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子的帐篷里挖了一个火塘,里面煮着茶水,麟子往开水里撒了一把茶叶,用勺子搅拌了几下,让侍女给各位大臣添茶。
麟子说:“这场大雨最多三天,三天后海面就会风平浪静,到时候就是咱们双方一决胜负的时候。”说完她对观雨说:“把你收到的消息跟在座的各位讲一讲。”
观雨负责对外情报,昨日水寨里面互殴已经结束,在刚结束后不久她就拿到了结果,结果是两败俱伤!
双方都损失惨重,在观雨通报了水匪双方损失的时候,随行的曹胖子问:“谢娘子为什么昨日突然发难?”
观雨看了看麟子,麟子点头。观雨才说:“昨日上午二当家去世了,说是被毒死的,谢娘子有证据证明是张家的人下的手,所以昨日要报仇。”
曹胖子听说二当家没了,顿时大哭起来。麟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整个帐篷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麟子在心里默默计算水匪的损失,越算心里越痛,因为这损失的都是自己的底蕴啊!
上午曹胖子哭过之后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麟子就让大家回去休息,暴雨天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等着暴雨慢慢过去。就在麟子打算睡一觉让黑龙到处逛一逛的时候,没想到有人来拜访她了!
麟子没想到有人居然在暴雨天还出门拜访她,这真是命都不要了啊!
披着蓑衣的人被带进了麟子帐篷,麟子看了一眼,这人浑身湿透了,衣服鞋袜上全是泥水。
麟子说:“你能冒雨来到这里不容易,先去吃点热饭换身干净衣服吧。”
这人连连感谢,跟着人下去了。观雨这时候凑上来说:“听他自己说,他们是张家的人,他们家主打发他们来给表姑娘请安。”
麟子清楚,自从太舅爷和太舅奶奶去世,他和张家没什么亲戚情分了,顶多是到时候放他家一条生路,让他们带着资产过富家翁的生活,不用对着他们赶尽杀绝,也仅此而已了!
听到观雨说对方是来给自己请安的,忍不住笑起来:“冒着台风袭来的危险来请安?昨日下午我和我大舅爷还在海面上恨不得弄死对方,今日他们派人来跟我请安,我怎么听着这么可笑呢?”
观雨说:“掌权的不都是这样吗?尔虞我诈,一个赛一个心黑!”
麟子看着这小姑娘,觉得自己也被骂了!
没一会儿张家的使者到了,进了帐篷就连忙大礼参拜。
麟子也客气,请他在自己对面坐了,两人隔着火塘,麟子先说了开场:“如今虽然是夏季,但是此时多风雨,居然让人觉得冷,本王就让人送来了木头,暂时取暖。谁能想到夏天居然也会冷,真是奇也怪哉!”
张家的使者说:“此时点火也不单单是为了取暖,这时候就是不点火也不会太冷,无非是多加一件衣服罢了。大王这会点火,也是为了祛湿,让帐篷里干爽些。至于您说夏日点火乃是奇事,倒也不然,万物皆有规律,万变不离其宗!说到底所有事情总是绕着某些规律转来转去,最后总是殊途同归。就如此时,小可来到这里,是奉了家主人的命令来给您请安,到底是血脉至亲,尽管有昨日不愉快,到最后也是血脉亲情为上。”
麟子说:“先生有三寸不烂之舌,本王领教了。既然先生是来请安的,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外面雨下得很大,说不定这几日就有台风登岸,这样吧,我留先生在这里住几日,等过几日先生再走。只是先生不是我家的人,还请在帐篷里待着,不要四处走动。”说完看着观雨:“去安排吧。”
坐在一旁的观雨要起来,张家的使者说:“慢着,巫大人请安坐。”
张家使者说:“小可来请安,也带来一封信,请大王一观。”
侍女从使者手里接了信,送到了麟子跟前。麟子从侍女的手里拿了信,发现是白绢,入手湿淋淋的。麟子皱眉:“这都湿了,字迹还在吗?”
使者带着几分骄傲说:“此信用御制金墨书写,水浸不涨、火燎不焦。一两金墨需耗黄金三钱,仅限圣旨、玉牒等文书中使用。”
都用黄金了,其他物件肯定也都很昂贵,工艺绝对复杂!
麟子心里叹息,从墨迹上就能看出张家在南海真的是土皇帝,已经富贵奢华超过老朱家了。
麟子展开白绢认真地读起来,这是二舅爷的信,在心里先是询问麟子是否安好,对昨日的水战找了个不走心的敷衍理由——看错了!都是误会!然后就开始说起太舅爷的身后事,说马上到中元节,也就是七月十五鬼节了,用大篇笔墨说了太舅爷对麟子的挂念和爱护,所以邀请麟子到水寨本部去祭祀太舅爷和太舅奶奶。
麟子一路看下去,最后一段字,仅仅几行,说了谢娘子狂妄,要去偷袭麟子,请麟子在雨天后做好防御。
通篇看上去是一封家长里短的普通书信,可是谁家的书信用这么昂贵的墨水让人冒着台风大雨送来?
麟子把白绢折叠起来递给了观雨,说道:“我舅爷把话说的含蓄,我也不是那笨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如今咱们已经成了三足鼎立的势态,两位舅爷这是要联合我对付谢娘子?”
张家的使者立即点头:“大王英明神武,正是这个意思。”
麟子说:“舅爷是我的长辈,这事儿——得加钱!”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张家使者就喜欢这种直白的,不必废话,也不必拐弯抹角,更不必装模作样。
他身体前倾,“自然没白让您帮忙的道理,到时候打败了谢娘子,咱们两家一人一半!”
麟子冷笑:“你管这叫什么?酬劳吗?这是我该得的!我出人出力出钱,难道我不该取这一半吗?我舅爷的诚意在哪儿?加钱加到哪儿了?”
张家使者深呼吸一口气:“大王别急,小可的话没说完。如果您答应帮忙,张家愿意酬谢您商路一条,另有丝绸、茶叶、糖、桐油各二成的份额。”这位使者着重说:“商路是聚宝盆啊!而且这两成的份额是非常高的,您要知道光是朝廷就占了四成份额,剩下的这六成各处都要分,您这二成已经是很多了!”
这时候帐篷外面有人说:“不够,远远不够!”
曹胖子进来,摘下了斗笠,张家的使者看到他整个人都惊了。
“曹堂主,您怎么在这里?”
曹胖子没回答,坐在了麟子身边,说道:“如今你们求到了我们大王这里,就用这点东西打发我们大王?”
曹胖子负责还没分裂前整个水费的财务,水匪有多少的家底他再清楚不过了!张家使者在曹胖子出现的时候就知道麟子必然会狮子大张口,毕竟她身边有水匪的活账本。
使者气得浑身发抖,说道:“曹堂主,您是大当家的人,你就该效忠两位侯爷,你怎么能卖主求荣呢?”
曹胖子说:“我是大当家的人,我效忠的是大当家,来寻女王是大当家亲口交代的,我怎么卖主求荣了?”
“你,你,你!”使者哪怕此时有三寸不烂之舌,也难以摇唇鼓舌,只能说:“大王,我们家主有诚心和您联手。”
曹胖子说:“做生意是看谁给的价钱高,谢娘子派来报丧的人已经到了,谢娘子请我们大王台风后参加二当家的葬礼。”
张家的使者瞬间着急,因为麟子的态度偏向哪一边,对另外一边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他急切地说:“大王,还有三日时间,请大王暂缓作决定,我去取就来,我们家主必然会给大王一份满意的厚礼。您和我们张家有血缘之亲,不可作出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啊,您要想象大当家和您的情谊。”
说完告辞而去,冲入了雨幕中,这是急着回去请张家拿主意去了。
麟子看着身边的曹胖子问:“谢娘子真的派人来了吗?”
曹胖子点头:“来人了,但是不是谢娘子派来的,是二当家的儿子派来的。”
“不是说他要回太湖做个富家翁吗?”
“是,是二当家去世前留下遗言,说是邀请您参加他的葬礼。”曹胖子一字一顿地说:“如果葬礼上您能服众,追随他的人将奉您为主。”
麟子立即坐直了:“这比商路和份额更能称为一份大礼。”
曹胖子问:“您去吗?”
“去,当然去!”麟子赶紧加了一句:“不全是冲着服众去的,老人家照顾我,就是没有这份遗言也该去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17章 雨天
灵堂里面,谢娘子悄悄地走进来,看着灵床上二当家的尸体,听着外面狂风暴雨,整个人木愣愣的站在一边。
灵堂里面哭声震天。
谢娘子的脑子里还在回忆昨天的事情,昨天上午卧床的二当家突然口吐鲜血,把所有人吓坏了,等大家都赶过去的时候,二当家一口咬定是张家兄弟害他,当时群情激愤,一半人说赶紧救人,一半人说立即报仇。二当家却说他命不久矣,要交代身后事。
核心就一句话:开了寨门迎接新寨主,新寨主就是北边而来的女王。
谢娘子当时问了一句:“您凭什么觉得她能做寨主?”
倒不是谢娘子想做寨主,而是一个从不在水寨里面生活对水寨一无所知的外人凭什么做水寨的寨主呢?
二当家吐着血反问:“水寨里面谁寨主能让兄弟们脱去草莽之身?”
他拼尽力气跟谢娘子说:“天下太平了,大家都是良善百姓,跟着她做个太平人吧!”
这句话说完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哭了起来。
做个太平人,何其艰难!
不是奴仆,不是匪寇,不是贱籍,日后家里的孩子能被人说成良家子,有三五亩田地,有家人平安,这是很多底层人的毕生追求。
太平人!
谁不想做个太平人呢!
二当家说完吐血而亡,谢娘子等人立即提刀出去,找姓张的人家报仇。
可是在张家占据的水寨本部,张弘远赌天发誓他们家绝没有下毒害死二当家,谢娘子又不傻,张家大战临头,怎么可能做出自毁长城的举动,于是双方大战一场后罢兵,在台风来临前各自退回营盘。
谢娘子经过半天查询,得知下毒的人是二当家本人,他自己把自己毒死了。
前因后果串联起来,谢娘子呆愣半晌,半天没缓过神来。
二当家的儿子烧完纸后对着灵床磕头,随后站起来,对谢娘子说:“谢姐姐,出去说话。”
谢娘子跟着二当家的儿子来到了走廊上,外面大雨倾盆而下,南方的建筑考虑过这种极端天气,中间有天井,大雨顺着瓦片坠落到天井里面,对于建筑里面的人来说,四面都是雨幕,而人走在建筑里浑身干燥,不沾染一点雨水。
来吊唁哭灵的人很多,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二当家的儿子说:“我爹的死,我知道的。”
“你知道为什么不说?”
“挤脓疮是要流血的,不仅要流血,还会很疼,但是把脓血挤干净了才会好,对于水寨也是如此。”
“可是昨天死了很多人!”
“长时间耗下去死的人更多。”
谢娘子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听你爹的话?要知道张家兄弟可一点都没听大当家的话。”
“你也想让我带着你们和张家争一个长短吗?”二当家的儿子叹口气:“不一样,他们跟着大当家做贵人,我跟着我爹做水匪,我爹一辈子的冤枉是不想让子孙干水匪这个行当。谢姐姐你知道的,我家祖上干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和我爹都不想让子孙再吃劫掠这碗饭。我们父子想做个平头百姓,有几亩田地,有宅院牛羊,这就够了。”
“够了?”
“你不是军户,你不知道军户的惶恐。你不是匠户,你不知道匠人的心酸。洪武二年,朝廷下令‘凡军﹑民﹑医﹑匠﹑阴阳诸色户﹐许各以原报抄籍为定’﹐不许妄行变乱。看到没有,元朝时候为军户匠户,到了大明还是军户匠户,军户最怕打仗,男人全部被拉去做壮丁,十几年辛苦养大的儿郎转眼死了,匠户全家当差,无论男女老幼,天不亮就去干活,天黑了才被放出来,越是手艺好越是干的多,全家被盘剥。想要改户籍难上加难。”
二当家的儿子深呼吸一口气:“不瞒你说,我家到我这一辈子终于从匪变民,我们家已经完成了鱼跃龙门的转变。我爹就是可怜万千兄弟都还在挣扎,才以身入局。”
谢娘子说:“你爹好算计啊,他倒是成了好人。”
“也不是为了奔着当好人去的,我爹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家祖上干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如今找当年的苦主千难万难,所以尽一份薄力罢了。如果真的举头三尺有神灵,就把罪责归于他一身,让子孙不必受到报应。”
二当家的儿子说完离开了,谢娘子站了很久。按照早先水寨里定下的规矩,二当家去世后,接掌二当家位置的该是谢娘子,如今谢娘子站在了十字路口,下一步该怎么办需要她做主,是按照二当家的安排带着剩余的兄弟们投奔南下的女王,还是自立门户和张家撕扯干净?
外面电闪雷鸣,接着雷声轰鸣而至,天地之间阴暗下来,此刻不像是白天,只剩下各处挂着的白灯笼沁出的光源,大雨声掩盖了哭声,大风卷着雨幕飞入走廊下面,不一会儿谢娘子的衣服湿透了。
谢娘子也没躲避,让雨幕扑在自己身上。她此刻迷茫彷徨,不知道该怎么办。
由此她也意识到,自己不适合当头领,在这种关键时刻,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决定。她没法把昔日的兄弟们当作家奴使唤,又不想带着他们做一群真正的匪徒,她既不懂得如何做生意,也不太明白该怎么办才能开疆拓土。她只知道刑罚,知道水寨的规矩。
谢娘子长长地叹口气。
这时候一个人沿着走廊走来:“谢娘子。”
来者是七当家,水寨工匠的头目,无论是火炮还是大船,都是他们父子带着人做出来的,前年他父亲故去,他做了七当家。
“原来是七哥。”
“六当家派人送信来了,送到了我这里,说是张二侯爷对昨日的事情既往不咎,要联合咱们一起对付银砂国女王。你是知道的,我什么事儿都不掺和,我把信给你,你看着办吧。”
谢娘子接过信,仍然是用御制金墨写在白绢上的信,这信是张弘远送来的,通篇意思只有一句话:这家业是老一辈打下来的,凭什么分给外人?拉拢七当家一起子承父业,怂恿七当家在灵堂上反了谢娘子,带着兄弟回水寨本部。
谢娘子看了之后把白绢团成一团递给了七当家,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七当家说:“我们是靠手艺吃饭的,到哪里都饿不死。”察觉到说话有歧义,立即说:“我意思不是留在这里或者投奔他们,我是说水寨还在不在都不会影响我们家,大不了我们回老家去给街坊们修渔船。我心里还是盼着水寨能一直在,到时候我儿子我孙子能带着数十万人建造巨大的大船,想想都很高兴。”
说完他的情绪低落起来。
谢娘子说:“你跟我不一样,我在他们张家的眼里就是茅坑里面的石头,又臭又硬。他们给你开了什么好处?”
“好处无非是金银土地美女,”七当家说着从腰带上解下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火,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烟圈后说道:“用的是封官许愿那一套。”
“你不心动?”
七当家说:“咱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吗?应天府的皇帝老爷不也是给人家封官了,当初跟着他一起打天下的官儿现在还有多少?也就是咱们还拉着一帮兄弟在外面,等张家把咱们全部收入麾下,你再看他们的脸色。到时候咱们就要卑躬屈膝,人家承诺的金银土地美女都会有,就看有没有命享受了。而且,天下只有一个皇帝,水寨只有一个大当家,他兄弟两个到时候谁来做老大?”
谢娘子说:“看你平时不说话,没想到比任何人通透。”
七当家叹气:“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如今生死存亡之刻,我就是要应天府张家都能一口答应下来,也不看看有没有本事拿下大明的京师,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真信了他们的花言巧语才是傻子呢。”
谢娘子说:“张家和女王又有什么区别呢?”
七当家说:“我不知道。反正我听大当家和二当家的话,他们两个都看好那女王,想来有什么过人之处。”
“总不能稀里糊涂地就这么做决定。”
“你有什么打算吗?”
“二当家去世,张家会派人来吊唁吗?”
“会吧,就是装样子让兄弟们心里好受些他们也该来。”
“到时候我和张家的人聊一聊,我要看看张家人是什么成色!”说完她吐出一口气,说道:“台风结束了,那女王也回来,当着二当家的面,我也要和她聊一聊。”
“好,就这么定了,到时候各堂各舵的话事人都去。”
谢娘子点头。
次日张家来吊唁的人到了。
水寨中各堂各舵的头目披麻戴孝或站或坐或跪挤满了整个灵堂,门口的司仪对着门外一声大喊:“请仁孝侄孙。”
声音一声声传递出去,张家来吊唁的人披麻戴孝进门哭着进来,因为有白袍孝帽,这边接待的人以为是张家的第三代长孙,赶紧去搀扶,结果进了灵堂掀开孝帽大家才发现,并非大当家的长孙来哭灵,而是两个嫡出的次孙。
整个灵堂上轰然爆发出议论声,二当家的儿子气地摔了手中的黄纸,说道:“前阵子大伯去世,我亲自祭祀扶棺,今日我爹去世,我不指望他们张承业张弘远亲自来,也该派出两家的嫡长孙来,结果来你们两个玩意,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18章 灵前
针对这个问题,张家早有准备,因此这两个人立即在灵堂上哭了出来,说道:“叔爷爷别生气,容我们兄弟慢慢说。前日下午我们家大老爷落水,前日晚上,我们二老爷和两位哥哥受伤,实在是他们来不了,我们兄弟才厚着脸皮来了。”
二当家的儿子冷哼一声,看向满屋子的人问道:“前日里是哪一处分舵的兄弟如此神勇,居然伤了本部营盘那么重要的人物?这兄弟还如此的高风亮节,有这样的大功劳居然没来领功!”
这意思就是说张家是装受伤了!
在场的人都知道,两军交战重要人物的生死存亡非常重要,受伤或者死亡都会影响到士气和战争的走向。这种把人重伤的功劳必定会当场喊出来整个战场传扬。
这话几乎是挑破对方装病不来的事实,然而张家的兄弟两个当没听出来,直接祭拜二当家。
眼下还有很多人以为二当家是被毒死的,看他们进来祭拜气得差点咬碎了牙齿。二当家的非正常死亡也是张家人不敢派出家族重要人物到来的原因。他们害怕家里的长子长孙来到这里被扣押下来做人质,万一谢娘子杀红了眼怎么办?但是又不能随意派个人来糊弄,毕竟双方没撕破脸皮,底层水匪之间联系频繁,此时此刻名声还很重要,所以才让两家的嫡次子出面。
二当家的儿子知道自家老子是怎么死的,对张家并没有多少仇恨,可是看到对方两个小辈来了,和家里的孩子一样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把人打出去。葬礼一直是给活人看的,张家就是打他家的脸!
张家人焚香磕头,在司仪的唱礼下,二当家的子孙咬着牙还礼。
祭祀的流程走完,二当家的儿子开口说:“我本以为大伯和我爹是过命的交情,一辈子互相扶持,比亲兄弟都亲,咱们两家往后也是世交,世世代代可做那托付性命的人,可如今来看,还是我家高攀了。”
说完把自己的丧服下摆撕了一片扔到张家人面前,说道:“如今我割袍断义,你我两家日后再见犹如末路,请吧!”
把断交说的如此明白,两家的关系已经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二当家的儿子如今挑明,张家人也没挽留这段关系,拱手后打算退下。
这时候谢娘子说:“慢着!”
张家人站住回头看,谢娘子也在披麻戴孝,她从棺椁旁站起来说:“你们两家的交情是你们的事情,我们不管。我今日要向两位请教另外的事情。来人,给他们看座。”
门外有人送进来两个干燥的蒲团。
一个人把谢娘子的蒲团放在了灵位前面,谢娘子转身拿了三炷香点燃后插入香炉里,拜了拜,转身坐下。
全场安静。
谢娘子说:“我原本以为今日有张家能做主的人来,但是没等来他们,想来日后也不会来了,所以有几句话想问问你们,想来你们张家人是一个意思,无论谁来说法该是一样的。”
“谢堂主请说。”
谢娘子问:“如今水寨群龙无首,急需一个大当家。请问,张家凭什么做大当家?”
整个灵堂除了风声雨声和蜡烛偶尔燃烧时候的噼啪声,再无一丝别的声音。灵堂里面满满当当的人在注视着张家人,这两个人按照辈分是贾琏的舅舅,已经不年轻了,不是贾琏这种小年轻。也不存在年轻人轻狂说话没重量。
谢娘子问得认真,在场的都是水寨里面各级掌权者,张家的两个人明白这话说得好了能带走一部分人,说不好了,会让事态变得更糟糕。
所以两个人很认真地思索该怎么回答这问题。
其中一个说:“我祖父乃是大当家,我父做了大当家会让水寨延续得更加稳定。”
世袭制的好处大家都知道,但是在这里不能说得太明白,有时候话说得太明白了真的容易出事儿。而且这里仅仅是一座灵堂,两边站着的人都是草莽。这地点不是应天府的太和殿,周围围观的也不是学富五车的衮衮诸公。
说白了,如今水寨面临的岔路口就如当年秦始皇灭了六国的时候面临的岔路口一样。分封制就是世袭继承的变种,郡县制就是公天下的变种。当初秦国的大殿上已经有过一番唇枪舌剑,那时候百家人物争论过郡县制和分封制谁更优秀,如今这小小的灵堂,讨论的问题和当年也不遑多让。
公天下和家天下在一处小小的灵堂里再次被摆上台面。
看张家人迟迟说不出来,谢娘子问第二个问题:“张家人做了大当家,如何对待在场的这些兄弟们?如何对待那些底层的兄弟们?”
这个问题好回答,对于在场的这些话事人,总结成四个字就是“封官许愿”。
对于底层的人来说,用大家都能听懂的话,就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
这也不是大放厥词白日做梦,而是就目前来说完全能实现的愿景,因为几位老当家真的挣来了金山银山。在灵堂上,张家人提出打开秘密金库,要全部分给兄弟们!
所谓的秘密金库是存在的,但是只有账本,真金白银藏匿的地方只有几个老当家和掌管财务的曹胖子知道。如今老当家们都不在了,曹胖子失踪了,约等于这笔巨款下落不明。
谢娘子明白,这两个小崽子这个时候提起秘密金库,就是利用汹汹民意逼着自己说出金库下落。金库的下落曹胖子知道,打开金库需要六瓣梅花,就张家而言,他们既没有控制曹胖子,又没有梅花。这时候说这些也有空手套白狼的意思。
张家这两个小崽子有点本事,居然能蛊惑人心。
然而今日灵堂上的人没一个人发出躁动,都静静地看着。
谢娘子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咱们是做生意的,和种地不一样,种地只要有块土地就行,俗话说‘庄稼不收年年种’,但是做生意有可能一下子有金山银山,一下子赔的裤子都没了。张家人怎么保证咱们水寨旱涝保收,让兄弟们能养得起家小?”
没想到两个人回答不一样。
张承业的孙子回答说:“虽然商道挣钱,却无法旱涝保收,咱们该多置田地。到时候每个兄弟家里都有田种。”
张弘远的孙子回答:“天下没有永远赚钱的生意,但是咱们水寨满地英豪,底蕴雄厚,总能抓住机遇一飞冲天。”
谢娘子看了看他们,皱眉问:“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
谢娘子说:“不送!”
张家的两人站起来后对着二当家的棺椁再次拜了拜,一起出了灵堂。
整个灵堂的气氛很压抑,因为大家都看得出来,张家人不是人人都能担起大任的,这种靠血脉传承的办法,遇到英明的家主确实很好,但是遇到脓包呢?
谢娘子在嗡嗡嗡的声音中站起来,说道:“别说了,等下一个来祭拜的人。”
次日风雨都小了,台风没有上岸,这是万幸的事情。
麟子的座驾到了港口,麟子穿了一身白衣服,一点带颜色的装饰都没有。她看着烟雨中的港口,为难地跟观雨说:“你会哭丧吗?我不会。”
哭丧是一门活学问,想要在葬礼上表现得好,要紧的是能在人前大声哭出来,还要哭的伤心哭的不能走路,越是被人架着走近灵堂越能表现出伤心,越能证明是孝子。
观雨一捂脸,拉长声音一唱三叹地大声嚎叫起来:“我的太爷爷啊,你死得太冤枉了,你怎么就死了啊!老天爷不长眼啊,你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没了啊!啊啊啊!!你死了让我们这些小辈怎么活啊?”哭完抬头看着麟子,脸上没一点泪水。问道:“就这样,会吗?”
麟子摇头:“不会。”
“哪里不会?这不是很好学吗?”
“就,我嗓门低,叫喊不出来。”
“哦,你脸皮薄啊!”观雨立即用手帕折成帽子盖在头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对麟子说:“假如这是孝帽,你到时候用帽子盖住脸,然后,”她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扬起胳膊拍打着大腿,动作夸张至极,比戏台子上的人还浮夸。
一番唱念做打后她问:“学会了吗?其实你刚坐下他们就来搀扶你,然后你不要走路,就当自己的腿废掉了,就举着两个胳膊扒拉,乱抓也行,嘴里再偶尔喊一嗓子,他们就架着你往灵堂去。放心,他们家还有人陪着哭,到时候你的哭声被盖过,你不会哭的事儿没人知道。”
麟子赶紧摇头。
更羞耻了怎么办?
麟子说:“那什么,妹妹啊,你教我点高雅的?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比起来,我觉得我更适合阳春白雪。”
“高雅的啊?”观雨站起来,“你绷住脸,千万别笑。然后走过去,对丧主说‘节哀顺变’。”
“听着还靠谱一点。”
“是靠谱一点,但是你该知道,这里面都是下里巴人,没阳春白雪,阳春白雪这招不好用。”
好用不好用总要试一试啊!
船到了码头,麟子花重金在驻扎的城镇寻人做的供品被抬上岸,因为江南有规矩,说是祭祀的时候要焚烧衣服,因此麟子还特意请人做了几件衣服拿到灵位前一并烧了。
当麟子刚踏上土地,四周顿时发出炮响,有礼宾大喊一声:“孝子迎亲。”
这时候一群人出来,因为都穿白,如滚动的雪球一样向着麟子滚了过来。麟子确定二当家没这么多亲人,想着大概是在门口迎来送往的人。
大场合葬礼麟子见过,但是见到的都是王侯将相的葬礼,这种民间大场合头一次见。她立即绷着脸,做出一副哭相。这时候一群女人跑了过来,在细雨朦胧中“哗”一声撕开白布,其中一个拎着白布对着麟子展开一下子披在了麟子身上。
这一步麟子知道,来哭丧的都会得到一件白袍孝衣,还会得到一大块白布用来包着头。麟子这边装扮完毕,那群“滚来的雪球”已经跪在道路两边哭上了。
麟子背后的随从们也一瞬间入戏,麟子四面八方哭声一片,连扶着麟子的观雨都哭得认真。
麟子心说:你们这样显得我很呆!
大概水匪是各地都有,所以哭腔也分流派,北方的汉子哭得很大声,麟子敢百分之百肯定,这些人用河南梆子的调哭丧,一边哭一边磕头,那姿势恨不得把脑袋磕破。
观雨扶着麟子往前走,麟子走了几步,河南梆子开始有词儿了,方言即兴哭唱,内容多围绕逝者养育之恩、生活艰辛。关键是一个人主哭,很多人陪哭,这比大合唱的二重奏都精彩!
麟子走了几步,来到了两湖一带,这里没了河南梆子调,开始了骂灵。斥责逝者狠心抛下这些人,大骂逝者没良心。骂灵的时候背诵逝者生平事迹,将家属提供的细节融入哭诉,让麟子看得一愣一愣的。
被扶着又走了几步,这时候方言变成了吴语细调,不得不说吴语区的战斗力不行,没河南梆子那么有节奏感,没有两湖一带有故事性。
再往前走,马上要进院子里了,软绵绵的吴语区被燕云地区的大嗓门盖住了!
这一带受到胡风影响,丧葬上不是哭的,是唱出来的。气氛哀而不悲,反而高歌逝者的功绩,语调苍凉豪迈,让麟子想站着听完。
但是麟子被观风和水匪女眷扶着,没法站住,几乎是被架着到了灵堂外。
麟子到了灵堂门口,一声“贵客至,焚香,放鞭炮。”顿时哭声震天,灵堂上孝子们同时五体投地跪地还礼,外面鞭炮声震天。麟子深呼吸一口气,她的供桌被抬上灵堂,衣服也准备好了,麟子让人写了祭文,上香后亲自朗诵,随后把祭文和衣服放进盆里烧了,再次对着棺椁焚香礼拜。
等麟子祭祀完成,来到了二当家子孙跟前,按照流程要安慰逝者家属,她说出“节哀顺变”的时候,一队队披麻戴孝的人进入了灵堂,外面廊下院子里站满了人。刚才还到处喧哗的人群消失不见,整个灵堂内外寂静无声。
麟子赶紧把孝帽往后拉了一下,没了遮挡,她看清楚整个灵堂挤满了人,像是站在阶梯上一样,两边一排排的人在注视自己。
这场景让人觉得有点诡异。
谢娘子从棺椁边站起来,焚香拜后,对麟子说:“女王,请坐,多谢女王今日来此,我有几句话想问一问女王。”
有人送来一个蒲团,放到了灵堂中间,麟子坐下,对面是谢娘子,谢娘子的背后是二当家的棺椁。
二当家的儿子恍若未闻一般往火盆里放了纸,香烛纸钱的味道萦绕着麟子。
麟子心知重要的环节来了,认真地说:“请说。”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19章 对答
谢娘子说:“今日女王到此,祭祀二当家是其一,其二就是想要敲开我水寨的大门。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必遮掩。我就问女王,凭什么做我们大当家?”
这问题问得毫不客气,十分尖锐,麟子没立即回答,尽管她有答案,还是在脑子里把答案过了一遍。
麟子想好了才开口:“其一凭本事立足,水上陆上我都能带着大家取胜。这几年里面,我从一穷二白到一国女王,期间灭两国,控制半个东国,靠的就是我战无不胜的本事。
其二凭规矩治理,我知道水寨的规矩。如何分钱如何抚恤,这些年来都有规矩,我对制定好的规矩一贯严格遵守。至于三不劫五不杀,和我治国的律条比起来粗陋了一些,我将来若是当了大当家,必然会增添赏罚律令。”
外面小雨中,很多人在交头接耳。
麟子接着说:“其三,凭远见生财。不客气地说,如今水寨的糖茶生意,都是我当初提议的,众人可能不知道,我就问在座的一些堂主舵主,你们知道吗?”
就有人说:“大当家和二当家说过。”
灵堂里面众人面色没有惊诧一类的表现,可见这消息在水匪上层并非秘密。
麟子说:“其四,凭门路为大家谋退路,我知道很多人都觉得故土难离,生是汉人死也是汉人,生是大明的人死了是大明的死人,不愿意和番邦蛮夷同流合污。我经营渔港,存银两于钱庄,足够大家回去置办田地洗白户籍。”
麟子最后总结:“除此之外,我比同行更有智谋,比豪强更义气。各位,我能不能做大当家,请各位评判。”
灵堂内外都出现了交头接耳的现象,麟子没说话,等着看谢娘子的反应。
麟子确实有治理经验,看她现在对银砂的治理就能看到。
谢娘子在考虑下一个问题,因为“如何对待在场的这些兄弟们?如何对待那些底层的兄弟们?”这个问题现在问已经不重要了。上一个问题里面女王已经回答了,愿意跟着她的,她要用规矩约束大家,赏罚按照规矩来,不愿意跟着干的就给足了遣散银子送大家离开。
她的回答虽然很好,但是规避了一个二当家很在乎的问题,她支持世袭还是公选。
谢娘子改了问题,就问:“如果你做了大当家,你日后把位置传给谁?你如何保证在几十年的人生路中不会变心,不会有人篡改你今日的言语?”
现场的气氛重新安静了下来,都在看着麟子。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水寨的分裂就因为传位给谁。
本部那群人坚持世袭制,分寨这群人坚持选贤制。
取巧的回答就是顺着他们,从贤人中择优,然而麟子不愿意这么回答。
她说:“我不知道我将来是不是会有孩子,我也不知道我将来的孩子会不会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我见过很多虎父犬子,我也见过寒门出贵子。我自己就是个寒门出身的人,我甚至没什么亲人在世。但是我坚信‘金鳞非是池中物,一遇春风变化龙’,就如今日,我这个寒门出身的人来敲门了,如果将来有个人比我的儿女更优秀,我会传位给更优秀的人。
为了保证这个优秀的人能出人头地,也为了保证这个人能公平参与竞争,我确实有所准备。”
麟子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本子:“我这里有些构想,请各位一观。”
谢娘子打开,看到的第一句“天下为主,君为客”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麟子。
这里面从经济基础、治理结构、启发民智到民间合力来设计整个体系,为的就是不让上升渠道被堵死。
谢娘子看完让人现场读出来,麟子在一字一句的宣读中出神,按照麟子的设计,如果不遇到外力,如西方的坚船利炮带来的殖民掠夺,最终只能进入开明专制中,毕竟小民经济和儒家的纲常理论所具有的韧性远超想象。
然而麟子只负责走第一步,日后何去何从看日后的英雄如何选择了!麟子此生的梦想就是带着自己的势力投入大明的麾下,但是要自治,在她死后,等待着一个能改土归流的人物出现,彻底把沿海所有的势力吸收接纳到中华大一统的怀抱。毕竟一口吃不成胖子,几十年内不可能完成各族融合!
麟子这两年还不习惯文山会海,但是这本册子上的字太多了,水寨里面很多人算是上是半文盲,听一两句还好,但是听得多了大部分都觉得头脑发胀,已经开始头晕目眩了,提前感受到了文山会海的威力。
念完后整个灵堂都非常安静,这下连议论声都没有了,因为大家不知道从哪些角度进入讨论。
反正大家都觉得刚才那听不懂的东西很深奥,总之觉得云山雾罩。
这么折腾了一遍,谢娘子理解了,麟子保证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她的孩子也参与竞争,谁本事大谁做大当家。
谢娘子很不满意,因为麟子的孩子必然接受最好的教育,在一开始就跑赢了大部分人,在她看来,麟子这种看似公平实际上是在偏袒那些物质充足家庭的孩子。
尽管她不满意,但是她也知道这是事实,可她就是一口气咽不下去。
她想问穷人的出路在何方?
收敛心神后她问下一个问题:“你若是做了大当家,怎么保证咱们水寨旱涝保收,让兄弟们能养得起家小?”
天下哪有旱涝保收的生意啊!做生意就伴随着收益和风险!
麟子说:“我能做的就是把饼子摊的大一点,锅盖大的饼子自然比巴掌大的饼子更能让人吃饱,如果吃不饱,大家要么同舟共济扛过去,要么自行离开。皇朝还有覆灭的时候,黄河还有决口的时候,哪有金汤一般的生意!哪有永远赚钱的买卖!”
麟子的回答让在场的人接着沉默,谢娘子说:“女王,请回避一下,我们要商量一番。”
麟子问:“商量到什么时候?”
谢娘子说:“明日天黑前。”
麟子站起来,对着二当家的牌位鞠躬后退了出去,带着人离开了。到了船上,麟子脱了身上的白布,坐下船头看着细雨中的水港。
观雨问:“师姐,您觉得明日会是什么结果?”
麟子说:“我不知道,我仅仅知道尽人力听天明。我没骗他们,选不选都是他们的自由,再说了,我也不是一无所有。”
麟子站起拍了拍大船的船头:“别人许诺的东西终究是不好掌握的,只有自己拿到的才能让自己放心。”
麟子走后,水寨大门关闭,灵堂里里外外挤满了人。谢娘子转身回去给二当家上了香,随后问道:“各位觉得如何?请各抒己见。”
有个人说:“昨日张家人说了,他们要买地安置大伙,每个人都有地种。”
这意思是更看好张家。
这时候一个舵主笑起来:“大明的皇爷给分地,你怎么不在家里种地?这么多兄弟为什么不种地?”
为什么?自然是前脚分下来的地后脚被人兼并了!大明皇帝分的土地都不能养活人,张家分的土地就能吗?
整个大殿上又沉默了起来。
谢娘子说:“想来每个人心里有一杆秤,是非曲直也不必多说,这是灵堂,不是聚义堂,让二当家走得平静些,明日上午出殡,想投奔女王的留下,不想投奔女王的在二当家出殡后收拾东西去本部。吵是吵不出结果的,不如真刀真枪地干一仗。”
随后大家出了灵堂,整个下午都有人在讨论这件事。
谢娘子坐在棺椁边,二当家的儿子突然问她:“堂主,您说下面人怎么选?”
谢娘子说:“下面的兄弟永远是短视的,谁给得多,谁有本事,他们跟着谁。而刚才进入灵堂的这些兄弟们都想建功立业,所以想跟着那女王走。”
二当家的儿子说:“咱们这里岂不是再分裂一次?”
“最后一次了,早点葬了二当家,早点开战!”
二当家的儿子叹口气:“这一战是避免不了的了?”
“是啊!”
任何地方,上面的人和下面的人想得永远不一样,在香烛缭绕中,谢娘子看着二当家的牌位,把手伸进袖子里,袖子里有一支短箭,长不到一尺,上面雕刻着一瓣梅花。
一般梅花是五片花瓣,六瓣梅花虽然有,但是少得可怜。之所以有六瓣梅花的说法,是因为早先有个能工巧匠逃到了水寨,做了梅花锁,需要五瓣梅花当密码嵌入锁盘中,然后再用钥匙打开,谢娘子手里的这支短箭就是钥匙。
精钢箭杆上阴刻着梅花瓣,谢娘子的手指在梅花瓣上抚摸几下。
在谢娘子看来,麟子虽然不是她眼里的完美大当家,可是她已经超过很多人了,她有计划,没说大话,踏踏实实地告诉所有人,再繁盛的水寨也有凋零的一天,再挣钱的生意也有赔的裤衩子都没有的那一日。如今没人比她更合适了。
谢娘子叹气,对二当家的牌位说:“二当家,她只是合适,却不是最优。”可张家那群人连最优都算不上!
七当家走来,从二当家儿子手里接过黄纸开始放盆里燃烧。七当家说:“现在人心不稳,不出去安抚一番?”
谢娘子问:“七当家怎么打算的?”
“打算?你知道我们是凭手艺吃饭,不善和人争执,如果真的自上到下讲究规矩,反而更好一些。”
七当家这不是什么都不管,他这几日也打听了,银砂那边对工匠很好,如今银砂找工匠快找疯了。就目前来看,银砂是最好的归宿。
七当家补充了一句:“我不想让兄弟们当匠户,无论是做大明的匠户还是做张家的匠户,都不是好下场。”
谢娘子点头:“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20章 海战
二当家出殡,因为南方大都是捡骨葬,因此先土葬三年,三年后再开棺捡骨带回太湖,这是落叶归根。
二当家出殡的日子阳光灿烂,炙热的太阳烘烤着大地,这也是没能延长葬礼的原因,南方湿热,不易保存尸骨。出殡后,谢娘子让人打开水寨大门,不愿意留下的尽可离去。离开的并不多,都是由舵主带着下属们离开。当太阳渐渐落到西山,谢娘子派人去迎麟子。
“去把新任大当家请回来吧。”
上午的灵堂改成了议事厅,整个水寨沉默地迎接新的主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麟子翻身从床上起来,她梦中化龙看完了出殡过程和谢娘子的后续安排,麟子不可能等到谢娘子的人来请,她要更积极一些。
没一会儿,在避风港的所有船只升起风帆缓缓离开港口。全部离开港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各船亮起了灯。
这时候有一群水军将领上了麟子的座驾,这里面大部分是银砂国人,真真国人,还有几个红毛番。此时召开战前会议,因为从这里去水寨分寨的路上会经过一处海峡,张家必然会埋伏,要有心理准备进行夜战。
所以一群人把黄金做的海图放在了麟子跟前,今日无月,傍晚张潮,第一步利用潮汐掩藏踪迹,好处是能掩藏行踪,坏处就是海浪颠簸,辅助作战的小船应对潮汐海会颠簸难控。这时候外面撒灰测风,今日是东北风。
一个红毛番进来,兴奋地跟麟子说:“尊敬的女王,真是天助我也,是东北风,适合放火。”
麟子点头:“那就火攻!虎蹲炮辅助。准备火砖,火船,火油瓶,全军熄灯,潜踪野行。”
夜里,庞然大物一般的船队缓缓地向前行驶。
麟子去吊唁二当家的时候走过一趟水路,知道半路有一处小小的海峡,处在两处岛屿之间。这处海峡不算大,然而夜里埋伏后这里就是一处口袋阵,这口袋阵白天都布置了,麟子在围观出殡前后已经看过这个口袋阵了。
东北风吹着,时间越晚风越大,风大导致波浪也高。船队走了两个时辰,根据星盘海图,已经到了那不知名的海峡周围。
这样的大战,麟子没法入睡化龙去查看周围环境,她这个时候能依靠的都是这些经验丰富的老船员。很快下面经过测算告诉麟子:“大王,到了预定地方。”
“虎蹲炮,第一轮试射。”
灯光微亮,各船之间传递信号,很快第一轮试射开始,有的炮弹落到了海上,有的落在了岛上,炮弹落地燃起大火,很快把整个小岛变成了两支巨大号的火把!麟子看到有些海绵上也在着火,立即下令:“第二轮设计,火船准备。”
炮弹飞过去的呼啸声撕裂海面,大船背后的小船浸满了桐油,船内火药桶排列摆放,小船趁着风势从大船两翼绕过。对面开始还击,双方炮战开始。
很快小船到了指定位置,船上的人点燃了火油跳入海中,风吹着风帆带着火船扑向了对岸。
火龙的呼喊声非常大,今日真的应了那句天助我也,北方呼呼的刮着,南方的船队不可避免的遭遇了火船。
风高浪急,风助火势,一点火星就能点燃木质战船,很多大船没被炮弹击中,因为沾染了大火救援不及时,火舌很快烧到了上层建筑,很多水匪跳船逃命。
麟子看到对方反击力度变弱,立即说:“下令各处,跨射。”
大船调准角度,开始对着敌舰全覆盖射击。敌方有大船在此时悄悄地逃走,虽然有船逃离,但是晚上这场遭遇战,对方大量的船只沉入海底,留下一小部分辅兵打扫战场救助双方落水的人,麟子带着大部分人向南航行。
天边微亮,船队到了码头前面,这是一支伤痕累累的船队,炮击后的痕迹和破损的风帆无不彰显着这支船队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
麟子下船的时候,面对着水寨的一众大佬,不在意地说:“路上遇到了点小事儿,已经解决了。”
麟子所谓的小事是她昨日火烧了四十多艘战船,重伤了二十多艘,逃走了十几艘。
就目前而言,麟子确实有资格问一问大当家的宝座。
谢堂主侧身说:“请,我给女王引荐一下寨中的人物。”
这时候曹胖子就在麟子的身后,跟着一起下船,大家忍不住对曹胖子多看了几眼。随着曹胖子的出现,秘密金库的话题又被翻了出来。
麟子踏着晨光进入了议事厅,算不上故地重游,但是踏入议事厅的时候,麟子感慨万千,这里送走了老一辈执掌者,迎来了新人,这和前几日见到的环境装饰都不一样,真的是新气象。
谢娘子说:“大当家,请上坐。”她背后的人一起说:“大当家,请上坐。”
麟子心情复杂,她坐上了正中间的椅子,这感觉像是坐上了太和殿的龙椅。她刚坐好,下面所有人一起参拜:“见过大当家。”
声音一浪接着一浪,麟子一下子理解为什么当皇帝那么上头了,这种被数十万人臣服的感觉太棒了,被整个国家臣服又是什么感觉?
想一下都要上头!
上头后麟子就开始头大,因为眼下还有无数场恶仗要打!
有人说战争是正治的延续,昨日风波还未停歇,远处的战鼓声还在咚咚敲响,刚进入水寨被尊称一句大当家的麟子就不得不收拾眼下水匪的烂摊子!
这几个月的大事就是弥合水匪分裂,眼下要处理的就是安抚大众,安抚他们,就要真金白银地拿出东西来。而且她要做大当家就要做个像样的大当家,不能在这里待上几个月就抛下这里的水匪返回银砂国去。她要让这里的人知道,她来这里是做主的,不是来旅游的!
麟子先礼后兵,派遣使臣回到水寨本部,让张家人来拜见大当家,同时安抚民众后动员力量和张家来一场决战!
张家那边得知麟子赶往分寨已经知道女王和谢娘子合流,这种三分天下变成了两家联手共抗一家!
事情变化得太快,张家几十年的经营,几天工夫而已,场面就急转直下,崩坏的太快了!
海军就是这样的军种,可以大胜可以惨胜,如果败了,那就是全军覆没,逃出去的那点人手压根没卷土重来的机会。
尽管水匪本部有厚实的家底,但是这几天先是因为一场龙吸水丢掉了一支船队和数十万大军,又经过一夜埋伏,丢掉了几十艘船和数十万大军。加起来,这样的损失就算是财大气粗的本部如今也有几分承受不了。
而麟子已经堵到门口了,眼下不管如何都要应战。这一场决战下来,要么逆风翻盘要么输得干干净净,一败涂地。张承业好不容易醒来,得知了眼下的局面之后一口血吐了出来,又重新晕了过去,这样的场面他实在无法接受。
张家是想做整个南海的土皇帝,而这土皇帝如今还没开始做,难道就要下牌桌了吗?
麟子照样打算先礼后兵,先派了人去张家跟张家的掌权人说允许他们携带积攒的金银过上富家翁的日子,想留在南方也行,想回到应天府也可以,哪怕是回到黄河边上的老家,麟子也能帮他们办妥。
这么多年来,张家积攒下来的银子足以富可敌国,虽然达不到原先沈万山家族那样的巨富,但是放在江南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富豪了。这样的条件张家自然不允。张家想要的是权,而并非财富。自古以来权利都是高于财富,虽然人家常说富贵两个字,但是重点在贵,并不在富。
所以站前沟通,张家并不同意。
麟子能理解,毕竟对方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本部还有几十艘船,还有二十多万能上船的青壮,还有翻本的希望。就是麟子自己,如果有人在她连吃败仗之后劝他投降,回到应天府做个贵妇人,麟子也不同意。
那就做一场吧!
双方之间有一片海域适合做决战的战场,叫作登湾!
双方都把目光放在了这里。
这一次双方决战势力不再是势均力敌,麟子如今掌控的大船有三百多艘,登陆用的沙船有五百多艘,不计其数的补给小船排满了水面。
而对方也只剩下七十多艘船了。
这一场是稳赢的局面,张家不出意外地败了。张弘远坐在渐渐下沉的船上忍不住痛哭出声,数十年的积累全没了,本以为能传给子孙,可自己都没死呢,眼睁睁地看着没了。这样的人家还是有些忠仆的,混乱中把他带回了本部。
麟子派人去本部交涉,让张家出降。张家能带走自家的财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留在也行。麟子甚至写了封信,在信里对张家兄弟称呼舅爷,亲口保证不追究他们,如果他们不愿意回大明,大明给他们的爵位他们保留,自己也会保护他们。
同时麟子让人宣布:本部所有人皆不追究!一切如旧!
本部人马除了极其少数,都纷纷投降。张家人闭门商量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次日一早开门投降。
麟子头一次以大当家的身份踏入本部。
她从船上下来,就有人牵来一匹白马,麟子穿着软甲坐在马上进入本部,两边站满了人,白马到处,人群如波浪一样跪下,大声高呼“拜见大当家”。麟子缓缓路过这些人跟前,直到来到本部最雄伟的建筑前,这是聚义堂,麟子要在这里坐第一把交椅!
混在人群中的锦衣卫把这一切如实记录了下来,信鸽带着信飞向应天府,最终在几日后落在了皇宫里。
一个侍卫拿下了防水的芦管,从里面倒出纸条立即送进乾清宫。
因为字太小,朱元璋看不清,左右看了看,都是些太监,不认字。他对侍卫说:“念一念。”
侍卫拿着纸条看了一眼,念道:“十万匪解甲匍匐,刀戟委地如丘岑。忽有老卒涕泣呼于马前:“愿为犬马赎前愆!”声未绝,满寨轰然应和,山呼“万岁”动沧溟。酋按剑登堂,旧旗焚裂处,新纛赤焰灼空,南海诸岛烽燧俱熄。”
老朱听完眯着眼:“山呼‘万岁’?”
这丫头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