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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过年

“你这孩子,叔叔都给你敬酒了,你不喝是什么意思?”

朱雄英说:“喝酒会坏事。”

“这又不是在军中,喝!”

“我爷爷说了,日后不让我喝酒,要不然我回去问问爷爷,问他叔叔让我喝,我喝还是不喝?”

“这小子,又把你爷爷搬出来了。”

朱雄英看着一群叔叔们挤在一起猜枚行令,忍不住心里叹气。

朱雄英自己从不喝酒,因为老朱跟他说喝酒不好受,伤身伤胃不说,脑子还有些不受控制。

朱雄英就问是怎么不受控制,有经验的老朱就说:“比如说有些话不该说,但是喝了酒之后,脑子是清楚的,但是那股子自我克制就比往常迟滞了一些,就说出了不该说的话。”然后老朱重点强调,不是控制不了自己,是对自己的要求下降了,没喝之前对自己的要求是个正人君子,喝了之后对自己的要求就变成了偶尔做个鸟兽也行。并且再三强调,做行为的时候脑子是清醒的。

也就是说,喝醉会影响选择。

马皇后还说老朱年轻那会大胜之后喝庆功酒,把自己喝的两三天都缓不过来,旁人都能看到他很难受,所以告诫朱雄英不要喝酒。

在祖父母的影响下,朱雄英滴酒不沾,这回别说是亲叔叔们,就是亲爹要求他也不会喝。

于是其他人都去行酒令,留下朱雄英这个“毛孩子”看歌舞。

对着一本正经的少年这些舞姬和乐姬也正经了起来,表演的都是中规中矩的歌舞。

如果真的仔细看的话,这些歌舞在编排上还是值得看的,毕竟作为全国最顶尖的销金窟,秦淮河十六楼也是有看家本领的,不单单是靠着酒水美色揽客。于是朱雄英正襟危坐地看了一上午的歌舞,还让车大蓬回去拿自己的私房钱来打赏这些人。

看到客人这么大方,而且今天这堂会如此清水,连这些歌女舞女都觉得今日出楼唱跳非常舒心,于是下午吃了饭就给朱雄英表现一些绝活,就是模仿周围小国的一个舞乐。

于是下午他们给朱雄英表演了高棉传统舞蹈,至于这舞蹈正不正宗朱雄英也不知道,反正他觉得看了人家的歌舞才算是开眼界了。

在一片异国语调的音乐中,朱标挣脱了几个弟弟的敬酒往朱雄英那边看过去,看到这傻小子非常享受地闭着眼睛听音乐,还摇头晃脑似乎很享受,就忍不住在心头叹气。

这是没开窍还是怎么了?

晚上回到宫里,老朱先打发了朱雄英回去休息,朱标这五兄弟被父母抓着一顿骂。

朱雄英没管叔叔和爹现在是什么境遇,回去后就摊开纸笔,把今日观看歌舞的感受记录下来,同时也给麟子写了封信,他相信麟子肯定也会喜欢上高棉舞这种缓慢庄重的舞蹈。

麟子收到信后就给朱雄英写了回信,两人虽然住在同一处地方,十天半个月才见一次面,很快应天府就迎来了冬天的第一场雪,麟子还能出门看看雪,但是郑道长怕冷,一直窝在炕上。

麟子说要请宋大夫来给郑道长诊脉被拒绝了,郑道长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她不想再看大夫了。

“早晚有这一天,我身子骨坏了,就是你费尽心机也不过是留我三五个月,这又是何必呢?一直躺着对于我而言不是福气。道家讲道法自然,该发芽的时候随着节气发芽,该凋零的时候随着气候凋零,这才是道法自然。”

麟子面上一副受教的样子,背后还是做了不少努力的。

时光匆匆到了腊月,除夕夜是麟子的生日,但是除夕这一日是个大日子,很多人家要祭祖,要守岁。朱雄英为了不影响其他安排,一早骑马来找麟子,就为了送她一份寿礼顺便给麟子贺一句寿。

麟子看他哆嗦着从马背上下来,忍不住心疼:“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坐车?骑马多冷啊!”

朱雄英冻得牙齿打颤,嘴里却说:“没事儿,我大小伙子火气旺,而且今日事多,骑马太慢了。”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麟子:“给你的寿礼,我知道你喜欢这个,这是今年川西进贡来的赤玉,我捡着最好的给你留下。”

麟子打开盒子看了,是一串满色满肉的牛血色南红,珠子圆润饱满,简直是极品,吊坠是一把纯金的金锁,财迷麟子看得心花怒放,这礼物简直是送到她的心坎上。

“我非常喜欢,说起来我也没几件珠宝,仔细看看都是雄英哥哥你给我的。”

“女孩子总要装饰一下的,回头我再遇到好东西给你留着。太姨婆最近如何了?我给她老人家请了安就走,今日事多,我家里还有一摊子事要办。”

麟子抱着盒子和他急匆匆去看望郑道长。

郑道长睡得迷迷糊糊,屋子里因为有炕比较温暖,朱雄英进门后就连着打喷嚏,郑道长睁开眼问道:“谁在门口啊?”

朱雄英大声说:“太姨婆,是我,雄英。”

“哦,雄英啊。”

朱雄英走到炕边坐下,问道:“太姨婆,您最近还好吗?”

“好,好着呢,就是好多东西不能吃了,老了,不行了。”

麟子给朱雄英解释:“小年的时候吃了几个汤圆,是糯米皮黑芝麻馅,结果糯米不好消化,她可难受了,折腾了两三天才好,太医说不能再给她吃不好消化的东西了。现在祖祖好多东西不能吃。”

面对这事儿朱雄英还真的没办法。

郑道长昏昏欲睡,嘴里说着:“你们说话,我睡会儿。”嘴里说着却已经睡着了。

麟子小声说:“雄英哥哥,我送你出去吧。”

朱雄英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去。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郑道长真的时间不多了。今天是除夕,说这个不合适。两人沉默地走到了门口,麟子说:“坐我的小车回去吧,不差这一会儿了。”

朱雄英想了想,觉得下次来的理由有了,来还车不就是个很好的理由吗?

他笑着说:“行啊,你的小车很结实,跑得快了也不会颤动,我先用一次,过几天给你送来。”

套车的速度很快,麟子送朱雄英上了车,看着马车离开才回到院子里。

到了上午,外面陆陆续续响起了爆竹声,各处开始贴春联,这里的仆人们也拿着红纸春联端着浆糊在各处贴着。

麟子让人去大门口放鞭炮,免得把睡着的郑道长吵醒,可是隐隐约约的鞭炮动静还是吵醒了郑道长。

郑道长听到鞭炮声睁开眼,就看到麟子坐在炕边正看书呢。

郑道长说:“听见鞭炮声才觉得是在过年,咱们家人少,不够热闹,要是人多的人家,这会都已经开始围着要压岁钱了。”

麟子笑着说:“那您给我压岁钱吗?”

“给,”郑道长从袖子里抽出一串钱递给了麟子,麟子赶紧在炕上给她磕头:“谢谢祖祖。”

“我刚才像是听到雄英说话,他来了?”

“不是听到,是他真的来了,还跟您说了几句话呢。”

“我这真是老糊涂了,刚才的事儿都忘了。”郑道长说完也不纠结,就说:“眼看着又是一年除夕,你又大了一岁,都是大姑娘了。”

麟子笑起来:“祖祖,大过年的,只要欢欢喜喜就好,别说那伤感动的话。”

郑道长点头,麟子不是以前的小孩子了,这是长大了。既然长大了知道该怎么做,也该放手不管,人老了就少说话,要不然就是倚老卖老。所谓的不放心都是因为想控制小孩子,只要这孩子下雨知道躲雨,饿了知道吃饭,困了知道回家睡觉,这些生活常识都知道,肯定会活得好好的。天下没多少人大富大贵,只要好好地活着就行。

“我再睡会,等会喊我起来吃饭。”

“嗯,您睡吧,别歪着,躺好了再睡,躺着舒服一些。”

等郑道长睡下后,麟子出门在园子里逛逛。走到了假山的阁楼下,她踩着阶梯来到了阁楼里,向东看能看到秦淮河,向西看,能看到远处的城墙和近处密密麻麻的民居。

这就是家乡啊!

金陵的过往,自己的经历,一时间让麟子觉得文思如泉涌,但是就是写不出一个字。

麟子就把这感受和自己写不出的憋闷记下来寄给了朱雄英。

这信在晚上守岁的时候到了朱雄英手里,这会老朱兴致正高正在给儿孙们感慨这一年的总结,虽然中间偶有波澜,差点失去马皇后,但是最终结果是好的,到了年底,一家子骨肉团聚在一起让他心情激动。

老朱这一辈子都在渴望天伦之乐,少年时候爹娘饿死给他留下了难以弥补的心理伤痕,所以对天伦之乐骨肉团圆非常在乎。

儿子孙子都在,老朱喝了些酒,兴致颇高,就跟孩子们说:“今日团聚,当以诗词记下来,编纂成册留给后人。你们每个人都要写,写得好了咱奖给头名好东西。”

年纪小的朱允熥就问:“爷爷你要奖励什么?”

老朱说:“你先写,你得了头名再问。”

几个世子笑起来,朱允熥也笑了,原因无他,老爷子就是喝得半醉还是老爷子,这抠门的本性是一点没变,不会因为醉酒就大方起来。

宫女们端着笔墨进来,朱雄英提笔蘸墨,想到的却是麟子信中所言,忍不住提笔替麟子写了一首诗表达她白日的心情。

朱雀桥边柳半斜,乌衣巷口燕飞花。

六朝烟水收残照,十里秦淮笼碧纱。

王谢风流归砚底,江山兴废入琵琶。

莫言金粉随波逝,一片春云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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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212章 朝贺

除夕夜万家灯火,刚过凌晨,内城的贵人们就开始换衣服,外命妇们更是按品大妆进宫朝贺。这是“元日朝贺”,进宫的时候摆全副执事,这是向世人宣扬社会地位和荣华富贵的时候,所以荣国府上下都未曾休息好。

外面街上敲响五更鼓,正是寅时,凌晨三点。荣国府门内的门子们听到动静立即打开大门,催着大门打开,奴仆们迅速动了起来,摆执事的人赶紧把东西拿上,负责车马轿子的人把收拾好的车马轿子送到能进宫的主人院子前,各处房屋里面丫鬟们行色匆匆在最后检查主人们出行需要携带的东西,贴身的丫鬟们在最后一边看主人的仪容仪表。

元日朝贺是一件大事,虽然周礼已经崩溃几千年,但是“礼”还残留在国人的骨髓血脉中。

荣国府这样的家庭更看重礼,不单单还他家,整个权贵圈子也看重礼。

贾代善身体不好,但是这样的日子不得不出门,他没有任何抱怨,如果真的有一日家里人没机会参与元日朝贺他比谁都着急。

贾代善说:“走吧。”

史夫人陪着他出门,夫妻两个一个坐车一个乘轿,在全家人的注视下出去了。

天还未亮,街上行人匆匆,全是去朝贺的队伍,男人在御街上聚集,外命妇的轿子则是抬到了午门前面。

因为是过年,大家见面都很和气,个个嘴里都是吉祥话,往日的牙尖嘴利和针锋相对都收了起来,就是看人家再不顺眼也不能今日开喷,毕竟是过年呢,大过年的是别给自己找不痛快。更何况这么多外番使者都在,闹起来真的是丢人丢到国外了。

东宫里面,朱标也穿好了礼服,太子妃顶着满头的金饰就像个移动的珠宝架。

朱标在她身边坐下,对太子妃身边的宫女说:“去催一催雄英。”

太子妃就说:“一想到这是雄英第一次跟着您和爹去太和殿,我这心里七上八下。”

“不用担心。”

“也不只是担心,还有点激动。”

朱标也是满肚子感慨:“说真的,把一个小奶娃养这么大不容易啊!”

“是啊!”太子妃跟着感慨:“感觉昨天还不会走路呢,今儿就变成大孩子了,这几十年仿佛是不存在,就一下子长大了。”

夫妻两个人一起感慨,外面朱雄英穿着蟒袍戴着金冠束着玉带来了,他进门后先跪下大礼叩拜父母,这是给父母拜年。

太子妃一迭声让他赶紧起来,太子妃身边的宫女赶紧上前扶起朱雄英。

等朱雄英站好,朱标夫妻两个对着儿子细细地看了起来,毕竟今天带他出去接受大臣和各国使节的朝拜就表明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能参与朝廷的事情了。

朱标对朱雄英嘱咐:“你今儿出去安静一些。”

朱标没有把话说得很明白,这个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作为第三顺位继承人,朱雄英这时候做个哑巴和聋子比什么都强。这也是老朱更看重亲情,要是遇上一些疯癫的皇帝,比如说一日杀三子的李隆基,做皇子做得提心吊胆,更别说那些皇孙了。

朱雄英懂得父亲的意思,表示自己就是去看去学,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

这种要紧的嘱咐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完了,朱标站起来跟太子妃说:“走吧,给爹娘磕头,等会儿宫门就要开了,今儿一天没一会儿得闲。”

太子妃上前搀着朱标一起出门,朱雄英跟着出去。

太子妃夫妻两个都是在外面穿着一件大毛披风,朱标上车的时候还算利索,太子妃顾的了头上的发饰顾不上身后拖着的披风,朱雄英在她身后,赶紧提着披风的下摆扶着人进了马车。

太子妃说:“这过年的大礼服甚是沉重,这次幸好有我儿子,要不然我上车要出丑了。”

朱雄英说:“哪里会出丑,您就是多想。”

一家三口挤在车里,车子是朱标的车驾,本就宽敞,路程也短,没一会儿就到了坤宁宫。

老朱夫妻两个已经起床,朱标带着妻儿大礼拜年,朱雄英得到了爷爷奶奶的压岁钱,又一起吃了点东西,老朱带着儿孙去了乾清宫,预备着等会开宫门了去太和殿接受朝拜。马皇后和太子妃在坤宁宫接受外命妇的朝拜。

马皇后跟太子妃说:“让女眷进来吧,这种天气冷,让她们早点拜完回去。”

太子妃立即安排。

老朱没有马皇后这么细腻的心思,也不会体贴外面的老伙计,而是带着儿孙说了一会儿话,打了个哈欠,舒舒服服地喝了茶,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让人打开宫门,让百官和使节进宫。

隆冬天气,外面的大臣个个差点冻成雕像,站在街上等,哪怕穿着厚实保暖的靴子,还是能感受到寒气从脚底板沿着小腿一路往上蹿,不到一时半刻,整个人身上没有一丝热乎气。

贾代善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在寒风中冻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真的是靠咬牙硬撑着的。

好在今日官员汇聚,街上有时香,看着香要燃完,宫门终于开了。官员们纷纷开始站位,经过一系列繁复的礼节,又花去不少时间,这群人才一起排队进入皇宫。

在叩拜过程中,在前面几排的贾代善看着上面的三个人,眼神不由自主地放在了雄英身上。

贾代善已经快不行了,他不得不考虑家族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靠姻亲只能解决燃眉之急,荣国府想要屹立不倒必然要自己有本事。可是靠亲戚终究不能让人放心,还是要自己家的人出头挣来的前程才可靠。

如今家里就有个合适的人,贾元春养在闺中,超过九成的应天府闺秀,如果真的能进宫,对于荣国府来说,最少还有五十年的富贵。

贾代善心里盘算着,随着众人起来后恭敬地等着吩咐,直到上午快结束了,这场元日朝拜才结束。一群人从太和殿出来,路上聊几句,和相熟的官员拜年说几句吉祥话,边说边往停车停轿的地方去。

贾代善身体不好,被贾敬搀扶着,路上偶尔和人打招呼,叔侄两个慢慢地走回去。贾代善的耳朵没闲着,他听到很多人在议论太孙。

大家都知道有太孙,然而太孙是大家约定俗成的叫法,朱雄英这个太孙还没持证上岗。比如说册封皇后,不是这个女人住进皇后的寝宫、使用皇后的用品、被群臣叩拜就是皇后,必要有册封,有皇后印宝,能行使皇后的权利,这才是被官方承认的皇后。太子如此,到了太孙这里也该如此。

甚至是皇帝也要程序合法才能做皇帝,比如说汉武帝的孙子刘贺,做了一个月的皇帝后被废除了,权臣霍光废除刘贺的理由之一就是“宗庙重于君,陛下未见命高庙,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

程序不合法,这个皇帝就不合法。

刘贺之后,霍光推汉武帝的重孙、刘据的长孙刘病已为帝,刘病已刚上位就火速去祭祀刘邦,去祭祀的时候霍光和刘病已坐在同一辆马车上,刘病已十分畏惧霍光,还产生了一个“锋芒在背”的成语典故。

程序符合礼仪且合法很重要,而且古往今来只听说过太子,没听说过太孙。今日朱雄英出现在太和殿,无疑是昭示着太孙马上要合法了。

大家心里有数,未来的一两年内册立太孙的诏书就会出现。

到时候大明朝的国本就多了一位、

官员们议论纷纷,贾代善听着心里火热。

贾元春真的有资格进去搏一搏。

就在贾代善心里反复斟酌的时候,他家的老亲甄家的家主甄讳明走来,对着贾代善拱手:“新年好啊,最近身体如何?”

贾代善抱了抱拳:“新年好,和以往没什么区别,还是这样子。对了,你家送来的茶叶我收到了,尝了尝,味道很好,正合我脾胃,多谢操心了。”

“这也是遇到了,想着你这段日子喜欢清淡的,才买了这些冬茶送你。今日家里备下了宴席,你们叔侄两个可要赏光啊。”

都是老亲戚了,这酒要喝,这面子要给。

贾代善和贾敬随后交代家里的下人回去说一声,跟着甄讳明一起去了甄家。

甄家今日很热闹,来这里参加宴会的除了荣国府宁国府这种武勋外,还有很多文臣。今天是大年初一,就是政见不合的人今日见面都非常和气,所以文武大臣相处得很愉快。

作为一个官场不倒翁和老油条,贾代善认识的人很多,发现朱允炆的几位先生都在,都是上座。贾代善瞬间明白,今日太孙跟着出来接受百官朝拜。白日里东宫的二爷就让宫外的人帮着打擂台,让远亲甄家宴请了大半个朝廷的大臣。

贾代善顿时觉得今日来错了,他悄悄地跟贾敬说:“待会略坐一坐就走,就说我身体不好,撑不住了。”

贾敬点头,他又不傻,这是甄家为朱允炆摇旗呐喊,在宫里太孙地位稳固的时候去捧朱允炆的臭脚不是个好选择。

喝了几杯酒,贾敬打发人跟甄讳明说一声就要带着贾代善离开。甄讳明亲自来了,看贾代善这时候提不起精神,就决定派人送他走,至于贾敬,今日不能走。

甄讳明低声跟贾敬说:“今日有大事商量,现在我家坐一会吧。”

贾敬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觉得这要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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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见!

第213章 夜袭

贾敬不想留着,说道:“甄叔叔好意相留,不该推辞,可是我叔叔这样子我心里不放心,我送他回去再来。”

这一送就不会回来了,甄讳明岂能放贾家的族长回去,拉着贾敬的手说:“好侄儿,我知道你孝敬你叔叔的心思。你只管留着喝酒,我让你兄弟送去,你还信不过你兄弟吗?”

甄讳明嘴里的“你兄弟”是甄家的长子甄应嘉。

贾敬只能笑起来,心里七上八下,充满三分侥幸地想着:总归是老亲,该不会是什么大事。

甄应嘉亲自护送贾代善回荣国府,而贾敬被留下来吃席。贾敬是真靠自己本事考上进士的人,今日无论还和文官还是武勋都有话说,席面上觥筹交错,大家互相吹捧,朝廷上的事情一句都没多说,到了下午大部分醉醺醺的,陆陆续续告辞离开。

贾敬的心并没有随着宴席散了而放下,他知道要紧的话是私下里在密室说的,谁不知道现在锦衣卫无孔不入,宴席上说了什么极有可能带来一场灾难,所以大家只说风花雪月,对国事闭口不谈。

果然在甄家送走了大部分宾客之后,甄讳明带着这些老关系们去逛花园。寒冬腊月的傍晚,气温已经降下来了,南方的冷和北方不一样,北方的冷是物理攻击,只要穿得足够多足够厚就不会太冷,但是南方的冷是魔法攻击,这种冷不管是穿多少都冻得打颤。

这时候逛园子不是个好选择,但是主人家盛情相邀,一群人还是离开暖烘烘的卧室跟着去了花园里。

花园里有假山,甄讳明带头钻进了一座假山里,留下宾客们面面相觑。

都钻密室了,这要说的事儿十有八九是要杀头的大事啊!

这些宾客们脚步不动,但是耐不住甄应嘉催促,于是心一横排队进去了。

假山腹部是一处空腔,这里面已经点灯,地上全是枰,这种坐枰是一种比脚踏还矮的小家具,汉代之前是坐具,大家都跪坐在上面。自从隋唐前后流传起胡床来,这玩意几乎已经绝迹了。然而坐枰上有三个人,看气质面容不像是江南人,其中一个背后交叉背着两把刀,左腰悬挂着两把刀,无论是从刀鞘还是刀柄,这都不是大明的兵器模样。看到这些刀的样式,大家已经明白这些人的身份了。

甄讳明招呼大家跪坐,一群人纷纷找到靠近自己的坐枰跪坐下来。

甄讳明说:“今日请大家来也是没办法,如今锦衣卫步步相逼,对着大家穷追猛打,如今该怎么办请大家来商量个办法。”

贾敬心里松口气,为了些钱财凑在一起总比凑一起党附皇子强!

甄讳明说完,整个山洞里吵闹了起来,有人咒骂锦衣卫管得宽,有的骂临阳侯不干人事,他自己吃干吃净不给大家留口汤,太没人性。总之错是人家的,自己就想赚点钱而已,简直是白璧无瑕。

在一片吵嚷声中,甄讳明就说:“诸位请静一静,前几个月的事情大家都清楚,下手的是那群水匪,锦衣卫就是闻到了味儿的狗,这两家都不惹。但是咱们也能就这么算了,必须给惨死的几位先生一个交代。”说完看了看背着刀的人,背刀的人倨傲地点了点头。

甄讳明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从茜香国来的朱先生,要为去世的几位先生讨个公道。”

这位朱先生站起来,对着坐着的人微微颔首后又坐了回去。

山洞里议论纷纷,都在猜测怎么动手。

甄讳明接着说:“咱们这次有两个对手,其一是锦衣卫,其二是水匪。锦衣卫那边交给咱们,过年之后各位一起上书,请皇上撤销锦衣卫的缉拿抓捕之权,或者要杀了毛骧等人给几位先生偿命,只要大家一心一意,在咱们的努力下,皇上会答应的。至于水匪那里,就由这几位先生去办。”

背着刀的朱先生说:“必然要他们血债血偿!”

甄讳明接着说:“咱们一旦把路踩平了,往后大把的银子就如流水一般到咱们手里,就跟几十年前那样。”

几十年前蒙古允许出海,江南有了很多富可敌国的富商,当年在座的这些人祖上都吃过红利,至今念念不忘,甚至有些人把一些子嗣安排到了海外去。这些人眼里只有利益,和海盗勾结,和海商结盟,至于人命,在他们眼里如草芥,更别说沿海百姓的死活。

接下来就是各方商量,结束后天都黑了,贾敬坐着车先去了荣国府。

在梨香院里,把人赶出去后,贾代善和贾敬一起说起来在甄家商谈的事情。

贾代善思考一会儿才说:“我心里有种预感,这事儿不好办,甚至要出事。”

贾敬说:“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就如这次的郭桓案,罪魁祸首难道就是户部官员吗?大头是被这些大户人家和当地的豪绅给贪了,小头才给了这些官员,到时候出事儿了把这些官儿推出去当个替死鬼,当地的豪绅都说是被官员恐吓了。那些当官的为了子女后人,也是会把这些罪过背下来的,咱们不过是损失了些钱财,买这些官儿们的一条命也是值得的。”

贾代善说:“甄家是京口的大户人家啊!”

贾敬点头:“京口的土地几乎都是甄家的。”

贾代善又说:“他家还有吕家这门亲戚。”

贾敬点头:“吕家的外孙是东宫的二爷,尽管吕娘娘这几年在寺里,但是二爷长大了啊!”

贾代善听出来了,侄儿贾敬是想和甄家联手的,宁国府和荣国府同出一源,在外人眼里是一家,自然是同进退共甘苦。

贾代善就说:“赚钱没什么,咱们这些人家,靠着家里的几亩地压根没法顾着家里的开销。可是千万不能牵扯到皇孙内斗中去。”

贾敬说:“今日说的就是赚钱的事。”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咱们在一起赚钱,赚的钱违反了朝廷的律令,纠缠得太深了想脱身很难。到时候他家带着咱们往火坑里跳怎么办?”

贾敬说:“可是二叔,咱们已经和他们绑在一起了,现在已经是同声共气俱为一体了!”

贾代善说:“趁着如今没有纠缠得太深,及时抽身吧。”贾代善意味深长地说:“和咱们俱为一体的是四王八公。”

就是地主豪强也是分圈子的,同样早早投奔朱元璋的四王八公手中有兵权,看不上后来攀附上的纯文官们。

贾敬说:“想抽身也行,只是日后家里?”

“穷就穷点,穷了总比没命强。”

贾敬点头。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夜色覆盖在大地上,三匹马缓缓地走在太平河的小桥上。过了小桥,他们向南走了一段,拐到了一条乡间小路上,沿着小路他们走到了一处建筑前面,大红色的对联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非常喜庆。左边的大门牌匾上是“郑宅”两个字,西边的牌匾上是“青莲观”三个字。

两个人下马,其中一个背着两把刀,腰中悬挂着两把刀。这两个人绕到青莲观旁边的田地里,一人蹲下,背着刀的男人踩着他爬上墙头,回身拉了一把同伙,两人翻墙进入到青莲观。

留外面的人牵着三匹马换地方接应。

青莲观里面前院里没人,夜里只有一些仆人住在后院,中间因为住过麟子和郑道长,翻修过这里住着几个年纪大的仆妇。两个贼人从前院准备翻墙进去郑宅。这时候养在郑宅里的四眼铁包金狗狗钱多突然大声狂吠,狗狗的叫声传过几重院子被所有人听到了。

狗子叫得又急又快,张剃头听见了。他刚从城里团聚回来,回到郑宅没一会儿呢,之所以这时候赶回来是因为明天要初二了,过了初一各处已经开始走亲戚串门,大概是初三初四这两日几位公主会上门去看望郑道长,张剃头要趁着初二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了,早早地送去寻常园,免得到时候安排不周到。

听到外面钱多的叫声又快又急,张剃头打开门问:“外面怎么了?”

这时候一个仆人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声说:“管家,有贼人翻墙被咱家的狗发现了。”

张剃头气笑了:“好贼子,居然敢闯我家!”说完急匆匆出去。

各处开了门,女仆们躲了起来,护院和男家丁们拿着棍棒出去,看到前院站着两个人,就这么大剌剌地站着,不躲不避。

张剃头问:“请问是哪一处道上的兄弟,大过年的大家都不容易,我们愿送一桌饭菜,咱们交个朋友,今日的事儿就过去了,兄弟以为呢?”他以为是有小偷饿极了来吃大户。嘴里这么说,还是发现一个人身上背着的像是兵器,大年初一的夜里太黑,张剃头有些看不清他背着的到底是兵器还是棍子。

一句略带生硬的话传过来:“今日是来取你狗命的!”

说完一个人冲到了眼前,动作太快,所有人都没预先判断到对方会如此快速的动手。张剃头就不是那能拼命的人,他不是水寨的双花红棍,张剃头靠的是头脑不是身手,只觉得一阵风扑过来,被人一刀捅进了身体内,发出一声闷哼,甚至感觉不到疼,但是整个人已经站不住不受控制的往后倒去,这变故惊呆了两边的家丁,这些人都是锦衣卫的眼线,反应迅速立即动手。

张剃头被人抱着脱离战圈,听到有人喊:“快去请宋大夫”。听到这里张剃头眼前一黑整个人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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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214章 各方

“天子脚下,居然有人闯到你们屯田之地,是贼人胆大包天还是你们太脓包没用!”

朱标气地拍了桌子,他面前的毛骧、蒋瓛、秦老实三个人趴在地上不住地叩头。

朱标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一口气,看样子非常生气。

朱雄英看了朱标一眼,语气淡淡地跟毛骧他们说:“别磕头了,起来吧,这件事前因后果说清楚。”

毛骧带着两个属下谢恩后起来,蒋瓛出面解释:“大年初一晚上,有三个贼人骑着三匹马来到苇塘村,有两个贼人从青莲观的东墙翻墙进入前院,从前院翻墙进入郑宅。被发现后,郑家的仆从们以为是江洋大盗,并没有放在心上,当时天黑,也没看清贼人,贼人就是奔着杀人来的,直接捅了管家老张一刀。随后仆从们一拥而上,打死了一个贼人,杀人的贼人却逃了。当时郑家的仆从们带着狗子追出去,其中在外面接应的贼人为了掩护杀人的贼人和仆从们纠缠在一起,杀人的贼人再次逃了。”

朱标问:“锦衣卫呢?人家都摸进你们的老窝了,闹这么大,他们有什么反应?”

“因为是过年,很多人喝了点酒,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故,故没有追上。”

朱标的评价是:“酒囊饭袋!”

毛骧和蒋瓛的脸都是红的,这比打他们两个一巴掌还让人下不来台。

朱雄英问:“张剃头死了?”

秦老实立即回答:“没死,重伤未醒,如今在宋家。”

毛骧抬头看了朱标父子一眼,小声说:“殿下,这贼人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是冲着水匪来的。”

秦老实立即说:“疑似茜香国人报复。”

朱标冷哼一声。

朱雄英说:“刑部办案常说孤证不立,你们好歹也是负责侦缉的人,要讲证据,不能张嘴就胡说!”

秦老实立即辩解:“没有胡说,三个贼人跑了一个,剩下的一个被当时就被打死了,另外一个本来要抓活的,没想到他自己抹了脖子。正好村里有仵作,死掉的两具贼人尸体被拉去解剖验尸。”说完看了一眼外面,一个太监看到他的眼神,把他们提前检查过的纸张用托盘端着进来,双手递给了勾来,勾来端着呈送到朱标跟前。

毛骧说:“听郑家的仆从说,那杀人的贼人在杀人前说了一句话,听着不是南方口音,也不是北方口音,反而像蛮夷。就是那种刚学汉话语调语速很奇怪的蛮夷口音。”

朱标看着呈送来的尸格,这是验尸报告。

上面写了胃部残留物有白米饭和鱼脍。

朱标的眼神看向站着的三位官员,他嘴里缓缓地说:“鱼脍?”

毛骧立即说:“就是穷苦人家从江里捞条鱼出来也要煮熟了吃,自从宋朝开始,吃熟食已经是咱们的习惯,就连草原上的鞑子和云贵川康的苗人都知道吃熟食,如此茹毛饮血的必然是蛮夷。”

蒋瓛立即说:“孤证不立,您请看下面的记录。”

朱标看下去,上面详细地写了尸体手脚的特点,再看膝盖处的磨损和下半身骨骼变形情况确实证明了和明朝百姓不一样,因为明朝百姓是坐凳子的,而长期跪坐的人会导致下半身骨骼变形。

朱标把尸格递给了朱雄英,朱雄英匆匆看了,问道:“游船案的尸格还在吗?比较过吗?”

毛骧躬身回答:“回小爷的话,比过了,这次的两个贼人身上的特点和汉人对照不上,不是汉人,是茜香国人。”

朱标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对毛骧说:“人家对着你的脸打了一巴掌,你下一步怎么办?把另外一边脸凑过去让人家再打一巴掌?”

毛骧立即带着两个属下发誓把人带回来。

朱标挥手让毛骧他们出去。

朱雄英问:“爹,这事儿到这里难道就此打住了?”

“你想怎么样?”朱标问:“为了几个毛贼要开拔大军?别说张剃头没死,就是死了,为了他一个,要让咱们大明的儿郎战死沙场吗?他死不得,难道别人就能轻易死掉?不要轻言动武,那是下下策,没有办法了才会出动大军。”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开拔不是一句玩笑话。

朱标再三嘱咐说:“不可怒而兴兵,切记切记!”

朱雄英应下。

朱标接着说:“咱们这里能衡量得失,但是有人坐不住,不给点反应是说不过去的。”

“您说临阳侯那里?”

“对啊!给临阳侯送信,我亲自写信拿去给你爷爷过目,合适就送出去。让临阳在外洋上兴兵去吧。”

朱雄英点点头。

麟子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事情发生在昨日夜里,各处关了城门,消息也传不到城里来,所以次日城门打开,郑家的仆人才急匆匆进了园子里报信。

郑道长和麟子顿时惊呆了,麟子要出去看看。

左右劝麟子别出去,麟子坚持要出去。“我家的管家都被人捅了,我这做主人的为什么不能去?”

在麟子据理力争的时候,秦老实骑马带来了毛骧的令牌,他亲自带麟子回一趟青莲观。

路上秦老实说:“贼人一共有三个,逃走的那个是头目,身上受伤了,另外两个已经是死人,初步断定是茜香国人。”

麟子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断然没有只能打人不被人报复的道理,挨打就要立正,挨打就要认!挨打后再打回去,要比以前更用力更残酷。

麟子心思百转,跟秦老实说:“想抓着贼人简单,这贼人藏身的地方只有两处,要么是城外大户人家的别院,要么是内城大户人家的宅邸。”她看着秦老实:“锦衣卫不是牛气哄哄吗?怎么不去抓?”

“没线索,抓不到!总不能一家一家去搜查吧?”秦老实叹口气,说道:“大姑娘,我说句实话,实话不好听,您听了别生气。张兄弟在世人眼里是个奴仆,在那些贵人眼里就是蝼蚁,贱命一条罢了!别说她,就是现在的您,又比张兄弟贵重到哪儿去?又比我贵重到哪儿去?贵人看咱们永远是命比草贱!”

麟子深呼吸一口气:“你说得对啊!”这是事实,不是麟子不爱听就不存在的。

麟子说:“这么说,只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用道上的规矩办道上的事?”

“对!”

麟子没再说话,一路沉默地出了麒麟门,没一会儿到了青莲观。

张剃头的家人来了,如今都围在张剃头的床边。麟子下车后先去看了看张剃头,又陪着他的父母妻儿说了几句话,随后去找宋大夫。

“宋师父。”

“坐吧。”

麟子说:“您先坐,容我去给师爷师奶奶和师娘拜年。”

麟子转了一圈后回来,过年病人不多,宋大夫给麟子倒了杯茶说:“张兄弟你刚才看到了吧?伤得严重,对方是奔着一刀弄死他来的,好在他下意识躲了一下,避开了要害,但是他自己伤得不轻。送来的时候肠子流了一地,身上差点找不到出血点,因为整个肚子里到处都在出血,好在昨日忙了半宿把人留住了,肠子和肚皮都缝合过了,就看他什么时候醒来吧。”

麟子叹口气,说道:“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那边来人了吗?”

“哪边?”

“和张剃头对接的人啊!”

“来过了,早上来看过张兄弟了。”

“我想见见他们,给张剃头报仇的事儿我也要出一份力。”

宋大夫不太愿意牵线搭桥,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啊!

在读书人眼里,水匪就是匪,不仅是匪还是贼更是寇。宋大夫也是个读书人,一辈子追求的就是不为良相就为良医,他这辈子没机会做个良相了,但是做个良医还是能办到的。因此他不想麟子掺和进江湖打打杀杀里面。

宋大夫说:“有句话说‘女怕选错郎,男怕入错行’,一旦进错行业跟女孩子嫁错人一样,想抽身是不可能的,除非死了。我不希望你掺和进去。”

麟子问:“宋师父,您忘了吗?我现在脑袋上还顶着一个反贼的帽子呢,多一个水匪的名头对我而言不过是虱子多了不怕痒。”

宋大夫这才想起来麟子出去做了几年的反贼,他摇头说:“罢了罢了,这都是命啊,等人来了我让他来见你。”

宋大夫出去了,麟子来到窗边向外看,大年初二,天气阴沉沉的,似乎马上要有风雪。在阴天的环境里,一切看上去都是灰蒙蒙的,麟子深呼吸一口气,造反是不可能了,天下初定,被蒙元搜刮了近百年的锦绣江山至今没缓过气来,百姓们耳边还萦绕着二十年前的金戈铁马声,而太平年间,自己这种叛逆的人该如何存活呢?

又该如何快意恩仇!

内城甄府,昨日晚上醉酒的甄讳明刚醒,就看到儿子甄应嘉坐在窗边出神。甄讳明不高兴地问:“孽畜,你怎么在我房里?”

甄讳明生气的原因是儿子跑到了自己的卧室,贵族人家男女主人不在一起住着,男主人有单独的起居院落,这里的丫鬟都是通房丫头,换句话说都是男主人的禁脔,是不容别的男人染指的存在,也包括亲儿子。如今甄应家三十多岁,正是风华正茂气度好的时候,又是少家主,难免有家中的丫鬟看他生出爱慕,甄讳明就担心父子两个和同一个人纠缠,传出去不好听。

甄应嘉立即解释:“爹,出事儿了,朱先生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呗,还能出什么事?”

“他的两个随从死了,他自己一身外伤回来了。”

“什么?”

甄讳明意识到这是出大事了,赶紧起床穿衣服。

甄应嘉这才把最大的雷给抖搂出来:“他跑到锦衣卫的老巢里去刺杀水匪头目绰号张剃头!差点被锦衣卫捉住,如今街上已经开始找他了,理由是昨日有人入室抢劫杀人劫财。”

甄讳明也没说这大过年的怎么会有衙门上差,一想到把锦衣卫给惹出来了,甄讳明的手都是抖的!

他跟儿子说:“快把他送走,此人断不能留在咱们家。”

“儿子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说见不到您就不走!”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甄讳明急匆匆地出去,也不知道这句评价说的是那不识好歹的朱先生还是甄应嘉。

甄讳明急匆匆去见朱先生,进门就说:“朱先生,你怎么就这么莽撞!”

这位朱先生浑身缠着纱布,目光凶恶地看着甄讳明。他语调生硬地说:“甄大人,说好的,你们对付锦衣卫,我们对付水匪,我不觉得我们做错了!”

这屋子里没有凳子,甄讳明急匆匆掀开下摆跪坐在木枰上,说道:“你也该去之前打听一下那地方啊!那是锦衣卫的屯兵之所,你就不怕出事儿!”

“瞻前顾后乃是鼠辈!”

甄讳明差点气炸!看到对方这态度也不假模假样地客气了,直接说:“朱先生,这里不是你久留之地,我们家在城外有处院子,你去躲一躲,先躲个清静。”

朱先生瞪着他没说话,最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就知道你们这些汉人不可信!”

说完站起来背上剑要走。

甄讳明不可能让人就这么走出去,连忙起来说:“朱先生不要生气,我这是为咱们考虑,你出了事儿必要连累我,连累我咱们的生意也做不下去,这样吧,我派人送你,这半个月您先避避风头,您放心,我必然会保证您的安全。您就是不信我,也该信咱们这些年的交情了吧?”

朱先生在这里是外乡人,还受了伤,必然要仰仗甄讳明这个本地人,于是态度稍微软化,就说:“就辛苦您了,这次给您带来的麻烦我很抱歉,我初来贵宝地,对这里的规矩不知道,如今闯了这样的大祸,死了最忠心的两个下属,我悲痛万分,故而态度不好,请您原谅。”

甄讳明真怕这是个愣头青,如今能说人话办人事就行,他立即说:“您客气了,咱们同舟共济,共克时艰。”

甄讳明送走了朱先生,心里想着要派人去问问对方,怎么就送来这么个蠢货办事,害得自己还要给他擦屁股!

车里的朱先生板着脸,他信不过甄讳明,信不过这里的所有人,所以在来之前,他还有随从藏在应天府,如今也该把他们召唤过来了。

他的目的就是报仇,先杀了这帮水匪,如果这些应天府的官员还敢在他面前大言不惭,这杀人的罪过撇到他们头上就是他们的!到时候看这些人还敢不敢和自己大声说话!

控制了这些官员,就是控制了财富的源头。

压根没什么合作,大一开始,茜香国人就打的是独吞生意带来的利润,甚至是在大明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建立国中之国,城中之城!

车子离开甄家没多久,就有人挑着担子跟了上去。

自从临阳侯来到应天府,太湖水匪的心脏就从太湖转移到了应天府,作为国都,当时的应天府人口也不多,为了补充人口,大量江南水匪以流民的身份来到应天府买房置业操持各种职业,所以水匪的眼线布满京师。如今盘踞在这里的水匪早就是三代同堂或者是四世同堂,各种职业都有,一旦动员起来力量不可小觑。

张剃头挨捅了一刀,张剃头的副手迅速下令按照当初游船案上的死亡名单盯梢各处府邸,凡是进出这些府邸的人都要弄清楚他们的身份。张剃头的仇家要么是官府要么是水匪的敌人,毕竟张剃头此人平时好说话,和人相处也没把事儿做绝,他自己不会有什么仇敌。而且官府想逮他也不用直接捅一刀,办法多的是,绝不是现在这种把人捅死的下下策。

捅他的人身份呼之欲出!

名单上的人一小半是各处府邸的管家和管事,剩下的都是茜香国人。考虑到下手的人说出生硬,张剃头的副手觉得这两拨人又不要脸的勾搭在一起了。

虽然如今是过年,各处走亲访友的人很多,但是这些大户人家的亲戚也好辨认,来往都是富贵人家,车马盈门。这些大户人家都是一家老小一起出门,家中的奴仆跟随,前呼后拥,非常好辨认。

盯梢的人都有经验,来的时候是几辆车几匹马,带了多少个男仆和女仆。走的时候又是几匹马几辆车,跟随的男仆女仆是多了还是少了。

在这种荣华富贵中,突然有一辆低调的马车,马车周围都是些表情严肃的随从,这样的组合就引人注目。最让人想不明白的是,这车不是今天来的,也不像是要去走亲戚,谁家走亲戚不带礼物啊!别说礼物都在马车里,这种大户人家去走亲访友不是村里那种带着两斤鸡蛋白面就能糊弄过去的,少说也该有一辆大车专门用来拉礼物。

盯梢的规矩是宁丢勿醒,中间换了叫人,最终发现这车子出城往江宁去。盯梢的人装成走亲戚的,带着媳妇用扁担挑着两个筐子,前面放孩子后面放礼品,像是一对带孩子走亲戚的小夫妻。这对小夫妻亲眼看着一个背着刀的人踉跄着下了车,走进了某处村里的一处普通院子里。

刚过了半个时辰,这一处院子里面就燃起大火,夹杂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响,几个送朱先生过来的甄家奴仆刚要逃出来就被一阵强弩给射了回去。

这处宅院往日没住人,今日突然来了几个人却着了火,村里的人说听到鞭炮响,以为是玩火导致了燃烧,可惜的是这些人都烧死了。晚上村里人都围着烧成废墟的房子议论,没一个愿意进去抬尸体的。这大过年的,进去抬尸体会一整年倒霉。

最终在赶来的甄家管家的重赏下,开出一百两一个人的高价,才有村民争先恐后地去废墟里找人。

有水匪的人混在人群看热闹,最终发现抬出来的尸体和数目对不上,那个该死的贼人不在这些尸体里。

水匪中有人把目光放在了院子里水井中,趁着夜色放水井里放弩箭,几十支箭射下去丝毫没反应,这些水匪才转头寻找别的线索。

朱先生确实藏在水井里面,因为水性太好逃过一劫。他本就是在水上讨生活的,憋气时间特别长,所以躲在水面以下没被发现,弩箭射下去遇到了水,速度减弱,杀伤力也减弱了。朱先生中了十几箭,因为护住了要害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加上天黑水井太深,上面没发现他藏在水井里。这也就是晚上,要是白天,生面的人一眼能看到水井中的水带点红色,毕竟受伤了,血液不可避免地流入井水里。

不过他躲得开追杀未必就能活下去,因为这是隆冬时候的水井,气温才是最大的敌人。

朱先生知道再不被救,就要死在应天府了。

————————

明天见!

第215章 造化

张剃头到了夜里才醒,麟子也等到了半夜,入夜的时候她已经在梦里跟郑道长报告过了,所以这会不会去郑道长也不担心。

张剃头醒来,麟子被叫醒,跟着人急匆匆地去了张剃头跟前。然而张剃头是重伤,短暂醒来后神志不清地看了一下床边的人,只认出了父母,嘴里嘀咕了几句没事儿就又昏睡过去了。

麟子后半夜睡不着,一直帮着宋师娘准备药材。直到早上天刚亮,就有人来喊麟子。

麟子来到了宋大夫给人治病的房间,就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站着,宋大夫给麟子介绍:“这是宋小乙,你喊小乙哥吧。”

宋小乙立即拱手抱拳:“大姑娘好!”

麟子客气地说:“小乙哥好。”

宋大夫介绍说:“小乙哥是跟着张剃头做事的,昨日他带人去给张兄弟报仇了,具体如何你们两个说吧,我出去看看药熬得怎么样了。”

宋大夫出去后麟子和小乙哥坐在了诊室的桌子边,小乙哥并不觉得麟子年轻又是个女孩轻视她,相反麟子在这些留守应天府的水匪眼里地位很高。

小乙哥说:“咱们的仇人就那几个,官府不会已经这么费力下作的手段,他们想收拾咱们只需要随便捏造个罪名就行了,如果真的想秘密处死,您家里你们多锦衣卫,随便一个给张哥哥投毒,他都难活下来,所以我们觉得对张哥哥下手的是海盗。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应天府的海盗一把手就能数得着。想到前几个月咱们才做过一票大的,所以小的觉得,是茜香国人做的!”

麟子点头:“有理有据,现在怎么样了?”

“唉,棋差一招。本来找到凶手了,那人躲进了甄家,就是京口甄家,这个甄家……”

麟子打断他:“我对这户人家了解,你接着说。”

“甄家不敢收留他,把他送到了江宁一个村子的小院里,那院子看着没什么区别,都是茅草房篱笆门,晚上咱们的人确定里面没有老弱妇孺,只有甄家的家仆和那凶手后,直接放了一把火,后半夜咱们的人混在人群里,没发现那凶手,甄家的仆从尸体数目都对得上,唯独逃了那凶手。”

麟子皱眉。

小乙哥说:“咱们的弟兄进去看了,那院子里暂时没发现能藏人的地方,听说里面没地窖,我们怀疑是从地道里逃走了。”

麟子问:“没地窖怎么逃跑的?你们确定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没人逃走?”

“我们确定,兄弟们在各处角落里猫着,都带有硬弩,哪怕是最后进去查看死者,也有一部分留在外面盯梢,院子里的茅房猪圈水井都查过了,没有找到。因为房屋倒塌盖住了地基,所以我们觉得废墟下面应该有地道入口。只是当时帮着从废墟里抬人,找了半天,不知道是没找对还是那地道入口被烧毁,总之没发现有入口痕迹。”

麟子问:“你们真的查水井里?”

“听兄弟们说往里面射了几十箭,没一点动静。”

“大年初二,又是阴天,晚上天太黑,就是举着火把都未必能看清水井,光射箭是没有用的。”

“您的意思是他躲进水井里了,这么冷的天?”

麟子说:“要真有地道,甄家的人为什么不逃命?按道理说凶手一个外乡人压根不知道有地道,就是知道也该是甄家人知道,甄家的仆从就真的那么忠心耿耿,为了让客人逃了其他人全死了?”

小乙哥说:“您这么一说,确实是有问题的!”他站起来说:“我现在让人回去。”

麟子说:“晚了,我听说昨日有个人为了让凶手跑掉他的同伙自愿用自己一条命拖住追兵,我不信他只带了两个人来应天府。这人喜欢留一手,他翻墙还知道留个人在外面接应,来应天府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难道就没人接应了?这时候再去水井里早就空了。你现在让人把应天府里里外外的药铺给盯住了,在冰凉的井水里泡上半天,这人肯定病了!如今只能靠这个办法广撒网慢逮鱼!”

“是。”

小乙哥刚要出门,麟子立即说:“慢着,你盯紧了荣国府和宁国府在江宁的老宅。”

小乙哥问:“您怀疑他们多进去了?”

“贾家是江宁的地头蛇,和甄家有亲。甄家在江宁有这么不起眼的别院,必然是平时受到贾家照顾。贾家,”麟子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说道:“躲在贾家的可能性不大,我前几日听说锦衣卫从北平回来了,郭桓案因为北平的粮食储备而爆发,锦衣卫料理了北平的贪官如今要转到江浙一带。北平,王子腾!”

麟子说:“老贾家本就是江南大户人家,如今郭桓案还没过去,游船案中没有贾家的奴仆,但是里面很多奴仆的主人和贾家关系好,只怕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起被锦衣卫盯上了。所以这个时候把人藏在王家才是最好的选择!王子腾回来了,这人就藏在王家!”

麟子越想越觉得躲在王家的可能性大一些。因为王家有病人,且王子腾的大哥王子胜挣扎了几年在年底去世,王子腾请假回来是给哥哥送葬的。王子胜的夫人缠绵病榻很多年了,家里有些常备药,就是请大夫外人也不会多想。

麟子对小乙哥说:“盯紧王家,确定人在里面后找准机会,”麟子在脖子上划了一下:“干脆利索地动手,不要再出现昨晚上的事情了,千万不要拖泥带水!”

“您放心,不会有下次。”

小乙哥说道:“您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待会小的吩咐完这件事再来和您说话。”

这时候他绝不是要和麟子闲聊,必然是有其他的事情,麟子点点头,出去等着吃饭。

麟子预料得没错,朱先生在黎明前被属下从水井里拉上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而朱先生的下属就藏匿在王家,王家前几日刚办丧事,最近一阵子正是闭门谢客的时候,在大门之内,王家完成了一次权力过渡。

王子胜有儿子王仁,按照周礼这种宗法继承观念,王家的家主该是王仁,尽管王家现在爵位没有了,家产也消耗殆尽,但是王家处于烂船还有三斤钉的时候,王子腾已经站住脚了,他只要愿意拉扯一边侄儿,王家下一代还能再起势,极有可能再次进入朝廷,毕竟王家老爷子是贪污渎职,不是造反,没人卡他们家人的科举。

举一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刘暻他们家就是这种情况,刘伯温死后留下了爵位,但是这个爵位迟迟落不到子孙头上,刘伯温的大儿子又死了,刘暻这个老二在京中奔走报仇,还给自己弄了官职,已经是实际上刘家的话事人,在外人眼里,他那十来岁的侄儿没法和刘暻掰手腕,所以这爵位从能力方面讲该是刘暻的。最终最后爵位是落在了刘暻侄儿的头上,刘暻也带着老婆孩子从诚意伯府搬出来,这在那些老夫子眼里就是守礼。刘暻的侄儿年纪还小,很多地方处处仰仗刘暻这个叔叔,因为两家关系非常和睦,刘暻也经常出面帮侄儿处理事情,在老夫子眼里,这就如当初周武王姬发去世后周公旦辅佐成王一般,刘暻就是个周公旦这样大公无私的君子。

按照这些老夫人老学究的看法,王子胜去世后,王子腾也该如刘暻这样提携照顾侄儿王仁,但是王子腾却和刘暻不一样,王子腾迅速接管了家里的一切,边缘化了王仁母子,对内对外都是王家的家主。

不仅这样,他也没感恩当初贾代善的恩情,打算对荣国府取而代之,有这心思有两个原因,其一害得王家有今日遭遇的罪魁祸首就是麟子,他眼里麟子就是贾家的子孙,所以麟子做下的孽就该贾家来偿还。但是这话不能说,而且现在的贾代善还活着,荣国府还是四王倒霉后八公中执牛耳的一户人家,他如今的地位没法和荣国府相抗衡。

其二,也是能说出去的理由。就是家里落魄了,他要给下一代挣一份家业。这个家业可以是功名,也可以是金钱,很明显他想二者皆有。

谁会嫌弃钱咬手啊!

所以在回家的路上,他遇到了朱先生一行,王家早年也和茜香国人有来往,因此一见如故臭味相投,朱先生的大部分属下都藏在王家。

王家要钱,朱先生谋算很大,两家一拍即合,迅速走到了一起。

因为王家在城里没了房子住在城外,彼此都在江宁,隔的地方不远,所以后半夜得知甄家的别院出了问题,朱先生的下属跟着王家的奴仆一起赶过去。王家不仅和贾家有亲,和甄家也有联系,所以去的时候真心是去帮忙的,可是到了废墟里转了一圈,朱先生的下属就发现了朱先生背着的刀,这下朱先生的人如疯了一样到处找,掘地三尺要找到朱先生,自然也没放过水井。

和水匪不同,这群下属亲自把一个瘦小的同伴捆着放下去,果然让他们在水井里发现了要找的人。

然而气温太低,水面不至于结冰,可人已经冻僵了,眼看着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急忙回王家请医生救命。

医生对冻伤没太多的经验,但是朱先生的属下和王子腾的亲兵们懂,王子腾的亲兵跟着王子腾征战到大漠,哪里是九月就飞雪的地方,自然有经验。

然而朱先生不只是冻伤,他在冷水里泡一夜换了一条命,付出的代价很大。

大夫跟王子腾说:“王大人,您的这位亲戚在水里泡一夜,只怕是,”话没说完摇了摇头。

王子腾问:“得老寒腿不良于行?”

“这倒是小事。”

王子腾惊呆了:“这还是小事?”

大夫点头:“毁了根基,日后常常生病对于他而言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事。最大的事情是他将来难有子嗣。他有儿子了吧?要是有了倒不是什么大事,要是没有,唉!”

王子腾皱眉:“在水里泡了就影响生育?”

“也不绝对,偶尔一次没问题,但是他这种重伤泡水里,根基已经毁了,想恢复只怕难如登天。”

王子腾六神无主,他几次跟着冲锋,每次就是铁马过冰河,在他父亲孝期过了之后与同僚的妹妹在北平成亲,夫妻两个现在只有一个女儿,还是好不容易怀上的,为了保住这个孩子,他媳妇没少受罪,几乎在床上躺了半年,再往后这几年他媳妇的肚子都没动静了。

他这会有拉着老大夫给自己诊治一番的冲动。

万一没儿子怎么办?

自己岂不是就成了绝户!

————————

晚上见!

第216章 约架

不能自己吓自己。

王子腾看着老大夫出去了,转身回到客房,站在了朱先生的床前。

朱先生还在昏睡,他躺在温暖的床上,屋子里的气温比较高,一些人正围着床给朱先生涂抹药膏。这才半日,王子腾看到朱先生的手指、耳朵、鼻尖,脚趾这些部位不仅已经变了颜色,甚至还变得硬邦邦的,没有了皮肤该有的柔软和弹性。

王子腾安抚了朱先生的部下,随后出了房间。美国一会王子腾随从追了出来,王子腾问:“还能救回来吗?”如果不能救回来他能早点做出决定改弦更张,毕竟刚认识没多久,没必要我一个陌生人费心费力。

他的随从说:“大夫说能救回来,只是救回来了也没太大用处了,就是治好了也浪费汤药。”

王子腾问:“真的冻坏了?”

“五脏六腑都冻坏了,您是没看到,外面的皮如今没一块好的。”说到这里坏笑着凑上前,在王子腾耳边说:“连小兄弟都冻坏了,跟条豆虫一样,死得不能再死了。”

王子腾赶紧看向周围,立即呵斥:“这是在家呢!少说这些,万一被家里人听到就不好了,又不是在营里。”

他的随从赶紧认错。

王子腾缓了脸色,就说:“这位朱先生倒霉和咱们没关系,冤有头债有主,照顾不周的是甄大人,杀人灭口的是水匪,让他们狗咬狗去。”

“您说得对。”

“只是水匪在应天府盘根错节,前天晚上朱先生刚捅了人,昨日晚上就差点被烧死,可见水匪惹不得,他如今藏在咱们这里,有啊小心啊!”

随从说:“是!”

王子腾立即说:“你先看着,我不放心,我要找个地方安置夫人和小姐,等会儿我再来,我不在了你便宜行事。”

王子腾急匆匆地去把老婆女儿转移到城里去,想了想,如果自己真的没儿子,家里要指望王仁,于是把嫂子和侄儿侄女也带上,找甄家借了别院,把家眷安置在城内。

他走了之后,附近一个捡粪的老汉慢悠悠地把路上的马粪铲进背篓里,背起来走了。

而昨日着火的院子里,几个人围绕着水井站着,在白天的光线下能看到水井墙壁上有大片拖拽的痕迹,上面的青苔都被扒拉掉了一大块。

这些人纷纷叹气,后悔昨日没倒点油进去再扔进一支火把。

那外乡人果然藏在了水井里。

一个时辰后,所有消息汇聚到了小乙哥手里,小乙哥也终于忙完来找麟子了。

这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小乙哥确定了王子腾把家眷给转移到了城里,又确定今日有粮油店往王家送了很多茶籽油,茶籽油能治疗冻伤。小乙哥怕弄错了,毕竟茶籽油也可以吃,万一是王家买了回家炸年货呢,尽管已经初三了,人家真的想炸点鸡鸭鱼肉呢?小乙哥还让人打听了王家年前买的年货,里面就有一缸菜籽油。

等一切确定了,小乙哥来找麟子。

毕竟麟子几次出手都显示此人手段不凡,如今他指望麟子快刀斩乱麻,早点把这事儿给了结了,因为再拖下去,官府就真的先他们一步抓到贼人了。

就官府的那群人是什么尿性小乙哥太清楚了,说不定这人到了官府手里还死不了呢!

所以这次他带着全体听这位郑大姑娘吩咐。

麟子等小乙哥等了半天,眼看着要吃午饭了他才匆匆回来。

麟子和小乙哥躲进了药房,麟子问:“你说有话要说,怎么去了这么久?”

“大姑娘恕罪,事情太多,忙完就这个时候了,大姑娘您别生气,咱们说说那个贼人吧,我们兄弟都听您吩咐。”

麟子皱眉:“你确定贼人就在王家?”

“已经确定,但是我们不敢把昨日晚上的事情再做一遍,一来是王家的老宅子不是茅草房,二来是里面有很多老弱妇孺,杀了名声不好,很多兄弟也下不去手。三来,”小乙哥停顿了一下没说话。

麟子接着说:“三来这招不能用两次,王子腾再怎么说也是官吏,动了他带来的影响太恶劣,毕竟昨日一处房子起火还能说是放鞭炮不慎走水,王家那宅子再出事儿咱们就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咱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时候要表现得顺从些,要不然往后举步维艰。”

麟子点头,问道:“你刚才说有事儿和我说,什么事儿?”

“哦,是最近张大哥倒下后咱们群龙无首,兄弟们愿意推您做临时堂主,听您的吩咐。”

麟子听到这话心里确实高兴,也知道自己根基浅,未必能驾驭得了这群人,就说:“我年纪小,对这里的各位叔伯都不认识,怎么好带领大家?这话还是别提了。”

小乙接着劝进,麟子接着推辞。

两人一来一去拉扯了机会,终于三辞三让后,麟子拿到了临时代理权。麟子甚至来不及考虑怎么把代理两个字去掉就要为接下来的考验殚精竭虑。

为张剃头报仇是接下来的一件事,应天府所有水匪的要求都是在不惊动官府的前提下尽快动手免得夜长梦多。怎么把贼人从王家引出来灭掉才是麟子接下来要考虑的事情。

看着麟子皱眉,小乙哥就说:“大姑娘是想着怎么弄死那贼人,小的有几个办法,您看哪个合适?”

麟子点头:“你说说看。”

小乙说:“头一个办法,用那些老夫子们的话说就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就是翻墙进去一刀了解了他。”

麟子摇头:“你刚才还说王家那边不能不小心,你这么做是痛快了,但是也给锦衣卫的人留下了话柄,到时候锦衣卫是抓咱们的人还是不抓咱们的人?叫我说,必然会抓咱们的人。”

小乙接着说:“我让人假扮王家的姻亲去送礼,然后毒死那贼人。”

麟子说:“容易误伤无辜,不行。”

“那就假扮姻亲,制造混乱,趁着乱子摸进去闷死他。”

麟子说:“你这办法没一个管用的。”

“那您说怎么办?”这事儿就是太棘手了,小乙哥自己搞不定才找麟子。

麟子说:“他要是冻伤了,什么时候醒?”

“这个还不清楚,不过咱们收集消息的时候他还没醒。”

麟子说:“我问过宋师父了,不太严重的在救助后一两个时辰就会醒,他这种严重的,快了今天晚上,满了明日中午。你让人送去一封信,我要和他决斗!”

“啥?”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哪怕是活下去也是个废人,与其不敢应战灰溜溜地回去,不如死得有价值一些。你放心,我对这种人了解,名声比性命重要!他会走出王府和我决斗,倒是我能一刀毙命!”

小乙有点不了解,但是现在做主的是麟子,他自然会听吩咐。

只是小乙在去拿笔墨的时候问道:“他哪怕是个废人,想来也有几分本事,您真的能打得过他吗?您师从哪位大家?”

麟子说:“没特意学过,无非是手熟罢了!”

麟子挥着斧子砍树了那么久,只会一招,诏书不在老,能用就行!她对自己有信心。

小乙端来了纸笔,麟子提笔写下:

足下尊鉴:

前日足下逞技于内宅,击吾宅邸仆从数人,致其伤筋动骨,卧榻难起。此恨虽未言表,然冤仇已种。昨夜吾等不甘受辱,暗行报复,致足下亦蒙皮肉之苦。冤冤相报,仇隙愈深,长此以往恐生不测之祸。

江湖之道,以义为先,以武止戈。今邀足下明日戌时于城东断石桥一会。此地空旷无人,正宜切磋。吾不恃人多,君勿藏机巧,凭手中技艺决一胜负。若能化干戈为玉帛,自是美事;若执意分高下,亦当光明磊落。

大丈夫立于天地间,恩怨分明,敢作敢当。若足下推诿不来,或借故拖延,则非英雄所为,必为江湖耻笑。望阁下三思,准时赴约。

郑宅主人谨上

正月初三

麟子写完交给了小乙:“你明日想办法瞒着我身边的眼线,我出去一趟。”

“是。”

小乙拿着信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一支飞羽射中王家的大门,门子看去,发现箭杆上裹着信,立即拿去交给了主人王子腾。

王子腾看完眼珠子都是红的,所谓的郑宅主人就是麟子,正是王家的仇敌,要是没这死丫头,如今的王家还是乐呵呵的一家子!

王子腾咬着牙带着信送去了客院,这是给朱先生的,王子腾自然不会私下处置。

朱先生还没醒,他的随从虽然话说的不利索,但是看信是没问题的,看完之后立即替自己主人答应下来。

“我们主人会去的。”

王子腾说:“这事儿你说了不算,让你主人想好了再决定。”

“王大人,您不知道,这关于主人的颜面尊严!要是主人不敢应战,那么他还有什么资格纵横海上,不仅仅是他,连同我们的船队我们的家族,都没有颜面出来见人。”

王子腾觉得这群人就是脑子有坑,摆明了对方要弄死你们,明知道是个火坑还要跳!

“既然如此,我就帮你们准备一下。”

宫中收到消息的速度慢了一些,原因是王家暂时没有锦衣卫的眼线。王家已经败落,这样的人家和普通百姓无异,所以锦衣卫也不会费力盯着王子胜,因此王子腾把人藏在自家确实在短时间瞒过了锦衣卫。

宫中收到的消息还是因为麟子写信让小乙哥去送,所以老朱父子两个才知道王子腾把人藏了。

但是老朱父子两个对茜香国人的危害暂时没察觉到,他们以为这就是单纯的寻仇,这伙人是为了前几个月死在游船上的那伙人来的。

得知麟子要出去和人绝对后老朱冷哼了一声。

他跟朱标说:“这孩子跟着你姨婆出去了几年,性子野了。将来必然是不安于室,弄不好要闹着当家做主,女人能当家吗?那句话怎么说的?‘女人当家,房倒屋塌’!”

朱标看着桌子上的纸条,说道:“现在是雄英上赶着。”

老朱叹气声音更大了:“这孩子什么都好,除了对麟子非常执拗之外再找不出一点错处。你说雄英小的时候不止跟麟子一个小女孩玩儿,怎么就对麟子上心了?”

雄英不缺玩伴,亲戚家的和下面臣子家的孩子他都接触过,男孩女孩都有,按道理说,青梅竹马的女孩不止一个,怎么就那么喜欢麟子。老朱实在想不明白,麟子到底哪里好让自家的大孙子稀罕啊!

想不明白的事儿多了,但是对孩子的态度一定要好。朱元璋说:“这事儿就跟大禹治水一样,堵不如疏!所以别在雄英跟前说麟子不好,也别暗戳戳的拆散他们,雄英这孩子聪明着呢,就怕知道咱们拦着他,万一脑袋昏了头,做出什么难收场的事儿来就不好办了!”

朱标点头,就说:“他的婚事先不提,拖着,一直往后拖。”

“嗯。”朱元璋说:“年轻的时候喜欢,年纪大了或许就不喜欢了。这种事儿说不准,而且也不能干等着,宫女里面找些活泼的去侍奉他,我看这孩子不喜欢那些安静的孩子,既然喜欢活泼明艳的,不妨春花秋菊多弄些,总有看花眼的时候。”

“这事儿让太子妃去办,”朱标说完拿起纸条问:“明日晚上决斗的事情怎么办?”

“先让雄英知道,看雄英什么反应,如果雄英不同意她去就拦着,如果雄英同意她去,就不用管。”说到这里朱元璋笑了笑:“要是麟子想去,雄英拦着,回头两人吵架了,八成要闹掰。”

朱标就觉得亲爹也太想当然了,但是作为一个孝顺儿子,他没反驳,也只是笑了笑。

随后朱标又问:“甄家的手伸得长,早晚要处理他们。王子腾呢?听四弟说他作战勇猛,看四弟的意思是有啊提拔他。”

“这种人的人品不好,要是嫌弃侄儿小自己当家做主也就算了,咱听说他对侄儿并没有多管教,任凭嫂子一味的溺爱,有几分捧杀的模样,而且为了钱和这些外人不清楚,咱实在不放心,万一他为了草原上的黄金也和蒙古人不清不楚呢?把人留在应天府吧,随便给个职位,也不能寒了在前面拼杀的将士们的心。”

“是。”

初三这一日朱雄英和很多宗室子弟在招待亲戚,这里面的主宾是李景隆,小名李九江,乳名二丫头。李景隆的奶奶曹国长公主只有他爹李文忠一个儿子,所以朱家是李家的老亲,也是最显贵的一门亲戚。

朱元璋有两个姐姐,大姐太原长公主一家饿死了,没有后人,被追封了长公主。二姐也饿死了,好在二姐夫带着李文忠顺利投奔了朱元璋。朱元璋此人可以评价为二象性思维,用一句话解释就是“爱与其生、恨欲其死”。和李景隆感情深的时候想着这是姐姐的孙子,疼爱得不得了。恨的时候是真心实意想打死李景隆。

李景隆就在初三这一日带着弟弟妹妹来舅爷家走亲戚,他是正经亲戚,所以拜见过各位长辈后,朱雄英就带着弟弟们款待李家兄弟。

一群小屁孩,年纪最大的还朱雄英,大家像模像样的吃席,好在繁文缛节过去之后吃饱喝足一群人玩在了一起,等到天快黑了,李景隆才依依不舍地领着弟弟妹妹带着大包小包的赏赐离开。

朱标就召朱雄英来跟前,询问过招待李景隆的事情后,把纸条给朱雄英看。

朱雄英皱眉,对麟子这种颇有江湖气的约战很不理解。

朱标看他皱眉,嘴角微微一笑,却没说话。

朱雄英皱眉思考,他不是对麟子没信心,而是对方乃是蛮夷,畏威不怀德,不讲信用,都是鬼魅心思,麟子这种人十有八九会被算计。

朱标问:“怎么半天不说话,你怎么看?”

朱雄英说:“自古华夷之辩,在于对方是否守礼。蛮夷向来是不知礼义,妹妹约了他们,这些人十有八九会埋伏,他们必然是手段用尽不肯认输,妹妹就是太年轻了,也太气盛了。”

朱标问:“这么说你要拦着她了?”

朱雄英摇头:“江湖事江湖了,爹,虽然咱们大明如日中天,但是大明太大了,治理国家,咱们只能治理到省,再深入就是州,往下就不好治理了,要么是靠乡绅,要么是靠帮派。特别是帮派,这些贵人们看不上的人靠着秘密结社占据一方,也治理一方。”朱雄英看得很清楚,香军之所以难以剿灭干净,不是所谓的教义动人,也不是所谓的妖人煽动,而是朝廷没法治理底层,底层为了自保只能结社。如今除了白莲教这种之外,水匪也是一种秘密结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