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荥阳侯家既然不同意,周王就问杞国公陈家,陈家当家的是陈镛的儿子,年纪还小。楚夫人作为家里的老祖宗,最后还是因为和郑道长的交情占了上风,一番计较得失后,同意认下麟子这门干亲,如果要操持婚事,她愿意回应天府亲自操办。

周王和楚夫人的书信刚到应天府,胡惟庸案的余波再起涟漪。李善长被查,朱元璋要求李善长立即到应天府自辩。

李善长起初没当回事,他虽然七十多岁了,自从辞职后在家享受了十几年的天伦,但是和应天府的联系还没断。多少风雨他都挺过来了,胡惟庸案闹那么大他就能全身而退,这时候更不在意一次传唤。

李善长进京的时候排场十足,光是行李就装了十多船,刚到应天府,拜访的送礼的不计其数,车马把李家门前的大街都给挡住了。

张剃头来见麟子的时候就说:“好家伙!为了拜见李善长,这群贵人满京师寻找好东西,越新奇越贵重越有人抢着买,咱们海外送来的那些终于卖出去了,这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啊!要是这姓李的老头一年来一次多好!”

麟子说:“他都七十多了吧?”

“嗯,是老得不成样子了。但是人家这辈子吃过见过,在老家过得跟土皇帝一样,他家的土地数不完,传说讨饭的在他家东边的一户佃户家里讨了一碗粥,走上一两个月,到了西边的地界出去,这段时间吃喝拉撒都在他家的地里,一点没浪费。”张剃头压低声音:“以前胡惟庸不是孝敬给他一根金丝楠木吗?这种稀罕宝贝他都敢收下,可见有多么张狂。除了金丝楠木,咱们听说过的没听过的,他都有!所以今日卖出去的这些宝贝,未必能入他的眼啊!”

麟子皱眉:“这真是穷奢极欲。”

“谁让人命好呢,功臣里面头一份,那么多功臣活下来的能有几个?这活下来的又有几个能赶得上他李善长的?”张剃头说完翻着账本:“人家的富贵和咱们没关系,今儿生意好,给兄弟们加个菜,有这盘子菜他们一家子欢喜。所以说看李善长的热闹还不如一盘子菜来得重要。”

麟子点头:“你这话说得对。”

麟子知道,李善长进了应天府,老朱就开始磨刀霍霍准备杀功臣了!

麟子不知道,她要以一种非常邪门的方式再次名扬应天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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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226章 名声

李善长来到应天府风光无限,尽管年龄很大,但是精神头很好,中午来到应天府立即让儿子去宫中询问觐见的时间安排,宫中传出话说老大人年事已高,长途奔波非常辛苦,现在家里休息一日,后日觐见。

这么答复的人不知道是朱元璋还是朱标,然而这一番贴心的安排李善长并没有珍惜,当天下午屁股没坐热就开始和上门的人攀谈,晚上又排了宴会,闹到了内城宵禁才散了。

就这精力压根不像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就算是很多年轻人都自愧不如。

这消息立即被报进宫里的时候,老朱正带着儿子和三个孙子一起吃饭。朱元璋和朱标都没说话,朱雄英听了也没反应,对于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可计较的。朱允炆则是皱眉:“爷爷让他休息,他就算是想见见昔日的朋友,也不该如此大鸣大放。”这把老爷子的面子放在哪儿?

朱允熥就问:“李善长真的有大功劳吗?”这怎么看着不像啊!这种没眼色的事情居然能办得出来?

朱标对着两个儿子拉下脸:“吃饭呢,食不言的规矩不知道吗?”

朱允炆赶紧低头吃饭,朱允熥鼓起脸来,咱们家什么时候有了食不言的规矩了?很想和朱标顶嘴,被朱雄英在桌子下面踢了一脚。朱允熥这才老实下来。

次日李善长家里再次大摆筵席,高朋满座。

这一日林如海夫妻两个抱着儿子林昙出城。

他们本来计划着早早出城,但是林如海给朱元璋讲经济,朱元璋听不懂,为了让皇帝听得懂,林如海不得不多花费几日举一反三,掰开揉碎了给他讲。关键是老朱年纪大,三观早就固化,尽管林如海跟朱元璋说逆差并不全是坏事,能控制的逆差反而是好事。但是朱元璋就是想不通,为什么花钱了反而是好事儿,古往今来,一个国好比一个家,这个家里只有不断攒钱才底气足,才根基深厚,多花钱就容易落下了饥荒,怎么就是好事儿了?

林如海给皇帝讲解的过程简直是生不如死,关键是朱标也是这么想的,好在朱标听劝,自己肯琢磨,但是朱元璋就是不听劝,就是坚持自己的看法,卖了东西就要拿着钱攒着不花!

就因为一个问题掰开揉碎的讲半天,最后林如海晚了几日出发。

李善长就住在内城,李家的房子比林家的房子更靠近皇宫,位置更好,面积更大。不少官员富商从林家门前经过,出门的时候林如海夫妻两个坐在车里,贾敏抱着儿子看着纱窗外面跟林如海说:“要不明日再走,你也去李相爷跟前露个脸。”

“今日露脸的人那么多,我马上要走了,他也未必能记得我,管家已经派人送过礼了,咱们礼人不到,不失了礼数也不显得特立独行就够了。”

两人带着家仆们出了城,大件行李前几日悄悄送走了,这次没带多少东西,大部分都是林昙要用的。两人悄悄地上了船,看着应天府越来越远,抱着儿子站在床头吹风的林如海对着应天府出神。

他还是少年的时候,为了他的前程和家族的将来,父母从姑苏来到了应天府,没有丝毫根基,却也在应天府里扎根了,如今他带着妻儿离开,是为了将来能更风光地回来。

贾敏在船里对林如海说:“大爷,快回来了吧,这会儿太阳大了,别再把孩子晒上了。”

林如海听了赶紧用袖子盖住儿子的脸抱着回了船舱。

贾敏说:“宋大夫说不热的时候早晚晒一晒身子骨硬实,这会热了,孩子的皮肤娇嫩,就怕晒破皮了。”

“是,夫人说得是。来,儿子,让你娘抱一会。”林如海看着大胖儿子窝在贾敏怀里,笑着说:“这小子跟个秤砣一样,别看不大,着实压手,抱了一会儿胳膊就酸了。”

贾敏在儿子的额头上亲了一把,问林如海:“刚才看什么呢?”

“看应天府,想李善长的事情。”

“哦?”

“我这几日进出宫中,听到毛骧数次和太子私语,断断续续地听到李善长的名字,锦衣卫出动不是好事儿,我总觉得有出事儿。”

贾敏说:“人家出事儿和咱们没关系,咱们已经离开应天府了。这些年皇上让锦衣卫捉拿官员,无非是因为贪污、渎职、鱼肉百姓这三种罪过。你既没有伸过手,这些年矜矜业业也不曾渎职,更不曾鱼肉百姓,锦衣卫找不到你头上。”

“是啊,夫人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就是不被牵连就好!如今离开了,也不用管那么多了。”

此时一艘船和他们错身而过,没一会到了观音门码头,船上下来几个太监,带着一群壮汉把东西抬下来,雇用了车子拉到内城。没一会儿到了宫门口,太监给了钱后就拿出了粥王府的令牌求见帝后。

楚夫人的回信随着周王的礼物一起进宫,被送到了朱雄英的案头。

朱雄英看到大喜,立即放出话去,等到楚夫人进京,就找个黄道吉日给麟子操办这件事。

这消息没过多久就传了出去,一半的勋贵都找到了,但是也没在内城中掀起什么浪花。杞国公府邸虽然门第高,但是已经衰败下去了。第一代杞国公陈德虽然战功赫赫,已经死了十几年了,第二代杞国公陈镛虽然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但是他在北平战死了。如今陈家的爵位降了一等,从公降到了侯,虽然大家说起来都称呼杞国公府,但是他家继承爵位正经的封号是临川侯。这临川侯还年轻,是个孩子,还没有入朝为官。男人们听了不过是一笑而已。

这件事在女人中间就被议论得多了,小部分人说这是楚夫人看在郑道长的面子上答应的。但是大部分觉得这是楚夫人借着机会攀上太孙,为她的宝贝孙子将来入朝做官提前谋划。

为了孙子,这么低三下四认一个一身毛病的女孩做干亲不寒碜!

这件事也没掀起什么浪花,麟子得知了消息之后还算能接受,毕竟楚夫人和郑道长的交情好,郑道长也常说楚夫人这人的人品不错,值得深交。

麟子给自己做了几天的思想工作后,也开始对这件事期盼了起来,和朱雄英有商有量地准备起来认亲的事情。麟子有钱,打算所有花销自己负责,自己出钱,朱雄英出人。

这边两人商量好,李善长在得意了几日后频繁进宫陪伴朱元璋,朱元璋突然在某一日变脸,把李善长给软禁了,看守李善长的人正是锦衣卫!

这一下整个应天府噤若寒蝉,明明是夏季,但是在内城的人看来,这简直比冬天还冷。那些想到前几日去李家吃席的人,恨不得去买些后悔药。勋贵和大臣们一起打听李善长是做了什么被软禁了,最后发现,还是因为胡惟庸的案子。

那胡惟庸都死了好几年了,这会骨头都烂了,怎么又把这案子翻起来了呢!

没两天,第一个倒霉蛋出现,那就是家里没有顶梁柱的杞国公府!

杞国公府获罪的原因是:第二代杞国公陈镛西征的时候因为吃了败仗被训斥,心怀不轨,和胡惟庸密谋造反!

这理由一出,上下哗然!

因为这理由是假的,大家不知道这是皇帝编的还是李善长编的!

毕竟陈镛死了,人家还是战死的,对朱明皇朝可谓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胡惟庸也死了,两人死无对证!想让人信服也要拿出物证啊,锦衣卫没有物证,急匆匆出发去河南对着陈家抄家!

消息传到麟子的耳朵里,麟子忍不住破口大骂:“放它娘的屁!”

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陈镛身为国公已经是富贵至极,胡惟庸拿什么好处和他商量造反?

而且胡惟庸是不是因为造反才被杀,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时候拿杞国公府开刀只是因为他家没人了,陈德死了,陈镛也死了,留下孤儿寡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这是柿子捡着软的捏。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麟子知道后立即让桃花他们传信,说是要进宫拜见马皇后。

马皇后知道麟子是为了陈家进宫求情,前几日陈家愿意结干亲,这会儿麟子为陈家奔走也是情理之中,如果麟子高高挂起事不关己才是真的令人寒心。

马皇后就召见了麟子,不出马皇后所料,麟子是为了陈家来的。

麟子来的时候特意做过功课,陈德虽然不是淮西勋贵中最核心的那一批,但是他有救驾的功劳。

麟子跟马皇后说:“功高莫如救驾,昔日鄱阳湖上大战,陈德为了救主,为皇上挡了九箭,整个人差点扎成筛子。他也曾经连克十城,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再说陈镛,说他造反证据何在?没有人证物证,传出去岂不是又是一出风波亭大戏,罪名还是‘莫须有’?而且陈镛已经死了,他是战死的,足以证明他已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时候对着陈家一屋子寡妇孩子赶尽杀绝,外面人怎么看?外面人又怎么说?”

马皇后叹口气,搂着麟子说:“好孩子,你说的我都知道,放心,我不会看着不管。”

她立即派人请朱元璋过来,朱元璋看到麟子也不觉得意外,就说:“陈家的事儿不容再说。”

麟子冷笑一声:“皇上,您知道这世界上最缺德事儿是什么吗?扒寡妇门、挖绝户坟、吃月子奶、欺老实人,除了吃月子奶,您可都做了!”

朱元璋气得砸了一个茶盅,对外面说:“拉出午门砍了!”

马皇后一把搂着麟子,对着进门的太监看了一眼,太监连忙出去了。

麟子在马皇后的怀里对着朱元璋翻了个白眼,马皇后赶紧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对气得暴跳如雷的朱元璋说:“这孩子还小着呢,不懂事儿,您和她计较什么?”

“她还小?民间像她这么大的人都能嫁人做娘了,她哪里小了?”

麟子伶牙俐齿:“我哪里说得错了,陈家孤儿寡母,您这个时候欺负上去不是扒寡妇门吗?你为了建造皇陵,把一个高僧的坟墓给迁走,人家都在那边住了上千年了,到底是谁不知道先来后到挖绝户坟?这时候满城勋贵那么多,你想杀鸡儆猴,怎么不找个家里人多的去杀,偏偏盯上了陈家这孤儿寡母,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马皇后立即说:“你少说两句。”

麟子这时候也不是无脑惹怒朱元璋,就说:“朱爷爷,我说得难听,您也别生气。外面比我说得更难听!我一个小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还在城外,这事儿我都知道了,您可想而知外面传什么样子了?”

“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朱元璋气得眼珠子都红了,“就你说话难听,你可真是得了老太太的真传。哼,外面传什么样子?咱让锦衣卫盯着呢,外面没人传闲话。”

麟子都气笑了:“哈,原来这是大明朝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

马皇后觉得这两人再说下去说不定真的会动手打起来,她不觉得麟子是个逆来顺受的人会站着被朱元璋打,倒是只要朱元璋跟扬巴掌,哪怕是吓唬她,她也能跳起来和朱元璋对掏!

于是马皇后立即跟外面说:“送大姑娘去给太子妃请安。”

马皇后搂着麟子说:“去陪着你未来婆婆说几句话,把她哄高兴了将来她的那些金银细软都是你的,快去。”

麟子被她推着出门了。

到了门口麟子小声说:“奶奶,陈家那边?”

“你别管,我估计爵位保不住了,咱们先把他家的人和产业保住。你骂过了,该我说了,走拿走吧。”

马皇后看着宫女带着麟子出门去了,就转身回去。朱元璋正狂灌茶水,麟子那几句话快把他气死了。马皇后说:“重八,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吧,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啊,毕竟陈镛是战死的,如果为了咱家的基业死了,家里人还要被流放,日后谁还愿意为咱出力?”

如果跟朱元璋说不能寒了老臣们的心,朱元璋是听不进去的。马皇后说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朱元璋能听得进去,他就是再混蛋也知道这江山是怎么来的。能杀大将,就不能和中层军官以及底层大头兵离心。

马皇后看他没说话,知道他已经动摇了念头,就说:“这事儿不用你们父子出面,陈家的人来了,我召见楚夫人婆媳两个,她们知道该怎么选。凤阳他们是回不去了,不如就去开封附近做个富家翁,守着那大宅子和几亩地能吃饱饭就足够了。也当是还了陈德的舍身救主的情谊。总不能让人说咱们恩将仇报啊!”

朱元璋说:“咱再想想。”

麟子到了东宫,太子妃带着她在凉亭里喝茶说话。

太子妃说:“陈家出事儿,你雄英哥哥比你还急,当时就跑去求皇爷,可是皇爷也不是个耳根子软的,自然不听。我觉得你进宫求情也没什么效果。”

太子妃说到这里把茶杯放下,对着麟子勾了勾手指,麟子赶紧坐到了太子妃身边。

太子妃说:“陈家不是唯一倒霉的,你可能不知道,荥阳侯郑遇春家也倒霉了。皇爷的原话是把人抓回来,全家分开关押。我估摸着,郑家也是在劫难逃了。”

麟子想了想:“郑家?就是这次雄英哥哥二选一的郑家?”

“对,就是他家。”

麟子已经想到了外面如何疯传自己,继克了血亲之后又开始克干亲候选人。

或许是麟子骂得也太难听了,或许陈家真的只剩下孤儿寡母,真的治罪了会让天下人耻笑。老朱是残暴,不是没脑子,想了半天,听老妻儿子孙子接连劝说,虽然有些犹豫,还是不愿意松口。

麟子在宫里吃了午饭和晚饭,刚吃完晚饭准备走的时候,麟子问朱雄英:“朱爷爷到底是什么意思?陈家那边到底想怎么办?”

朱雄英说:“这几日我和我爹一直劝,今日你和奶奶也劝,我看着爷爷态度松动了,只是还缺最后一口气,最后一把火,就是不知道这口气怎么吹,这把火怎么点。”

麟子听了微笑起来。

“雄英哥哥,这天地之间没有一百万两银子解决不了的事情,如果有,再加一百万两。”

朱雄英立即说:“你疯了,陈家值得你花这么多钱吗?就算是最后把他们家救下来了,他家没了爵位,你这份干亲也没结的必要了。”

陈家对于麟子来说是熟悉的陌生人,所有的交集都因为郑道长,郑道长离开后,楚夫人日渐老迈,麟子和陈家已经没了缘分。拿麟子的全部身家去救这样的陌生人不值得。

麟子对朱雄英说:“不是我钱多了到处显摆,也不是我脑子简单冲动之下做出这个决定。我这么做一来是为了祖祖,祖祖的朋友不多,楚夫人是好朋友之一,而且好几次楚夫人都帮了祖祖,这次更是毫不犹豫答应结干亲,用他家的爵位前程托举我,也是看在祖祖的面子上,我感激不尽。二来,这些钱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一笔巨款,对于我来说也就那样。诗仙太白说过‘千金散尽还复来’,我如果真的缺钱,一两年内会再次聚拢一二百万,钱对我来说唾手可得,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拿非珍贵的东西换他们一家人性命,足够了!”

朱雄英握着麟子的手:“妹妹,我这会儿心里激荡,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走吧,我陪你回乾清宫,咱们和爷爷讲条件去。”

明初国库的一年的收入也就是三百多万两,麟子这一下子拿出一半,老朱心里已经同意了。

一番隐晦的讨价还价,这二百万两算是麟子献给朝廷的,次日赦免了陈家的死罪,保留家产宅邸,只是褫夺了爵位。

陈家在封地杞县、老家凤阳、京师应天府都有宅邸,家产大部分都是田产,就在河南府,除了没有爵位,好歹还留下了家产和性命。他们已经被羁押着来到了江南,这时候想掉头回去也不可能了,只能进京谢恩。和隔壁船上荥阳侯一家相比,陈家这时候算是尘埃落定,全家人松口气。经过这一番折腾,以为全家没命了,好歹现在还留下一条命,爵位没有就没有了。

楚夫人婆媳两个对几个孩子再三交代,万不可露出什么怨恨来。几个孩子都表示知道了,这几日的遭遇足以让他们记一辈子。

赦免陈家的诏书发出后,一起倒霉的郑家就引人瞩目。

荥阳侯郑遇春有个哥哥郑遇霖,两兄弟一起投奔朱元璋,郑遇霖在开国之前战死,郑遇春照顾了侄儿,后来侄儿成家立业,就生活在应天府。郑遇春随着周王镇守荥阳,如今郑遇春一家遭难,郑遇霖的儿子们自然要为叔叔奔走。

陈家能绝处逢生,让郑家人看到了希望,立即四处打听。

明面上赦免陈家的理由是陈德有救驾之功,陈镛有捐躯报国之功,父子功过相抵,陈家绝处逢生。实际上国库里运进去了二百万两银子也悄悄地传开了。

那郑家的小反贼居然拿二百万银子给陈家赎身!

二百万啊!

李善长威风八面这么多年,家里土地连绵成片,李家都不能一口气拿出二百万银子,这里面一张宝钞都没有。足见这小反贼十分有钱!

再考虑到她在城内有两处住宅,城外有一处宅子,还有一大一小两座山。这真是妥妥的富婆。

郑家人就冒出个想法:不如和郑家这大姑娘结成干亲,也请她花钱救人?

毕竟大家都姓郑,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麟子又不是冤大头,她救陈家是因为祖祖和楚夫人交好。她和郑家都不认识!

这冤大头谁想做谁做,反正她不愿意做。

郑家这边把麟子当成了救命稻草,朱雄英那边又开始谋划。

陈家眼看着没了爵位,身份地位方面不能给麟子提供支持,那就只能再选人家。

朱雄英把这事儿和李景隆说了,李景隆拍着胸脯保证把消息传出去。这一次面对着朱雄英给麟子找干爹干妈的消息,整个应天府诡异地安静了。

一方面大家都知道麟子这人出手大方,另一方面,麟子毕竟“凶名”在外。

麟子如今在勋贵和大臣眼里,就是霉运和财运并存的神秘小反贼。关键是霉运和财运都是势不可挡!

看到大家都不主动,朱雄英就主动了,他主动联系上了在家赋闲的吉安侯陆仲亨。

陆仲亨说起来和老朱还是亲家,他儿子陆贤娶了汝宁公主,前几年陆仲亨协助沐英镇守云南,朱雄英思来想去,觉得陆仲亨不会倒在这一次胡惟庸案的余波里。为了保证这次能顺利结亲,朱雄英特意把毛骧给叫来,问询他李善长等人提到陆仲亨了吗?

毛骧摇头:“没有人提到吉安侯。”

朱雄英这才放心,告诉了朱元璋和朱标后就和陆仲亨接触了。

陆仲亨有些犹豫,年纪越大越迷信,麟子克亲的名声实在太响亮了,也就是郑道长这个老太太福气重能压得住,一般人还真降不住这股子福气。

然而是太孙亲自提的,陆仲亨觉得太孙的面子给该,于是答应了。

就是答应得不情不愿。

朱雄英准备发请柬宴请宾客见证,当然了,在操办之前,朱雄英要先让麟子来见见陆家人,看看有没有缘分,要是两看相厌,也没结干亲的必要!

麟子问朱雄英:“这位吉安侯不会出事儿吧?”

朱雄英笃定地说:“你放心,我各方查证过的,不会有事儿的!”

麟子不是不信他,只是她觉得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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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227章 四杀

朱雄英找吉安侯不是随便找的。

淮西勋贵中最核心的是淮西二十四将,陈德虽然也是淮西勋贵的一员,却不是二十四将里面的,而陆仲亨是。

陆仲亨半生的富贵就证明了一件事,跟着一个好领导远比奋斗重要。昔日朱元璋去投军的时候,叫上了几个小伙伴,当时的陆仲亨已经是个孤儿,为了躲避抓壮丁就藏身荒地。朱元璋喊他去造反,早就是一人吃不饱全家早饿死的陆仲亨二话没说跟着去了。

这些年来,陆仲亨没什么大功劳,也不能独当一面。每次出征都是副将,就没那做主帅的才能,尽管如此论功行赏还是得了一个侯爵,并且儿子还娶了公主,不得不说这真是老朱照顾老兄弟。

陆仲亨本人没大本事,也没闯过大祸,他那点错顶多是在驿站的时候多享受了些,朱元璋召见时候路上磨蹭了一会儿来晚了,都是被朱元璋骂几句就能揭过去的事儿。

陆仲亨也算是起起伏伏,这次回来是被朱元璋从成都叫回来骂了一通,原因就是在协助沐英的时候又犯了错,朱元璋把人叫回来骂完之后让滚蛋回家好好反省。就在反省的时候,太孙找上门,陆仲亨想了想,实在是麟子是个小富婆,大家都不知道她还有多少钱,陆仲亨也想和富婆做亲戚,而且是太孙亲自找上门的,面子里子都有了,因此答应了下来。

麟子不放心,朱雄英再三保证。陆家那边也给了答复,因此双方就准备摆几桌,宴请宾客一同见证。

然而事情又有了变化,陆仲亨家的奴仆封贴木告发主人吉安侯陆仲亨、延安侯唐胜宗、平凉侯费聚、南雄侯赵庸和胡惟庸勾结谋反。

物证没有,但是人证就是封贴木自己,一张嘴就把四个侯爷送大牢里去了。

吉安侯陆仲亨、延安侯唐胜宗、平凉侯费聚这三位都是淮西二十四将,因此救他们的人很多,很多人求到了朱标和马皇后身后。出乎大家的意料,这三人被押送大牢没几日,荥阳后郑遇春和陈家的老少都没靠岸,三人一起被杀,重要的家人也被杀。其中延安侯唐胜宗的三个儿子因为都在外面,得知消息后立即更名改姓逃到他乡,算是没全家死绝。这里面平凉侯费聚最惨,他儿子早年战死,他带着全家也一起到下面和儿子团聚了。

这里面最接受不了的是汝宁公主,夫妻恩爱日子过得好好的,结果突然之间丈夫全家被下了大狱,孩子也被带走不知所终,紧接着锦衣卫抄家,隔天她就要给丈夫一家收尸。

汝宁公主不像是临安公主那样有一个宠妃生母给她兜底,连番打击整个人都有些神神叨叨,马皇后只能安排人照顾她,让她在外面单独生活,算是了此残生。

这变化令麟子猝不及防,别说麟子来,朱雄英都觉得太快了。

整个内城的人小部分都知道这是老朱又犯猪瘟开始杀人,大部分都觉得麟子是霉运昌隆,这下不仅把陆家给克了,其他三家也受到了牵连。

麟子也不管自己那诡异的名声,跟朱雄英说:“唉,本来有机会走个亲戚,没想到啊!”

朱雄英赶紧安慰他,反复说这事儿和麟子没关系,是自己没给麟子选个好人家。

麟子知道这事儿对方不是罪魁祸首,就说:“不说这个了,过去的事儿改变不了,咱们向前看。陆家的葬礼花费我包了,毕竟差点成亲戚,有这么一丝丝的缘分送他们一程也是应该的。”

麟子出钱收殓了陆家人,全家人的尸骨送回凤阳下葬。

麟子这么做也没避开人,大家面不来又是一番感慨,同时嚼一嚼舌根子,除了说麟子克亲之外,还说麟子这么有钱,肯定是拜了什么野狐禅,过了半天,流言蜚语就变成麟子拿亲戚献祭换钱!

这说法很有市场,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自然也传到了荣国府。

荣国府上下大家的反应都不一样。王氏贾政这些人虽然都没表现出来,但是也都显得非常庆幸,他们一直坚信麟子就是有些邪性在身上。背地里只有和心腹们说话的时候才会露出一副扔那孩子扔的对的姿态。

只有贾元春没把注意力放在麟子身上,他看到的是一个奴仆出面告发自家主人,不仅赢了,还一起陷进去三个。高高在上的四处侯府,就这样因为一个小人物一瞬间灰飞烟灭。甚至这四家的人从没有一个人正眼看过这个奴仆!

风起于青萍之末,最终形成狂暴大风。

某些时候,真的有人可以四两拨千斤。贾元春就想起了赖家一家子,这家人在贾家的时间长了,说不定真的知道自家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哪怕是没有,诬告的时候或许也能成真。

贾元春就想跟爷爷奶奶说一声,这些管家权力太大,该限制一些。而且当爹的做了管家,难道还要把这个位置传给儿子吗?如果是忠心的人家倒是可以,可是他不觉得赖家人忠心。

贾元春就在去史夫人院子里的时候,看到几个道姑陪着史夫人说话。贾元春的大伯母刑氏和母亲王氏都在。

贾元春就问门口站着打帘子的丫鬟:“这些道姑是哪儿来的?”

小丫鬟就回答:“是城内报晖恩宫的女冠。”

这时候史夫人院子里面的大丫鬟出来,看见贾元春在门口赶紧笑着打招呼,拉了一把贾元春两人到游廊下说话去了。

这大丫鬟笑着说:“您等会儿再来吧,这一会儿说的都是大人们说的话,您姑娘家不方便听。”

贾元春问:“怎么这个时候请了道姑上门?听说是报晖恩宫那边的,按理说皇家宫观是不用出来打秋风化缘,她们这是?”

大丫鬟笑着说:“这是真请来的,这段时间京城里面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请一些有德行的道姑或者尼姑上门,为的就是祈福祛灾。”说到这里,这个大丫鬟压低声音悄悄地跟贾元春说:“外面如今倒霉的人家多,大家都怕被霉运缠上,所以都提前烧香拜佛求娘娘。”

这个所谓的娘娘并不是宫中的嫔妃,而是道家神话里面的女仙。

贾元春自然知道这原因是什么,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如今京城里面被大家当作霉运源头的自然是住在狮子山上的麟子。所以贾元春只能在心里面暗暗叹息,勉强挤出个笑脸,打算回自己的房间里面躺一会儿。

她刚要出门,就看见乳母李嬷嬷抱着小弟弟宝玉来了。

贾元春看了便立即上去接着小弟弟抱在怀里,问李嬷嬷说:“天这么热,日头这么毒,这个时候热气蒸腾,你怎么把我弟弟抱出来了?”

李嬷嬷和后面几个大丫鬟立即七嘴八舌地解释,不是他们要抱出来的,是太太让抱来的。

李嬷嬷解释说:“听说来了几个道姑会看相,所以太太奶奶让把宝玉抱来,让仙姑给看一看。”

贾元春听了就觉得心中厌恶,把弟弟在怀里晃了晃,递给了李嬷嬷:“照顾仔细些,别让太阳照着眼睛了。”

李嬷嬷应了一声,抱着贾宝玉进去了。

没过一会儿就有消息传到了贾元春耳朵里。那些道姑说贾宝玉乃是振兴家业唯一的指望。

在有贾珠贾琏的情况下说这个,可谓是石破天惊。

贾元春不知道那些女人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他如今对于这些谶语简直是深恶痛绝。就因为这一些尼姑道婆的胡言乱语,致使自己姐姐刚出生就被抱出去,如今又是因为这些尼姑道婆的胡言乱语,马上弟弟就要成他两个哥哥的靶子。

于是贾元春赶紧去贾代善,想让贾代善把贾宝玉带在身边,要不然贾宝玉小小一个孩子实在是太容易夭折了。

贾代善这阵子可谓是步步惊心,最近一段时间连个呼伦觉都没睡过,每天夜里都要被惊醒数次,隔三岔五总是梦见自家被抄家。不是贾代善胆子小,实在是最近的应天府风声鹤唳,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的官员现在都怕锦衣卫。

也别说自己什么都没做,是被冤枉的。难道陈家的人没被冤枉?难道陆家的人没被冤枉?

所以身体不好的贾代善在每日过得战战兢兢的时候又被孙女找到面前,发现家里也不安宁。

贾代善如今所有的心神用在对外,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在管着内部了,他极其疲惫地告诉贾元春:“你要是真在意就不要管那么多,你管的越多越是提醒大家。我和你祖母要是不管你弟弟只让你父母照顾那也就罢了,如果真的把他小人儿接到身边,那岂不是对外宣布他真的是咱们家唯一的指望?”

贾元春顿时知道自己正是关心则乱,马上就不提这事了。

但是相信谶语的贾政夫妻真的信了。

他们相信的原因有两个,第一,早先有人说林子是个扫把星,到目前已经应验了。第二,贾宝玉出生的时候嘴里含了块玉,古往今来有这样遭遇的能有几个?这孩子将来长大必定是个大贤。

特别是第二条,有这样想法的不单单是贾宝玉的父母,荣国府上下的想法一样。

贾宝玉是家里的指望!

而此时,河南来的陈家和郑家人靠岸,比起陈家人老的老小的小,相携着扶着下船,郑家的人就显得狼狈多了,无论老小像是被人拖死狗一样从船上拖了下来,直接扔进了囚车里,被押送到不同的地方。

陈家人站在一边呆呆地看着,人家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他们这些人家,早为锦绣膏粱,暮入诏狱囚房。

楚夫人叹口气,对儿孙说:“走吧,回家吧。”

好歹还有家可以回。

这时候陈家留守在应天府的奴仆已经从看热闹的人群里挤了进来,顿时跪地号啕大哭:“老太太您和太太小爷们总算回来了,这阵子我们天天在这里等,终于等到你了。”

楚夫人没有让人家看热闹的想法,而是说:“先上车先回家,有话回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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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228章 试探

陈家进京的消息立即传遍了内城,大家都看着陈家的行事。

陈家没了爵位也没进宫的资格,因此陈家人上表谢恩,如果宫中召见,就进宫。宫中不召见,在这里住上三五日,低调地看了亲戚后就去凤阳祭祀陈德,然后再回河南。

晚上点了蜡烛,楚夫人看着儿媳和孙子孙女。说道:“你们也别觉得有什么,和其他人家比,咱们有条命在,还有产业留下,已经是侥幸至极。”

家里人纷纷低头。

楚夫人跟孙子孙女们说:“不过是一个爵位罢了,你们爷爷出来闯荡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如今他和你们老子留你们留下了这份家业,咱们吃喝不愁,将来你们要是谁读书读出了名堂,照样能位居朝堂。”

这时几个孩子立即抬起头,他们也知道一些重振家业的例子,少年心性哪怕是受到了打击也能很快重整心情从头再来。更何况楚夫人如今将要半百,也有从头再来的心气,全家人总算是摆脱了被褫夺爵位带来的负面情绪,打算这几日走亲戚后就离开应天府。下次再来,就是来这里科举了!

陈镛的夫人跟楚夫人说:“娘,咱们要备上些厚礼去谢谢郑家的姑娘。至于结亲,以咱们的身份,现在提这个也不合适了。”他们在路上也听说了些消息,只听说是麟子给他们求情,没听说有二百万银子的故事,因此陈镛的夫人想着回头重谢麟子。

楚夫人说:“应该的,郑道长去世了,我回去哭一哭她,唉,这几年真的是变化太大了。”说完让孙子孙女们去睡觉。

楚夫人是睡不着的,家里的仆妇就在这时候进来了,开始低声跟楚夫人讲这段时间应天府府邸的损失。宫中下令抓捕陈家众人的时候,这府邸遭到了查封,奴仆都被抓走。后来府邸解封,奴仆也回来了,但是这些奴仆回家一看,府邸里跟遭遇洗劫了一样。别说值钱的东西,就是不值钱的也没了。这几日奴仆们吃的用的穿的都是麟子派了张剃头送的。

仆妇拿出两千两宝钞,说道:“这是郑大姑娘给的,说是您和其他小主子来了也有花销。”

“唉!”楚夫人叹口气。

陈镛的妻子说:“这恩情太大了。”关键是以陈家现在的身份是还不起了。

“那就欠着吧。”

陈家上表,朱元璋果然没见陈家的人,朱标和朱雄英召见了。朱标勉励陈家兄弟积极读书参军,争取在一两代人中再位列朝堂。

随后的两天,楚夫人带着全家去祭祀郑道长。他们已经知道了麟子花了二百万两银子的事情。楚夫人哭着说:“这钱我们家就是变卖了所有家产都还不起啊!”

麟子说:“我花钱的时候都没想过让你们还。”看到楚夫人这个样子,麟子突然说:“我有几句话想和您说。”

其他人离开,麟子和楚夫人在郑道长的坟墓前站着。

麟子说:“您也看见了,我如今要嫁给太孙困难重重,我们两个之间未必能修成正果。将来如果没缘分,做不了夫妻,等着我的大概就是青灯古佛孤独终老。如果将来我先在太孙之前去世,他自然会给我收殓尸骨,如果我在他之后去世,又是谁给我收殓尸骨呢?”

楚夫人问:“你的意思?”

“将来如果可以,就请你家的后人把我葬在我祖祖身边。”

楚夫人一口答应了。

麟子说:“这件事保密,您别说出去。”

“你放心,我知道。”

陈家人从狮子山回去,路上听到一个消息,李善长被抄家了,除了李善长外李家其余人要么被杀要么流放,李善长的儿孙没一个得到了善终,而李善长自己则是被宽恕赦免。然而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家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独留他一个人被赦免,对于李善长来说,未必是幸事。

虽然有因有果,李善长也不是个好官儿,但是很多人还是觉得心寒。

可陈家不一样,几个男孩恨不得挂些鞭炮在门口点燃,好好地庆贺一番。在他们眼里,朱元璋没李善长可恶,自家倒霉必然是李善长搬弄是非。祖父和爹爹都死了,是不是真的谋反当然全凭李善长的一张嘴!

李家死不足惜!活该!

随着对李家的判罚落下,这次剔除六个侯爷一个公爵,六家人的脑袋落地,已经是很严重的大案子了。被牵连的人不计其数,丢官去职的又有不少。

剩余的这些幸运儿就在想:这案子该结束了吧?

有这种想法的还有朱雄英。

他前几日忍下了给麟子找干亲的心思,如今随着李善长一家的判决落地,似乎尘埃落定。他就问毛骧:“前几日的卷宗是封存了还是?”

毛骧知道他的心思,立即说:“暂时封存了,”毛骧往前凑了几步,小声说:“小爷,实际上是否封存不重要,您是知道的,本来胡案已经结案了,但是皇爷说审只能重新审。”

朱雄英明白了这句话,案子是不是结案了,其实主动权不在锦衣卫手里,是自家爷爷说了算的。

朱雄英觉得自己年纪越大对爷爷越是看不清,小时候只觉得他那么多人是杀贪官的,再大一点是觉得他在护卫皇权,可如今再看,朱雄英真的看不懂朱元璋了。

毛骧说:“小爷,您别急,再等一阵子,过一阵子如果皇爷撂开手什么都不管了,您也就能施展腾挪了。”

这话朱雄英听进去了,她再次去见麟子的时候,麟子正在翻开秋季缴税的明细。朱雄英又物色了新的人物,打算和麟子先提前说一声。

麟子听了皱眉,朱雄英问:“妹妹,怎么了?是不是觉得麻烦?”

“也不是,”麟子不是觉得麻烦,两个人的感情是互相付出的,朱雄英这么积极说到底还是为了麟子有个看得过去的出身,不至于将来被人非议。麟子理解,麟子也配合,但是麟子觉得他爷爷对自己有恶意!

麟子想了想,还是说了:“雄英哥哥,我脑子不好用,万一我说得不合理了你别当真。就是你有没有觉得这也太巧了!以前选了陈家,结果陈家和郑家一起倒霉了。后来选了陆家,结果陆家一带三,四家全倒霉!如果再选?”

麟子在停顿了一下后勇敢地说了出来:“我觉得你爷爷在针对咱们!”

朱雄英听见麟子这样说,左右看了看,靠近麟子,小声说:“我也是这么觉得,虽然没证据,但是,但是这种感觉很强烈。”

麟子对着朱雄英看了看,把朱雄英看得毛毛的,立即说:“你看我干嘛?我想娶你的心是真诚的,绝没有一点假的,我没和我爷爷一伙!”

“我知道!”麟子是觉得小伙子很难的啊,脑子很清醒啊,没有一味地维护爷爷。“我是说,你怎么跟我一样怀疑上你爷爷了?”

“有脑子的都会怀疑啊!”朱雄英实在不好意思把自己没出生前的事儿讲出来,那一日他听了他爹朱标回忆过去,事后就在想,如果孙贵妃的儿子活下来了,如今会是什么样的状况。

他特意问了一些宫中的老人,这些人说孙贵妃生过一个儿子,只不过生下来就夭折了,日后心心念念想生个儿子,关键是皇上也想让她生个儿子,奈何两人努力了,只活下来两个公主。要不然皇帝为什么疯了一样把嫡子过继给孙贵妃,那就是要圆她一个有儿子的梦。

反正到了现在,朱雄英已经清晰地认识到亲情有时候也不是看到的美好模样。

好在他是性格稳定之后才知道了过去的事情,要是早几年知道,估计早就怀疑皇家有没有亲情了。

现在只剩说:有,还有很多,但是也要小心,不能被亲情迷了眼。

这一条适用于所有大户人家,凡是家里有点家底的,到时候都要争一个头破血流!

麟子说:“要不然再试试?”

“你的意思再认一次,看我爷爷是什么反应?”

“对啊!你干不干?”

“干!”

朱雄英说完提着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爵位姓名,准备从这里面挑一个合适的。

朱雄英一边写一边说:“要找也要找那些还活着的功臣,那种死了老子儿子继承爵位的人家在我爷爷心里没分量,捏死他们跟捏死一只小鸡一样。就比如华云龙的儿子,如今虽然还有爵位,但是流放在卫所,这种人就没必要考虑。除了华家,徐家也一样,徐达去世后,他们家一落千丈。一落千丈的还有我舅舅家,自从我外祖父去世,我舅舅他们就混吃等死,并非没本事,而是没机会出头,现在他们全指望我,自家人,不能坑啊!”

因此对着整张纸看了半天,有分量名声好,还不能轻易抹杀,和胡惟庸交情一般,只有江夏侯周德兴!

麟子看了一会儿,就说:“这个周德兴是不是和我太舅爷有点过节?把他拉出来合适吗?”

周德兴镇守东南,在很长时间就镇守在泉州,泉州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这里有很浓厚的通番贸易氛围,而麟子的太舅爷做的就是海上贸易,所以经常和周德兴打交道,然而周德兴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各自的利益不同,因此时常有摩擦,总之没到撕破脸的程度。

这就是朱雄英觉得江夏侯不能轻动的原因,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在陆地上留一手钳制越来越壮大的水匪势力是很有必要的。尽管水匪没有占领大名的国土,但是老话说“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现在水匪不会反,将来就不一定了,如果是朱雄英,他必要在泉州那里放置心腹组建水师。

朱雄英和麟子商量好了之后,以为江夏侯在泉州,就找到了周德兴的儿子周骥说这事儿,让周骥给周德兴写信,两家要结亲。

应天府到泉州,如果走海路,也就是沿着长江到入海口然后乘坐海船到泉州,快了半个月,慢了一个月。

周骥保证一个月之后必有回信。

周骥就在龙禁卫当差,这是皇城中的侍卫,并不负责安保,工作性质就是给皇帝站门口看一下门,或是大日子充当仪仗。这里面都是官宦子弟,他们来当差的目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在皇帝太子和诸位大臣跟前混个脸熟,提前围观皇朝如何运行并学习,属于高官预备队。另外一个目的就是结交人脉,龙禁卫的身份使他们能够接触到不同的人物,积累正治经验,对于个人和家族的发展都有着积极的作用。

朱雄英做这些并没有瞒着朱元璋他们,自然也没有瞒着外人,于是内城里大伙都知道太孙为了抱得美人归又动手了。

这次倒霉蛋八成是江夏侯周德兴,周德兴也属于淮西二十四将之一,他比前面那个倒霉蛋陆仲亨有才华,属于能独当一面的人物。因此大家想了想,周德兴没什么劣迹,也没犯过错,本人和胡惟庸关系一般般,从没上赶着结交胡惟庸,大概命硬能扛得住麟子的霉运冲击。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周骥这王八蛋在宫里和宫女私通被抓,落下了一个秽乱宫廷的罪名,连累了他老子周德兴,于是盛怒之下的朱元璋下令,抓周德兴回来一起处死!

不知道的还以为老朱头上一片环保色,很多人觉得他生气的莫名其妙,虽然罪名很大,但是周骥这行为也不到全家落下个杀头的程度啊!朱标就劝老朱,不过是一个宫女,和一个前程远大的侍卫有了首尾算是人之常情,毕竟宫女也是人,总要为自己打算。算起来周骥还是朱元璋的后辈,不如顺水推舟,训斥周家父子一回,再把这宫女赏赐下去就行了,也算是成人之美。

然而老朱不同,非常生气!

宫中的宫女理论上属于皇帝,朱元璋觉得周骥就是在羞辱自己,死不足惜!

和老朱想法一样的人很多,朱标这种想法反而被大臣说成“荒唐”!这分明是周骥目无君主,朱标身为儿子不为父亲出气,还要让父亲把宫女赏赐给周骥,这就是个胳膊肘外拐!这是联合外人一起羞辱老父亲!

要是朱标的太子位稳固,说不定就有人喊着太子无德要废太子了。

郁闷的朱雄英就来找麟子,把周骥的事儿说了,叹口气通知麟子:“周德兴也要明赴黄泉!咱们又失去了一位未来的干亲。”

麟子也很郁闷,郁闷的原因是这次很不好界定老朱是不是在针对自己。

虽然很不满眼下的社会环境,这个社会就是不把女人当人看,就是把女人当成男人的物件。这就是为什么老朱生气,群臣跟着一起生气的原因,他们觉得老朱生气是应该的,那周骥胆大包天,真的该死!

周家的倒霉是自己作出来的,不是因为牵连到胡惟庸案,所以麟子真的没法界定是不是老朱又在针对自己。

朱雄英皱眉,背着手在麟子跟前走来走去。

麟子问:“你叹什么气啊?事儿都发生了,就是再叹气也没法子啊,周兴德是在劫难逃了。”

“我想起绝缨会。”

麟子恍然大悟。这是个历史典故,楚庄王举办太平夜宴,叫了后宫第一美人虞姬出来跳舞助兴,当时一阵风来,吹灭了蜡烛,跳舞的虞姬被人扯着衣服摸了一把。虞姬当时就一把扯下那人冠上的帽缨,她立即拿着帽缨去找楚庄王,让速速掌灯把那轻薄他的人抓出来。楚庄王听了就让所有人摘了帽缨,再命人掌灯,君臣接着欢喜饮宴,这件事就这么翻过去了,这场宴会也被称为绝缨会。

朱雄英说:“爷爷虽然也是雄主,可到底心胸不够开阔。”

麟子嘴上没说,心里想着就是不开阔。同样是开国君主,汉朝的时候汉宫夜宴,那场面就狂野多了,让刘邦这老流氓就有点没法接受,毕竟每次饮宴,大臣们喝醉后就喜欢做三件事:拔剑砍皇宫的柱子、带着人在未央宫前骑马冲锋、抢宫女回家生孩子。刘邦命孙叔通制定了一套礼仪推行下去,让这些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们知道什么是汉官威仪,但是也没到杀人的地步啊!

唐初也是这样,夜宴的时候没汉朝狂野,唐初的群臣喝醉了喜欢跳舞唱歌拼酒抢宫女。

麟子想了想说:“你也别说你是你爷爷不大气,这锅该甩给儒家,准确地说该甩给所有读书人。都是他们荼毒百姓,让世俗对女子苛刻。对了,对朱熹和那些提倡理学的一起骂,是他们提出的‘存天理、灭人欲’!”说完麟子一想,朱元璋也很推崇朱熹理学,要不是因为他,理学也不会在明朝成为显学。麟子赶紧补了一句:“你爷爷挨骂也不冤枉,他该和朱熹并列一起挨骂。”

朱雄英转身说:“祖宗,你小点声,你想让里里外外都听见吗?”

麟子赶紧捂着嘴,“我知道了,我不那么大声了。”麟子拉着朱雄英坐下,说道:“周德兴都这样了,接下来还试一试吗?”

“你说呢?”

“再试试吧。”

朱雄英觉得此路不通可以再换个路子,就说:“算了吧,我另外想办法,你这名声现在真的能止小儿夜啼。”

麟子问:“真的吗?”

“嗯!”

麟子叹气:“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说着趴在了朱雄英身上,朱雄英搂着她说:“没事儿,我还有别的办法呢。放心,咱们成亲的事儿我比你上心,再说你现在守孝,无论怎么说还有两年时间呢,饭要一口一口吃,事儿要一步一步办。”

“嗯,咱们一起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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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229章 表亲

朱雄英想到的另外一个办法就是反其道而行之。

之所以要给麟子找个好出身,其实是复制太子妃的路子。如今太子和诸王妃都是勋贵家的女孩,就算不是凤阳老乡也是文臣家中的孩子。

如果麟子以民女的身份做太孙妃呢?

有难度,简直是难如登天。

可是如果麟子是小官之女呢?小官儿家的女儿是勉强有资格做太孙妃的。

但是这两条路如何选需要斟酌一下。

朱雄英从城外回来的路上满腹心事,回到了宫中仍然是闷闷不乐。如今他要面对的事情除了和麟子的婚事之外,就是他如今没有正式的身份。随着一天天长大,没有正式的身份,很多事情都不好办。就如现在,他只能窝在武英殿,回东宫躺着也不合适,自己年纪大了,东宫那边有朱标的侍妾侧妃,处的时间长了难免有难听话传出来。

和朱雄英有一样苦恼的还有朱允炆,朱允炆也是年纪大了,只等着朱雄英的事情办妥就要办他的事情。朱允炆现在心情矛盾,既怕自己有身份,又想然给自己有身份。原因很简单,有了身份办事儿就方便了,但是有了身份就意味着要出去就藩。

朱允炆想留在应天府,只有留在应天府才有机会窥视皇位。

因此朝廷里面又掀起了一轮是否立太孙的论战。

朱雄英在武英殿烦恼,李景隆跑来陪着说话。朱雄英在表哥面前长叹一口气:“小时候不觉得,现在发现过日子真难,有时候就想问问人为什么要长大?”

李景隆更是深有体会,他爹李文忠还在的是他就是个纨绔,什么都不用管,日日赛神仙。他爹没了他就是家主,下面还有弟弟妹妹的前程等着他安排,他爹留下的人手指着他吃饭。

成熟的李景隆不会抱怨更不会感慨,直接问朱雄英:“还在为郑大姑娘的事儿烦心呐?”

“不是,”朱雄英他抬起来胳膊指了指外面:“为了外面衮衮诸公烦恼,我到底该做吴王还是做太孙,这件事吵了几个月都没结果。”

李景隆跟着叹气,随后就说:“放心,皇爷和太子不会让您离开应天府的。就是那些老头动不动威胁要碰死在大殿上让人烦恼,说什么文谏死,我总觉得在沽名钓誉。”

李景隆说完挨着朱雄英坐下,小声说道:“这些人都是学太子殿下,几年前胡惟庸案的时候,主要杀的就是文官,那时候太子的师父宋濂也被牵扯进去,皇上要杀他,太子爷几番求情都没用,最后太子爷跳了金水河,皇爷才答应放过宋濂。”

朱雄英听了惊呆了:“有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啊!”

朱雄英觉得奇怪极了,这件事涉及到了自己的亲爷爷亲爹,为什么自己不知道?

李景隆知道的多,他看看外面,小声说:“我听我爹说的!那时候天冷,太子爷走到宫外的金水河直接跳进去了,跟着的侍卫太监赶紧救人,皇爷跑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好在大家伙把太子爷给救了上来。皇爷生了好大一场气,把一部分下河的侍卫给杀了。”

“为什么?他们下去救人为什么杀了?”

“下去救人的分两拨人,一拨人衣服鞋袜都在身上,一拨人是脱了衣服鞋袜的。皇爷觉得衣服鞋袜都穿在身上的人下河去救太子是真的担心太子,那些有时间脱了衣服鞋袜下水的人就是想混个功劳,并不爱太子,也不是真心救太子爷,然后就杀了他们。”

朱雄英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这事儿像是他爷爷的风格。然后他长叹口气:“别看我住在宫里,有时候什么事儿都不知道。”他这一瞬间就明白了爷爷为什么设立锦衣卫,一个人接触到的事情有限,但是这个国家又太过庞大,自己如果不能听到看到,早晚要被这些大臣架空。

锦衣卫虽然有毛病,但是锦衣卫绝不能撤。

李景隆发现这表弟好多少事儿都不知道,于是问:“你和大姑娘的事儿你也不知道?”

“我和麟子?”朱雄英差点无语到笑出来,“我和她之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想到麟子离开了几年,随后说:“或许还真有。”

“这么说您也不知道有册封她为太孙妃的诏书?”

朱雄英立即坐直了:“你再说一遍?”

李景隆确定了,这是真不知道。

他悄悄的跟朱雄英说:“前一阵子您不是到处折腾,要给郑大姑娘找干亲吗?您也知道,我爹的孝期过了,我就不爱回家,喜欢到处闲逛,那日和一群小官儿遇到,我带着他们喝酒,就听到其中一个人说您那年得病,皇爷让人起草了诏书,还预备了聘礼,甚至连大婚的吉服都做好了,说,那个,说是要……”

朱雄英立即想起来了,他当然知道自己患天花的那一年他爷爷想让麟子以妻子的名义殉葬,看这李景隆吞吞吐吐,朱雄英就说:“说是让我们共赴黄泉。”

“对。”

“那诏书是真的?”

“对啊。”

朱雄英放松的靠在椅背上。

李景隆说:“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谁是太孙?”

朱雄英思考的也是这个问题。

嫁给太孙成为太孙妃,这份诏书是官方承认的。如果朱雄英当年没痊愈,死了追封一个太孙没人说什么,毕竟人都是死了,没必要再计较,在麟子殉葬前给朱雄英补一份册封太孙的诏书就行了。

现在这个状况是,麟子是太孙妃,但是朱雄英不是官方认可的太孙。

如果朱允炆做了太孙,那么太孙妃还是麟子。

朱雄英说:“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我怎么做太孙。”

李景隆接着说:“除了这个还要保护好那张诏书,万一皇爷想起来了让人悄悄的烧掉您怎么办?教我说,您只管坐上太孙的位置,然后过几年再把诏书的事儿闹出来,彻底坐实了郑大姑娘的身份,比您这时候满大街给她找个合适的出身强多了。”

“表哥你说的对。”

李景隆真的很贴心,尽管他没什么军事才能,和他爹那种战无不胜的名将比起来不值一提,但是这人的脑子好用,长袖善舞,很会揣摩人心。他就跟朱雄英说:“如果到时候真的给大姑娘一个好出身,您只管开口,我娘那边我去说。”

“表哥的意思?”

“让我娘认她做干女儿啊!我们家不怕舅爷查,我和我爹都行得正坐得直。前几日我娘还问我,有我们家这得力的亲戚您不用怎么就看上外人了呢?一开始我们还以为给大姑娘认干亲的事儿您想着常家和蓝家,合着您没成算啊!”

李景隆这张嘴真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这话说出来是他们家等着给朱雄英出力,结果朱雄英愣是没看上。要是这话早一两个月说朱雄英真的信了,心里还很感激,如今李善长都死了,风波都消停下去了,眼看着朱雄英因为知道册封太孙妃诏书的事儿不打算再折腾了,反而跳出来为朱雄英分忧,朱雄英又不傻!

但是这时候他只能说:“怪我,忘了表哥家才是亲人,一开始就走错了死巷子。”

朱雄英说话的时候看了看李景隆,说起来李景隆家的关系很硬,他奶奶是姑奶奶,他爹是真的有大功,年纪轻轻都独自领兵了。这关系到了这份上,他家就是真造反,也就是死首恶,其他人顶多被流放。要是没造反,锦衣卫也不敢把这脏水往李家泼,爷爷也不会真的对着李家赶尽杀绝。

朱雄英拉着表哥说的更客气更贴心,以往朱雄英跟这个表哥就很亲近,日常来往更没摆过脸色。李景隆对朱雄英这个表弟也有三分真心,毕竟有朱允炆在一边衬托。朱允炆是一直看不上李景隆,觉得这人比起老曹国公李文忠差远了,从小就喜欢下李景隆的面子,到哪儿都对着表哥喊乳名二丫头,现在大家长大了,朱允炆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喊李景隆二丫头,但凡他喊李景隆的小名李九江,李景隆都不会那么生气。哪怕是生气了,李景隆也只能陪笑,所以比较起来,一个从小喊表哥处处很尊敬,一个从小喊乳名处处羞辱,这两个表弟谁能更让他尽心自然一目了然。

朱雄英表现的亲近客气,李景隆就想着要让自己在表弟跟前更有分量,就主动提出到时候帮他和麟子。

有这句话就够了,朱雄英搂着他的肩膀出了武英殿,两人勾肩搭背来到太和殿前。

朱雄英说:“表哥,现在麟子妹妹那边在守孝,而且我们两个晚点成亲也没什么,我爹快二十了才有我,我就是晚点养孩子都行。现在要紧的事情就是我要拿到太孙的金印。您有办法吗?”

“皇上和太子都没招儿的事儿,我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能有什么办法?”

“想想啊表哥,你脑子好使。”

“不是哥哥推辞,哥哥这脑子真不好用。不过我爹给我留下了几个幕僚,我回去问问他们。”

朱雄英点头:“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回去问问。这事儿不能拖了,把这事定好就给朱允炆弄个藩王的帽子,然后踢出应天府,让他滚远点。”

李景隆眼神一亮,心想太孙这主意好!

“您放心,哥哥这就回去问问他们。”只要让朱允炆滚蛋,就是没机会也要创造机会!

朱雄英搂着李景隆说:“走,咱们去校场跟我那几个小叔叔玩儿一会去。”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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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230章 刺客

朱雄英拉着李景隆去看小叔叔们,这些小叔叔正在练习骑射。

如今已经是秋季,秋高气爽,正是秋猎的好时候,朱元璋早半个月前就打算带着儿孙们去江北围猎。

听说能跟着出去,小皇子们已经开始准备。看着一群半大小子和一群胖孩子跑来跑去,耳边全是这些表叔们的吵嚷声,李景隆很想拔腿就走。可是这会朱雄英不走他也走不掉,他在这种魔音穿耳中越是不耐烦越是笑容灿烂,还无师自通地对着这些表叔们各种夸。

面对着大表侄儿的彩虹屁,很多藩王矜持地表示:“九江你说得对!”

过了半天,朱雄英带着李景隆从校场出来,李景隆才有一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觉得耳根子清静下来的李景隆突然想起了一个好主意。

“太孙,哥哥这时候突然想起了一个主意,你看行不行?”

“我就说表哥你主意多,说来听听。”

“如果这次皇爷去打猎,弄出一个祥瑞来,这个祥瑞应在您身上,您这不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孙了吗?”

理论上是可以的。

但是朱雄英有些羞涩,总觉得自吹自擂让人社死。但是他心里嫌弃嘴上却说:“真的假的?听着靠谱,但是怎么做啊?”

李景隆立即拍胸脯保证:“太孙您放心,您要是觉得这主意靠谱,哥哥就出去给您办这事儿。至于怎么办,您不用操心,让哥哥先出去问问这祥瑞怎么策划才显得出神入化。”

“那这事儿就托给表哥了,弟弟承表哥你的情了。”

要的就是这句话,李景隆一抱拳,充满自信地说:“您等好消息吧。”说完告辞离开。

李景隆嘴上说得痛快,心里知道这件事的难度,所以离开朱雄英后脸上一片凝重。

这时候他遇到了回宫的朱允炆。

李景隆眼皮一跳,心说今儿犯小人,怎么就遇到了这小子!

遇到了又躲不掉,李景隆立即笑着去请安。

朱允炆听说李景隆在,令马车停下,掀开车帘子笑起来:“二丫头啊!好久没见了,你怎么老去追着我大哥,难不成你眼里没我们其他兄弟?”

“您这话说的,怪咱们每次见面都行色匆匆,今天这趟就不说了,您昨日出去咱们还说了几句呢,前日您出去咱们还说话了。对了,大前天……”

朱允炆听了不耐烦:“好了好了,你是个男人,怎么说话跟个婆娘似的碎嘴子。日后不该叫你二丫头,该叫你二婆婆。”

李景隆这会已经没搭理朱允炆了,他的眼神往朱允炆的车子后面看去,看到一个风尘仆仆的人急匆匆进宫,立即满脸笑容扬起手臂大喊:“春哥,春哥!”

喊完急匆匆地往朱允炆的车马后面去了。

朱允炆赶紧看太监,车外的太监立即躬身回禀:“是西平侯世子沐春来了。”

朱允炆听了,想到爷爷奶奶很惦记沐英这个养子,自然这会对沐春高看一眼,立即下车,笑着走过去打招呼:“沐大哥一路辛苦。”

沐春正和李景隆手拉手哈哈大笑,看到朱允炆来了,沐春立即大礼参拜,朱允炆赶快扶着,不让沐春拜下去,又说陪他一起去觐见,亲热地和沐春往乾清宫去。

李景隆也不回家了,跟着一起往乾清宫去。

听说沐春来了,本来拉着一张脸似乎全世界都欠他的朱元璋瞬间高兴起来,连忙说:“快让春儿进来。”

沐春拜见了朱元璋,声称自己是奉父命来给朱元璋送寿礼的。朱元璋很感动:“你爹是好孩子,一直惦记咱。咱的亲儿子都没几个想着给咱过寿。”

沐春是个老实孩子,连忙说各位殿下都是至诚至孝之人,干巴巴地把这些藩王们夸了一顿。朱元璋听着这孩子背了一遍腹稿,就说:“嗯,你说得对。既然来了就在应天府多住几天,走,爷爷带你去见见你奶奶,留下吃饭,明儿再来,这几日你要陪着爷爷,说说云南的事儿,说说你爹的身体。”

李景隆见缝插针:“舅爷,我也要吃饭,不过这饭不白吃,我等会带着我春哥回我家,这阵子让他住我家,衣食住行我娘盯着,保管让他在应天府胖十斤。”

朱元璋这会心情好,就说:“既然是你娘照顾,这顿饭也该让你娘吃,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李景隆笑着说:“我就是替我娘尝尝咸淡,要是回头我奶奶觉得我娘尽心,再让她们一次吃一回。”

朱元璋笑着对朱标说:“二丫头就是个滑头?”

朱标点头:“是啊,表哥那么正经的人,养得九江这孩子没个正形。”

朱元璋大笑着往乾清宫走,说道:“保儿当初也想扳他的性子,提着木棍追着他打,这小子跟个猴儿一样,每次都能躲开。”

朱元璋带着一群人在坤宁宫大吃了一顿,沐春和李景隆离开的时候外面已经宵禁。朱标让朱雄英和朱允炆送沐春和李景隆出去。出了皇城到了曹国公府,沐春拜见了曹国公府的太夫人也就是李文忠的遗孀,两家本就亲近,沐英和李文忠早年都是马皇后养大的,自小一起长大,兄弟相称多年,如今小辈关系好,沐春上门,李家全家欢迎。

这一番折腾,沐春和李景隆躺下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两人打着哈欠都睡不着,沐春问:“你这地方隔音吧?”他担心有人偷听,毕竟如今的锦衣卫可以称一句无孔不入,就算他爹是西平侯沐英,他说什么也要三思。

“放心,大胆地说,我这里三间物资没人,中间屏风壁板,好几层,外面的人听不到咱们说的什么。”

沐春听说这里安全,就压低声音问:“朱允炆和你有过节?怎么今日除了皇爷就他对着你一口一个二丫头?你都多大的人了,如今你也是要娶妻生子的人了,怎么还能到处喊乳名。”

李景隆气得差点坐起来:“我可没得罪他,反而是他每次都找茬,数不三句话就开始夹枪带棒。”李景隆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真的没有得罪过朱允炆。他回想了半天,得出来的结论是朱允炆是脑子有病!

李景隆恨恨地说:“他一旦落到我手里,我必要坑死他!”

沐春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立即说:“你想不想让他出丑?我这次来给你们带来些好玩的,看你合眼缘,都送你了。”

“什么东西?”

“就是云南的干蘑菇,吃了……咋跟你说呢?我给你举个例子,比我说,我吃了之后出门看到一排我爹蹲在了墙头上。”

“一排?你爹?你爹有一排?”

“就是吃了之后总会看到点什么?我这还算好的,看到的是我爹,有人说看到了小鬼,我的谁看到地上有个大坑,死活不敢往前走。这还是好的,有的人吃了之后恶心呕吐,严重的人都没了。”

“真的?”

“嗯,我给你拿的是能看到小人的,回头你试试。”

李景隆兴奋地说:“这好东西我那里配吃,回头送给皇爷,让他吃!”

“别!”沐春吓了一身的白毛汗,别人吃了顶多是闹笑话,皇爷吃了是会杀人的!沐春赶紧说:“那东西万一把皇爷吃坏了怎么办?咱们两家的小命都保不住!”

“说得也是!我还想让皇爷吃点看到些小人以为是祥瑞……看来只能我吃,不,给朱允炆吃!”

沐春也不关心李景隆和朱允炆之间的过节,就问:“什么祥瑞?”

“是这样的,我要帮太孙一个忙。”李景隆小声跟沐春说了几句,沐春说:“这说起来好办也好办,不好办也不好办。好办是前人办了好多,随便抄一下就行。不好办也是因为前人办得多了,没什么新意了,想推陈出新就很难。”

“是,我发愁的也是这个!你说我要去哪里弄点白老虎白鹿?”

沐春也发愁:“云南有白孔雀,你要是要白孔雀我能给你弄点过来。”

“白孔雀不行,我想弄点白虎白鹿这些。”

“睡吧,明儿再想办法。”

两人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但是在外城的一个院子里了,月光下有人轻轻地磨着刀。

月光照耀着庭院,院子里的人都很安静,在物资匮乏很多人吃不饱饭的眼下,很多百姓其实是有夜盲症的,夜里什么都看不到。但是这群人显然没有夜盲症,月光下刀具摆满了架子,有人磨刀,有人打水,大家都互不打扰且井井有条。

尽管已经很小心了,刀锋和磨刀石的接触发出的声音还是在夜色里传了很远。

四周有人家夜里惊醒,听到这磨刀声立即起床,悄悄地来到自家墙根听了一会儿,不会错的,这就是磨刀的声音。

这人悄悄记下磨刀的快慢,然后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周围的街巷布局,回去继续睡了。

很快消息传给了张剃头,某处出租院内有近期住进了外乡人,常常夜里磨刀。经过观察,住户全都是精壮小伙子!

张剃头想了想,立即让人去摸清这些人的底细,看看是什么来历,如果是茜香国人直接弄死。大当家来信了,再遇到茜香国的狗崽子,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但是打探来的消息是这群人是北方的,无论是口音还是饮食习惯都是北方人。

对方来这里是为了讨生活,如今这些人干的活儿五花八门。张剃头收集了之后交给了麟子,并说出了这些人夜里常常磨刀,疑似北方来的刺客。

麟子想起一首诗中的一句“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

麟子说:“他们就是要刺杀皇帝,八成是香军。”

张剃头顿时大惊:“这群人不是说已经销声匿迹了吗?”

“没有,不会,”人类的反抗精神永存,只要还有人反抗“香军”就永远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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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