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翌日, 许无月的店里迎来了一位意料之中的客人。
燕绥站在店门前,神情冷峻,气质出众。
许无月正在柜台前, 闻声抬头,即便昨日她已将所有的震惊都消化下去了, 但此时再见燕绥, 还是无可避免地心尖紧缩了一瞬。
四目相对。
燕绥眉宇间的冷霜化开, 明目张胆地直视着她。
今晨, 他拥着她从睡梦中醒来, 她还睡着, 他便只是轻轻吻了吻她的唇, 未将她唤醒。
岂料,待他午时回到宅邸却不见了她的踪影,丫鬟小梅更是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仿佛一个大活人就那么从她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那一瞬间, 燕绥不得不承认自己竟也像是失了理智般急切慌乱, 难以冷静分析,即刻派人出动要在镇上四处寻人。
还是凌策提醒了一句, 许姑娘或许去了店里他才恍然冷静,随即往她店里来了。
吩咐凌策打探许无月店铺位置的第二日他就已是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但今日还是他第一次亲自来到这里。
之前是因手中案件紧急,他想着待事情结束后再登门,以免给她带来不必的麻烦,谁料前两日会直接在码头遇见她。
方才不见许无月而一直紧提起的心弦,在这一刻确切见到她的面容后终于稳稳地落了下去。
燕绥再回想自己前一刻的心情不免觉得有些可笑。
她好端端的,又怎会无故消失。
陆昭正在擦拭邻桌,看见门前古怪的几人, 拧起眉头走了上去:“客官,几位。”
但燕绥只盯着许无月看,对近处的声音恍若未闻。
陆昭警惕呼唤:“客官,客官?”
莫不是又来骚扰许无月的?
谁知他还未来得及发作,许无月已迈步从柜台后走了出来,径直到燕绥面前:“用饭还是喝茶?”
燕绥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回答道:“用饭。”
几名高大的随从跟在他身后,晃眼一看,其中果然有之前光顾过店里的熟面孔。
许无月侧身,抬手示意店内靠窗的一处空位:“坐窗边可好,那里亮堂些。”
燕绥乖乖地嗯了一声。
他来时气场锐利逼人,此刻却一副温驯的模样,应声后便缓步跟在许无月身后,朝着窗边的座位走去。
他身后的其余人无需吩咐,自行围着另一张空桌落座。
燕绥独自坐在了窗边。
许无月替他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说了句:“稍等。”
她转身要去拿菜单,燕绥突然伸手,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一把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
“喂!你干什么!” 陆昭当即变了脸,一个箭步冲上前。
许无月抬了抬另一只手,止住陆昭,语气平静道:“没事,是我识得的人。”
燕绥闻言皱了下眉,握着她的手也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怎就只是识得的人了。
陆昭不情不愿地退后了两步,但如之前看周文轩那般,依旧眼神不善地杵在不远处紧盯着燕绥。
燕绥才不在意他,他的目光全都落在许无月身上。
虽然眼下这般举动或许唐突,但他不太想放手,指腹紧贴着她的脉搏,感受到了她因为他而略微加快的心跳声。
许无月挣动了一下手腕:“燕公子,你先松手。”
燕绥顿时又皱了眉。
许无月压低声音换了个称呼:“景舒。”
燕绥手指微松,许无月就迅速从他掌心溜走了。
他掌心一空,心头也随之一空,下意识地想要再抓,许无月却已退后拉开了距离。
许无月轻声道:“既是来用饭就先点菜吧,你还是第一次来我店里,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给你介绍几个店里的招牌菜?”
燕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道:“可以和我一起吗?”
他想和她一起吃饭,像之前在她宅院里那样。
许无月:“我……”
她想说她正忙着呢,店里还有事,但话到嘴边,余光恰好瞥见店里仅剩的那一桌客人正起身招呼青穗过去结账。
待那桌人离开,店里除了燕绥和他的随从,便再无其他客人了。
她咽下了原本的拒绝,改口应道:“……好,先点菜吧。”
“你点。”燕绥把菜单递回给许无月。
许无月快速扫了一眼,替他做了主:“那就来个红烧鲫鱼,酒香草头,再加个咸肉冬瓜汤,如何?”
燕绥对此毫无异议,点头:“都好。”
许无月顶着陆昭和青穗神情各异的目光在燕绥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燕绥却突然起身,他长腿一迈,直接坐到了许无月身侧这一边的长凳上,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衣袂相碰。
许无月:“……”
燕绥问:“你今晨何时离开的?”
“巳时前后,本是想等你回来告知你一声,可久等不到,只好先自行离去了。”
除了离开的时辰,许无月这话便再没半点真话了。
今晨被燕绥亲吻时她就已经苏醒,或者说是被他吵醒。
他不擅亲吻时粗鲁莽撞,弄得她唇舌生疼,如今有了些经验也仍是毫不温柔。
他吻得太重,吮吸得急切,她还想继续睡着都难。
她被吻得浑身发软,但一直紧闭着双眼好似未曾察觉。
直到舌根都发麻,胸腔也快要窒息,燕绥才终于心满意足地放开她,没多会便离开了屋中。
许无月在榻上又等了一阵,不见他回来,估摸着他已是离开才偷偷摸摸起了身。
今日本就是她与青州那位村宅卖家相约的时日,而眼下这般情况,她更不可错过这个机会。
好在燕绥对她心中所想毫不知情,对她也没有防备,她没费多少功夫就从他宅邸留下的寥寥几人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和卖家的交易很顺利,陆昭出面帮她办妥了各类手续,不过半个时辰她便付了钱款拿到了房契。
卖家将乘明日一早的客船离开天水镇,待他一走,她买下这间村宅的事,除了陆昭便再无旁人知晓了。
许无月面上丝毫不显地转移了话题:“我似乎还未和你提过我店铺的位置,你怎找来了?”
燕绥神情一顿,缓声道:“我只是无意中听手下的人提起这边有家小馆子味道不错,并非刻意打探你的店铺。”
他试图让自己的行为不那么像处心积虑的跟踪,虽然事实是凌策查清后他一直都在暗中观察。
许无月并未追问,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上茶水:“这是我在镇上的茶市新挑选的炒青,你帮我尝尝味道如何。”
燕绥听话地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评价道:“味道不错,很适口。”
然后他接着道:“下次你要外出时便给宅中下人告知一声,或者像之前那样,告诉我。”
许无月微挑了下眉,不置可否,又将一碟店里免费提供的油酥花生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自家炒的,是店里常客喜欢的零嘴。”
燕绥吃了两粒:“嗯,很好吃。”
然后继续道:“你今晨离开时可看见了院里种的几株桂花,如今虽未到花期,但想来秋日定是香气宜人。”
燕绥租赁的宅邸庭院深深,静谧非常。
许无月确有看见茂密地围着前厅长满整个花圃的桂花丛。
如今只见一片翠绿苍苍就会让人忍不住去想象待到花季的满院桂花香。
可是桂花开在秋季,眼下才不过二月,他该不会还想在天水镇留到下半年吧。
桌上已经没
有可以递给燕绥的东西了。
许无月身姿微动,正想起身说去后厨催催饭菜。
她刚翕动嘴唇,燕绥突然从身侧向她伸手,修长的手指勾住她的,旋即大掌将她整只手包裹了起来。
许无月眸光一怔,他们相握的手被桌面挡在看不见的隐秘之下,但她还是下意识紧张地扫了一眼周围。
燕绥的低声传入耳中:“阿月。”
“怎、怎么了。”
燕绥垂眸看着他们交缠相扣的手指,耳根微红道:“今晚,你还和我回去吗?”
*
申时过半,店里来来往往又送走了一桌客人。
唯有窗边那个位置还坐着一名闲慢品茶的俊朗男子,半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燕绥抬手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姿态从容,仿佛身处自家花园的凉亭里。
青穗三两下擦净了桌面,拧着帕子就往柜台挪了去。
她已经憋了许久,好奇心早已按捺不住。
青穗凑到许无月身边,压低声问:“老板你不是说那位公子已经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难道是专程回来找你的吗?”
许无月微垂着眼帘没有答话,好似只专注于手上的事。
青穗不依不饶地又凑近了些:“老板,你别不理我嘛,我知道你听见了,我实在是太好奇了,你就告诉我吧。”
许无月终于抬了眼,淡声道:“你好奇什么?”
“好奇老板和那位公子啊。”
青穗见她肯搭话,直接弯身钻进了柜台里:“老板是我见过最美最好的女子,但我以往我总觉得天水镇这些男子压根就配不上你,可我又想,你这么好也不能一直一个人过下去吧,不知将来会是怎样的男子才能和老板你携手白头,定得是顶顶出色的人才行。”
许无月挑了下眉:“你是说他便合适了?”
青穗笑眯眯道:“那位公子生得实在俊俏,往那儿一坐,就跟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似的,别的我便不知晓了,这不是正在问老板你吗。”
许无月听着这番话,缓缓向窗边的方向投去视线。
明媚的阳光自窗外洒落在燕绥身上,他坐姿闲适,修长的手指捏着粗瓷茶杯,眼睫微微垂下遮住了眸中神色,一半侧颜笼罩在光亮背后的阴影中,乌黑的发丝却透着光,仿佛一层柔和的金边。
确是一幅引人注目的美妙画面。
突然,燕绥有所察觉般转过头来。
许无月怔了怔,被他的目光烫到。
她很快移开眼,后颈却好像仍然能感受到那道灼灼目光。
“老板,老板?”青穗在许无月眼前挥着手唤了她好几声。
许无月回过神来,浅笑道:“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别胡说八道。”
“可是他之前不是都已经住进你家里了,怎么八字还没一撇?”
许无月道:“他之前只是暂住而已,如今家中宅邸准备妥当,自然就回自己家去了。”
青穗偷偷瞄向窗边,低声道:“老板,他还在看你呢,从来时到现在,眼睛都快黏在你身上了,你还说八字没一撇,依我看都不知拉得有多长了。”
从方才一起用饭,许无月含糊应了燕绥的邀约后,他就一直坐在那处等了。
许无月并非有意晾着他这么久,只是她还在等陆昭回来。
陆昭在饭后便借故出门去了码头替她打点离开的事。
正想着,后门处传来轻微的响动。
陆昭闪身进来,许无月轻轻拍了下青穗,绕出柜台向他走去。
“怎么样了?”
陆昭低声道:“三日后巳时三刻,码头顺风号客船,天字三号舱,凭这块木牌上船。”
他将一块不起眼的旧木牌飞快塞进许无月手里。
木牌粗糙的触感让许无月悬着的心终于落定,她轻呼出一口气,将木牌收入袖中暗袋:“好,辛苦了。”
说罢,她转身要走。
陆昭忽然拉住她的袖角,少年英气的眉头紧拧着:“无月姐,你真的想好了吗,就这么走了?”
许无月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对陆昭笑了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旁的之后再说罢。”
她挣开了陆昭的手,没再看他脸上复杂的表情,一转身,便再次对上了燕绥的目光。
她呼吸微顿,抿了下唇,终是迈步向他走了去。
燕绥定定地看着她走来,面上神情没什么变化,直到她走到近处,他眸底才蔓上一抹显而易见的喜色,开口唤她:“阿月。”
“久等了,我这边忙完了。”许无月没有落座,只在桌旁立着身姿,问,“你还想再喝会茶,还是现在就去?”
许无月说着这话,即便面上镇定着,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心虚。
燕绥方才一直坐在这里,不会看不见店里虽有往来,但毫不忙碌,还有青穗一直在前堂候着,许无月几乎算得上是无所事事。
但他丝毫不恼,面上也没有久等的不耐,闻言便动身站了起来:“现在就能去,我们走吧。”
*
是夜,宅院静谧。
燕绥沐浴后回到卧房,烛火摇曳中,一眼便看见了半靠在床榻上的身影。
许无月只着了件单薄的纯白寝衣,衣料柔软,一头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听到声响,她抬眸望来,眼中映着烛光,潋滟生波。
燕绥脚步一滞,从湢室带出的水汽似乎瞬间蒸腾成了燥热。
他走向床边想说什么,却发觉喉咙有些发干。
在他开口前,许无月已朝他伸出手,轻易地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向床榻的方向一拉。
燕绥顺着那点细微的力道一下便被她拉得坐到了床榻边,她身上熟悉的香味缠绕上来,让他心跳加速。
许无月望着他,倾身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吻。
燕绥呼吸骤紧,反手扣住她的后颈想要加深这个吻。
许无月却张嘴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别动。”
“唔……” 燕绥轻哼一声,动作顿住,眸底情//潮翻涌依旧。
她声音又轻又软,指尖点了点他的胸膛将他推离些许。
燕绥只能微张着唇哑声唤她:“阿月……”
许无月退开一瞬,又重新凑近。
这一次,吻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然后是喉结,最后是锁骨。
她的吻很轻,很慢,像羽毛拂过,带着刻意的撩拨。
许无月柔声询问:“你去新州真的能找到那个要加害于我之人吗?”
她的心思藏在缠绵的吐息里。
若是她在天水镇这件事已经被孙秉德知晓,这次他没能得手,下次也不会善罢甘休,唯有彻底将他解决她才不会有后顾之忧,待这阵风波过去,她也才能安心回到天水镇。
燕绥无疑是最锋利也最趁手的刀。
若他真是来自京城的某位殿下,以他的身份和能力,收拾孙秉德就如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但唯一的顾虑是,若让他找到了孙秉德,她身为已经成过婚的寡妇这事兴许就瞒不住了。
不过激怒燕绥和她的安危和存银相比不值一提。
燕绥无论如何也是会离开的,即便是之后发现了她的谎言,她已躲在隐蔽的地方,他没有任何线索,应是也不大可能花费太多精力大海捞针一般地找她。
他虽是青涩地情窦初开,但待这一阵过了,自然会慢慢忘了她。
此时的燕绥完全沉溺在她的柔情里,被她吻得面红耳赤手脚发软,全身仅剩一处硬疼。
他收紧环在她腰侧的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按向自己,声音因情动而沙哑:“放心,找他不是难事,我不会让他再有机会伤害你的。”
许无月抬起头,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廓,继续用那种带着不安与依赖的语气问:“如何不再有机会,他会去坐牢吗?”
“不止如此,他的罪行足以让他流放边陲,苦役终生,若再查出些别的不法勾当,性命也未必保得住。”
看来无需她再操心孙秉德之事了。
许无月脸上绽开一抹柔笑,依恋地将自己主动送进他怀里,仰着头又吻了吻他的嘴唇:“你对我真好,又帮了我一次,让我都不知要如何能还得清了,我无以为报,那就只能……”
刻意放缓的语调很轻易就会被打断,但燕绥伸来的手动作仍
是急切。
他捏住她的下巴,拇指随即按在她的唇瓣上,制止了她未尽的话语。
她或许是要准备说,以身相许。
这样的话不应让她来开口。
燕绥这样想着,按在唇瓣上的力道便不自觉加重了几分,指腹下一片湿热,甚至能感到她舌尖的轻触。
原本只为制止的动作染上些别样意味。
燕绥垂眸看着她,手指情不自禁地摩挲游走,描摹着她的唇瓣。
他唇角微动,几度欲言,最终到嘴边的话还是转为了另一句:“阿月,后日一早我便要启程前往新州,等我回来,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和你说。”
许无月心下了然,知晓他要说什么,无外乎是坦白身份,然后求娶,再带她前去她只在说书先生口中听过的那个地方。
但她只是眨了眨眼,明知故问:“为何不能现在告诉我?”
燕绥拇指再次抚过她的唇,声音放轻:“我很快就回来,不会让你久等,等我回来再正式告诉你。”
不等许无月再问,燕绥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
衣衫不知何时散落,烛火被带起的风拂得剧烈摇晃,在墙壁上投下紧密交叠起伏动荡的影子。
床幔轻摇,锦被滑落,露出她莹润的肩头。
他的吻滚烫而密集,落在她身上的每一处都像是要留下烙印。
夜色浓稠如墨,而室内春意方酣,久久不曾停歇。
三日时光,晨光暮色在他们指间交替流转。
燕遂将她抱上窗台,在日影西斜里吻她颈侧。
许无月在烛火摇曳时伏在他胸口,指尖描摹他绷紧的腰线。
亲密变得熟稔,每一次肌肤相贴都好似染上缠绵的焦渴,他吻她的次数多到数不清,仿佛要将未来数日的份量提前预支。
启程这日,天边还沉着一片黛青,连雀鸟都未啼鸣。
燕绥醒来时,许无月正背对他蜷在里侧。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忍不住倾身将唇印在她裸露的肩头。
她并未醒来,只是呢喃一声,下意识往热源处缩了缩。
燕绥顺着她纤细的背脊线一路吻下去,落在肩胛,脊沟,最后落在那截柔软腰肢上。
掌心贴合上去时,她即使沉睡也本能地微弓起腰,腿在衾被下动了动,寻着他的方向自然而然地缠了上来,将他拉进自己温热柔软的领地里。
燕绥呼吸瞬间灼热,他声音很轻地唤了她两声,只换来她撒娇似的梦呓。
燕遂感到难耐,俯身含住她微启的唇瓣继续吻她。
她的唇在他反复的流连中逐渐变得湿润嫣红,微微肿翘,但她依旧睡得沉静,眉目舒展,像只餍足的猫。
天边泛起一丝浅淡的灰青色,燕绥停下动作,抱着她缓和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但这很难,他的呼吸依旧很沉,身体更是火热。
可是他该走了。
燕绥闭了闭眼,低头在她额间落下最后一个吻,低声道:“阿月,我走了,等我回来。”
衾被重新覆上许无月的肩头,床幔被小心拢好,窸窣的衣料声之后,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向门前挪去。
房门关上的一瞬,床榻上的人倏然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
作者有话说:好了好了,总算写到跑路了,不枉我猛更好几天[害羞]
之后的更新都恢复到每天的18:00~
第22章
黄昏的微光从马车帘缝隙渗进来。
燕遂垂着眼眸, 手中是那方素白丝帕。
他已看了很久了,指腹反复摩挲着帕边的暗纹,力道时而轻时而重, 将丝料揉出凌乱的褶痕,又被他一遍遍抚平。
帕上早已没有她的气息, 可他还是贴身带着, 更没有交还于她。
脑海中模糊地闪过一瞬她的面庞。
燕绥忍不住拿起丝帕凑近唇边轻吻了一下。
这时, 马车停下, 凌策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殿下, 我们到了。”
抵达新州, 燕绥踏入行辕时天色已擦黑。
“广通货栈在新州的据点共有三处, 城外码头仓储,城内东市商号,以及城西私宅, 疑为几名首脑藏身处。”
“州衙那边, 按殿下事先交代, 已备好收监人犯的牢房及承审官员,只待我们移交人证物证。”
“京城刑部批复的缉拿文书今日午后刚送达, 加盖了部堂大印,新州府无权干预。”
燕绥吩咐道:“凌策率人控码头仓储, 务必截获尚未及转运的所有账册与往来信函,赵琦带人封东市商号,店内掌柜账房一体拿下,不得走脱一人,城西私宅我亲自去。”
子时三刻,城西私宅破门。
行动迅猛利落,三名首脑两人就擒, 一人试图从后窗逃逸,被燕绥亲自截住,他踏着碎瓦落在那人面前,剑鞘抵喉,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对方既无法出声呼救,又不敢轻举妄动。
“带走。” 燕绥收剑,语无波澜,“分开关押,连夜审。”
审讯一直持续到次日黄昏。
起初是抵赖,然后是推诿,最后还是崩溃了。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主事者瘫软在地,抖着声供出了这条线运作三年的完整脉络。
牵连者众,跨州连县,第二日夜间,所有供状画押完毕,人犯移交新州府,由当地官员按律收监,等候刑部正式公文定罪。
第三日夜,行辕偏厅。
门扉紧闭,烛火在案上静静燃烧,照出跪伏在地的中年男子的侧脸。
此人曾是燕绥麾下信得过的随行护卫,而今镣铐加身,鬓发散乱,只垂首盯着地砖的缝隙,不敢抬眼。
三个时辰前,他被燕绥的人从新州一处隐蔽私宅里找到押送至此。
那夜在山道上,他将燕绥的行踪卖给广通的人,自己则趁乱战死,留了一具面目模糊的尸首顶替,以为从此天高海阔。
他没想到世子根本没信。
燕绥坐在案后,没有看他,手边又拿着那方素白的丝帕。
这几日审讯前后,任何一个稍有空隙的时刻,他都忍不住要拿出来看一眼,触一下。
此刻帕子摊在他掌中,边缘又被捻出了新的褶皱。
他垂眸看着那道褶痕,许久才开口。
“周广。”
周姓男子肩头剧烈一颤。
“那夜山道,你将我的行踪卖给了广通的人,伏击三十七人,我麾下折了三人,重伤两人,钱英替你挡刀,当场没了气息,何准重伤,至今左臂不能抬。”
他顿了顿。
“你倒是跑得快。”
周广伏在地上,整个人开始发抖。
“殿下……殿下,我……”
燕绥站起身来,背对烛火,面容隐入阴影:“广通的人给你多少银子?”
周广喉间挤出破碎的音节:“八……八百两。”
燕绥下令:“取秤来。”
一杆盘秤置于案上,烛火映着黄铜秤盘,泛出冷冽的光。
“背主求荣,折损同胞,陷主于死地,按律当斩,但念你跟随安王府多年,准你割肉去皮以此银赎命,足八百两之数,便放你生路。”
周广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八百两,一斤十六两,合五十斤。
割下五十斤肉。
他不可能活着走出去。
“殿下……世子殿下饶命!殿下……”凄厉的哀嚎刚起,便被侍卫利落地堵了口。
燕绥没有看他。
他垂眸将丝帕仔细叠起,再妥帖放进袖口中,仿佛不愿这张丝帕被眼前污秽之事沾染。
他抚着丝帕想起那夜,月色稀薄,竹影幢幢,她踢到他惊叫声起,挥来一闷棍打在他腰腹,但他一抬眼,却看见一双澄澈又明亮的眼眸。
燕绥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明显的弧度,笑了一下。
周广在极度的惊恐中惶然抬眼,正正撞上这抹笑意。
他浑身血液仿佛冻住,只感到毛骨悚然。
燕绥没有兴趣在此看周广受刑,他迈步走出,唤了凌策一声。
凌策跟随燕绥走出房门,他躬身禀报:“殿下,买凶袭击许姑娘的人已经找到了。”
燕绥抬眼:“在何处?”
凌策说了个地名。
燕绥眸光渐冷:“休整一夜,明日且去会会他。”
翌日清晨,燕绥策马行在新州城的街道上,身后
跟着凌策与四名便装护卫。
买凶袭击许无月的人住在城东僻巷尽头。
几名地痞模样的人或蹲或站在门边,见一队人马直直逼来,刚想开口喝问,便被凌策一个眼神带人缴了械,捂着嘴拖进了巷角。
燕绥推门而入。
正堂内,一个年逾四旬的男子正歪在太师椅上剔牙,手边茶盏还冒着热气。
他闻声抬头,见来人气势迫人先是一愣,随即撑起几分虚假的笑意,起身拱手。
“这位公子是……”
“孙秉德。” 燕绥没有问,只是在陈述。
孙秉德眼珠一转,飞速打量来人衣着,又瞥见门外自家雇的人已踪影全无,心头咯噔一声,面上笑意却更深了些,近乎殷勤:“正是在下,公子如何称呼,来此不知所为何事?”
燕绥睨视他半晌,缓声开口:“天水镇码头,你雇的人去绑了一名女子。”
孙秉德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人莫不是官府的人,可怎么会呢。
“这……这其中定有误会。” 他后退半步,立刻改了称呼,“大人说笑了,定是有人污蔑,草民虽不才,但也是永州孙家二房当家的,正经的商户良民,怎会……”
“你可是认识许无月。”燕绥打断他,语气平平。
孙秉德眼珠又是一转,心念电光石火。
不知这人究竟真是哪里来的当官的,还是只是许无月找来的帮手。
无论是谁,他绝不能让人知晓他雇人是冲着那笔钱去的。
为了找到许无月,这大半年来他已是将两万两的消息四处放了出去,如今知晓这个消息的人越多,觊觎这笔钱的人就越多。
不过好在,那些人只是听着点风声,并不能确定虚实,仅有他是真切知晓这两万两就在许无月身上,还借此找到了许无月的下落,他得赶在事情彻底闹大前赶紧拿到钱离去,那本就是他孙家的钱。
既然眼前这人知道许无月,那便顺着攀个亲戚。
孙秉德立刻道:“原来大人是为无月而来,无月是草民的表侄女,她爹是草民的表兄,此次草民正是受表兄委托来此寻她。”
“说谎。”燕绥冷声道,“许无月无亲无故,何来表亲一说。”
孙秉德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干笑两声:“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谁人不有父母有亲人,怎会没有表亲这一说呢。”
“她父母早已去世,身边也无其他亲戚,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孙秉德的笑容彻底凝住了。
这个臭娘们,在外面竟敢编这种谎话骗人,咒自己父母去世,这是大逆不道,不孝不义!
他心底暗骂,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是讪讪地干咳一声:“这……这……许是侄女离家久了,与家中有些误会,一时意气说了气话,大人不知,她爹娘身子硬朗得很,她弟弟去年还娶了亲……”
“够了。”
燕绥打断他,不想再听他满口胡言:“雇凶劫掠良家女子,人证物证俱在,你认与不认今日都需跟我走一趟。”
孙秉德心口一紧,他可不能认,更不能被带走,一旦进了衙门,那两万两银子的事就藏不住了。
“大人,大人容禀!”
“许无月真是草民的表侄女,她父母俱在,弟弟子侄也盼着她归家,只是这丫头性子倔,当年赌气离家,这些年家里一直惦记着,她年纪轻,在外难免吃亏,草民身为长辈,哪有不管之理,派人去请,也是想将她接回永州好好照拂,谁知那些人粗手笨脚,竟让侄女误会了。”
燕绥垂着眼帘,像在听,又像根本没有在听。
孙秉德心里发毛,只能殷勤讪笑:“只是不知大人与我那侄女是何种交情,若是有意照拂,草民回永州定与表兄表嫂分说,日后两家也可常来常往……”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燕绥抬眼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孙秉德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喉咙,喉咙里那些堆砌的词句突然全部卡住,化作一片冰冷的空白。
孙秉德腿软了一瞬,几乎要跪下去。
这时堂后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女声:“你和他废话什么,人绑了就是绑了,他能把你怎么样!”
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从后堂冲出来,叉腰指着燕绥:“我当是谁,原来是那寡妇养的小白脸,许无月守寡才没几年就勾三搭四,换男人换得倒勤快,这才多久就又寻着个替她出头的,你也不打听打听她什么货色……”
“住口——!”
孙秉德魂飞魄散,扑过去捂住那妇人的嘴,却已经晚了。
燕绥动了。
谁也没看清他是如何动的,只一瞬,妇人杀猪般的叫骂戛然而止,被一只手扼住咽喉,整个人像破布一样被掼在太师椅上,后脑撞得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燕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因窒息而涨紫的脸:“你方才叫她什么?”
妇人双手死命去掰他的手指,他却纹丝不动。
孙秉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上前想去拉扯燕绥的衣摆,又不敢触碰。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大人息怒,大人息怒,贱内失言,她胡说八道的,大人莫要当真……”
燕绥松开了手。
妇人瘫在椅上,捂着喉咙剧烈呛咳,涕泪糊了满脸。
燕绥冷声命令她:“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可妇人早已被吓傻,再不敢出声。
她之前真以为这就是许无月不知从哪找来的帮手,可此人直接如此狠厉地对她下手,厅堂里几个高大伟岸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守着,仿佛下一瞬就要直接将他们缉拿归案,她这才真的怕了。
燕绥见她不语,再次逼问:“我让你说话。”
“大、大人……”
妇人声音嘶哑,不知自己究竟该说什么。
燕绥站在原地沉默地凝视她许久。
久到凌策已经忍不住想要开口请示处置。
燕绥终于又开了口:“把她带出来。”
凌策一怔。
“另一个。” 燕绥道,“不是还有一个吗。”
孙秉德彻底瘫软。
他们一房没有子嗣,他膝下空虚,身边只有一妻一妾,原配强势,妾室向来唯唯诺诺,此刻被人从后堂揪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哭都不敢大声。
燕绥下令:“孙秉德雇凶劫掠良家女子未遂,主犯杖八十,徒三千里,遇赦不赦,其妻当街辱人言语无状,其妾同谋附逆,各掌嘴四十,一并流徙三千里。”
孙秉德伏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不停地发抖。
燕绥走出孙秉德住处时脸色不太好看。
凌策跟在身后,余光觑着世子的侧脸。
他斟酌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殿下,方才那妇人口中提及许姑娘的那些话可需属下暗中查访,以辨真伪?”
燕绥脚步一顿,没回头:“查什么查,一个疯妇临死攀咬,满口胡言,有何可信之处。”
凌策抿唇,不敢再言。
可世子若真半点不信,此刻脸色何至于如此难看,分明是在意,被那些话刺着了。
成过婚,守过寡,勾三搭四,换男人换得勤……
凌策光是回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这时,燕绥忽然开口:“备马。”
凌策一愣:“殿下要去何处?”
燕绥回过头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一副已经整理好情绪的模样,理所当然道:“事情都处理完了,自然是回天水镇。”
“她还在等我。”
*
燕绥策马行至天水镇地界时,天刚蒙蒙亮。
缰绳在掌心勒得太紧,硌得虎口发疼,他不愿去想这股急迫从何而来,只把它归结为归心似箭。
路上他想起她说过的许多话。
“我在这里虽说有铜钱元宝它们陪着,但始终是一个人居住,难免孤寂。”
“这些日子有你在,我很开心。”
“你在我身边,我便很高兴了。”
她那样说的时候,眼里有他,心里又怎会没有他。
燕绥自认,自己虽是初尝情爱,但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他与她初识时满身血污,来
历不明,她收留他却从未追问过他的身份来历。
他对于她处处是保留,所以,她对他有所保留,又有什么可苛责。
疯妇说的那些话他不信。
不是不愿信,是不信。
他见过她说起家乡时那一瞬的恍惚与回避,那不是撒谎的人会有的神情,那是真的不愿提及。
谁没有几件不愿提及的往事,他自己也有。
况且,她若真是那般不堪的人,为何待他那样温柔,为何看向他时眼里会有那样动人的光。
他感受得到。
他又不是傻子,一个人心里有没有他,他分得清。
这几日,他很想她。
他要快些回去,见到她。
天水镇的晨光来得比新州早。
燕绥策马穿过街巷直抵他的宅邸。
院门虚掩。
他推门进去唤了一声:“阿月。”
无人应答。
他又唤了一声,往里走了几步。
这时厢房的门才吱呀一声推开,小梅探出头来,见是他,愣了一下,连忙上前行礼:“见过公子。”
燕绥顿住脚步,目光越过她,往卧房的方向看去。
小梅见状赶紧禀报道:“公子离开那日许姑娘便说要回自己家去了,之后就没再来过。”
原来如此。
燕绥紧绷的心弦松了几分。
微微颔首后,他很快转身,阔步离开了宅邸。
一路快马加鞭赶到许无月的宅院,燕绥远远看见院门同样紧闭着。
还未进院,他莫名感觉到一股不同以往的冷清,令人心里隐隐不安。
燕绥没有敲门,他直接推门,门没闩,应声而开。
院子里静得像一座空置了许久的废宅。
没有猫狗迎接,也无半点鸟雀鸣叫声。
他穿过院子,推开许无月的房门。
床帐拆了,床板空荡,妆台上空无一物,衣柜门半掩,里面也是空荡如洗。
他拉开抽屉。
空的。
他又拉开另一个。
空的。
他把每一扇门每一个抽屉都拉开,动作却越来越快,近乎粗暴。
什么都没有。
整个宅子,只剩下院里那堆码放整齐的柴米油盐,他让人送来的实用的谢礼原封不动地堆在那里,像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她不在他的宅邸,也不在她的宅院。
那她会在什么地方?
燕绥在心里回答,或许他还可以去她的店铺,她只是去开店了,所以不在家。
但连他自己都无法认同的这个想法,此时在这个空荡的屋子里就显得更是可笑。
她哪里都不在。
燕绥缓步走出许无月的房间。
晨光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他却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冷得指尖都在发麻。
她没有等他回来——
作者有话说:纯情小狗被断崖式分手了[可怜]
下章时间大法!
第23章
时光飞逝,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
江面开阔,春水初涨,两岸新柳抽出嫩芽在风里悠悠地晃, 一艘客船顺流而下,船头劈开碧波, 拖出长长的白色浪尾。
“娘亲, 娘亲!”
清脆的童音从船舱口传来, 许无月加快了脚步跟上, 转过转角便看见了女儿扒在门框旁的小小身影。
“慢些, 娘亲都跟不上你了。”
许沅安回过头来, 笑眯眯地撒娇:“阿沅等好久了, 娘亲好慢好慢。”
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一双杏眼乌黑,笑起来时弯成两道月牙, 鼻梁小巧挺秀, 唇珠圆润, 细软的黑发被梳成两个小圆髻,各系着一对银铃坠子, 一动便叮当作响,打扮得很是精致。
许无月失笑, 分明才等眨眼一瞬而已。
她走过去弯腰将女儿抱了起来,四岁的娃娃抱在怀里已有些沉,可她喜欢这份沉甸甸的真实感。
许沅安也最喜贴在母亲身边,立刻搂住她的脖子,软乎乎的脸颊贴过来蹭了蹭:“娘亲,还要多久呀,天水镇还有多远?”
许无月动了动唇, 正想说什么,眉眼倏然舒张:“快到了,看见那边的房子了吗,那就是了。”
许沅安迫不及待地扭过身去,一见不远处的江岸,霎时发出惊叹:“哇,好多房子,比青禾村大好多好多!”
这是许沅安出生后第一次离开青禾村,也是第一次来到天水镇。
她整个人往外又探了几分,恨不得把自己挂出去。
许无月抱紧她走向甲板:“嗯,天水镇很大的。”
“娘亲的家乡就在这里对吗?”
“对。”
“娘亲的店也在这里吗?”
“在的。”
许沅安回过头,认真地看着许无月,声音软糯却郑重:“那爹爹的墓地也在这里吗?”
许无月一怔,唇角笑意有一瞬僵硬。
她默了默,还是尴尬地扯动了唇角,道:“爹爹不在这里,他在很远的地方。”
许沅安歪头:“有多远呢,我们到天水镇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了,爹爹的墓地还要在更远的地方吗?”
童言无忌,虽说这些话本就是许无月如此告诉女儿的,但她此时还是不免心虚地扫了一眼周围。
好在船上乘客都顾着即将靠岸的兴奋,无人注意她们母女俩。
许无月收回目光,温声道:“嗯,还要在更远的地方,待阿沅再长大一些,娘亲就带你去看望爹爹,好吗?”
许沅安有些失落但又有些期待。
她已经长得很大了,也不知还要再长多久才能去看望她的爹爹。
不过娘亲答应她的事,向来都是会做到的,好比说带她离开青禾村去上城里的学堂,她们就真的来到了有这么多漂亮大房子的地方,所以往后她也一定可以见到她的爹爹的。
不多时,客船靠岸。
码头上人声骤然鼎沸,开春后的天水镇正是一年中最为热闹的时候,一切都好似和五年前没有太大的变化。
许沅安被母亲牵着手往船下走,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还在朝岸上张望,忙得看不过来。
“娘亲,这里的房子……”她正指着一栋三层高的酒楼刚要惊叹,话音未落,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船下。
许沅安眼眸一亮,霎时边蹦边用力挥动小胳膊:“林叔!林叔!阿沅在这里!”
林涧闻声看来,几步迎上,正好便在船下迎到了她们二人。
男人弯腰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小团子,顺势将她举高:“我们阿沅长高了。”
“阿沅每天都有好好吃饭,林叔有没有好好吃饭,林叔有没有想阿沅?”
林涧将她放回地上,很认真地回答:“有好好吃饭,更有每日都想阿阮。”
说完,他又抬头看向随后走来的许无月:“无月,一路辛苦了。”
从许老板唤到无月,林涧花了三年时间,如今唤了三年,倒是还有些腼腆。
许无月道:“都说不用麻烦你来接了,在天水镇我还能找不到路不成。”
林涧憨厚地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又去够她脚边那只更沉的:“不是怕你找不到路,是你一个人带着阿沅还带着这些行李去哪都不方便,我正好闲着,岂有不来迎接的道理。”
许沅安拆穿道:“林叔每次都说闲着,但每次都是专程来寻娘亲的呢。”
林涧霎时红了脸,引得许沅安在一旁肆意地咯咯笑着。
许无月也含笑道:“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你也别和我客气,我打算先回店里看看,这个时辰正好,我请你用午饭。”
林涧没有推脱,利落地点头:“好。”
他将包袱
挎上肩头,空出一只手来,低头看向许沅安:“阿沅要不要也被提起来?”
许沅安眨眨眼,故意板着小脸:“林叔,你有那么大的力气吗,阿沅可是长高了很多很多哦。”
林涧认真地打量她一番,又权衡了一瞬,最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长高了不少,那就等放了行李再陪阿沅玩举高高吧。”
许无月看着女儿蹦蹦跳跳地走在林涧身边也迈步跟了上去,走进了阔别五年的天水镇街巷。
她和林涧如今的交情说来也是有缘,那时她赶回家中收拾行李细软,带上猫狗和小鸟,刚匆忙登上了前去青州的客船,竟就在船上碰见了同样出行的林涧。
船已驶动,她和林涧在甲板上怔然相望。
林涧是为家中产业前往青州谈一笔生意,而她是为逃离天水镇。
如今想来,那一路真是多亏了林涧。
水路走了大半个月,她是在船将靠岸时才隐约察觉不对的。
嗜睡,闻不得鱼腥味,月信也迟迟未至。
抵达青州码头时,她晕船未愈,又赶上连日阴雨,整个人虚得连包袱都提不起。
林涧请来的郎中替她诊出了喜脉,她虽逃离在外,但所求如愿,甚是欣喜。
只是她原打算自己慢慢寻去青禾村,这下全托了林涧帮忙。
后来几年,林涧便时常往返于两地,每年都会来几次青州,每次都说闲着或顺路,每回也都会给阿沅带新奇玩意儿。
三人一路来到五年前许无月店铺的位置。
然而许无月站在街口就抬着头怔住了。
眼前酒楼三层楼阁,黛瓦朱栏,飞檐斗拱,门楣上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飘香楼三个大字。
许沅安也仰着小脑袋:“哇,娘亲的房子好大呀。”
许无月没有说话,脑中有一瞬的空白。
这些年陆昭的来信里没提过把她的店铺给卖了呀。
这时,一道身影从门内大步跨出。
是个年轻男子,身量颀长,发束银冠,眉宇间已脱去了青涩的稚气,如今沉稳而干练。
他正侧身与身旁的小厮交代着什么,语气从容,一副十足的大掌柜做派。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两道熟悉的身影时骤然顿住。
下一瞬,他几乎是踉跄着奔下台阶:“无月姐,你不是明日的船吗,怎的今日就到了。”
许无月顾不上回答,她怔怔地看着眼前已然成熟的青年,又抬头望着那三层楼阁,嘴唇动了动:“陆昭,你先与我说,这店是怎么回事。”
事实证明,许无月以往的确是无心经商,也不擅经商。
陆昭替许无月接下店铺后,不出半年便将小店打理得井井有条,盈利比她经营时翻了好几倍。
第二年陆家来人了,他的兄长亲自寻到天水镇,见弟弟将一间小食铺经营得有声有色,沉默良久,留下了两千两银票和三名精干的老伙计。
从那以后,旧铺推倒重建,三层楼阁拔地而起,他请了更擅南北菜系的厨子,又辟出雅间专接宴席,不到三年,飘香楼便成了天水镇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此时,如今的大掌柜正毫无形象地仰倒在雅间的坐榻上,任由许沅安趴在身前把玩他身上各处的名贵玉饰,不时逗逗她,又不时被她挠痒痒,玩得不亦乐乎。
许无月收回打量满室精巧装潢的目光在窗边坐下。
林涧也落座,替她斟了杯茶,开口道:“上回你说起新州的学堂,我托人打听了,城东有间明德书院,山长是致仕的老翰林,收女学生,束脩略贵些,但教得极好,另有一家崇文堂,是新州府学几位廪生合办的,规矩严些,女学生不多,但若有人引荐也不是进不去。”
许无月接过茶盏,讶然抬眸:“怎这么快,阿沅最早也要秋季才能入学,犯不着这般着急的,你打听这些可是让你欠了什么人情?”
林涧还没答话,陆昭那头已从许沅安身前抬起头笑道:“林涧哥不是着急,是积极,无月姐让办的事,他哪次不是麻溜的就办好了。”
林涧又红了脸,讷讷道:“没费什么事,也就是顺路去新州做生意时顺便打听了一下。”
许沅安也接话道:“那林叔这次会不会顺路去新州做生意,顺便陪阿沅和娘亲去新州呀?”
“我……”林涧张了张嘴。
许无月却放下茶盏,很快开口打断:“不,没有的事,有娘亲带着你去还不够么,不许再麻烦你林叔了。”
这话便是先一步替他答了,也先一步拒了。
林涧抿了抿唇,垂下眼。
雅间内一时只剩窗外街巷隐约的市声,气氛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陆昭轻咳一声:“无月姐,那你打算何时动身?”
“就这两日吧,先带阿沅在天水镇逛一逛便出发去新州,早些安定下来,还得置办宅子。”
“那在天水镇还住原来那处么,要住的话,我今日就派人去打理一番。”
许无月沉默了一瞬,目光扫过窗外来往的行人。
她收回视线道:“还是不了,以免触景生情,只住两日,在客栈便好。”
“好,那我帮你安排。”
用过饭后,林涧送她们去了客栈。
客房宽敞,窗明几净。
许沅安趴在窗沿看了一会儿街景,忽然仰起小脸,认真地问:“娘亲说那间宅子会触景生情,是因为曾经和爹爹一起住在那里吗?”
许无月一愣,眨了眨眼,似乎才想起自己说过的话,随即轻笑了一声。
她温声道:“是元宝和铜钱,还有金豆银珠,以前和娘亲一起住在那里。”
许沅安闻言,顿时扁了嘴,像只被霜打过的小茄子。
她出生第三年,铜钱寿终正寝,去年腊月元宝也安然睡了去。
离开青禾村前,娘亲将金豆和银珠放生了,两只小鸟扑棱着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进林子里,她站在树下哭了很久。
若是回到曾经一起住过的地方,大约是会很难过的吧。
她抬起眼,发现娘亲正望着窗外出神,侧脸笼在天光里,像在想很远很远的事。
许沅安小步挪过去拉住娘亲的手指。
“娘亲别难过,往后还有阿沅陪着你呢。”
许无月回过神,低头看像女儿。
其实刚才她也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瞬那个人,那个也同样会在那间宅子里触景生情的人。
她弯起唇角,握紧掌心里暖乎乎的手:“嗯,娘亲也会陪着阿沅的。”
她们客栈住了两日。
白日里,许无月便牵着许沅安走遍天水镇的街巷,夜里,母女俩窝在被窝里相拥而眠。
许沅安睡着前总要攥着娘亲的一缕头发,仿佛这样才安心。
许无月就着月光看女儿熟睡的小脸,指尖轻轻描过那两道弯弯的眉。
其实倒也不止在那间宅子才会令人触景生情。
她很像他。
眉眼最像。
启程前往新州那日,陆昭来码头送行,林涧倒是破天荒的没有来,是因为今日他还真不顺路也不闲着,家里来了生意。
陆昭道:“无月姐,我手头还有些事要料理,待忙完了便去新州,你若是有什么不便解决的事就先留着,等我来了再办。”
许无月好笑道:“哪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陆昭也弯了弯唇角,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那不等我,等林涧哥来也行啊。”
许无月眉头微蹙,板起脸来:“陆昭,都说了让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对林涧没那份心思。”
陆昭没有再玩笑,过了会转而低声问:“无月姐,你是因为还在想那个人吗?”
许无月一愣。
那个人。
那个是哪个?
五年前那一事后,她倒是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过往和现状都告诉了陆昭。
他知晓她曾有过一个丈夫,也知晓许沅安是如何到来的。
不过这两人都已成为了她人生的过客,无论是哪个,都没什么可想的。
许无月没好气地斜了陆昭一眼:“别瞎揣摩,我先走了,过段时间再见。”
许沅安扬起小手,欢快地挥了挥:“陆叔再会!”
陆昭刚及弱冠,还是头一次被人唤做叔,一时噎住,尴尬地摸了摸鼻梁。
等下次见了,定要教她换个称呼。
唤哥似乎不行,差着辈呢,
兴许唤作舅舅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
天水镇去新州,行水路一夜便能抵达。
许无月此番离开青禾村,一面是因家中两只年迈的小动物接连去了,一面也是因为许沅安如今年纪将至。
她倒是贪恋青禾村安逸悠闲的日子,但阿沅渐渐长大,不该再困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子里。
她自幼没有正经读过书,识字的底子是许耀阳上学堂后,她趴在村塾窗根下偷听来的,算术则是孙宁舟病中偶尔心血来潮教她些许,以至于后来开店算账常常算得头昏脑涨,更别提腹中笔墨。
沅水汤汤,流经故土,也流向他乡。
她给女儿取这个名字,是盼她此生如沅水般开阔,行至何处都能从容以对,也盼她心中永远有一处温软的来处可以回望。
她希望,她的女儿能拥有和她截然不同的人生。
抵达新州码头时,天刚蒙蒙亮,许无月雇了辆马车,载着她们从码头一路进城。
行至城门前,却见车马排起了长龙。
许无月感到奇怪,探出头询问:“前头这是出什么事了?”
车夫往城门方向努了努嘴:“估摸是因为那位新来的都总管大人到了。”
“都总管大人?”
“姑娘不知道?”车夫收了鞭子靠在马车壁上道,“咱们新州新来了一位兵马都总管,就是前几年率兵出征边关,三年大获全胜,打完仗就赐了节钺封了节度使那位,这你知道吧。”
许无月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太听懂,只讶异于:“这么大的来头,怎就来了新州?”
“谁知道呢,上头调人来咱们老百姓哪摸得着其中门路,只听说那位年纪轻轻,打仗却狠,北边那些蛮子被他打得再没敢南望,新州能有这等人物来镇守,说出去脸上也有光不是。”
车夫说着,打趣地笑道:“原说是下月才到任,如今竟是提前了这么久,这位大人急着来,想必也是喜欢咱们新州这地儿吧。”——
作者有话说:嗯,某个大人物也来了。
第24章
巳时刚过, 仪仗自官道尽头缓缓行至新州城东门。
清道旗开道,肃静回避牌分立两侧,锣声九响。
人潮涌动, 百姓们争相向那顶四抬官轿的方向挤去。
“来了来了!都总管大人的轿子!”
“让让,让让!我还没瞧见呢!”
“瞧见什么, 离着八百丈远, 你能瞧见个轿顶就不错了!”
轿内的男人眉心紧蹙, 面色煞黑。
这张脸与五年前并无太大分别, 只是周身的气息不同了。
那时像未经淬炼的寒铁, 而今冷意沉了下去, 生出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如刀入鞘,却依然能感受到鞘中锋芒。
轿外的喧嚣一浪高过一浪,他的脸色也愈发沉郁, 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不知过了多久, 凌策的声音才在轿帘外响起:“大人, 已至都总管司衙署。”
轿身一顿,稳稳落定。
阶下已列队候着新州府一众僚属。
燕绥刚踏下官轿, 为首的年轻男人面如春风,笑意盈盈, 拱手躬身道:“下官新州府通判沈端,恭迎都总管大人到任,大人一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
他直起身,对上燕绥沉厉的眼睛,压低声话锋一转:“难怪脸色这么难看。”
燕绥面无表情:“不是因为你干的好事么。”
他原定下月才到新州,但正是为了避免今日这等情况才甩了随行队伍, 轻车简从,打算低调入城。
谁料沈端不知如何得知了他的行踪。
途中凌策呈上来一封信,洋洋洒洒三页纸,大意是:你的行踪我已尽知,迎接仪仗我已备好,全城百姓翘首以盼,莫要推辞,这是礼制,你跑不掉的。
燕绥将那封信看了一遍。
然后烧了。
昨日他原本打算趁此行前去新州之前,再顺路去一趟……那个地方。
谁曾想,刚上马,就被沈端派来迎接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后便是今日,从城门外到衙署门前,他被吵得头都快炸了。
沈端浑然不觉自己的罪过,语气里竟还带着三分委屈:“这说的什么话,莫不是一年不见,你我便生分了?”
他眉眼弯起,分明是端方的长相,偏偏生了一副促狭的性子:“你即便只是来新州游玩我也当尽地主之谊为你接风,更何况是来就任,往后你我同城为官,长久相处,更不能怠慢。”
燕绥冷冷瞥他一眼:“我劝你接下来不要再有任何大张旗鼓的安排,沈通判。”
他最后三个字咬牙切齿,颇有几分威胁的意味。
沈端啧了一声,不以为意地摸了摸鼻尖:“你这是以官职欺压旧友,良心可安?”
燕绥没理他。
他抬步往阶下走,目光扫过那些尚在候着的新州府众官,淡淡道:“不必带旁人了,就你,引我去官邸。”
沈端笑吟吟地跟上来,落后他半步,一边走一边絮叨:“你专程调请来新州不就是因为舍不得我吗,怎么一来见着我了还臭着一张脸。”
燕绥:“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正是见着你了才臭着一张脸。”
沈端:“那不然还能是什么,你在新州不就只有我一个相识之人,难道还有别的旧识?”
燕绥愈发不想理他了,绷着嘴角不说话。
沈端讶异道:“还真有啊,是什么旧识能让你放着京城的勋爵不要反而跑到新州来做这个都总管?”
燕绥沉下脸:“没有,你能闭嘴吗,你很吵。”
沈端偏不闭嘴,请了燕绥上马车,在马车封闭的空间里更是不清净。
马车在新州都总管府的官邸门前停下。
燕绥掀帘下车,抬眼随意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而后吩咐:“行了,你不必跟进来了,回去吧。”
沈端站在马车边一愣:“不是上下属也是多年挚友,你到新住处,连口茶都不请我进去喝?”
燕绥偏过头,像是在认真思索什么。
然后他开口:“对了。”
沈端竖起耳朵。
“衙门北库房上月有一批账目积压未核,你既闲着没事便去查一查,三日之内,呈文报我。”
沈端:“……”
他今日刚到新州,能知晓个屁的衙门账目!
沈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那道已转身向门内走去的背影。
“燕景舒,你这是公报私仇,你没良心——!”
那道背影没有回头。
只有一只手从门边伸出来,朝他随意挥了挥,像在赶一只聒噪的麻雀。
然后,门阖上了。
*
许无月在城外伸长了脖子探长了头,连个官轿尖尖都没看着。
她倒是也没什么可失望的,只是凑热闹而已,但许沅安却是失望得小脸都垮了,眉毛眼尾全都耷拉下来,瞧着好不可怜。
许无月在总算排进城的马车里安慰她:“是娘亲不好,若娘亲能长得再高挑些,阿沅就能看见了。”
许沅安一听,立刻抬起小脸反过来安慰许无月。
但她说的却是:“不是娘亲不好,是爹爹不好,若是爹爹不死,爹爹就能举起阿沅让阿沅看见了,都是爹爹的错。”
许无月一愣,一时无言。
许沅安没有察觉这片刻的沉默,她已收起了失落的小表情,把自己窝进娘亲温软的怀里。
“阿沅不难过了,看不见大官员,新州还有别的可以看,娘亲不是说新州是比天水镇更大更气派的地方吗。”
许无月回过神来:“是啊。”
她把许沅安抱到马车窗边,撩开帘子和她一起看。
许无月也是第一次来新州,但她曾在永州生活过,对这样繁华的州府倒没有太多惊讶和好奇,但还是陪着女儿看了一路。
她们在客栈住了七日。
七日里,许无月带着许沅安走遍新州的大街小巷,一边逛着新州,一边寻找合适的住处。
因为新州近来抵达的都总管大人,她们走到很多地方都能听到有关他的谈论。
原本没有见到的大人物,竟然也在旁人的口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听闻那位大人三十不到,在
北边打了三年仗,身上中过三箭仍夺回了帅旗。
又闻他十二岁入宫做过皇子伴读,从军前在太学读过书。
有人说他放着京城高位不要,偏来新州这太平地方,到任后却什么指令都没下达,进了官邸便闭门不出,不知在忙什么。
这些话零零碎碎地飘着,传来传去,许多版本,真假莫辨。
只是有一次她们在酒楼用饭,竟听到有人打听到了都总管大人的官邸所在。
许沅安好不兴奋,少见地耍起小性子,说什么也要许无月带她去瞧瞧。
许无月没辙,到底还是带着她七拐八拐去了传闻中的官邸所在处,没想到还竟是真的。
朱门高阔,门前两尊石狮踞坐,瞠目含威,俯视着任何胆敢靠近的人影。
高墙绵延向两侧,黛瓦压顶,门下立着四名甲士,玄甲裹身,腰悬长刀。
没有闲人敢在此驻足。
许沅安被许无月牵着躲在一株合抱粗的老槐树后探出半个脑袋。
她声音低低地道:“娘亲,大官员的家好像一只大老虎呀。”
许无月低头看她。
“怕不怕?”
许沅安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她认真地说,“我们远远的,老虎咬不到。”
又过三日,许无月在城东的柳叶巷寻到了一处合适的住处。
那是一进小院,不大但收拾得齐整,进门便围满了花圃,种着丛丛桂花。
许无月看见满园桂花丛时愣了一下,不知自己怎能一下生出一片清晰的回忆。
院中有口水井,正房三间,足够她们母女住,还有余屋堆放杂物。
书院的事还没最终落定,她们也刚到新州不久,日后是否长居尚是未知,所以许无月没打算直接买下,心下满意便先租赁一段时日,最为妥当。
经牙人引荐,来与她交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体态圆润,一张脸白净和气。
周婶子一进门便热络地招呼:“许娘子是吧,小闺女长得可真俊。”
许沅安乖乖巧巧地喊了一声:“周婶婶好。”
周婶子顿时眉开眼笑,连声道:“好好好,真乖。”
接下来的事办得顺畅,周婶子是个爽利人,宅子的情况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许沅安坐在一旁偶尔插一句嘴,问的都是些孩子气的话,惹得周婶子笑个不停。
到了写赁契的时候,周婶子提笔蘸墨,随口问了一句:“许娘子,就你们娘俩在这儿住,孩子她爹呢?”
许无月正要开口,许沅安已先一步答了:“周婶婶,我爹爹已经去世了,就我和娘亲两个人。”
另两人皆是一愣。
周婶子的眼神变得有几分微妙,许无月则是有些尴尬。
周婶子很快低声道了句:“抱歉娘子,我无意打探的。”
许无月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敛目道:“没事的。”
赁契写好,银钱付讫,周婶子将钥匙交到她手里,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离开了。
小院里重归安静。
许沅安站在桂花丛前正在看着枝头新发的嫩芽,小脸上还带着方才被人夸了的欢喜。
直到许无月开口唤她:“阿沅,过来。”
许沅安转过头,见娘亲神情与方才不同,便乖乖走了过去站在她面前。
许无月低头看她。
许沅安渐渐觉出不对来,搅着手指,小脸上的欢喜一点点褪去,变得茫然无措。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许无月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
其实最初孩子她爹去世这事并非她主动这样告诉许沅安的。
那时在青禾村,也有村里的妇人问过相似的话,但问的是她的丈夫。
她答的自然便是孙宁舟,说夫君已经去了好几年了。
谁料那时人不大的许沅安却是记住了,后来便自觉自己爹爹去世了,问她从何听说,她说,娘亲的夫君不是阿沅的爹爹吗,娘亲说夫君去世了,那便是爹爹去世了,阿沅知晓的。
许无月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误会。
孙宁舟是她的丈夫,却不是阿沅的爹爹。
她当时竟不知如何解释。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的自私。
那时她独自一个人,年纪尚轻,想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孤寂冷清,只觉自己无依无靠,却又不想真的依靠谁。
所以她偷偷要来了自己的孩子,可阿沅却因此没有爹爹。
谁人都是有父,有母,缺一不可,不会凭空生出,但她没办法回答许沅安的问题。
起初不曾细思的问题,随着许无月年岁阅历增长,和许沅安愈发依赖彼此,逐渐成了她对女儿的亏欠。
这件事后来一直没有刻意纠正过,误会便持续到今日。
许无月蹲下身与女儿平视。
她放轻了声音正色道:“阿沅,往后你不能和外人说方才那样的话了。”
许沅安眨眨眼:“娘亲是说,爹爹已经去世了的话吗?”
许无月点头。
“可是娘亲以前不是说……”
许无月接上话:“娘亲说的是,我的夫君已经去世了,这是真的,不是骗人。”
“但是娘亲的夫君,不就是阿沅的爹爹吗?”
问题又绕回来了。
许无月沉默片刻,道:“其实不是的。”
许沅安问:“那阿沅的爹爹是谁呢?”
许无月张了张嘴:“是……”
她答不上来,因为她也不知晓是谁,除了一个名字,一个偷听来的头衔,她对他再无更多了解。
许无月想了很久,她在思考如何和女儿介绍她真正的爹爹,却不知自己脸色越想越复杂,越沉重。
突然,许沅安扑进她怀里,两条细软的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脖子。
她的声音闷在母亲颈窝里,似乎已经带上了哭腔:“娘亲,阿沅不问了,阿沅不要知道爹爹是谁了,阿沅只要知晓娘亲是谁就好。”
许无月眼眶一酸:“阿沅……”
“娘亲是你,是阿月,阿沅知道的。”
许无月收紧手臂将女儿抱得更紧。
院中很静,有风从巷口吹进来。
许无月低头吻了吻女儿的发顶:“嗯,是阿月,是我。”
许沅安在她怀里拱了拱,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许无月抱着她,望着院中那片桂花丛出神。
她想,她或许不该再这样含糊下去了。
阿沅会长大,阿沅会有更多问题,她不可能永远用沉默来回答。
但她得想清楚,要怎么告诉阿沅。
至少,她不想骗她。
她也不想让阿沅觉得,自己是个没有爹爹的孩子。
可是要怎么说起呢?
怀中的女儿已经安静下来,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再仔细想一想吧,她会认真思考这件事的。
此刻,阿沅在她怀里,这就足够了。
*
数日之后。
马车驶动,车内聒噪。
沈端斜靠在车壁上,一张嘴一刻没停:“你倒是说句话啊,我是真担心你在宅邸里闷出病来,整整一个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是要做后宅夫人吗?”
燕绥没有看他,只沉默地望着车窗外,神情淡漠。
沈端絮絮叨叨:“上下官员想拜见都总管大人的能从城东排到城西了,你一个也不见,公文案牍堆了小半间屋子,你批阅了三日便没了下文,日日待在院子里,除了发呆还是发呆,你来新州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车窗外的阳光落在燕遂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
其实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到新州来。
他只知道,京城不是他想待的地方,打完那场仗,封赏加身,父母欣慰,同僚艳羡,所有人都觉得他该满足了。
可
他不满足。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若真要说原因,大概只能是因为他并无正当的理由去到那个地方吧。
那里没有他明面上能说得过去的官职给他做,新州是他能去的,离那里最近的地方。
可事实上,在此之前,她甚至都没有到过新州,这里没有任何值得他重返的意义,而他来到新州,也依旧没有正当的理由去那个地方。
但,去了又如何呢。
她又不在那里,去了,似乎也依旧没有意义。
仿佛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如同他刚打完仗归京时那段时间,无所事事到几近颓然。
父母起初以为他是战后创伤,请了大夫来瞧,瞧不出什么,后来又以为他是想成家了,托人说了几门亲事,他一概回绝。
直到听闻他刚打完仗不久,又要远离京城去往新州驻地,竟也欢天喜地,只当他别是要去出家当和尚,别的什么都好。
沈端见他不语,还在絮叨着:“你知不知你现在这样就像当年你我初识时的状态,怎的五年过去了还是这副模样。”
燕绥没有应声。
沈端往他身边凑了凑:“好在你还有我这个挚友,今日你就是不愿意我绑也把你绑出府,透透气,见见人,当年我能把你从那状态里拽出来一回,如今自然还能再拽一回。”
燕绥冷嗤:“谁要你拽。”
他好得很。
有什么可拽的。
被夺走被玩弄的,那是怎也再找不回的,消失的,他也不屑再去寻找。
当年许无月趁他来到新州收网结案,竟就此狠心一走了之。
他回到天水镇四处找寻不到她,如今回想,他都想象不出自己当年怎会做出那么多愚蠢的事。
他最后还是找去了她的店铺,果然不见她,但她店里的雇工一个不少。
那个叫陆昭的,对他敌意颇大,像极了那个疯妇口中所说的又一个为她出头的男人。
他也是许无月勾在身边的吗?
当时这样的想法充斥着他的大脑,他逼问不成,头脑一热就和陆昭扭打在了一起。
打斗声惊动了巡街的衙役,最后他们被带进了官府,他不仅不觉打架丢人,还当即亮出身份,让官府给他寻人。
整个天水镇翻了一圈也没找到人,他又马不停蹄赶回了新州。
牢狱里已经快没了命的孙家三人被他揪出来严刑拷打,他也终是让自己知晓了最残酷的事实。
他真的被她骗了,骗得彻底。
她成过婚,有过丈夫,她的家人健在,还手握一笔钱财毫不拮据。
他又想起了她说的那些话。
全是假的。
全是。
他与她的相处中,她竟然对他没有过任何一句真话。
他把她当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当成了需要保护的人。
他为她心疼,为她忧心,为她动了这辈子从未动过的情。
他甚至已经在想等新州的案子结了,就回去告诉她,他们成婚,让他护她一辈子。
可到头来,他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被她保护着,不要知道真相。
天水镇的消息随之而来,陆昭,林涧,周文轩,还有几个他都记不住的名字,全是这些年围绕她身边的男人,而他只是其中一个,不知道排在哪里的名字。
他为她付出一片真心,整个人跟傻子似的一头栽了进去,最后被她冷漠地一脚踹开,不留半分余地。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关了很久。
凌策来问,是否要扩大范围继续寻找。
他气急败坏,当即吩咐拔营归京。
他不找了,她骗了他,玩弄了他,把他当成了一个可笑的,可以随意丢弃的东西。
这样的人,他何必再找。
可他又十分可耻地在离开的路上,一遍遍后悔自己没有吩咐人去寻找。
说不定就找到了呢,说不定她就躲在近处呢。
沈端散漫的声音拉回燕绥的思绪:“好好好,不要拽,是你自己愿意出来的,行了吧。”
燕绥懒得理他,也不想再继续回想自己当初想着找到她之后要怎么办。
他只知道,现在,许无月最好别被他找到了。
燕绥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若是真让他找到了,他不会叫她好过。
她欠他的,定叫她千百万倍归还——
作者有话说:[狗头]嗯,不知道是谁更不好过,好难猜啊。
明天过年,下章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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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未时过半, 日光敛去了正午的燥烈,今日风和日丽,正适宜出街。
沈端选的这处茶楼在新州城东最繁华的街口, 名唤枕云阁。
二层有露台向外延伸,摆着几张精致的桌案, 竹帘半卷, 既能遮阳又不妨碍凭栏观景。
燕绥坐在露台边缘的位置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神情淡淡的, 与明媚的日照显得很是违和。
沈端坐在对面, 已絮絮叨叨说了小半个时辰。
“那日你让我去查账, 我熬了三个通宵, 我娘以为我在外头有了心仪的姑娘,之后大半月成日旁敲侧击问我是哪家的闺秀,要不要请媒人去提亲。”
燕绥没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