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子这时候对着宫灯叹口气,她不觉得两个人能成亲。
如果问是否愿意,是否真心,是否期盼过相伴一生。麟子的回答是:真心盼着能过一生。
然而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她在亭子里重重叹口气。
几个宫女端着托盘走来,桃花站在麟子身边,看了看头顶悬挂的宫灯,就说:“小爷刚走,大姑娘就唉声叹气,这是不是‘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麟子烦躁地挥手:“去去去,少打趣我,忙你们的去,人家正烦着呢。”
一群人笑着退下了,更才了台阶,就看到发福的张剃头跑来。
张剃头客气地打招呼:“各位姐姐好。”
桂花说:“大管家少说几句,姑娘正烦着呢。”
“多谢提醒。”
张剃头看着她们离开,提着袍子下摆上了台阶,在亭子的入口处问道:“姑娘,方便说话吗?”
麟子坐起来盘着腿,说道:“请进。”
张剃头居高临下看了一眼四周,小声说:“出变故了,邱家的老大人在毛骧跟前自裁了?”
“是吗?”
“直接铺到自家铺地的青石板上,如果不是抱着必死的心思,是不可能一下子撞死的。”
麟子考虑了一下这个角度,确实是如张剃头说的这样。如果不是想死,不会一下子撞死。
麟子深呼吸,果然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等着算计不会反抗的,对方死得这么快,不仅断了锦衣卫往下查的可能,还把麟子这个设局的架上了火堆。如果接着往下安排,迟早要暴露,如果此时放弃,必然是前功尽弃。
麟子仰头看了看宫灯,现在是白天,但是宫灯的光芒还是照亮了周围。
“没事儿,”麟子轻轻地说:“不到最后一刻,不要着急,要稳住。先按兵不动,看看各方反应。记住,从现在开始,咱们所有人都不要出现了,不要让任何人抓到咱们出现在这场局的证据,所有的活儿让锦衣卫去干。”
“锦衣卫不可靠,他们会立即反水,到时候您就危险了。”
“不怕,毛骧不敢对皇帝说实话。”麟子对张剃头说:“他极有可能会要挟我,甚至会杀了我,当然了,杀了我是最下策,他要是有别的路可走,也不会对我下死手。可我不能坐以待毙!先按兵不动,我要看各方反应。”
“是,”张剃头站起来退出去,他要提麟子把退路给安排好,这样逃命的时候更快一点。
麟子又躺了下去,看着上面悬挂的宫灯,现在局面大好,没到崩盘的时候。最要紧的是要消息准备。
她闭上眼,在阳光下睡着了。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黑雾从亭子里升腾起来,在半空中化作一条龙。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整条龙舒展身体,一甩尾巴飞到了皇宫上空。
刘暻提着袍服急匆匆进宫,在他小跑的时候,突然发现地上有一条龙的影子,再抬头就看到半条龙钻进了云层,只留下一截尾巴在外面。
刘暻的瞳孔一缩,嘴里喃喃自语:黑龙!
有太监提醒:“刘大人,快着些,皇上等着您呢。”
“是,公公您先请。”刘暻接着提起袍服急匆匆地跑向乾清宫。他看着地上的影子,一条龙的影子和他一起进入了乾清宫。
刘暻脚下没停,进入书房后立即高声禀告:“臣,刘暻奉命拜见。”
里面有太监来接刘暻进入。
朱元璋的书房非常大,整个大殿都是他的书房,四周摆满了书架,正中一张巨大的地毯上放着桌子和椅子,朱元璋就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
刘暻拜见后站起来,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帽子正了正,趁着正帽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下大殿上的藻井,藻井中木质龙头十分威武地看着下方,而木质龙头上面盘着一条黑龙。
刘暻发现这比刚才在云中看到的要小了很多,他只看了一眼,不敢再看。
朱元璋问:“你这孩子什么毛病,衣服脑子摆弄了半天了,怎么,今儿这衣服是你婆娘做的,不舍得穿?”
“没有,不是,您说笑呢。就是这阵子没有戴乌纱帽,有些不习惯。”
“哼!”朱元璋端着杯子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说:“你就是痴迷修道,但凡把你修道的心思放在忠君爱国上,这会儿也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了。”
刘暻赔笑了几下。
朱元璋叫刘暻过来不是为了说笑的,他听了几句刘暻的奉承后立即板着脸,跟刘暻说:“最近应天府发生了一些怪事儿,咱怀疑有两股势力在应天府斗,不,或许是‘三股势力’。这是把咱的应天府当堂会了,你方唱罢我登场,乱哄哄的,已经闹出人命了。”
刘暻心里盘算一下,问道:“您怀疑是哪‘三股势力’?”
朱元璋说:“水匪,香军,官员,海商,四选其三。香军是最没有可能的,这里面海商和官员勾结,和水匪是对手。水匪和官员是对手,和海商有合作。海商要提防水匪,还要提防官员。总之乱糟糟的,毛骧这群人都是粗人,这种费脑子的精细活干不下去,你带着毛骧把这事儿给办了,把这三伙人给抓住,咱要杀一儆百,要不然日后这群人肯定还要在应天府欺天!”
“是!”
“去吧,找毛骧去吧,他给你讲讲这今日的卷宗。”
刘暻应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在离开大殿的时候眼往上看了一眼,在金灿灿的藻井中,一条黑龙非常明显。
黑龙,主杀伐。除了杀伐之外,还有守护的职责。
这黑龙是哪里来的?
关键这是刘暻第一次见龙,以前都以为是传说呢。
刘暻心情复杂,今儿真的见到龙了。
至于朱元璋交给他的差事,只顾着激动了,暂时给忘到了脑后。
黑龙已经离开了皇宫,飞到了朱煦日那边。可惜了,麟子占据了好位置,但是听不懂番邦话。麟子为此后悔的捶胸顿足,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临到头前觉得自己太不该只会一门语言了。
就在麟子打算离开的时候,门外突然来了访客,这下大家说的都是汉语,麟子能听懂了。
访客急匆匆进门,一开口就是劝朱煦日离开。
“我们老爷和几位老爷都商量了,劝您赶紧走。如今锦衣卫介入,要是不及时止损,只怕是大家都没好下场。”
此时的朱煦日虽然是个矮冬瓜,但是气势很足,咆哮一般地呵斥表明他就是个上位者。
“蠢货,愚蠢!好好的局面全让你们给破坏了!我让你们给我尽早安排生活,你们推三阻四,还杀了我的随从。”
来人急忙辩解:“您误会了,没有啥您的随从!这肯定是水匪们干的!”
朱煦日冷冷地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姑且信了,我是不会走的,我不会这么灰溜溜的回去的!”
来人立即说:“我们已经给大君传信了,实在不能保证您的安全,去年您的哥哥在这里去世,您不能再折在应天府了。您还年轻,您还有大把的时间,贵府的大君位置还等着您去继承,您不要意气用事啊!”
朱煦日冷哼一声。
“我有八个兄弟,死了一个,还有七个,我这样灰溜溜地回去了,你说我还能继承大君的位置吗?”
来人停顿了一在,死心塌地地要送走朱煦日,说道:“大君必然会召您回去的,您如果不走,我们不会再给您提供任何帮助。”
说得跟他们提供了一样,朱煦日冷笑:“慢走不送”。
来人离开后,朱煦日身边人气愤的拔出刀,一阵叽里呱啦似乎是慷慨激昂的词儿说出来后,朱煦日冷冷地说:“在这里要说汉话,你们说家乡书说的这么大声,被邻居听到了怎么办?”
屋子里的人立即跪下请罪。
朱煦日说:“我父亲不会管我的,这些人也信不过,我父亲的儿子那么多,每个都可以合作,他们自然不会把我这个深陷泥潭的人放在眼里。好在我有底牌,不需要他们,给山东传信,让咱们秘密养着的勇士们出穴吧,我要在这里,杀掉郑家主人!只有拿到她的头颅才能让我和兄弟们拉开距离。”
房梁上的黑龙瞬间眼睛一亮:没想到这人还有一笔资产,太好了。
麟子缺的就是自己的基本盘!
这口毒饵,她吞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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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
第247章 平衡
麟子很高兴,终于轮到别的老鼠给她这只大猫猫攒食了,这个社会果然是生物链,老朱克她,她克别人。
在亭子里醒来的麟子看着宫灯,又看了看西洋,想起《史记》中的一句话,“吾未壮,壮则有变”,等自己长大了,就要一飞冲天,谁都拦不住自己!
就在麟子盘算着怎么把一股势力控制在手里的时候,刘暻在北镇抚司衙门和毛骧说话。
刘暻端着杯子问:“邱家屁股不干净?”
毛骧笑着说:“官场里面谁的屁股干净?纵然上位如此恨人鱼肉百姓,哪些年年被杀的贪官年年挂满了墙头,您说谁真的清白?”
刘暻叹气:“是啊!”
这时候蒋瓛进来,对着刘暻和毛骧拱手后说:“刘大人,大人,那些文官们一起去了乾清宫,询问为什么要对着邱家抄家。”
刘暻放下杯子:“我去看看。”
说完急匆匆进宫,夕阳下一个满头是血的大臣被抬了出来,还有太医跟着,看方向是去太医院。
刘暻一把扯住一个侍卫,问道:“这是怎么了?还被打了还是?”
侍卫说:“这是他自己撞的,都不知道这人脑子是怎么想的,人家邱家出事儿,他在这里撞柱子,非亲非故的,弄得跟死了的邱老头是他爹一样,想不明白。”侍卫说完走了。
刘暻急匆匆地进入乾清宫,这时候又有一个头上是血的人被侍卫架着拖出来,但是这个比刚才的那个好得多,嘴里还能喊:“裁撤锦衣卫,锦衣卫误国啊!”
刘暻心想这怎么就和锦衣卫扯上关系了,悄悄地进去,站在了门口,伸着脑袋往里面看了一眼,书房里跪了一地官员,还有几个太监拿着抹布蹲在书桌前擦桌子,看样子刚才想出去的那个是撞在了皇爷的桌子上。
刘暻看了一眼就赶紧收回目光,缩着脖子在大殿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的动静太大了,朱元璋快气死了,正咆哮着骂这些大臣,这些大臣也不怕死,个个梗着脖子和朱元璋辩论。
刘暻听里面发言的声音,就知道这是浙东文官。
朝堂上势力庞大的文官集团。
朱元璋此时说:“尔等嘴里说得好听,什么为民请命,什么匡扶正义,不过是掩饰尔等的罪证,咱早说过,片板不许下海,是谁和外洋勾贩贱卖贵?是谁私通海盗里应外合?一个个站在这里人模狗样,不过是衣冠禽兽。今日拦着查邱家,不过是怕火烧到了你们头上!一个个猪鼻子里壮大葱在这里给咱装象呢,平时不管你们,还真以为你们干的那点脏事咱不知道?”
还有人梗着脖子说:“皇上贵为九五至尊,哪里能信口开河,要说我们私通外洋,就该拿出证据。”
“证据?跟咱要证据,哼”朱元璋冷哼一声,“在还真有证据。”
整个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朱元璋的声音已经平稳了下来,带着些漫不经心,跟司礼监太监吴诚说:“去,把他养在外面那房外室母子的证据拿来给他看看。真是好算计啊,家产一半在内,一半在外。家里养一房老婆,生一窝孩子,外面再有个洋婆子,再生一窝小杂种。”
吴诚迅速来到了门口,对一个小太监耳语了几句,小太监跑去后院的库房拿证据去了。
屋子里朱元璋的声音还在响:“被说你们,你们还有一些串种了的兄弟姐妹,别以为咱不知道,咱知道的清楚,咱杀人多咱知道,但是杀你们没一个冤枉的!”
“怎么不犟嘴了,刚才不是说咱是残暴无道吗?刚才不是骂咱是昏君吗?抬出去那两个又是什么好玩意?听说刚才进宫的时候有人给他们塞了好几张宝钞!好好的官员,比那女支女都贱,好歹人家女支女看到不顺眼的男人还不接待,你们是人家给两张宝钞都让人操!”
屋子里静悄悄的,门口的刘暻差点笑出来,悄悄地伸头看了一眼里面,朱元璋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问道:“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咱都骂这么难听了,咱说你们不如窑姐儿呢,还不如暗门子呢,说你们个个对着有钱的大爷卖沟子,怎么不说话了?怎么不维护你们读书人的体面了?什么玩意!”
这时候门外的小太监端着一个盒子直接进入了大殿,吴诚接了,正要给朱元璋递上去,朱元璋说:“给他们看,咱看过了,也让他们看看!”
吴诚把盒子打开,放在了一个官员的面前:“请吧!”
这官员抖着手把里面的纸拿出来,掉出几张水彩肖像,果然是他在外洋的妻儿,里面的女人穿着蓬蓬裙,露出大片的胸脯,腰细的像个沙漏,举着一把小阳伞,手里牵着个头发卷曲的男孩。
这官员呼吸都重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随后他急忙合上盖子,立即在地毯上磕头,也不说话,头撞在地毯上发出邦邦邦的声音,朱元璋鄙夷地看了一眼,对吴诚说:“拉下去关起来,抄家,传话海外的锦衣卫,那边也一起抄了,把那洋婆子和几个串串一起押回来一同受审。赶紧拉走,别脏了咱的地毯!”
门外的侍卫立即冲出去,捂住这官员的嘴拖了出去。
剩下的官员一个个噤若寒蝉。
老朱对他们冷笑一声:“知道该怎么办了吧?滚!”
这些官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滚出了大殿。
刘暻看着他们的背影,被一个小太监叫了一声回神:“刘大人,皇上在偏殿召见您。”
“好,多谢小公公通知。”
刘暻转身去了偏殿,朱元璋在等着了,嘴里对哪些官员骂骂咧咧,刘暻走近了才听清楚,老朱心疼自己那用了二十多年的地毯,全被这些人给弄脏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呢。
“尔食尔禄,民脂民膏。咱吃的喝的也是民脂民膏,咱用那块地毯很爱惜,如今要是咱想换一块地毯,肯定会有百姓为此操劳服役,白居易说‘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所以咱不换地毯,那块地毯尽量洗,洗得干净了就算了,洗不干净接着用。毕竟都拿来了,要是不用放着生虫,又是糟践东西。”
吴诚应了一声,出去了。
刘暻走到朱元璋跟前。
朱元璋问:“去了半天,毛骧跟你说清楚没?”
刘暻回话:“说清楚了,毛大人只说这家人太诡异,想着背后应该是有贪污大案,这邱家的老头必然是想要闭嘴不严,只要人死了,就真的闭嘴了。如今锦衣卫要查的就是他们家在官场上是否结党营私。”
朱元璋说:“毛骧就是脑子笨,看看刚才那些人,这不仅是结党营私,分明是去年那件事的延续。去年两伙人在城东火并你听说了吗?”
“您说的是哪两伙人?”
“就是茜香国人和郑家的麟子。”
刘暻恍然大悟。
“怪不得您刚才说起外洋,您是说,这次的事儿和上次的事儿能放在一起查。”
朱元璋说:“是啊,但是不能深查。”
“为何?”
朱元璋站起来对刘暻说:“走,出去转转。”
刘暻陪着朱元璋出了偏殿,此时夕阳满天,皇宫在夕阳下,整个建筑显得分外壮观。
唐朝骆宾王写诗“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在这壮观的建筑群中,朱元璋闲庭信步在夕阳下背着手,像个老农巡视自家菜园子一样走在三大殿的建筑旁。
朱元璋跟刘暻说:“自古以来,咱们汉人的死敌都是草原人,汉之匈奴,唐之突厥,宋之辽金夏,明之残元。只有在彻底没了草原后朝廷才有精力和金银肃清海上的流寇。除了蒙元,咱们汉人没在大海上走过那么远,在海上肃清敌人要花的金银比打蒙古更多。孱弱的中原大地没法支撑千帆竞发的水师。所以只能平衡,让水匪和海贼斗。茜香国人有海贼,别的番邦也有海贼,无论是哪一国的海贼,都要让他们和水匪斗,水匪是自家人,吃饱了还知道叼回来一块肉,但是又不能让他们吃得太饱,不然就容易裂土封国,自立门户。你懂了吗?”
“臣明白了。”
刘暻是真的明白了。他接着说:“那些文官和海贼有联络,如今水匪发难,要借着朝廷的手清理了他们?这件事最后各打三十大板,对他们各自申饬。”
“嗯,文官这里咱处理过了,不能一棍子把所有人打死,要给他们留点元气,要不然就没人能克制住水匪了。如今要处理水匪那边。这些人不好处理,要说起来他们平时也老实,自从麟子这丫头回来了就不老实了,所以要申饬的是麟子那丫头。这事儿让皇后去做,你如今就是带着毛骧收尾,尽量把这事儿早点办完。”
“是!”
刘暻想和朱元璋说一声中午他看到有飞龙潜入乾清宫。
可是他不是什么幸臣,这种话说出来别人皇帝了,别的大臣都不会信,真的说出来了,他在大家眼里就成了神棍了。
而且也不知道那龙是什么来历。
他是真的第一次见到龙,他敢发誓,他爹和他哥都没见过。
话到了嘴边,犹犹豫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在犹豫的时候,朱标走了来,和朱元璋父子说了几句,就跟刘暻说:“这会儿也晚了,留下吃饭吧。”
朱元璋在夕阳下有些伤感,说道:“留下吧,昔日你和你大哥,还有保儿,沐英,文正你们硬赖着吃饭,每次都很能吃,咱常骂你们吃一遍饭盘子比狗舔的都干净。这一转眼,你大哥和文正保儿都不在了,沐英好几年没回来,只剩下你和标儿还在咱身边,咱也一头白发了,真是岁月催人老。不提了,回去吃饭去。”
刘暻跟在他们父子身后回乾清宫吃饭,他深呼吸吐出一口气,决定把龙的事儿烂肚子里,为官之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得越少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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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248章 冬雷
次日马皇后吃过早饭坐车到了狮子山,她先到了郑道长的坟前烧纸,麟子听说她来了,急匆匆地出来见礼,陪着一起在坟前缅怀郑道长。
马皇后一边烧纸一边说:“哎,老人家去世也就半年,但是我感觉像是走了十几年了。”
麟子也觉得祖祖走后,回忆往昔像是中间隔着漫长的时光。
但是麟子没说话,沉默地陪着她烧纸。
最后一点黄纸化为灰烬,麟子扶起了马皇后。马皇后擦了擦眼泪对麟子说:“走回去吧。”
麟子扶着马皇后一起回山庄。
马皇后说:“这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就这么大了,如今是个大姑娘了。”
麟子说:“我其实不大,就是吃得多,长得壮实。”
马皇后说:“不小了,也是个懂事的人了。往前数几十年,蒙元还太平的时候,你这个年纪都能嫁人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成亲这事儿急不得,成亲早了生出来的孩子太弱。我嫁给你朱爷爷的时候都二十一了,孙贵妃侍奉你朱爷爷的时候也有十八。我生了雄英他爹和他四个叔叔,两个姑姑,一共七个孩子,都养活了。但是孙贵妃生了四个孩子夭折了两个,虽然有她身子骨弱的原因,但也是她生孩子比我早的缘故。”
麟子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这里面的三个人,无论是谁都不是麟子能评价的,她只能说:“您当心脚下,如今地砖有些不平,我还想着什么时候修理一下呢。”
一行人今儿山庄。
马皇后问:“你平时在哪里起居?”
麟子说:“在以前我和祖祖的院子里,这几日暖和,春光也好,我在亭子里的时间长些。”
“那就去亭子里坐坐吧,是那处高处的亭子?正好进去欣赏周围的风光。”
这亭子的位置非常好,向东能俯瞰应天府,向西北和北方能看到长江,四周都是山,向南向西看去,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大山就在眼前。
马皇后进入亭子里,看了一眼四周的风景,说道:“这真是好地方啊!”
麟子说:“您若是喜欢,就常来。”
“坐。”
马皇后和麟子坐在了亭子里,春风吹来,真的是如丝绸拂面,柔弱舒服。
朱元璋让马皇后来申饬麟子,但是马皇后却温柔得多。没一上来就指责麟子策划或者是怂恿出这件事,就问麟子:“今年有什么打算?难道就一年这么玩儿下去,听说你去年学了些针线,要不今年学着织布?”
麟子说:“我会织布。”
马皇后笑着摇头:“你说的会织布是你坐在织布机上,两只手控制着梭子,一天织出来一丈布,这不叫会。我说的是你从学着经线开始,学会掏缯和上杼,这才是织布一小步,也没有太难。要是有精力和时间,不妨学着纺线。”
麟子一口回绝:“我不学,我能买到布,何必费这个工夫。”
“那不是日子过得枯燥无趣,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啊。”
麟子说:“我有其他乐子,马奶奶您别担心,我的乐子和人家不一样,您可能觉得我孤独,实际上我自得其乐。”
马皇后发现麟子和郑道长的性格几乎是十成十的一样,麟子几乎把郑道长所有的性格都给继承了,连拒绝人的时候那股子干脆决绝都一样。
马皇后知道,和这种人说话别绕弯子,就直接说:“好孩子,你的乐子和一般人确实不一样,但是很危险,还知不知道,光是昨日一天,就有人因为你找乐子丢官去职甚至全家下狱,再不收手,只怕是血流成河的局面了。”
麟子笑着说:“您说错了,他们丢官去职是我怂恿的吗?他们自己做的事情东窗事发,如今报应到了大家该拍手称快,怎么反而是我不懂事儿闹出来的?马奶奶,他们该死!出来混就该知道有一天死在自己手里或者是人家手里,我出来混,我早有这个念头,难道他们没有吗?”
“你这孩子!你承认昨日邱家的事情是你插手的吗?”
“是我,”麟子说:“我不过是说了实话,邱家确实金满箱银满箱,怎么就怕别人说呢。”
马皇后听完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好孩子,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这事儿不该你出面。你跟我说,你出面有什么好处?挑起纷争,让应天府的水更混了,最要紧的是临阳侯和皇上本来没什么间隙,你在这中间跳来跳去,反而挑拨了他们,令他们生出误会来,这是何必呢?你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想过后果吗?”
麟子想反驳,但是一想自己现在的计划刚展开了一半就面临重大变数,这时候不该意气之争,就是反驳也该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了。
麟子只能表现出一副温柔和顺的模样:“马奶奶,我没动用太舅爷的人手,不过是请小孩子们在街上念了几句童谣罢了,这怎么是挑拨他们?而且花费的也就是几串糖葫芦的钱。我再不敢来,您和朱爷爷说,我从今日起,不敢再对外面的事儿指手画脚了。”
马皇后松口气,知道服软就好,她就怕麟子梗着脖子一路错下去,最后谁都救不了她。然而她也看出来了,麟子或许是怕了,却不是认错。此时马皇后再次觉得麟子就是郑道长的翻版,到了生命最后一刻,对于某些事情郑道长不觉得自己做错了,麟子也是如此。
这样一个女孩,作为一个女人是欣赏的,但是作为一个家长,她是不愿意让家里的孙儿和她牵扯上的。
马皇后离开的时候跟麟子说:“这阵子你在家里歇着吧,需要什么跟桃花他们说,至于家里的事儿,先让你们家的管家管着。”这意思是麟子被彻底囚禁在这座山庄里面,连张剃头这些下人都不许和麟子接触。
麟子应了一声,送走马皇后之后,秀秀她们这些本属于麟子的下人全部被带出山庄,据说要把他们带回青莲观老宅。
麟子对秀秀兰兰大妞这些人被带走没什么感觉,可是等到她出去给郑道长烧纸的时候,大门口把守的人告诉她,如今她被禁足了,大门是出不去的。
麟子很平静地接受了。
她回去躺在麟子里,晚上天黑了之后宫灯里面的光照下来正好笼罩了榻上的麟子。
桂花来劝麟子,请她回房睡吧,麟子没应声,睁着眼睛裹着被子一晚上睡不着。
此时在坤宁宫,马皇后梳洗完了叹口气,坐在了床边。
朱元璋正在灯下翻书,听了马皇后叹息,把书一扔,问道:“妹子,好好地叹什么气?”
马皇后说:“我觉得麟子可能和咱们大孙做不成夫妻了。”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你才发现啊!咱早发现了。”
“雄英回来了咱们怎么跟他说啊?”
“不用咱们说,你还是不了解那丫头,咱大孙一心想娶,人家未必愿意嫁。”朱元璋说:“当初咱们家对这事儿很积极的时候,你姨妈就不同意,你看那丫头是什么反应,老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可见在她心里雄英不重要。”
“她是怎么想的,如今孑然一身,雄英是真心待她好,两人过一辈子岂不是一桩美事儿?看看外面那些女孩,有这样的机会早抓住了,她啊!太像我姨妈来,有的时候都不知道她们在犟什么。”
朱元璋说:“这种人生来一身都是反骨,他们是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要是个男孩必然搅动风云,可惜是个女孩。罢了,这事儿走一步看一步吧。”
马皇后再次叹息,夫妻一起去休息。
夜里睡不好的还有贾琏。
今日贾琏想去拜访麟子,可惜他晚了一步,发现马皇后的车在前面,他倒是想贴上去给皇后请安,但是想了想,自己毕竟是守孝的人,让人知道自己在守孝时候满城乱窜不是什么好事儿。
初九那一日赖尚荣那奴才养的在玉皇庙把“琏二爷”的名号喊出来,这几日言官就在弹劾贾琏,说他孝期罔顾人伦欺男霸女。好在贾琏有准备,就说初九那一日和族中兄弟们在宁国府闲聊,这事儿贾敬亲自给他做证,贾琏趁机说赖尚荣因为其祖父和父亲要卸任荣国府大管家这个职务怀恨在心蓄意报复,也就是今日出现了邱家老爷子自裁,锦衣卫全部去了邱家,这才让贾琏逃过一劫。
贾琏这才没敢往皇后跟前凑。
他耐心等着,想着回头皇后走了他再去拜见麟子,可是他发现皇后走了之后整个狮子山庄外面有了守兵,让他差点魂飞魄散!
贾琏觉得麟子在这件事里面露馅了,就是不知道自己参与其中什么时候被发现。
想到去年被杀的各位侯爵,贾琏这会都快吓死了。六神无主的他没办法,心里盼着去找史夫人拿个主意。这会已经晚上了,贾琏让各处开门,直接去了史夫人的园子里。
史夫人和贾元春逗着贾宝玉说话,眼看着马上要睡了,听说贾琏来了,史夫人就知道这么晚了孙子过来必是发生大事儿了。
她对贾元春说:“带着你宝玉弟弟早点睡,我看看你琏儿弟弟有什么事儿。”
贾元春抱着贾宝玉退下,史夫人挥退了其他人,让贾琏进来。
贾琏立即跪在脚踏上,向着史夫人把这些日的事儿给讲了。
史夫人听沉默了好一会儿,贾琏提心吊胆,等着祖母的说法。
史夫人说:“这事儿你办得很好,太孙是将来的上位,自然是该听他的。你这事儿无非是给太孙办事儿办纰漏了,不是什么大事儿。”
史夫人认真思考了半天,其实贾琏的困境是“一仆二主”,在两个主人心意违背的时候,做仆人的就难办了,讨好了男主子就得罪了女主子,讨好了女主子,就得罪了男主子。
关键是现在太孙不在,一旦出事儿,没人给贾琏撑腰。
史夫人说:“你现在有个亡羊补牢的机会,要在事发前表明态度,能逃过眼下一劫,但是将来对上太孙未必有好果子吃。”
“您的意思孙儿去皇上跟前告发郑麟子。”
“不是皇上跟前,是太子跟前。告到皇上跟前你没好果子吃,太子或许会保你。然而太子或者皇上必然会对郑家人下手,所以年底太孙回来,你就是他眼里的叛逆。”
“这办法不是最好,孙儿不能这么做,要是这么做了,将来太孙当家做主孙儿捞不到一点好处啊。”
“如果换个说法呢,不说去告发,如果是你求太子保住郑家大姑娘呢?”
“啊?”
史夫人此时露出了老奸巨猾的风采:“一种行为,两种说法。如果你是为了求太子保住郑家女才进宫和你为了避免被牵连进宫告发,这是两个说法,但是这两种说法形容的是一件事,那就是你把这其中的计划向太子全盘托出啊!”
贾琏这下不焦虑了,他低头想了一下,说道:“这尺度须要把握好。”
史夫人点头:“只有郑家女危险了,或者是你知道她危险了,就是进宫的好时候。”
“可是她现在被关押,孙儿没法知道山庄内的事情,这可如何判断?”
史夫人说:“有办法,你如果不能直接得到她的消息,那就别人身上得到她的消息。”
“盯着山庄中的仆人们?”
史夫人摇头:“盯紧她的管家,这才是真心腹,如果这个管家一旦着急了,就是你进宫的好时候。向太子解释的时候,你也能说看管家上蹿下跳,你心中大乱,失了方寸,这才进宫向太子殿下求援。”
贾琏点头。
他这个时候彻底放松了,但是史夫人却没法放松。
“你说赖富贵他们想私下和茜香国人勾连?”
“对,秦大人就是这么说的。”
史夫人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屋子里静悄悄的,贾琏不敢打扰。直到屋子里的座钟“当”的一声发出声音,接着又响起了八声,连着刚才的一声,已经响了九声,此时时针到了表盘九点的位置。
史夫人睁开眼睛跟贾琏说:“你爷爷说过,和海盗勾结到底不光彩,这会儿咱们以后缓缓退出。你爷爷说的我都记着呢,你也要听,咱们毕竟改换门庭了,不是以前的土财主,自然要顾及名声。”
贾琏没认真地问过这些陈年旧事,趁着这个机会就问:“祖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祖宗怎么和外人认识的?”
“唉,说起来咱们家没和那些人直接接触,属于二道贩子。”史夫人歪在榻上,示意贾琏起来坐在身边。
贾琏拿起了一个小木槌,这小木槌有个名字叫做美人拳,是专门捶腿捶肩按摩用的精美木器。贾琏拿着美人拳给史夫人捶腿,史夫人缓缓讲了贾家和外洋之间的联系。
“我嫁到你家的时候还是个重孙子媳妇,那时候就和甄家认识,两家来往密切,那时候已经是几代人的交情了,所以才说是老亲。他们家向来是家大业大,排场比咱们都足,人口比咱们多,而且人家当时也是元朝的官儿,认识的人也多,后来和一些人结识了做通番生意的富商。那时候咱家不管是粮油还是丝绸都有剩余,就托他们帮忙卖,换点钱补贴家用。我嫁进来之前,甄家就托咱们家给他们脱手一些外洋的物件,那时候你太爷爷他们年轻,认识的人多,交游广阔,也确实帮着卖了不少东西,咱们家拿一成的利润,剩下的再交给甄家。”
贾琏说:“当时看着,这生意能做啊!”
“是啊,就是因为看着能做,所以咱家把积攒的银子,抽了几万两放在甄家那边当本钱,算是入伙了。”
贾琏叹口气,“这就是一直说的,甄家收着咱们的钱。”
“是啊,后来你太爷爷他们发达了,知道得多了,但还是觉得这生意能做,毕竟发达了,家大业大,需要用钱的地方更多。你爷爷早先也没嫌弃这钱不干净,前几年就不乐意赚这个钱了,但是咱们家的本钱还在甄家。前几日分家,不是说等过一阵子把钱拿回来吗?我想着你二老爷那里日子不好过,就说他们家愿意接着做这个生意就接着做,但是你们大房的钱是要拿回来的,毕竟你爷爷吩咐了,他的话你要听。”
贾琏点头。
此时贾琏的心里已经在想如何靠这件事弄死赖富贵一家,甚至靠这件事让他的好二叔倒霉。
这时候门外忽然一阵雷声,祖孙两个都扭头向外看。
正月打雷被称为冬雷,古诗《上邪》中列举了几种不可能或者极少出现的自然现象,其中就有“冬雷震震”,如果放在时间长河中去看,正月打雷是自然现象,但是放在当下这个科学荒芜的时代,正月打冬雷是一种不好的兆头。
民间俗语“正月打雷遍地是贼”,今年是个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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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见!
第249章 脱身
雷声滚滚,电蛇奔腾万里笼罩江南大地。
黑龙在电光中深呼吸一口气,感受到西北方向有阵阵寒气,用几百年后的话来说,有寒潮南下,在农业方面,会因为这一次的寒潮引发冻害。
这就是“正月打雷遍地是贼”的由来,收成不好了,为了活命,自然会出现很多小贼。
农业社会下,正月的雷声确实是不祥之兆。
朱煦日站在屋檐下,他的五尺身材在没外人的时候总是站得笔直,努力表现出倨傲的模样。朱煦日看着这满天的雷电,想到傍晚收到的消息,心里不得不承认:应天府待不下去了。
待不下的理由有两个:其一就是郑家主人在暗中磨刀霍霍,准备给他致命一击,从兄长的随从带回来的只言片语中就知道,这个女人的风格就是一击毙命,就如她和兄长决斗时候说的那样“大道至简”,只需一招,就能杀人毙命。
其二就是昔日那些江南的大户人家都在拼命和他撇清关系,他在傍晚得到的消息就是皇帝已经知道了这些人和海外有勾结,手里还有证据,如今没处理不过是侥幸而已。这些人已经吓破胆了,朱煦日相信,这些不可信任的软骨头们说不定就在谋划着抓了自己,拿自己的头颅当投名状献给皇帝。
所以眼下非走不可。
但是就这样灰溜溜地走了,回去没法跟父亲交代,甚至还会被厌弃,不能就这么走了。
又一声惊雷响起,电光照耀着应天府,朱煦日叹口气,叫来了随从们,一群人跪坐在院子里,在电光雷声中,朱煦日说:“诸君,眼下盟友叛变,这里待不住了,该离开了。”
两排家臣充作随从,个个屏气凝神地跪坐着,都没有说话。这种重大的事情,不是他们能参与决策的,能做主的只有朱煦日。
朱煦日看了看他们,说道:“如果这么狼狈地回去,必然会遭受嘲笑,我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我们不是来游玩的,必然要做一件大事!你们猜,我们要做什么大事?”
其中一个说:“我们要刺杀天子吗?”
这话说完大家都看着发言的人,朱煦日冷哼一声:“你脑子里都是水吗?刺杀了天子有什么用,刺杀了天子还有太子呢!”意识到自己情绪起伏很大,朱煦日深呼吸一口气,也不让这群猪头们再猜了,直接说了自己的打算:“我打算绑架郑家主人。”
两排家臣瞬间眼神一亮。
和刺杀这个庞大皇朝的天子比起来,绑架一个女人容易多了。
朱煦日跟这些家臣们说:“诸君请记住,我们的命非常贵重,不能折损在这陌生的地方。我兄长那种慨然赴死的傻瓜样子不值得学习,人只有活着才有一切,死了就彻底死了,死了就保不住女人和孩子,死了就再也醒不来,所以诸君一定要平安归来。”
两排家臣立即五体投地一般趴在地上应了下来。
朱煦日开始讲自己的计划:“明日一路吸引锦衣卫和水匪的视线,我和你们一起,再勒令昔日的盟友们送上小船,方便我们脱身。另外一路,去狮子山庄,无论如何要把人绑出来,从江边和我们汇合,一起冲向大海。”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不可能按照某个人设定的剧本走完整个剧情。就是麟子,她也没想过这群茜香国海盗脑回路这么不正常。
麟子还在想着如何斗而不破,还想着如何把握人心,对方却直接掀了桌子。在太阳出来的前一阵,也不是黎明之时,山庄里突然有地方着火,混乱中山庄的主院传来惨叫。杀入山庄的人也发现了主院没有要找的人,杀出主院的时候,看到远处高高的亭子上亮着灯,灯烛辉煌,灯下站着一个人,看样子是个少女。
这些茜香国来的海盗瞬间杀向亭子。
麟子在亭子里看到冲进来的侍卫和园子里的锦衣卫一起夹击这些海盗,就忍不住叹气一声:“果然海洋文明最擅长破坏,劫掠如风,占不到好处就一把火烧了直接撤退。这是觉得没把握,开始掀桌子了。”
麟子看到下面人越来越多,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机会来了,哪怕是没准备,也要抓住机会。
麟子看向郑道长坟墓的风向,把身上披着的被子扔到了榻上,在亭子里跪下去,对着坟墓方向磕头,麟子嘴里念念有词:“祖祖,我走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只要有机会,我会回来看您的。”
说完麟子站起来,踩着小石桌子摘下来宫灯。
宫灯很重,光是灯架子都有几十斤重,里面烧的是香油,也就是芝麻油,这种油燃烧起来无烟,明亮,缺点就是太贵。一般是寺庙供佛的时候才用芝麻油。麟子是个有钱人,还是个小地主,家里种芝麻,自然烧得起芝麻油。这宫灯里面有瓷罐,里面还有半罐子油,麟子倒在了榻上,瞬间火冲天而起,麟子翻身从亭子中跳下去,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中。
大火吸引了一部分锦衣卫的目光,这时候男女老少齐上阵,提着水桶去救火,然而麟子早就不在亭子里了。
摸进山庄的茜香国刺客全部被杀,这时候一个比查刺客更严重的消息传了出来:“大姑娘不见了!”
所有人打着火把在山庄里找人,不少守卫开始巡山。
黎明前的夜最黑暗,黑暗中的山路又是最难走的。麟子是狮子山主人,纵然几年没来过了,麟子对这座山还是很熟悉的。她翻墙出去的时候,遇到了两个在外面接应的茜香国海盗,麟子勒死了一个,宰了一个,搜了些钱财,背着一把刀下山了。
理论上这个时候只要去江边上了船就能随着江水到江南各处。
但是麟子没走这条捷径,她没有去北边的大江边,而是背着刀向东南,准备经过溧水去溧阳,然后接着南下,经过宜兴,到达太湖。
太湖水匪,就是因为在太湖周边落草为寇才闯出的名号,虽然水寨搬迁了,但是那边还有大量的水匪在。
麟子最近虽然吃素,身体很好,没有什么夜盲症,她离开狮子山后一路到了麒麟镇。麒麟镇是一个大镇,因为紧挨着麒麟门,距离内城很近,所以整个麒麟镇的贸易发达,麟子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是天刚刚亮了。
麟子在镇上买了一匹马,又买了一些饼子,随后在当铺买了旧棉袄旧棉裤,找地方打扮成了男孩后骑上马直奔溧水。从应天府到溧水,也就是一百里地,快马半天就到。
麟子怀里揣着那几个海盗的路引,并不畏惧盘查,她此时带着刀穿着破旧的男装,吃饭的时候蹲在长凳上,怎么看都是个恶少年,没人主动招惹她。麟子在路边摊吃完饭,给了马匹豆子草料和水,随后没入溧水县,直接奔着溧阳而去。
此时朱元璋脸上阴云密布,书房的大桌案前跪了一地人。
毛骧此时浑身抖如筛糠。
郑家的大姑娘丢了,守卫和锦衣卫都要被追责,围绕着麟子的一系列事情再也瞒不住了,毛骧干私活准备私吞朱煦日资产的事儿再也瞒不住。所有锦衣卫将官都被拖出去打了一顿。
此时老朱极其愤怒,没把这伙人杀干净是因为这件事朱雄英是知情者,甚至朱雄英让毛骧和贾琏参与了进去。
如今朱雄英不在,贾琏和毛骧他们被分开审问,证词能对得上,但是从这里面看出来了,毛骧贪婪且平庸,如今已经有了些分不清轻重了。朱元璋绝不会把自己的安危交到这样的人手中,天子亲军可以听太子太孙的,但是这些人也要知道自己的身份,天子亲军自然是要听天子的!
毛骧直接被老朱赐死,好歹留个了全尸,剩下的千户百户们通通被牵连,严重的被发配流放,不严重的被一撸到底扔回家听用。毛骧死了,锦衣卫需要一个指挥使,于是排在第二位的蒋瓛被提拔上来。
老朱给蒋瓛的任务是:“抓回郑麟子!”
至于被活捉的朱煦日和同样卷入这件事里面的贾琏,老朱都没放在眼里,对这两人都没安排。
最终朱标给了具体的处理办法,朱煦日被关押,在他的价值没彻底耗干净前不能让他死了,至于贾琏,罚俸三年,也不用在家守孝了,直接押送北平,让贾琏在朱雄英帐下听用。
只要不褫夺爵位,贾琏觉得自己任何苦都吃得下去,不过是三年的俸禄罢了,这没几个子儿,荣国府不靠这个过日子。再说去北平,北平有他家的私军和他爷爷的旧部,去那里或许能弄些功劳,就算是没功劳,好歹也有个职位,总比现在只有爵位没有职位来得强!
朱标又让人拿些钱财给毛骧的家属送去,做完这些,朱标也没什么可处理的事情了,就去找朱元璋。
朱元璋的心情很不好,对朱标说:“‘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春风便化龙’,这丫头一旦离开应天府,就跟野马归入草原大鱼回归汪洋一样,再想捉住就难了。”
朱元璋眉头紧皱,在他看来,麟子的离开是这几年最大的事情。
香军后继有人了!
离开的麟子就是朱元璋手指头上的一根刺,忽视不了,却又徒手处理不了,想找根针把刺挑出来,却发现都是些粗针,都干不了挑刺的活儿。
他跟朱标说:“告诉蒋瓛,生死不论,只要带回来的是她就行。”
朱标没想到郑道长,想到朱雄英,迟迟没有回答。
看到朱标这态度,暴怒的朱元璋突然抓起砚台对着朱标砸下去,要是砸在头上朱标肯定要出大事,朱标下意识躲避,被泼了大半身墨水。
朱标说:“爹,别生气,息怒。听您的,生死不论。”
朱元璋把砚台扔到了书桌上,坐在了宽大的龙椅上,说道:“咱知道了,这事儿你别管了,回去换衣服吧。”
朱标应了一声,退后了几步和朱元璋拉开距离后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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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第250章 逃亡
太子穿的常服是大红色盘领窄袖,在两侧肩头和前胸后背处各有金线织出的四爪团蟒龙。黑色的墨水泼在大红色的常服上异常鲜艳,左肩和前胸的龙纹处也被墨水覆盖。
朱标就这样静悄悄地走在宫中,遇到的宫女太监都远远地避让,避让不开的都沿着墙角跪了下去。朱标身后跟随的太监们都低着头,一群人静悄悄地路过各处通道,最终朱标进入了东宫。
朱标的小儿子朱允熞扑过来,肉乎乎的小家伙高兴地冲上去大喊:“爹!”
朱标低头对着他笑了笑,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进入了寝宫。
朱允熞问:“爹,你的衣服怎么也有墨汁,也是瞌睡打翻了砚台吗?”
“嗯,你可不要学爹。”
“我会好好读书的!”朱允熞挺直了背,小模样非常可爱。
太子妃已经得到了消息,急匆匆地来了,先拿糕点把朱允熞哄出去玩耍,随后直接转到屏风后面。
朱标已经把常服脱了,连常服下面的棉衣也脱了,棉衣上面也有了墨水,他此时光着背在太监的侍奉下穿上了内衬。太子妃让太监们离开,上前给朱标系扣子。
太子妃问:“怎么了?这次是因为水和爹生气了?”
“麟子啊!”朱标的手指扣下面的扣子,跟太子妃说:“跑了,爹说把她带回来,生死不论。”
“怎么又跑了。”
“只怕这一去山高水远,再不会回来了。”
“什么意思?再有一年多姨婆的孝就要守完了,”太子妃转到一边提起棉袄,看到棉袄上还有大片墨渍,这会只能让朱标先穿着,外面再罩一件新常服,她示意朱标把胳膊抬起来,说道:“眼看着就能成亲了,她跑什么啊?她跑了,回头这婚约还算数吗?”
“自然不算数了。”
“这孩子!这次是为什么啊?”
“有几个外邦狂徒,准备劫持她,然后她趁乱跑了。”
“看来是不想留在应天府了。咱们儿子怎么办?这婚事不能接着往下走了,咱们雄英这孩子是个实心眼,这信怎么写?”
朱标长叹口气说:“我写,你别管了。让贾琏带给他。”
朱标系上扣子出门去了,太子妃追到了门口,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看着朱标远去的背影,气得跺脚。
太子妃嘴里说:“冤孽冤孽,这两个孩子必然是我前世的债主,不知道我上辈子欠了他们多少钱,这辈子要用担惊受怕来还他们。”
朱标坐在文华殿,传召蒋瓛。
蒋瓛正在接受大家祝贺,然而整个锦衣卫的气氛很拧巴,前面笑脸贺蒋瓛,转身托人给毛骧烧纸,整个北镇抚司衙门处于喜庆和悲伤的氛围里,热闹不起来痛苦不下去。
蒋瓛听说太子召见,于是立即动身进宫,蒋瓛进宫的时候,皇宫中专门收录皇帝所用的档案、诏书、票拟、批红的专门机构古今通集库送来了一只小匣子。蒋瓛进入文华殿的时候,朱标打开了小匣子,里面大红色丝绸内衬上放着薄薄的一张纸,这张纸已经泛黄,朱标拿出来展开,上面是册封郑麟子为太孙妃的诏书,鲜红的印章盖在朱雄英和郑麟子的名字上,理论上两个人已经是合法夫妻了。
朱标叹口气,对跪着的蒋瓛说:“起来吧。”
蒋瓛站起来。
朱标说:“让你们追踪郑麟子,派人了吗?”
“已经派人了。狮子山那边距离大江很近,发现她逃走之后,锦衣卫迅速巡山追踪,发现她在山中杀了两个刺客……”
“不是听你说这个的,这话在皇爷跟前说过了,一上午过去,有结果吗?”
蒋瓛立即跪下请罪。
朱标叹气:“一上午了,你们甚至不能确定她走哪一条路,甚至不能确定她是否还躲在应天府,唉!”
蒋瓛顿时面红耳赤,吭哧了几下后立即说:“毛大人,毛骧怀疑是渡江向北了,也有可能是蒙混上某一艘路过的商船离开了。上午已经派人渡江北上寻找踪迹,同时命令各处关隘搜查犯人,她的画像已经送往各处。”
朱标问:“毛骧为什么没怀疑她留在应天府或者是走土路逃窜了?”
蒋瓛回答:“毛骧说郑麟子前几年失踪,是在北方躲藏,这次也有可能是走以前的路子,去河南河北山西山东等地躲藏。留在应天府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应天府遍地都是锦衣卫,她留在这里容易被识破。臣等已经控制了郑家的下人,就是她躲在应天府,也没有人给她遮掩。”
比起毛骧,蒋瓛差了点火候。
朱标不想问太多了,就说:“日后此事你向皇上禀告吧,孤只跟你说一句:把人带回来,生死不论!”
“是。”
朱标挥了挥手,蒋瓛出去了。
朱标把诏书放回盒子里,盖上了匣子的盖子,递给勾来:“就藏在这文华殿,等太孙回来了交给他。”
勾来接了盒子,拿去放置。
朱标靠在椅子上,迟迟不愿意写信,最终还是叹口气,提笔给朱雄英写明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顺带告诉儿子,天下之大,何必留恋一妇人。
蒋瓛刚要出宫,就看到宋忠在宫门口等着。
蒋瓛问:“怎么了?”
“今儿咱们的兄弟在麒麟镇买东西的时候听人说一早在街上看到了郑麟子。”
“什么?”蒋瓛急切地说:“把事情给我讲明白,一点细节不能少。”
“就,就毛大人不是没了吗?龚兄弟在麒麟镇买了些香烛纸马准备去他家烧给他,去了摊子吃馄饨就遇到了一个当铺的掌柜,这个掌柜是认识郑麟子的,也认识龚兄弟,就在摊子上开玩笑问郑家是不是要完蛋了,怎么大小姐来买旧衣服了。还说大早上那小姐的裙子上都是泥,虽然脏了些,但是料子是好料子,大早上看着流光溢彩,问是不是上用的贡品。”
蒋瓛瞬间两眼放光:“后来呢?”
“后来龚兄弟就带人查,得知郑麟子买了一匹马,有人说她骑马从镇子东边出去了。”
“你们追了吗?”
“追了!这不是来跟您说一声吗?”
蒋瓛高兴地捶了一下宋忠:“好兄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你等着,我进去拜见上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上位,不,你跟我一起进去。”
朱元璋听见郑麟子没走水路,反而骑马离开,想了一会儿,就说:“把所有人派出去,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天黑了之后,麟子在一条小河边休息,河岸边有树,马匹在河岸边吃干草喝喝水。麟子躺在树上盘算自己的钱财。
因为守孝,她穿的衣服都是素色的,戴的首饰都是银的,因为是新做的首饰,银子成色非常好,她在家又是满头饰品,最终被带出来的是四只钗,两只簪子,一只银插梳,一只银挑心,两只耳坠,四只银镯子,一个银项圈。因为要买马,给出了一只银挑心,这是分量最重的一个饰品,买衣服给出去了两只耳坠,中午吃饭,借着店家的工具把银项圈给剪成了小块。如今算起来,她手上的银子不多了。
麟子把银子包起来,窝在树上睡了一会。
因为这时候在逃命,所以她刚一入水,黑龙盘旋而起迅速侦查起四周。
龙的速度极快,一会儿就沿着来路飞到了溧水,此时有锦衣卫在溧水的庄子里盘查,大批锦衣卫汇集到了溧水的庄子,看样子不像是常规检查。随后黑龙又向西南飞起,准备检查西南的道路。
黑龙飞在半空中,看到远处长江如一条线一样,被长江水光吸引,飞到附近查看,发现有地方专门做摆渡生意。麟子改变了想法,从溧阳进入金坛,再奔江阴,从江阴渡江,在靖江上岸,直扑安庆和徽州,从安庆和徽州借道进入山东。
山东!
麟子忘不掉朱煦日那几千人马。
这几千人马不是什么好人,如果自己杀了这些人,能不能在当地收拢良家子呢?
自古以来,良家子从军才是最好的军人,而沿海有优良的海港,麟子心心念念的金山银山就在不远处,为什么去太湖?去太湖不过是仰人鼻息,山东才是自己的福地!
黑龙消散,麟子翻身抱着树干滑下来,叫醒了睡觉的马儿。
“乖,咱们赶夜路,现在去金坛。”
在上马前,麟子把自己一只袖子撕下来,骑着马沿着原先计划的方向奔跑了五十里,把袖子扔下路边,随后把马的四只蹄子用衣服包起来,然后骑着马寻路直奔金坛,在金坛拆了马蹄子上的布料,进入金坛吃了早饭,喂饱了马,等马休息够了,麟子骑马奔向江阴,终于在傍晚赶上了最后一只摆渡的船,带着马上了船,晚上到达了靖江。
在靖江投宿,只等着睡着后黑龙飞出寻找道路。所以麟子没走过这个路,靠着晚上查看路途,总能用最短的路途最快的速度赶路。
在麟子用假身份投宿的时候,麟子扔掉的半截袖子送到了朱元璋的案头。
这是进贡的布料,名字叫做装金库缎。这种是应天府本地的贡品,基本上是素色,但是里面混织了金线,所以叫装金库缎,做成衣服之后垂坠感非常好,面料挺括,做成衣服极其端庄美感,这是皇室常服和礼服的主要面料,一般男性成员用得多。还有一种面料叫作装金库锦,也是混编金线,这种布料多是带花纹的,一般是给皇室女性成员使用。
麟子有这种布料是通过两个渠道,其一是前几年马皇后送给郑道长的节日礼物,其二是朱雄英这几年送给麟子的礼物。
这东西除了麟子外别的人也没有。以老朱的抠门属性,这种里面混编金线的布料是不会赏给大臣们的。
这确实是麟子的衣服袖子,老朱看了衣袖很不满意:“那么多人扑出去,就找到了半截衣袖?”
蒋瓛回禀:“根据推测,她大概是想逃到太湖去,太湖有水匪的人手,她必然逃到那里求庇护。秦恪已经带着人追过去了,不日就能将人缉拿归案!”
朱元璋这才哼了一下,对蒋瓛说:“咱就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了。”
蒋瓛再次磕头,带着人退了回去。
朱元璋立即下令,传令苏松嘉湖各地协助锦衣卫抓捕逃犯郑麟子。
此时郑麟子已经在客栈,小二送了水,麟子抛给小二一小节银子,跟他说:“小爷我要写一封家书,给我找点笔墨纸砚来。”
小二听了连忙答应,没一会儿送来了一碗面条和笔墨纸砚。
“公子,您给的银子多,这碗面是我们掌柜的送您的,这笔墨纸砚是我们账房的,您凑合着用,用完了喊小的。”
麟子点点头。
她没看那碗面条,出门在外要多个心眼,或许店家是好意,但是麟子不敢赌。
她开窗户,看到外面有乞丐路过,对着那乞丐叫了一声:“诶,送你一碗面条。”
乞丐听了欢喜的举起怀里的木碗,麟子一手攀着窗户一手端着面条倒挂下来,把面条倒进了乞丐的碗里,这乞丐立即磕头,三两口吃了一半,剩下的用破衣服盖住赶紧走了。
麟子能随时找到乞丐,是因为外面的乞丐太多了,这些人或许是好百姓,只要不是农忙的时候,街上的乞丐真的遍布街头。
麟子放下碗,坐下后开始写信。
这是给朱雄英的一封信,麟子开头就写“雄英哥哥安好”,几个字落下后,麟子好一会儿才叹口气接着写。
“我因为恣意妄为,无视国法纲常,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在哥哥走后于应天府兴风作浪,以至于今日流亡四海八荒。君不必为我担心,天下各处都有好风光,能看遍天下景是我平生所愿,因此我乐在其中。”
写到这里,麟子决定快刀斩乱麻,接着写:“昔日你我年纪尚幼,长辈每每玩笑,说你我有夫妻之相,年岁渐长,我心悦君,然你我性格不合,注定有缘无分。此次分别,日后再无相见之时,我愿君”写到这里,麟子这些年读过的书终于在此时证明书不是白读的。
麟子一瞬间开窍,写下“愿君前路清辉满目,鹏翼垂云,更得淑媛宜室,麟趾承欢。临别惘惘,不尽所怀。自今以往,愿君视我如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偶遇成忆,不必长携;相忘江湖,各生欢喜。惟托尺素,再祝千秋!”
写完,麟子附上几句话,请朱雄英四时八节去祭扫郑道长的坟墓,作为报酬,麟子愿意把自己名下所有的房产和田产送给朱雄英。同时告诉朱雄英,自己已经放名下所有奴仆自由,让那些人不必再等自己回来。
张剃头卖身契是他自己拿着的,想要销户随时可以。麟子这封信是防止锦衣卫从中作梗,官府不给张剃头消除奴籍。
她也是真心想送自己名下的资产给朱雄英,麟子有一种豁达: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写完后,麟子把信封口,亲自端着笔墨纸砚和空碗下楼,给了掌柜的一小块银子,托他明日把信送走。
在和掌柜的闲谈的时候,麟子透露自己要去杭州。
闲聊完了,麟子上去睡觉,晚上以黑龙的姿态去查路途,次日天刚亮就上路了。
掌柜的收了钱信守承诺,把信送了出去。
三日后把整个长江南岸犁地一样检查一遍的锦衣卫一无所获。在太湖等待着麟子的秦老实等人也没抓到郑麟子。老朱耐着性子给了锦衣卫几天时间,整个江南都没查到麟子,这时候这帮人才想到往江北查。
朱元璋怒不可遏,觉得蒋瓛就是个棒槌!比起毛骧差远了。
直到半个月后,一封信送到了北平。一般的信件压根到不了朱雄英跟前,但是这封信的收信地址是燕王府,上面写的又是朱雄英收,最终这信被朱棣带着送给了朱雄英,因为害怕有毒,读书的是朱雄英的属官。
这个年轻的属官刚念第一句,朱雄英的脸色瞬间白了。
贾琏已经星夜赶往北平,应天府的变故朱雄英已经知道了,他也收到了朱标的信件,按照朱标的要求,他也写了自辩的信送往应天府。
此时麟子就该找地方藏着,这时候冒头是真的把锦衣卫当成吃干饭的了?
一番检查后,确定信件没毒才送到了朱雄英跟前,朱雄英一目十行看完,忍不住抱着信大哭起来。
帐中的属官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如何劝他。
朱雄英知道,他和麟子是彻底没有了未来。
两个人从此之后成为南辕北辙的两驾马车,只会越来越远。
朱雄英十分痛苦,却又强打着精神在军中主持各种事务,北平也有很多锦衣卫,此时顺着信件传递的这条线路已经追了过去。同时这件事也传给了应天府的北镇抚司衙门,蒋瓛拿到这个消息后气得当场砸了一个杯子。
这是真不怕锦衣卫放在眼里啊!
拿到这封信的内容后,朱元璋也没脸皮厚到直接去接收麟子的产业,这都是朱雄英的资产了。朱元璋立即让太子妃派出人手去接管,麟子的百万家业最终姓了朱。
朱元璋拿着信上的内容,对着地图看一会儿,手指沿着信件传输的线路,在靖江县那里用指头点了点。然后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向北滑去,在安庆一带停留了一下,他回忆了一下安庆当地的民风,然后手指向北,进入华北平原,在华北平原点了点。
朱元璋对吴诚说:“召蒋瓛进宫。”
不一会儿,蒋瓛进宫,朱元璋说:“派人进入河南山东两地,郑麟子就在这里。”
蒋瓛立即退出去安排。
朱元璋退后几步,盯着地图看。
陕西一带,那是秦汉唐经营的地方,秦川自古帝王乡。再看向东方,以洛阳为核心,这里有正统,河洛地带,是华夏正朔。
这丫头有眼光!
朱元璋冷笑几声,不是他看不起麟子,是他看不起女人。
天命在咱,这丫头扑腾得再多是成不了事儿的。
此时的麟子坐在海边,嘴唇干裂,皮肤黝黑。旁边一个少年用贝壳装着水捧到了麟子跟前:“大王,喝水!”
麟子接过来喝了一口水。
“大王,大船肯定今天会来,不会错的。”
麟子一下子站起来,因为她看到了帆船的尖尖,麟子兴奋地说:“船回来了。”
麟子来到这里也不过十多天,这个大王也只有和她年纪相同的人一起喊,在沿海的百姓看来,这不过是几个孩子口嗨罢了。齐鲁大地确实是孔孟之乡,但是这沿海地方经常被外族骚扰,大家对孔孟那套理论属于知道,不一定遵守,所以不觉得对着一个女孩喊大王有多么的不可接受,只是觉得恶少年们没个正形。
麟子确实受欢迎,她来了之后带着人杀了在这里盘踞的一伙儿海盗,把海盗的金银分给了大家,如今麟子还不算能在这里立足,以为今儿的大船就是给这群海盗送财宝的船。麟子想要立足就要把这群人杀了,再昧下这船财宝。
更重要的是,还要打退接下来的几波海盗报复。
对于麟子来说,杀了来犯之敌是正常的,让她兴奋的不是接下来的战斗,而是船上有海图!
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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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