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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子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说道:“他们给的官儿可以做,但是,你们该听谁的话要掂量清楚!为什么当初给朝廷卖命的人那么多,现在的二当家当初的刑堂堂主非要除掉昔日的三当家秦老实?那是因为身上可以披一身官皮,但是心向着谁大家是能看出来的!”

麟子坐直了看着他们:“咱们的根基在哪儿你们记清楚了!根基万万不可动摇,一旦动摇那就是地动山摇,最后死无葬身之地。上一代的当家们跟我说的话我再和你们说清楚,他们说咱们的死对头是地主老贼!是哪些乡绅恶霸!咱们和他们不共戴天,如今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这话你们都记住。”

周围一片应答声。

麟子对门口的人说:“他们来了多少人?再摆几桌,我听听他们是想怎么治理咱们。”

门口的人去传信,还有人往屋子里抬桌子准备重新摆上几桌宴席。这时候本地的总舵主立即从炕上下来,跟麟子说:“大当家,今日码头上奏乐的事要跟您请罪。”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愤慨起来!都开始骂骂咧咧。

就在屋子里为着这件事骂娘的时候,一群穿着补子官服外面罩着大毛披风的官员到了院子里,听到里面那靠娘日奶奶的骂声,为首的一个官员皱眉问带路的人:“这屋子里是什么动静?”

带路的人回答:“大人勿惊,这是各位舵主骂今日那群红毛番,实在是晦气,他们居然在我们大当家下船时候奏《大出殡》。”

这时候一个年轻官员问:“不是《青天歌》吗?”

带路的人说:“都一样,都是葬礼上的,那破《青天歌》还不如《大出殡》呢!但凡我们最近风不调雨不顺就是这群红毛鬼咒的!”

这青年官员不满地说:“《青天歌》乃是丘处机所做,也不是专门的丧乐,乃是道家经典!你怎么说他不如《大出殡》!”

这带路的也是个愣头青,不管是不是官儿,直接怼:“你说丘处机啊!是谁巴巴跑了两年去兴都库什山八鲁湾行宫拜见铁木真的啊?!”难掩语气中的嘲讽。

这年轻官员也头铁,立即呵斥:“你懂什么?丘祖那是一言止杀!他那是为了救下黎民百姓!”

这带路的小伙子就冷笑:“是吗?难道不是和当权者媾和?向蛮夷献媚?常州城被屠杀的只剩下七人活命,那才是气节无亏!升斗小民都知道宁死不降,可笑你嘴里的邱祖跑去献媚居然被传扬成一言止杀,你说他一言止杀,常州就是你嘴里的邱祖觐见过铁木真四十七年之后被屠的城。我就是常州后人,你该怎么跟我们常州人解释?”

这时候屋子里骂声消失,屋子里外都很安静。这些官员都是人精,察觉到这份安静后立即出来打圆场:“罢了罢了,这事过去那么多年了,都往前看。而且老皇爷下令给元朝修史,元朝也是正塑。”

带路的小伙子读书少,对正朔理解不深,他以为的正朔是大年初一,而不是王朝地位。他说:“谁家不过大年初一,过个大年初一有什么了不起!”

麟子无声叹息,跟屋子里的人说:“我平时让你们多读书,不说让你们成个读书人,好歹也该知道得多一点!”她揉着太阳穴:“叫进来吧。”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正宗的中原官话:“臣明洲都指挥使司(明洲都司)魏崇禹率领下属拜见郑皇后。”

麟子说:“请起。”

这些官员起身,随后小幅度整理官服,他们的披风已经脱了,如今穿的都还平整挺括的官服,麟子发现他们穿的都是呢子,出口产品中的高货,就知道这群人如今吃住都靠水寨。

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麟子心里有数了。

麟子说:“外面冷,坐下吃顿热饭吧,有什么事儿吃完饭再说。”

这时候门口的帘子掀开,有人抬着一只直径一丈的圆形大箩筐进来,里面全是白面馒头,堆得冒出来,像是一座小山。有几个手脚利索的婆婆开始分发馒头,一人两个,不够吃还有。麟子不想吃那么多,但是新馒头出锅后那种麦香实在是太诱人了,麟子忍不住说:“有没有油泼辣子,我要用馍馍夹着吃。”

婆婆就说:“有,咱们这里有四川和湖南人,爱吃辣,有炸好的油泼辣子,里面还有芝麻和碎花生,吃着香。”

听着嘴里就开始分泌口水了,麟子笑着说:“婆婆,你别说啊,赶紧去拿,再不拿我的口水要淹了这里。”

一屋子人笑起来。

这种水寨聚义厅一样的氛围让官员们很不习惯,也尽量挤出个笑容,显得合群一些。毕竟这时候的朝廷势弱,朝廷不可能组织跨海移民,也只有靠水寨才能往明洲输送大量人口。而且这里的人口更信任水寨,水寨千辛万苦地把这里建设好,哪里会白白拱手让给朝廷官员来治理。

想在这里摆出官府的威风是不行的,如今的明洲都司虚的严重,没有丝毫权威,无法调动这里的财税和大军,甚至这里的律法都要先参考水寨规矩。明洲都司完全依附在水匪身上,这群官员们只能努力融入,但是在融入的时候还要摆着架子不倒,不能失了朝廷的威严。这中间想拿捏尺度非常难。魏崇禹就是想来找皇后撑腰,然而此刻皇后才是最大的水匪头子,她像是女土匪,没有丝毫母仪天下的仪态。

尽管这大盆的酸菜猪肉好吃,但是这些官员都食不下咽。来明洲就是被发配,唉!

麟子不关心这些官员的心理活动,在寒冬,暖乎乎的酸菜猪肉吃下去就是浑身暖和,这时候的酸菜猪肉是千金不换的美味。

麟子边吃边问:“这里的菜和肉够吃吗?”

负责这里的总舵主赶紧擦了一下嘴,说道:“够的,绿叶子菜够吃,天热的时候存了很多,大部分做成了泡菜,还有些做成了干菜。这里有很多野牛,大家通力合作也能铲除不少。明洲这里得天独厚,养什么都长得快,带来的鸡鸭鹅猪牛羊都活得好好的,再养养,养得多了靠养猪肉都够吃了。您放心吧,咱们现在是缺人手,除了缺人手什么都不缺,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足额。”

“嗯,”麟子点头:“我就担心大家拖家带口地来到这里还要饿肚子,如果是这样岂不是白来了。”

“您放心吧,咱们汉人又不懒,在哪儿种地都饿不死。”

吃完饭麟子打算出去转转。

刚来的时候晴空万里,但是她开了大半天会又吃了顿饭,出门发现天阴了。冬天的傍晚海风呼啸而过,阴云压低,这场景看上去非常可怕。

麟子刚说了一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有人急匆匆跑来,老远就喊:“大当家,有懂天气的说这两天有强风。”

麟子说:“城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去码头上看看,我要看着所有的船进避风港。”

整个大城忙了起来,麟子来到观音港码头,看到所有船只有序进入避风港。

他身后的人看着高大的禧船缓慢转弯,喃喃地说:“该不会是今天那几个遭瘟的憨货引来了这股风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年!

第406章 探监

风卷着海浪遮天蔽日一般地拍打过来。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风了,在大明这叫台风,在明洲这叫妖风。

晚上大家都在外面避难,凡是能喘气的都被带出来,连同家里养的牲畜也都带着,大家裹着棉衣围着篝火躲在临时避雨的棚子里等待天亮。那几个红毛番又被揍了,据说眼前的妖风就是他们吹丧音导致的。

这几个红毛番汉话说得非常好,哭哭啼啼解释从人家那里听说了青天大老爷这个尊称,想着《青天歌》肯定是歌颂青天大老爷的,所以才吹奏出来,也没人告诉他们是丧礼上用的啊!

“还学着人家喊青天大老爷,我让你们做清汤大老爷!”

接着是一顿拳打脚踢。这里的死刑很少,打死人更不存在,伤人更是重罪,要知道人口在这里奇缺,不是那种数次犯下不可饶恕大罪的绝对死不了。

麟子裹着披风说:“我睡一会儿。”

几个侍女立即围住了她,这单薄的人墙并不挡风,麟子在她们的包围下一秒入睡,随后在众人看不到的情况下黑色的烟雾从她的身体里飞出来,飞腾而起化作一条庞大的巨龙飞向强风。

此时在人间肆虐的大风在黑龙周围仅仅吹动了龙的长须。因为站得足够高,黑龙能看到一股风团裹挟着云雾和水波拍向明洲大地。而风团中心有根看不到的线,这是风团的行进方向。麟子可以搅散风团,也可以改变风向,她飞到了风团里面扯住那根线推向更遥远的大海。

在大家眼里,风还在,但是比以前小多了,掀起的浪花再也不能遮天蔽日,甚至一浪低过一浪。

大家高兴起来:“妖风快刮完了!”

忙完的黑龙化成黑雾消散在空中,麟子醒来,坐起来看着海边,跟身边的侍女说:“明天就能回去了。”

次日太阳的光芒照在大地上,海水褪去,地上有些湿滑,麟子带着人回到了定居点,这定居点是一座简陋的大城。说是简陋就是因为缺少城墙和城门。国人骨子里觉得有高高的城墙和宽宽的护城河才是城。

麟子看着这片定居点,再看看远处避风港里的大船,心里想着“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就是眼下这个样子。

麟子看得感慨万千。

随后她沿着海岸上北上,似乎妖风这类的小麻烦一直在出现,有天夜里,船队缓缓行进在海面,突然一阵强风刮开,吹折了几艘船的桅杆,紧接着强风带着排山倒海一样的大浪拍过来,月光下天地之威令人觉得人类无比渺小。

这时候麟子还没睡,大风让整艘船都在颠簸,船舱里面的东西随着大船的摇摆东倒西歪,麟子从笔筒里捞出一支毛笔,对跌倒在地板上的一个侍女说:“拿我的笔扔进海里镇压妖风!”

侍女爬过去来接了笔跌跌撞撞的出去了,麟子扶着桌子不让自己倒下,在人眼看不到的地方,她的体内再次涌出黑烟,飞快地形成一条龙飞出去。侍女在甲板上拉着一根缆绳把笔抛了出去,侍女庄重地说:“奉女王陛下之命,以此支笔镇此狂涛、息此飓风!愿风浪止息,护我船队安渡此海!”

毛笔被抛掷到大海中,一道滔天巨浪砸下来,所有人惊呼出声,但是海浪砸在了一堵看不到的墙上面,紧接着风停云开,月亮重新照耀着大海,海浪归于温顺,大船也不再颠簸。

整个船队都生出一种劫后重生的喜悦!

替整个船队挡下巨浪的就是黑龙,也是黑龙以最快的速度搅散了风团。

侍女回来的时候,巨龙也回到了麟子的体内。侍女高兴地进门,五体投地的伏在地上:“大王,风平浪静,全赖大王恩德。”

麟子淡淡地说:“缓缓前行,到下个港口修缮船只。”

“是!”

麟子在大海上飘着的时候,贾琏已经从外地回来并送走了他外祖家的人。

张家的人前脚离开,史夫人就立即催着贾琏赶紧把贾宝玉给捞出来。

刑场那边每天都在杀人,洛阳城的百姓已经不去刑场看热闹了,刽子手的大刀都换了几回,终于轮到杀水溶这伙人了。

不出意外北静王府所有的幕僚们跟着水溶一起上路,刑部已经发下通知,贾政上路的日子这就在这两天。

无论哪个朝代,对待死刑犯总是宽容一些,比如说允许家属相见,比如说吃上一顿丰盛的断头饭。

史夫人第一时间带着贾琏去探望贾政,贾琏不想去,他爹贾赦跟着送走张家人后又开始烂醉如泥,史夫人压根不指望这窝囊大儿子,所以压根没叫他。贾赦不去,贾琏又不能学着贾赦喝醉逃避,几乎是让史夫人拉着去见贾政最后一面。

贾琏心想这探望死刑犯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吗?

但还是跟着去了。

关押贾政一家的地方还是贾代儒的老宅子,史夫人下车后看着这小小的门脸,心情复杂。

锦衣卫催着他们进去,到了院子中,美岩和锦衣卫的纪纲在掰扯。

按照一以贯之的习俗,死囚在死前要吃一顿饱饭,这顿饭的饭钱一般是大牢里面出,但是给得不多,想要让死囚吃饱吃好,死囚的家属还要再补一些。

锦衣卫副指挥使纪纲就是给看守贾政的白衣卫送这笔钱的。

美岩用手掂量着这一串钱,冷笑说:“纪大人,这钱不够吧?”

纪纲说:“怎么不够,上头就发了这么多,别的能克扣,这种断头饭是没人克扣的,要不然也太不是东西了。要不然你数一数,这一个字都没少!”

美岩说:“我没说这断头饭没给够,我是说这些人这些日子的饭钱你们还没给呢!”

纪纲想赖账,就说:“妹子,你这也太计较了,咱们亲如一家,你先替我们垫上,回头我们手头宽裕了再给。”

美岩说:“等你们手头宽裕等到猴年马月?”

这时候门口有人咳嗽,纪纲回头一看,贾琏扶着史夫人带着一群丫鬟进来。

纪纲立即说:“呦,公爷和老夫人来了。”说完上前见礼。

看着锦衣卫的官员,史夫人实在没心思寒暄,点点头,有气无力地说:“纪大人,我儿在何处?”

“这里,”纪纲指了一下东厢房,说道:“最近令郎不太好,您去看看吧。”

史夫人刚要转身往东厢房去,就听到西厢房那边传出哭声:“老太太救命,老太太救命!”

听声音是贾环,史夫人脚步没停,脸也没转,直接去了东厢房门口,王夫人已经趴在了门上,哭着说:“老太太。”

史夫人往阴暗处看去,大叫道:“宝玉他爹。”黑暗处有声音响起,蓬头垢面的贾政出现在史夫人的视线中。史夫人放声大哭,这次哭的真情实意,整个人悲伤到站不稳倒在地上,贾政这时候披枷戴锁在爬到栅栏杆边大哭着做出叩头的动作。

西厢房那边贾环也大哭不止,整个院子里瞬间出现了凄凄惨惨的气氛。

纪纲跟美岩说:“妹子,咱们的事儿今天先别掰扯,容哥哥我先把事儿办完。”

美岩收了钱,说道:“好,我先信纪大人一次。”

这时候贾琏走到他们身边,对这两人拱手。美岩转身离开,留下纪纲和贾琏勾肩搭背,他们用后背挡住所有人的视线在悄悄说话。

贾琏和纪纲说了一会儿,两人声音很小,主要是纪纲在说,按照朱雄英的吩咐把贾宝玉留下,如今找到了合适的寺庙收留贾宝玉。

纪纲说:“公爷,您那兄弟有些慧根,我们请大师来,大师和他聊了聊,立即同意收他为弟子了。”

贾琏问:“宝玉答应了吗?”

“答应了,我看那样子确实看破红尘了。”纪纲叹口气:“这孩子我也看出来了,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孩子看得透,更容易看破红尘出家。”

贾琏叹口气:“能留下一条命就不错了,”他搂着纪纲的肩膀说:“到这份上已经是他命好,多谢诸位兄弟照顾他,没让他受什么委屈。回头我在金谷园摆宴席,到时候请宋大人也来,给兄弟我个面子,咱们一起喝一杯。”

“公爷赐酒,自然要去叨扰。”

说完两人转过身,贾琏一直感受到有一股子视线钉在自己身上,这视线就是从西厢房传来的,他跟纪纲说了几句,就去西厢门口。

贾环伸出手拉着贾琏的袍子:“二哥哥,救救我,我不想死。”

贾琏叹口气蹲下说:“放心,到时候二老爷没了,你流放云南。”

贾环松口气,接着又哭起来:“云南,云南很远啊!二哥哥我不想去,我能不能回江宁?或者让我去别的地方,别让我去边陲,那里穷山恶水出刁民,我怕,二哥哥救我。”

贾琏把自己的袍子从他手里拉出来,视线越过栅栏看向贾环身边的贾兰。

贾兰比贾环的年纪小,此时看着呆呆的,也不知道求人,大家以为这孩子没什么主见。但是贾琏知道贾兰比贾环年纪小且城府深,刚才那道目光就是贾兰发出的。

贾琏问:“兰儿最近可好?”

贾兰态度平和地请安:“尚好,多谢叔叔关心。”

他没求活路,也没问前程。

贾琏心中对这孩子的警觉瞬间拉满,这孩子要么真的没一点主见,认命了,要么是积蓄着力量,盼着一飞冲天。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07章 奇怪

贾琏这么多年来没少从贾珠那里吃亏!

在以前,荣国府里面的人对着贾珠称呼大爷,贾琏这个正经的三代继承人是琏二爷,反而靠边站。而贾珠也享受很多年的继承人待遇,甚至一度被当成继承人托举。

贾琏对贾珠回忆里全部是恨,特别是在祖父去世后,贾政父子对他咄咄相逼。当时的贾琏年纪不大,父亲靠不住,祖母不可靠,他自己多惶恐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今他“轻舟已过万重南山”,可是有的时候夜里睡不着,贾琏也想过假如自己斗败了如今在哪儿?是不是父亲贾赦真的喝酒喝死了?是不是如今自己在江宁老家守着那几亩地娶个村姑做媳妇一辈子离不开应天府了?抑或者自己已经被二房灭口,把自己父子这一支给彻底灭了?只有灭口他们才能彻底把爵位拿到手里。

再看如今的贾兰,贾琏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像贾兰这么大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生母留下了庞大的嫁妆给自己,才知道生母给自己的人手全部被发卖了,才知道自己原来是继承人,不是打秋风讨生活没人要的小可怜。

贾琏不敢小瞧贾兰,他蹲着和贾兰平视,说道:“好孩子,你还想读书吗?回头叔叔让人护送你流放,安置下来后你不必为生活担忧,认真读书,你愿意吗?”

贾兰毕竟年纪小,他立即睁大了眼睛,问道:“我娘呢?”

贾环一把撞开贾兰,急切地说:“二哥哥,我呢,咱们是兄弟,你不能不管我。”

贾琏原本不想管贾环,但是为了让贾兰安心接受他安排的一切,他对贾环说:“哥哥自然管你,但是拦不住你流放,你放心,你到云南之后,哥哥为你打点一切,你是想留在昆明还是想留在大理?”

贾环顿时喜出望外,说道:“沐王府在哪儿?”他对云南不熟,但是知道沐家镇守云南。

贾琏说:“在昆明。”

贾环说:“弟弟愿意去昆明,那里汉人多,说官话的人也多,好歹有个照应。”

贾琏说:“好,我先让人过去打点一番,在昆明给你买房买铺,你安心过日子吧。哥哥嘱咐你几句,你孤身一人到了那里,别摆你国公府子弟的排场,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务必谨小慎微。一则是你毕竟是戴罪之身不能张扬,二则你一人在那,歹人直接一不作二不休杀了你,我们这些亲人知道消息也要半年后了,没人能救你!”

贾环答应。

贾兰凑上来:“二叔,我娘呢?我娘将来如何?”

贾琏说:“你娘是节妇,朝廷对她不会太严厉,回头老太太出面买了她和你三姑姑。”

贾兰嘴角动了动,最终一咬牙说:“我想和我娘在一起。”

贾琏嘴角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你流放要带着你娘?”

贾兰点点头,追问:“二叔叔,你不会不管我们吧?”

贾琏说:“怎么会?如果你娘也愿意,就一起出门吧。”

贾兰立即跪下磕头。

贾环也赶紧跪下。

贾琏站起来就要走,在他看来,李纨熟知大房和二房的恩怨,如果将来李纨真的如大家说的那样淡泊把儿子养大,母子两个相依为命,大家各自生活,贾琏也不会把上一代的恩怨加在下一代人身上。如果将来李纨对儿子灌输什么不利大房的言论,或者是贾兰生出野心不顾荣国府死活要踩着亲友尸骨向上爬,他头一个弄死这对母子!

就在贾琏走出几步之后,贾环连忙问:“二哥哥,我娘,不,我姨娘如今下落在何处?”

贾琏回头说:“别去找她了,你安心离开吧。”

贾环明白赵姨娘已经被发卖了,买她的人不是贾家。一个姨娘,说得再风光也是奴仆,要不是奴仆早被关在这里了。半个主子也不是主子,贾环躲到阴暗处哭去了。也仅仅是哭一场,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更没能力千里迢迢去找赵姨娘。

贾兰听着他哭眼神看着对面,老太太和二老爷在说话,贾兰很好奇他爷爷在临死前会跟老太太交代什么遗言,大概是关于宝二叔叔。然而贾环一直在哭,贾兰不耐烦,就说:“环儿叔叔别哭了,不是还有三姑姑吗?”

“啊?”

“老太太不会看着三姑姑流落在外,到时候三姑姑回到府里,想找个人还不容易?就是重新拿钱把赵姨娘买回来也不是不行。”

“对啊!”贾环这才想起自己的姐姐。一把擦了鼻涕眼泪:“兰儿,还是你脑瓜子好用。”

贾兰说:“过不久咱们就能见到三姑姑了,你别想那么多。你说等会儿老太太会来看咱们吗?”

贾环说:“想都别想,叔叔和你打赌,等会儿她肯定去见宝玉,你赢了我把今儿的窝头让给你,你输了你要给我。”

贾兰说:“只打一顿饭的赌,输的多了能饿死人。”

贾环说:“嗯,听你的!”

贾环没说错,贾兰也没想错,这会儿王夫人和贾政都在求史夫人照顾好宝玉。

史夫人看了一眼远处的锦衣卫,也说了实话:“我让琏儿想办法把宝玉留下来,他答应让宝玉出家,留在洛阳。”

王夫人立即松口气,千恩万谢,嘴里不停地谢神佛菩萨。

贾政的表情空了一瞬。

他问:“就没有别的办法来吗?不出家不行吗?我只剩下这一个嫡子,盼着他将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他若是出家,岂不是断了血脉,断了前程。”

史夫人是坐在杌子上的,她背后是半跪着的鸳鸯,鸳鸯听了贾政的话眼神飞快地看了一眼贾政迅速收回目光。

鸳鸯是真的想不明白二老爷是怎么想的。

他是犯了造反的罪啊,他的后人们三五代内是没机会科举的啊!

贪污渎职的官员死了之后,后人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这种谋逆大罪流放的人是遇赦不赦,朝廷堵死了他们翻身的机会啊!

史夫人这会儿也觉得这儿子的脑子不正常!

史夫人毫不客气:“兰儿活着呢,他将来能娶妻生子。环儿也活着,将来也会有孩子。你怎么就断了香火?再说前程,是你们这对爹娘亲自断了宝玉的前程,要不然宝玉怎么会有今日的灾祸!”

贾政这会脸色都白了,王夫人低头哭起来。贾政这时候转头看王夫人,大喊:“贱人,都是你害的!”

纪纲往东厢房看了一眼,贾琏这时候走过去。

纪纲说:“刚来的时候没给你这叔叔披枷戴锁,后来他们公母两个打架,没法子,只能给他穿戴上了。”

贾琏才不管这个,只是说:“我瞧着他们的牢房还算干净,稻草也是新的,多谢了。”

纪纲说:“你别谢我,我们这帮子兄弟没工夫管他们是不是干净,你要是谢回头谢谢人家白衣卫没作践他们,好歹给的是新窝头,没让他们吃发霉的。给的也是新稻草,两天换一次,没让这里跟猪圈似的。”

贾琏问:“巫观雨巫大人走了?”

“前几天走了。”

“还想当面谢谢她呢,看来只能下次见面再说了。”

纪纲问:“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要是不好说,您也别说。”

贾琏看他一眼:“你先问,我想想能不能说。”

“你家人有点奇怪啊!怎么都关心贾宝玉?”纪纲示意贾琏往东厢房看,就说:“来半天了,没说别的,全部在说贾宝玉呢,这贾宝玉在你们家是香饽饽吗?”

贾琏皱眉:“你就问这个?我以为你要问我有多少私房钱呢!你问我私房钱我是不会说的,但是你要问这个,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纪纲对着贾琏上下看了看:“好,简直是太好了!青年才俊,年少高位,还长得这么俊,简直是挑不出一丝不好,能超过你的也就是两人,一个人是宫里的皇爷,一个是曹国公。”

贾琏笑着说:“老哥哥,你这是抬举我了!别这么开玩笑,我胆子小,何德何能排在皇爷后面啊,以后不许说了。”

纪纲笑着点头:“你人真挺好的,你往下怎么说?”

“我这么好都比不上宝玉的一个指甲盖啊!”

“嚯,他有什么本事?”

“没看出来有本事,但是家里人都疼他,比较起来似乎我们都是个捡来的,他是亲生的。”贾琏抬起下巴示意纪纲看西厢房,说道:“那里还有承重孙呢!不是照样比不过宝玉。”

纪纲忍不住说:“你们家对你堂弟好得邪门啊!”

贾琏没说话,心里赞同这观点。

纪纲整个人一激灵!

他一下猜到皇爷的打算了,这贾宝玉果然邪门,所以要留在洛阳,要放在眼皮子下面。

就在这时候美岩急匆匆地从后院来了,看到纪纲,说道:“纪大人,你来一下。”

纪纲快走了几步,问道:“妹子有事儿?”

美岩转身:“你跟我来。”

纪纲跟着走了几步,两人到了僻静的地方。美岩说:“犯人贾宝玉刚才发狂了,砸了一件东西。”

纪纲笑着说:“砸就砸呗,过几日他就被送走了,妹子别跟他一般见识。”

美岩抬起手,手心托着一块美玉。

“他砸的是这玩意。”

玉石莹润美丽,一看就不是凡品。

纪纲整个人都呆住了,他清楚地知道贾宝玉入狱的时候没带这块玉,他低下头仔细看,上面刻着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看完纪纲抬头和美岩对视!

纪纲问:“是不是今天荣国府的人夹带进来的?”

美岩说道:“他们都在前面,没人去后面,你的人看着,我们的人看着,两拨人都没看到有人传送这玩意。”

纪纲说:“坏了,这还真邪门!我去宫里跟皇爷说,这玩意你保存着,我怕带宫里去冲撞了小爷,小爷年纪小,眼睛干净,万一这东西不干净,让他看到了什么生病发烧,你我罪过就大了!”

美岩听了握住掌心,说道:“好!我先保管!”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08章 古怪:……

朱雄英听到锦衣卫的汇报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知道有些神奇的事情或者说有一些诡异的事情要发生,但是没想到发生得这么早。

贾政都没死呢,贾宝玉被留下的事情还没操作呢,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跳出来,这真是演都不演了!

“皇爷高瞻远瞩,知道这玉古怪,让那贾宝玉去寺庙里等于请神佛镇压那怪玉。”

纪纲不适合拍马屁,这种马屁让人听着一言难尽,朱雄英想骂一句笨蛋,看到纪纲一把年纪了,又这么笨,还是没骂出来。他叹口气说:“你说错了,若是真的神佛镇压有用,洛阳城这么多寺庙围着,怎么没见那块玉有什么收敛?不还是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弄这么一出吗?”

纪纲心想也是。

朱雄英从座位上起来,摆摆手让跪着的纪纲起来,就问:“朕问你,那贾宝玉是什么态度?”

“听白衣卫的美岩说贾宝玉那小子看见这块玉顿时发起疯来,拿着砸在地上,砸得非常凶狠,这块玉在地上弹跳了好几下,被捡了之后完好无损!”

朱雄英说:“美石为玉,石头本来就硬,而且贾宝玉这小子最近一段时间关在大牢里吃不好睡不好,能有几分力气?”

纪纲问:“您的意思,咱们帮着砸?”

这就是个榆木脑袋!

朱雄英直接说了:“你去找个铅盒,把这东西装铅盒里找地方埋了。记住,出了洛阳城再处理,别放在洛阳附近。再一再二不再三,朕就不信难道这第三次还困不住?”

纪纲抱拳:“臣这就去处置。”

纪纲赶回白衣卫的小院子里,贾琏还在前院,此时整个前院非常安静。纪纲往东厢房和西厢房两处门口瞅了瞅,两处相逢都安安静静,他随后来到了贾琏面前。

“你们家老太太还在?”

贾琏点了点头:“对,在后院跟宝玉说话。”

“你不去陪着?”

“陪着干嘛?陪着看老太太和人家祖孙情深,显得我这个孙子一点都不受宠。”

“何至于此!”

“你不信你去后院看去。”

“我还真不信了,民间说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你还这么出息,老太太又不是老糊涂了,自然知道这家里靠谁,不会宠爱你堂弟越过你。”

贾琏叹气,没再说话。自己既不是小儿子又不是大孙子,更不会是老太太的心肝子命根子。

纪纲到了后院,他们锦衣卫很少到后院,因为后院住着白衣卫,后院不仅是住处,也是他们一些人办公的地方。无论是锦衣卫还是银沙的红白两卫,都不和正经衙门那样在衙门里办公,都是躲在不起眼的地方办公,进进出出的人也非常普通。衙门那是摆设,那是给外人看的,干他们这行注定了要避人耳目。

纪纲来到了后院,就看到一群白衣卫像老农一样蹲在墙根吃饭,每人端着一只大碗,盛了一碗米,米上面盖了厚厚一层菜。这些人虽然都端着碗,但是迟迟没有吃饭,都盯着一个方向看。

纪纲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到史夫人两手伸入栅栏内抱着贾宝玉在哭。

纪纲来到没端碗的美岩跟前:“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人家哭哭啼啼有什么值得看的?”

美岩说:“哭哭啼啼是不值得看,但是哭了这么长时间还有眼泪确实是值得看一下。从你走到现在,祖孙两个一句话没说就这么哭。”说完美岩对纪纲上下看了看,嘴里说:“见笑见笑,我们这些人从小地方来的,没见过大场面,一小点儿稀奇事儿就忍不住多看几眼,让你笑话了。”

“没事,”纪纲没敢忘记自己的大事,就说:“那块玉呢?”

美岩伸出手。

纪纲松口气,就说:“这东西邪门得紧,皇爷的意思是让我拿出洛阳处理了。妹子给哥哥吧,哥哥现在就拿走。”

美岩多说了一句:“你要是处理别往水边去了。我听我们巫大统领说前些年她让人把这块玉丢进黄河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块王又出现了。”

“丢黄河里?她怎么想的?”

美岩摇头:“不知道,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听说是那贾宝玉出生没多久的事,而且那个时候你们都城还在应天府。我猜呀,大概是黄河太神奇了!河洛乃是中原根基,我读书少,反正听人家说这里出现过很多圣王,要不然也不会把都城迁徙到洛阳。我们巫大统领大概觉得用河洛的各路圣贤能镇压这东西。”

纪纲听了觉得有道理,他手里攥紧了玉急匆匆出门。门外一群骑着马的锦衣卫等着他。看到他出来就有人说:“大人,宋大人刚派人送来一个铅盒。”说完打开包袱。

包袱里是黑色的木盒套着一只巴掌大的铅盒,这个木盒外边刻了很多符。

纪纲把玉塞进铅盒后,问身边的几个锦衣卫档头:“我放进去了,你们看见了吧?”

这几个人一起点头。

纪纲随后把这铅盒放进了木盒里面。突然他觉得这像是棺椁,一层棺一层椁。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甩了甩头,把盒子锁起来。钥匙拿着,一群人骑上马出城,路过坊市,纪纲看到一处打铁铺,把手里的铜钥匙扔进一个锦衣卫的怀里,说道:“你亲眼看着,让他们把这钥匙化成铜水。”

随后一群人出城,出了城门之后,外边郁郁葱葱到处是庄稼。

几个档头问纪纲:“大人,咱们这会儿去哪儿?”

纪纲想了想,说道:“刚才出门的时候,白衣卫说几年前他们处理过这个怪东西。办法是扔进了黄河,但是没什么用。刚才在路上我还在想,是不是因为神圣的东西压不住,不如咱们反其道而行之,找点污秽的东西或许就能镇压得住。”

一个锦衣卫突然指着不远处堆着的一堆农家肥说:“那个污秽。”

这有什么污秽的。

纪纲问:“这玩意儿让庄稼长得多长得好,算不得污秽,还有没有别的?”

眼下是农业社会,汉人又是最擅长种地的民族,对种地有一种天然的执着。上至皇帝公卿,下至平民百姓都知道在种地吃饭前什么事儿都是小事儿。

大家觉得还是别祸害粪堆了!

万一要是埋了这盒子,害得人家庄稼不长怎么办?在人家庄稼地上动手脚,这可真是丧尽天良的缺德事儿。

就有人说:“大人,洗脚水污秽,我听有些道长说用洗脚水擦法器,法器就没用了。”

纪纲摇头:“这玩意儿大概不怕水,你们再想。”

还有人出主意:“不如放北邙山,那里坟多,阴气重,或许压得住。”

就有人说:“按照你的说法乱葬岗那边阴气更重,咱们何必跑到北邙山,直接找个乱葬岗不就行了。”

纪纲说:“走,去乱葬岗!”

一群人骑马找最近的乱葬岗,洛阳这边毕竟是都城,这附近的乱葬岗非常少,到了快天黑的时候他们才找到。

一群人勒住马看了看附近。

纪纲说:“就这边吧,带铲子了吗。”

有人应了一声:“大人,带了铁木掀。”说完之后从马鞍侧边拿下铁锨,找到一个位置准备挖。

这里弥漫着一阵腐臭的味道,天也快黑了,头顶盘旋着乌鸦。

其他人骑在马上往乱葬岗的上面看去,看到夜风中有些锦缎被吹得飘扬起来。

纪纲问:“这上面怎么会有锦缎?”

旁边有人回答:“大人你忘了吗?自从端午节到现在杀了那么多人,不是人人都有被殓尸的机会。不管生前是王侯将相还是为奴为婢,要是没人收殓尸体,都是落到被丢弃乱葬岗的命。”

纪纲被他们提醒才想起来,有些人被抓的时候身上全是锦绣,而且还有很多人当时穿的都是进上的贡品。所以有些人被杀扔到这边,身上裹着的还是锦绣破衣。

这时候暮色四合,几个小伙子挖好了坑。

“大人,您看这深浅如何?”

大家纷纷下马,纪纲看了一眼这个坑,说道:“行,就这样吧。”

他身边一个人从马背上解开包袱,准备把包袱里的盒子扔进去,盒子晃动了几下,这人就贴在盒子上听了听,随后晃了几下又听好听。

“大人,怎么没动静啊!”

纪纲心里一突,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一把夺了盒子检查了一下木盒上的锁,锁好好的,心里稍稍放松了一下。

“别一惊一乍的,这锁好着呢,再说了,这盒子里面一层外面一层有两层厚,里面的东西又那么小,你听不见是正常的。赶紧把这东西扔坑里埋上,咱们赶紧走。”

头上盘旋的乌鸦嘎嘎叫,夜风里传来呜咽声,大家又身处乱葬岗,哪怕锦衣卫胆子大,也顿时觉得浑身汗毛站了起来。

拿着盒子的锦衣卫立即把盒子扔进坑里,几个人一起动手把坑填平。填平了之后又一起上去把地面踩平,这才一群人上马,打算找驿站住宿,这时候洛阳的城门已经关了,不如今日休息好明天再回去。

一群人上马,有人找到草和木棍做了个简单的火把,点燃后一起上马离开。

纪纲的马向前奔跑了几步,他的头不由自主回头看了一下刚才埋盒子的位置。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块古怪的玉已经不在盒子里了。

要不要回去把坑扒开砸碎了盒子看一看?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09章 缘尽:……

小院子里,巡逻人的脚步从贾宝玉的身边经过,在夜色当中脚步声尤其明显,而贾宝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贾宝玉最近几天病了,作为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贾宝玉在这里住了几天就病了几天。

病的原因有很多,他娇嫩的皮肤不习惯躺在地上。哪怕这里的稻草两天换一次,但是因为躺在地上,皮肤与地面紧紧隔了一层薄薄的稻草,让他浑身起了红疹子。又因为吃了粗粮导致肠胃不适,腹泻呕吐每天都会发生。其他身体上的变化更多,然而让他最不平静的还是心理的变化。

五月之前他还是个读了很多书会写淫词艳曲的神童。五月之后锒铛入狱,一瞬间从天上落到地下,他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本以为在狱中能让自己慢慢变得平静下来,他读了大量佛经,想用宗教来逃避痛苦麻木,可是今日见到了老了十岁的老太太,又听说贾政明日要被行刑,贾宝玉的痛苦假如是一波又一波的波浪,那今天听到的看到的简直是把他的情绪推高到了极致。

贾政再怎么严厉,哪怕见到他的面嘴里不是骂孽障就是骂畜牲,但那也是亲父。眼睁睁地看着亲生父亲去死,贾宝玉做不到,却也没法救,一切都显得无能为力,一切都显得身不由己。

贾宝玉也知道父亲被执行死刑之后就是母亲,母亲也难逃一死。

他忍不住想,短短几年之间大哥走了,大姐姐去世了,如今父母也要离开了,天地之间至亲至敬之人只剩下老太太一位。老太太已经是耄耋之年,她又能存活多久呢?

贾宝玉心哀若死,因为他知道最后留下自己一个人踽踽独行。

天快亮了,巡逻的人又走了一遍。贾宝玉翻身起来扑到栅栏边,握着栏杆对外边的人说:“我要给我们家老爷磕头!”说完呜呜哭了出来。

巡逻的人站住看着他,其中一个说:“进来这么久,只有这句话像个爷们儿。还以为你是个小哑巴呢,一句话不说,一件事不做,全等着别人做好了你享福。罢了,吃过早饭带你去前院,给他磕个头送他上路吧。”

贾宝玉吃不下饭,天亮没多久就有人拿着钥匙打开栅栏的锁。

“贾宝玉,你出来吧,到前面一趟。”

贾宝玉猛地站起来跟着出去。快到前院,他站住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狼狈。又努力把自己的衣服拉得平整一些,但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是蓬头垢面,衣服皱巴巴的。

等他觉得收拾好了,巡逻的人带他到了前院。

贾政身上的枷锁已经去掉,贾政的最后一顿断头饭很丰盛,丰盛到奢侈的地步,让前院把守的锦衣卫们忍不住侧目观看。

整个宴席共七十二道菜,酒一壶。

断头饭可没这么奢侈。

贾政沉默地看着这桌菜,一抬头看见贾宝玉站在桌子那边。

贾宝玉和贾政对视一眼,跪下对着贾政大礼参拜。贾政非常平静,这次见到儿子没有张嘴就骂。他的目光从贾宝玉身上看向西厢房,随后对锦衣卫说:“大人,这是我们家最后一顿团圆饭,还请大人将我的儿子孙子女儿放出来,吃完之后我好上路。”

锦衣卫听了,转身出去对外边的人吩咐了几句。人之将死,这点要求并不过分。而且他们全家关在一处,不过是从各个牢房里提溜到同一间牢房而已。

外边的锦衣卫们把凳子送来,随后贾环贾兰被带进来,不一会儿探春和李纨也到了牢房外边。

贾政看到人都齐了,对旁边的王夫人说:“你带着儿媳和姑娘坐吧,都这时候了,也不必再讲规矩,吃了这顿饭我先走一步,先在黄泉路上等你们。”

恩恩怨怨此时不必再提,大家都沉默地坐了。

贾政看着满桌子菜没动筷子,其他人也沉默地坐着。外边的锦衣卫开始催:“里面有话快点嘱咐,吉时快到了。”

贾政看着眼前这一桌子菜,他知道他们二房想要活下去,就从这桌子菜开始。

贾政说:“请大人将银砂国的官员请来,请一个能做主的。”

这话刚说不久,外边走进来一个老头。

“老朽姓赵,暂代正使之职。”

贾政很客气:“赵大人有礼了,政一阶下囚,若是按照大明律,何德何能能在临死之前吃上这御宴。想来这御宴是银砂国主赐下的,不知道贵国国主还有什么吩咐?”

这赵姓老官听了,说道:“既然贾先生这么问了,本官就如实回答。我们国主临行前嘱咐过,若是贾先生摊上事儿要远赴刑场,让我们送上一桌好饭代她为您送行。二十余年前的除夕夜,是贾先生和王夫人给予了我们国主血肉,这顿饭算是还了这桩因果。”

贾环立即说:“父精母血,岂是一顿饭能了结的!”

赵老官说:“父精母血不假,我们国主可是自从生下来到现在都没吃上一口你们贾家的饭。”

贾兰在桌子下面对着贾环的小腿踢了一下,到如今这个地步再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皇后、执掌大权的国主,家里人则是阶下囚,有什么本事跟对方呛声?

贾环没再说话。

赵老官说:“当然了,我们国主从你们贾家受到的恩惠不只是父精母血,还有三百亩地,一套银餐具和几箱子书画。既然要割舍,那么该一并割舍完毕才是。”

这时候美岩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面放着一张单子。

赵老官说:“好让贾先生知道,早些年我们国主年纪小的时候日子不好过,将那套银餐具陆陆续续地卖了,如今这套银餐具没法还给贵府,所以用八百两雪花银抵账,那一套餐具远远不够八百两,剩余的这些算是那套餐具的工费。”

美岩从袖子里面掏出一沓子银票,全是小面额的银票,全国各处银号皆可兑换。

八百两银子在前些天大家是不会放在眼里的,然而此时这八百两银子对于二房众人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赵老官接着说:“三百亩亩地在应天府,应天府昔日是都城,都城旁边的土地极难购买,我们国主已经把这三百亩地留给了我们少主,所以麒麟镇的三百亩地没法还给你们,但是我们国主愿意从别的地方购置九百亩地以三倍数目还给贾先生。”

美岩从另外一只袖子里抽出四张地契放到了贾政面前。

贾政抖着手把这四张地契拿起来看了看。一张是云南昆明的地契,三百亩土地在云南那种地方极为难得。另外一张是北平的三百亩地,剩下的两张是中牟境内各一百五十亩土地。

贾政收下了。

赵老官接着说:“至于那些书籍字画,我们国主这些年不在应天府,这些书籍字画十分娇贵,没人打理,因此被虫蛀得不成样子,我们国主从别的地方寻了一些上好的书籍字画还给你们,贾先生面前的托盘里就是这批书籍字画的名录。”

说完之后,他抖了一下袖子,对着贾政抱拳:“贾先生,我们国主嘱咐的事情本官已经办完。从此之后山高水长,你们与我们国主再无关系。告辞!”说完转身走了。

美岩说:“这些东西都是在你们朝廷那边过了明路的,不用担心后续有人巧取豪夺。”说完也离开了这间囚房。

等外人离开之后,二房众人的眼光都落在了贾政面前。

大家都知道或许几十年前给出的那一批嫁妆里面最贵重的该是一些书籍字画,然而这个时候就算是麟子把这些书籍字画还给他们,他们也守不住。对方愿意多拿点钱和土地,贾家的人也默认了这种交换,觉得十分公平。

外人离开了,眼下这些东西怎么分?这已经是家家二房最值钱的东西了。就如贾政想的那样,这是二房翻身的本钱,贾政能想明白的东西,他的儿子孙子也想得明白。

大家目光灼灼,像是饿狼一样紧盯着贾政面前的那一堆银票和地契。

贾政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也没矫情,直接将云南的地契给了贾环,北平的地契给了贾兰,中牟那边的地契一把交给了贾宝玉。随后亲自把九百两银票分成三份,给了两个儿子一个孙子。

至于托盘上的书籍字画名录,贾政对儿孙说:“一定要耕读传家,只有传下去才配提耕读二字,所以在你们流放前,记得把这上面的书籍字画变卖了,全部换成银子带走去外地,你们活下来了,才是最大的孝顺。等到你们都能养活儿女的时候,让他们多读书。”

贾政当时将单子撕成两份,一份给了贾环一份给了贾兰。

王夫人顿时不干了。

把这些东西给贾兰她没一点意见,贾环那王八犊子凭什么超过了宝玉?

她忍不住说:“老爷,孩子你一个人生不下来,这一份东西里面还有我的一半呢!为什么宝玉没有这些书籍字画?”

贾政也毫不掩饰地说:“他将来既不能传宗接代,又没有香火,要这些东西做什么?有三百两银子和三百亩地已经足够。”他自认为对贾宝玉这个嫡子不算差。

王夫人尖厉的声音响起来:“不行,这东西要重新分。你一半我一半,我的那一半给宝玉和兰儿,你的那一半才能分成三份。”

李纨这个时候完全站在婆婆那边,平时像木头人的她此时坚定地说:“太太这话说得没错,老爷,自古嫡庶分家不是老爷这样分的。”

眼看着贾政要暴怒起来,贾宝玉说:“都少说几句,如今太阳升起来,过一会儿老爷就要走,老爷多吃点吧。”

贾宝玉拿出一百五十亩土地的地契递给了贾探春。

“妹妹是女孩子,不能没有嫁妆,咱们家现在这个样子你也知道,多得没有,这一百五十亩地你拿去。”贾宝玉说完之后把另外一张地契递到了嫂子李纨跟前:“嫂子,给兰儿收着。”

贾宝玉又把自己拿到的银子给嫂子和弟弟妹妹分了分,自己留下了五十两。

探春问:“二哥哥给了我们,你怎么办?”

“我饿不死,这五十两银子我留着,到时候我给老爷和太太收尸。”

说完贾宝玉站起来把凳子推开,对着贾政和王夫人恭恭敬敬地跪下去,行了大礼之后站起来出了东厢房往后院去了。

王夫人在后面叫着:“宝玉你去哪儿?别走好孩子,咱们留下来吃顿饭吧。”

贾宝玉当没听见,直到背影消失不见,王夫人才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10章 薛氏:……

贾政饱餐了一顿被锦衣卫带走,走的时候全家哭哭啼啼。

贾政被押送着离开小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院,那天晚上他带着人急匆匆地奔来,以为找到了生路,没想到是一头扎进了死路。

看了小院又看了家人们,这里面妻子儿女孙子都在,唯独没了宝玉。对于宝玉,贾政此时也没什么期待,贾政心里面更希望宝玉能够流放,因为流放能传宗接代,而留在洛阳只有出家这一条路,希望宝玉留在洛阳的是老太太,不是他。

贾政转身出去了。

他刚离开院子,里面的哭声顿时消散,当着贾政的面哭几声已经是作为家人最后给予他的脸面了。当贾政离开之后大家扭头回了自己的牢房。

只有宝玉还惦记着贾政的后事,他把五十两银子交给了白衣卫,说道:“各位大哥,我这几天出不去,请帮忙找人收殓了我们家老爷的尸体,这是给大家的酬劳。”

白衣卫没有收他的钱,说道:“你们家里面又不是没人了,你祖母还在,你爹娘断然不会沦落到没人收尸的地步。你安心地住着吧。”

贾宝玉把银票收了回来,整个人沉默地躺着,比前几天看上去更无生机。

和贾宝玉不一样,除了王夫人外,大家都生出了希望。王夫人是必死无疑,就看怎么死。而其他人都知道自己的命运,就盼着贾政夫妇死了之后他们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因此贾环嘟嘟囔囔询问什么时候送王夫人上路,等到那老妖婆上路了大家才能出去。

和二房那种满怀期盼的气氛不一样,荣国府里面的气氛就很压抑。

史夫人知道今日是儿子赴刑场的日子,一大早就开始哭,要求贾琏去给贾政收尸。

贾琏不想去,除了觉得这事儿丢人之外就是觉得他和贾政的关系也没好到要亲自给他收尸的地步。

“要去让人家去,又不是咱们家老爷,咱家老爷落到这一步我第一个爬过去给他收殓尸骨。”

贾琏在荣禧堂骂骂咧咧,跟林之孝说:“姓贾的人多着呢,后面廊下的旁支随便拉出个人就能办这事,跟他们说爷有一百两的赏赐,问他们谁去。”

大管家林之孝去操办这件事儿,提前去账房支取了银子买了一口棺材。随后就去了刑场。过了中午,林之孝回来,说是把棺材暂时存放在了寺庙里。

史夫人听了顿时昏了过去,被救醒后哭着拉着贾赦的手说:“我到了下面见到了你老子,我该怎么跟他说?我该怎么跟你们贾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贾赦只是安慰老娘,说是贾老二自己不争气,怨不着别人。然而老太太只是哭,贾赦没办法转头看着贾琏,让他哄一哄老太太,但是贾琏当没看见。

就在这个时候锦衣卫的通知送上门,明日对王氏执行死刑,若是有人想见王氏,今日赶紧去,明日就没机会了。

这消息被史夫人听见,当时就大怒:“让那蠢妇去死,我儿都是被她害的!”说完对着贾琏喊:“她死了不用去管,让人把她扔乱葬岗去,拿她喂野狗!”

她昨天去见贾政,才知道造反这件事贾政为什么会是主谋之一。

原来是王夫人和北静王府的太妃王妃们接触,那对婆媳俩刚露出一点造反的意思,王夫人就立即跟他们一拍即合,回家之后怂恿贾政。

贾政虽然是个平头百姓,但是手里面握着贾代善留下的东西,他急切想转换为权力却没有门路,加上贾代善的那些心腹们年纪越来越大,随着他们辞官或死亡,能换的权力只会越来越小,所以贾政急了。

两口子一合计,儿子还小,孙子更小,想要等到儿子当官那是十几年后的事情了,不如这个时候赶紧把贾政推上去,贾政这时候重新出来做官年龄合适。

于是贾政积极地参与造反,妄图利益最大化,丝毫没有保留,不像是甄家,人家是北静王的岳父,在造反这件事上也没全力帮助女婿。

但是史夫人不觉得是贾政糊涂,她就说觉得二房有今日这样的下场完全是王夫人这个女人害的。

史夫人拦着贾家不让去见王夫人最后一面,但是王夫人也不算没人关心,因为她妹妹薛太太带着女儿去见她了。

王夫人在这个月之前从没想过姐妹能用这种方式相见。薛太太更没想过有一天她们姐妹能走到这个地步。

薛太太和薛宝钗母女两个打扮得很素净,王夫人面对着这个亲妹妹,大概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劝她:“洛阳虽然繁华,终究不是故乡,等过几天你带着孩子回应天府吧,虽然如今家财不多,你们母子几个吃穿住用是足够了。回去之后给你儿子娶个媳妇儿,给宝丫头找个好婆家,往后你的福气大着呢。钱和权这两样东西最好别沾,钱多权也大,到时候胆子就大,闯下的祸就大。钱少权没有,孩子的胆子就小,自然战战兢兢只求自保,方可平平安安到老。”

王夫人说的都是一些肺腑之言,但是薛太太这个时候听不下去。

“姐姐说的我难道不知道吗?可是如今我们已经回不到应天府了。”

王夫人惊讶地问:“为什么回不去了?你们祖宅在那里,怎么就回不去了?”

薛太太为难地说:“前几日蟠儿那孩子被人引着出去赌,把应天府的祖宅和土地都赌出去了。”

“什么?”王夫人惊吓过后又觉得在意料之中。薛蟠身上有钱,平时也没有人管束他,这在很多人眼里都是大肥羊。外边那些宵小之辈也会打听他的出身,知道他和荣国府有点儿拐着弯儿的亲戚关系,不会坑他,如今这亲戚已经倒了,荣国府自然也不会再庇护他们,所以这些小混混们便迫不及待地要对着薛蟠下手。

王夫人问:“你们现在有什么打算?”

薛太太叹气:“能有什么打算,金陵回不去了,只能在洛阳留下来。”

薛宝钗说:“不瞒姨妈说,住宅被卖出去这件事儿族里面的人还不知道。眼下最要紧的事儿是保住皇商名号,所以现在要留在洛阳上下打点。”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暗示了要和薛家族中撕破脸。

薛宝钗说话头脑很清晰,然而说的时候眉头紧蹙,可见这件事不好办。

王夫人就问:“怎么?大房那边你们借不上力?贾赦一家不管你们?”

薛太太叹了口气:“我们从荣国府搬出来了,薛蟠那孩子把祖宅输出去之后,那群小混混来荣国府要账,贾大老爷一怒之下就下令把我们给赶出来。如今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王夫人冷笑一声:“你们还真信是大老爷赶的人?八成是琏儿那小崽子!”

现在说这个没什么意义,薛宝钗担心说这些被锦衣卫们说给贾琏知道,到时候薛家的境遇只怕是更艰难。

薛宝钗赶紧打断姨妈的话:“姨妈,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王夫人停顿了一下,对薛宝钗说:“好孩子,姨妈还真有件事儿求你。”

王夫人说完之后停顿了很久,过了一会儿她才自己说:“我这一辈子养了三个孩子,唯独对不起元春。我们家老太太必然对我恨之入骨,只怕是不会让我入他们贾家的祖坟,我也不稀罕进他们家的祖坟,所以到时候为我收殓尸骨的事就托给你了。”

薛太太问:“那姐姐葬在何处?若不然我把您送回王家?”

王夫人说:“去王家做什么?让王仁刁难你们吗?”王夫人自己从王家出来,自然知道王家人的品行。那真是无利不起早,一家子人个个贪婪冷漠。

她说:“将来宝玉会留在洛阳,元春已经葬在洛阳,我也要留在洛阳。宝丫头,姨妈托你的事儿就是为我收敛尸骨,和你元春姐姐葬在一起。我只有这么多要求,别的一概你们自己拿主意。”

薛宝钗答应下来。

最后薛宝钗和薛太太去后面看贾宝玉。薛宝钗就把王夫人的嘱托讲给贾宝玉听。

贾宝玉听完后把五十两银票递给了薛宝钗。说道:“姐姐只需要帮我娘收殓尸骨就好,到时候我想办法把她葬进去。”

前几年贾宝玉年纪小不太清楚,但是这段时间他也想明白了,大姐姐的死非同寻常。想让母亲和大姐姐葬在一起有些难度,只怕是一两年之内这件事办不成。

等把王夫人的事情办完,贾宝玉就与尘世无缘了。到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安心修行。

这段时间贾宝玉一直在反思自己的家庭。昔日看着还算和睦的家庭,已经在大难临头的时候打算各自飞了。

他的隔壁是李纨和探春,如今李纨对探春连面子情都没有,连最后几天姑嫂之间的笑脸都不愿意挂出来,只怕是将来大家见面也会装作不认识。

人世间真的不值得,送走了父母,他就孑然一身,从此青灯古佛到老,再不来尘世翻滚。

可是突然他的脑子里面想起了林黛玉。

他最后叹息一声,怅然若失。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