看到了几个小少年进来,笑眯眯地站住。

几个人一起见礼,朱雄英开始介绍这些弟弟。

郑道长和朱元璋有恩怨,但是不会怪罪到小辈人身上,看到每个孩子都很高兴,这里年纪最小的是朱高炽,郑道长拉他在身边坐下,摸着他的胖脑袋说:“这孩子有福气。”

朱高炽两只手拍了一下肚子,肚子上的肥肉颤颤巍巍地晃动几下。朱高炽说:“太姨婆,我其实很苦恼,我是不吃饭都很胖,吃了会更胖,我娘找人给我调理,喝了好多药,还是很胖。”

“胖点好。”似乎老年人都喜欢白胖孩子,郑道长也更喜欢朱高炽,拉着他说:“只要不影响骑马射箭,胖点就胖点了。你看那些将军们个个大肚子,为什么啊?吃得多力气大,要不然上阵厮杀没力气,一个不留神就要吃败仗。”

朱高炽觉得太姨婆真的善解人意,高兴得起来在郑道长跟前蹦跳了几下,看得出来是个灵活的胖子。

在郑道长一声又一声的叫好声中,朱高炽迷失了自我,还给太姨婆打了一套拳,打得虎虎生威。郑道长不停鼓掌叫好,朱高炽打完拳凑到郑道长身边,问道:“太姨婆,我打拳好吧?”

“嗯嗯,好,跟你爹小时候一样好,你爹小时候就弓马娴熟,打拳也是这么好。”

朱高炽就露出星星眼:“那您能给我讲故事吗?”

郑道长问:“你想听什么故事啊?”

“您以前做过的事,”朱高炽担心太姨婆听不懂,就补充说:“我大哥说您在外面干过大事,您讲讲您干过的大事吧。”

“我哪里干过大事,也就是一些小事。你要是想听,我倒是能给你讲讲,以前还是蒙元治下的时候,我却是做过些事情。”

一群世子们在这里听太姨婆讲过去的故事,太姨婆则是看到白胖的朱高炽想起麟子,要是麟子没有瘦,现在也是这么白胖可爱呢。

被太姨婆惦记的麟子这会正冷眼看事态发展,贾珍和他媳妇吵架了。准确地说,是他媳妇看不上贾珍,夫妻两个从冷战到热战闹起来了。

这件事说起来是贾珍太渣了,成婚后夫妻两个生了个儿子贾蓉,贾珍觉得自己完成了传宗接代的大业,就开始急不可耐地和各种女人勾搭上。

就麟子这段时间观察到和听说到的内容来看,贾珍这人不比《金瓶梅》里的西门庆差,这真是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就变得肆无忌惮,荤素不忌!

这次闹起来的导火索是贾珍和一个寡妇搞到了一起,这寡妇还是个诰命,换句话说,她男人是官身,人家刚战死没半年,贾珍翻墙进去和人家私会,被人家公婆知道闹了出来,勒索了宁国府。

宁国府家大业大,自然能把这事儿给平了,但是贾珍的妻子就觉得恶心,这种权贵之间的联姻想和离是不可能的,闹着要和贾珍析产另居。

析产就是分割财务,另居就是分居,这种分割财产分居的状态对于权贵人家来说和和离没区别,也就是给和离蒙上了一层遮羞布,因此宁国府不同意,整个宁国府上下对这件事议论纷纷。

作为同根同源的荣国府自然也对这件事很关注,前些日子贾代善病得奄奄一息,经过宋大夫治疗,如今快痊愈了,荣国府这时候抽出空来宁国府劝着贾珍两口子和好。

麟子冷眼看,这上下态度连起来,对于贾珍的妻子来说想离开困难重重。

麟子也考虑过带走贾珍的妻子,但是麟子经过观察发现,这人的宗族关键很重,换句话说,她是想离开贾珍,但是也想给儿子和娘家扒拉更多的好处,如果真的比较起来,娘家和儿子的利益高过她自己的利益。

麟子悲哀地发现,女人被规训了几千年,某些观念深入骨髓,下意识地去做一个好女儿好母亲,却从来没想过先做自己。

这件事最后在宁国府给亲家让渡了利益后风平浪静。

麟子看得心里堵的慌,觉得这宁荣二府从里到外都是不干净,她不愿意在这里住了。

晚上麟子翻墙过院来到了贾元春的院子了,潜进房间打晕了抱琴,坐在了贾元春身边。

贾元春半夜醒来发现床上坐了个人,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刚要尖叫被人捂住嘴。

麟子说:“闭嘴吧,是我。”

贾元春这才回神,问道:“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心里不痛快,就来你这边坐坐,有吃的吗?”

“没有。”

“你都不藏点吃的啊!”

“我为什么要藏?我白日想吃就有。”

麟子叹气。

贾元春坐到麟子身边,就说:“你身上一股子馊味,你去哪儿了?我听说郑太君被软禁在你家的园子里,还说皇上要抓你,你是不是一直东躲西藏?”

“嗯。”

“要不然,我说要不然你躲我这里吧。”

麟子这时候转头看她:“你不怕被牵连啊?你不怕你收留我会害得你家满门抄斩?”

贾元春说:“怕。但是你也很可怜啊。”

“我可怜什么,你才可怜呢。”

“我不是和你斗嘴,你就藏在我这里,我这里不缺吃的喝的,最少也能让你吃喝不愁。”

麟子问:“这园子里这么多双眼睛,你觉得你能瞒得过去?”

贾元春说:“我能啊,他们的卖身契都在我手里。”

麟子冷笑:“好一个天真的闺阁小姐,你听过一句话没有?‘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你真以为他们都是你的提线木偶?你真的以为你平时施舍小恩小惠能收买他们?还真的以为你拿着卖身契能让他们听你的?

我告诉你,你们家将来要被这群奴才给坑死了,就那大管家赖富贵,现在已经寄生在你们家,你们有的,过不上百年,不,不到三十年,人家也会有。甚至你们这些做主子的还要求人家。

我再告诉你,你们家这里遍布了锦衣卫的眼线,说不定你这院子里就有几个锦衣卫的人,现在你们恣意享受,纵情声色,卖官鬻爵,把朝廷和百姓玩弄在股掌之中,自以为自己十分高明,其实是上面的人不想处理你们,一旦上面要拿你们说事了,体面一些,你爷爷的下场是暴毙而亡,不体面的,你们全家流放。昔日你们做过的任何一件事就是治罪的证据。

我的傻妹妹,这世上没有傻子,你看不上的奴才他们是投胎时候运气差,其他的不比你差。

但凡你跳出你所在位置,冷眼看看你们家,其实你就能发现,你家的人走在家破人亡的路上。”

贾元春还不明白,睁大了眼睛。

天太黑,麟子看不清她的表情,就说:“可惜,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

麟子说完站起来,对贾元春说:“你好自为之,照顾好自己,父母家族都是次要的,人只有一辈子,自己活得高兴一点,等到他日被执行死刑的时候,也能跟自己说自己这一辈子值了!

我要走了,别惦记我,我活得好好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走的时候还贴心地把门给关上了。

贾元春呆呆地。

她还来得及告诉麟子大哥要娶媳妇了,母亲又怀了一胎,马上要有弟弟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不通,直到天亮起床去给祖父母请安。赖富贵的媳妇赖嬷嬷欢喜地来谢恩,因为她的大孙子赖尚荣得了自由身。

贾元春看着欢喜的赖嬷嬷,听到赖尚荣的名字,突然想到了谐音“赖上荣”。

赖这个字有很多意思,除了大家熟知的“无赖”这个解释外,还有“依赖”“得益,盈利”“好处”等意思。

说文解字中,赖的解释就是“取也,赢也”。

取代荣国府,这岂不是昨日麟子说的那个意思?

贾元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顿时觉得手脚冰凉。

从祖母的院子出来,贾元春问身边的抱琴:“赖嬷嬷家在你们身边是不是家里最得意的人家?”

抱琴说:“岂止啊,隔壁东府也是赖家人做管家呢。他们父子是咱们和东府的大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