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端瞪他, 又顺势反问:“说起来你还年长我一岁, 胜仗归来, 可有在京城遇上什么喜欢的姑娘?”
燕绥依旧毫无反应。
沈端等了两息,见他不说话, 便自顾自地接下去:“也对,若是有了心仪的姑娘, 你又怎会离京来新州这么远的地方。”
虽说如今的燕绥并不似五年前他们初识时那般消沉又阴郁,但这副冷淡的模样倒是和那时如出一辙。
沈端也没说错,他们的确像是又回到五年前,他拉着燕绥出府,随处找个地方一坐,大多都是沈端一人在说,燕绥不理。
沈端也不在意, 换了个话头继续絮叨。
“还真让你之前给说中了,衙门北库房那堆烂账真是花上一个月时间不眠不休也不定能查完,光是去年一年的往来票据,就能堆满半间屋子,我看了两眼就觉得头疼,赶紧出来了。”
燕绥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讽他:“通判的职责你倒是记得清楚。”
沈端往椅背上一靠,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里:“职责我自然记得,但能躲就躲,这道理我还是懂的。”
那还说熬什么通宵。
燕绥移开眼望向街角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沈端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他收回目光,继续道:“话说回来,你来新州也一个月了,整日闷在宅子里到底图什么,新州这地方离京城远离边关也远,太平得能闷出鸟来,你来这儿总不能是为了养老吧,难不成你打算往后在新州结亲成家?”
燕绥转回头来:“我为何要结亲成家?”
沈端理所当然道:“娶妻生子,开枝散叶,这是人人都做的事,还能有什么为什么。”
燕绥垂下眼睫,语气冷淡:“我没兴趣。”
沈端闻言,像看异类似的看着他,也难得沉默了好半晌。
而后才小心翼翼问:“景舒,你可是过往受过情伤?”
燕绥轻飘飘地看来一眼,眼神竟是平淡无波,好似也丝毫未被这话激怒,淡然回答他:“没有。”
沈端眉心不知为何莫名跳了跳。
他问:“那你来新州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燕绥:“不干什么。”
老实说,他已经在琢磨回京的事了。
大老远来一趟新州让他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
只是刚来就走,即便是他也难以立刻做到,不过这事已经交给凌策去办了。
沈端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我忽而想起五
年前你不正是在新州办了一桩案子,难不成那旧识就是那时认识的?”
燕绥沉默,沈端便当他是默认:“男子还是姑娘,如今可还在新州,怎不邀约出来见见,好歹也是旧识……”
他说着说着,发现燕绥的脸色已经逐渐沉了下去,眸底也是渗出寒意。
这事竟比说他受情伤反应还大,也不由令他觉得如今的燕绥比五年前还喜怒无常,真是难琢磨。
沈端讪讪地往后靠了靠,摆摆手:“我不问了还不行吗。”
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又换了别的话题:“那就说说我最近遇见的趣事吧,前些日子我去新州外办事遇见个县令,一听说我是通判,立刻端茶倒水,客气得不行,明摆着一副想攀关系的样儿,后来……”
沈端话说到一半,忽见燕绥神情骤变。
燕绥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楼下方的街口,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仅有沉暗的眸底剧烈翻涌起来。
沈端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望去。
街口人来人往,小贩挑着担子,妇人牵着孩童,马车辚辚驶过,一切都是寻常的模样,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景舒?”沈端试探着唤了一声。
燕绥依旧盯着那个方向,目光锐利得像是要把地面看穿。
沈端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景舒?怎么了?”
话音刚落,燕绥猛地站起身。
茶盏被他带倒,茶汤倾泻,在桌面上漫开一滩水渍。
燕绥什么也不顾,转身急促朝楼梯的方向冲去。
“燕景舒!你干什么去?!”沈端的声音追在他身后。
不得燕绥回答,只见他刚到楼梯口,竟单手撑住扶手直接翻身而下,旋即消失在楼梯转角。
沈端张了张嘴,一时愣在原地。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追出去的片刻间,余光已是瞥见楼下枕云阁门前燕绥的身影直冲向街道,迎面截住了一个抱着孩童的年轻女子。
沈端惊愕瞪大眼,三两步趴到围栏边,低头就看见燕绥竟当街抓住了对方。
女子抱着个三四岁的女童,本是从街那头匆匆向前,眼下被抓住,她抱着孩子踉跄后退,脸色变得煞白,却反被燕绥施力又拽回近处。
沈端用力眨了眨眼。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这几日没睡好,出现了幻觉。
燕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下楼的。
双腿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带着他撞开人群,冲进街道,转眼之间,他已确切抓住了她。
还真是她。
不是错觉,不是做梦。
抓住许无月的这一刻,燕绥脑海里一片空白,随即才在许无月的挣扎中猛然回神。
他唇角无意识扯出了一抹浅淡的弧度。
女子细软的手腕被他在手里,稍微一用力,就轻易制住了她。
燕绥唇角弧度变得清晰,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
他紧攥着她,似笑非笑道:“许无月,让我好找。”
燕绥不知自己此刻是何心情,只知心跳很快,手上力道越发加重。
许无月却是看见突然眼前出现的熟悉面孔心脏骤停,面上逐渐浮现出惊恐之色。
燕绥攥得她生疼。
许无月单手护着怀里的孩子,一声惊呼引得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但无一人敢上前。
“你放开我,放手!”
燕绥更是旁若无人,眸光冰冷地看着她,余光扫见她怀里蜷缩成一团的小孩。
她容貌依旧,眉眼轮廓一如留存在他记忆中的那般,可此刻发丝凌乱,额角沁汗,肩头的衣服也满是褶皱,看起来狼狈至极。
有人曾在他消沉时开解他,谁令他不痛快了,日后若见对方过得不如意,痛快便会加倍还回来。
可他说不清此时心里钝钝地往下沉的东西是什么。
总之,不是名为痛快的东西。
只一瞬怔神,许无月不知突然从哪冒出来的力气,竟一把挣开他,抱着孩子转身就要跑。
“许无月!”燕绥皱着眉,轻易再次将她捉回。
她见了他就只想逃跑吗。
也对,她是该逃。
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自然要逃。
燕绥眉心舒展,居高临下地睨视她:“你对我做那些事时不曾想过被抓住的后果吗,现在知道怕了。”
许无月怎也没想到时隔五年她会再见到燕绥。
可眼下她没有心思去想别的。
“不,不是的,你放开我,我女儿病了,我现在要去医馆,你先让我离开好吗。”
许无月急急出声,满脸焦急,却是连半个眼神都不曾分给他。
燕绥盯着她的脸庞,眸中犹如针刺,听着她的话语心底更是砸进了一块巨石。
她有孩子了,她怀里的是她的女儿。
和谁的?
不等燕绥细想,许无月已又一次挣扎起来。
燕绥神情冷漠,只略微地收紧了虎口。
许无月顿时吃痛皱眉,整个人险些栽倒:“燕绥!”
燕绥冷嗤一声:“你倒还记得我是谁。”
许无月被他强硬桎梏,只能一只手护着许沅安,她的手臂已在脱力颤抖,却不曾放松半分。
她脑海中乱作一团,但根本不想去细思半分。
她眼下还有更紧急的事,不论是谁来了她也顾不上。
许无月眼眶一红,语无伦次道:“我记得,我没有忘记,我女儿病得很重,求你放开我,让我先去医馆,别的我们之后再……”
急促的话语哽咽了一下便截断了。
燕绥看见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她嘴唇颤抖着,脸色愈发苍白。
她敛目的一瞬,透着光的晶莹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燕绥瞳孔缩张,再垂眸,已寻不到那抹晶莹的踪迹。
许无月紧咬后牙忍住了眼泪,找回力气在燕绥掌心下又挣了挣。
手腕不过转了两下,竟被他放开了。
许无月一愣。
燕绥沉声扔下一句:“等着。”
许无月抬头就他头也不回地阔步离去。
她来不及再想更多,双手抱住许沅安转身就跑。
她跑得急切,身后传来的马蹄声却仍是迅速向她逼至近处。
许无月不敢回头不敢停,可一只手臂蓦地从侧伸来,揽住她的腰竟将她整个人捞起。
身体腾空,天旋地转。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坐在了马背上。
燕绥的手臂从她身后环过来,将她连同孩子一起圈紧。
许无月惊叫:“你干什么,放我下去!”
燕绥不语,只扯着缰绳,手臂形成新的桎梏愈发将她紧箍。
许无月惊慌挣扎:“燕绥!你放我下去!”
“医馆在哪?”
许无月愣了一下。
“我问你,医馆在哪”
“……城东回春堂。”
缰绳一抖,缓了两步的马蹄霎时踏起,疾驰奔走。
沈端追到楼下时刚好看见这一幕。
他眼睁睁看着燕绥纵马冲向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子,竟把人直接捞上马背就这么掳走了。
好端端的,燕绥怎就干上强抢民女的勾当了。
沈端心下一沉,当即动身去寻人——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春快乐,阖家团圆,财源滚滚,万事如意!
第26章
这个时辰, 回春堂内候诊的病人稀稀落落坐着三五人,几名药童和学徒不算忙碌地做着手头的事情,周遭却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氛围。
堂内一角立着一名高大的男子。
他自一盏茶前带着人冲进医馆, 像是送妻儿来问诊的,可进了门只见女子忧心孩童状况, 急切焦虑地将孩子放到大夫跟前, 男人则一言不发站得远远的, 再没往前一步。
他从头到尾阴沉着脸色, 但丝毫不掩出挑的外貌和不凡
的气质, 引得医馆内其余人不时偷偷打量他, 心下也对其古怪猜测纷纷。
有个小药童端着药筛经过, 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男人似有所觉,目光微微一扫,冷得小药童一个哆嗦, 赶紧低头走开了。
燕绥收回视线, 重新垂下眼眸。
低垂的视线中能看见许无月因倾身向前而微动的裙摆, 耳边能听见她和大夫说:“早晨还好好的,午时没吃什么别的, 就家常小菜,一碗米粥, 几筷子青菜,用过午饭后她说困,我就带着她午歇了会,睡中我摸到她身上烫得厉害就发现她发了高热。”
听上去过得的确不怎么样。
燕绥心里这样想着,但仍是没找到几分痛快。
大夫一边听一边点头,伸手探了探许沅安的额头,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 再让她张嘴瞧舌苔。
孩子烧得迷糊,小脸通红,嘴唇干裂,被掰开嘴时哼唧了一声,却没睁眼。
许无月的心一下子揪紧。
大夫问:“孩子叫什么?多大?”
“她叫阿沅。”
许无月顿了一下,声也低了些:“三岁。”
燕绥在她身后抬眸,她无暇去感知,只伸手轻轻握住了女儿的手。
“之前可有过这般高热?”
“没有,她身子一向壮实,偶尔风寒喝两日姜汤就好,从未烧成这样。”
大夫嗯了一声,又按了按孩子的肚子,问:“可吐过,可泻过?”
“没有,就是一直昏睡,叫不醒。”
大夫一边抓药一边吩咐旁边的学徒:“去后头煎一副退热汤,快些。”
学徒应声去了。
大夫又坐回案前拿过一张纸提笔写着什么。
许无月忍不住问:“大夫,我女儿怎么样,要紧吗?”
不怪许无月养了四年孩子,遇上孩子高热慌得这般六神无主,许沅安的身体许是随了她的父亲,当真结实又强壮,几乎没有病过,连个子都比同龄小孩稍高一些,她方才说着三岁时,也明显看见大夫眼中闪过一抹异样。
不过好在大夫无心细究这等小细节,他沉声道:“风寒束表,郁而化热,来得是急了些,但不打紧,这种小儿急热用药退下去就好了,只是她烧得高,今日得在这里候着,等汤药服下观察半日,若热退得下来便能回去,若反复,还得另议。”
许无月连连点头:“好。”
大夫写完方子又吩咐另一个药童:“去备些温水,给这孩子擦擦额头腋下,衣裳解松些,让她散热。”
那药童应声去了,很快端来一盆温水,浸了一块软布。
许无月:“我来吧。”
她接过布小心地替许沅安擦拭额角。
孩子软软地趴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只有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侧。
大夫看了一眼,没再说话,起身去后头看药了。
堂内安静下来。
那几个候诊的病人陆续被叫进去看诊,又陆续离开。
窗边那对母子不知何时也走了,墙角的老者被家人搀扶着进了后堂。
许无月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抱着孩子轻轻擦拭,偶尔低头看一眼女儿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药童端着一碗煎好的汤药出来,温声道:“娘子,药好了,趁热喂给孩子吧。”
许无月接过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许沅安唇边。
“阿沅,乖,张嘴,喝了药就好了。”
孩子迷迷糊糊地抿了抿嘴,不肯张开。
许无月又唤了一声:“阿沅,听话,喝了药就能好了。”
许沅安这才微微张开嘴,让药汁流了进去。
可只咽了一半,另一半顺着嘴角淌了下来,濡湿了衣襟。
许无月手忙脚乱地用帕子去擦,眼眶又有些发酸。
药童在旁宽慰:“娘子别急,孩子烧得迷糊喂药是不容易,一点一点喂就好,慢些总能喂进去的。”
许无月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又舀起一勺。
一勺又一勺,大半碗药喂了足足两盏茶的工夫,到最后,许沅安的嘴终于不再紧闭,乖乖地咽下了最后一口。
许无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空碗递给药童,低头用帕子擦去女儿嘴角的药渍。
孩子脸上的红似乎褪了些,也不知是药起了效,还是她的错觉。
许无月想问问大夫接下来该如何。
刚一抬眼,日影先将角落一片突兀的影子送进她余光中。
许无月一愣,侧眸看去,那道高大的身影依旧立在原地。
一经对视,燕绥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又沉了下去。
许无月怔然的眸子仿佛在说他怎么还在这。
他当然在这。
燕绥目光微动,视线落在她因怀抱孩子而衣袖上滑露出的手腕上。
她皮肤娇嫩,肤色白皙,那时便是轻轻一弄,红印就留在身上许久不消。
而此时那里不是暧昧痕迹,暗红中泛起淤青,微微肿了起来,连五指印都看不出轮廓了。
燕绥面无表情地把目光移走,继而只看她的眼睛。
许无月张了张嘴,怀里的许沅安忽然动了一下。
她连忙低下头,看见女儿眼睛似乎想睁开却睁不开。
“阿沅?”她轻声唤。
孩子没有回应,又沉沉睡去了。
日光西斜,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光影。
大夫又来看过一回:“热退了,这会儿还睡着是药力未散,若是要唤醒也能醒,但让她多睡会儿也好,等她自己睡足了精神头就回来了。”
许无月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多谢大夫。”
她去柜台付了诊金,又等药童包了两服备用的药,这才回去熟练地抱起许沅安打算离去。
快走到门前时,角落那道身影突然阔步上前。
医馆里已经没什么病人了,但药童和学徒仍在,听闻动静齐刷刷地投去了目光,连大夫也忍不住朝那处看了去。
许无月脚步一顿,微低着目光尴尬又无措。
她抱紧怀里的孩子侧过身,想避开那道挡在面前的影子。
可那道影子也往侧半步,挡了她的去路。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最后还是燕绥先开的口,声音沉哑,不带情绪地命令她:“跟出来。”
许无月:“……”
燕绥说完便迈步先走了,许无月只得跟在他后面。
毕竟回春堂就这么一个门,否则她定是转头往反方向拔腿就跑。
刚踏出医馆的门,许无月就看见了停在侧方的马车。
黑漆的车厢,描金的边框,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看起来很是豪贵,还有马车旁立着的又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认出这是过往燕绥身边的那位随从。
许无月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女儿病情稳定后,和燕绥重逢的惊惶终是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淹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不知燕绥怎会时隔五年又出现在新州,他来这里干什么,何时来的,又何时会离开。
“上车。”
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许无月抬眼对上燕绥那张冷峻的脸。
她声音干涩道:“不用了吧,我……”
燕绥冷声打断她:“方才才说给孩子看过病后再说,现在又想搪塞什么,你以为此事就这么了了?”
许无月的话卡在喉咙里,无言敛下眉目。
她无话可说,且还心绪繁杂。
她沉默着,没有动,燕绥也没有动。
暮色渐渐沉下来,街上的行人渐少,远处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
良久,燕绥半步不让,许无月只能开口:“那就在这儿说吧。”
燕绥嗤笑一声:“然后你再抱着孩子又走回去吗,上马车。”
说完,他径直转身就先上了马车,像是丝毫不担心许无月会逃跑。
许无月也的确没机会跑,燕绥刚上车,凌策就迎了上来,态度恭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许姑娘,请。”
许无月压着杂乱的心跳,到底还是踏上了燕绥的马车。
车厢在外看来已是宽敞,里面比她想象还要更加奢华。
黑檀木的小几,软缎铺就的坐榻,脚下铺着
毡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角落里的香炉不知是何制造,金灿灿的,壁上还挂着一幅水墨山水。
许无月抱着孩子在门边最靠外的位置坐下。
她正胡思乱想着,余光里瞥见燕绥抬手点了角落里的香炉。
一缕烟气袅袅升起。
许无月神情微变,下意识往后一缩:“你点的什么?”
燕绥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目光却没看向她,而是落在孩子身上。
“安神香。”
话落,那缕青烟悠悠散开,气味清浅,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很是柔和。
燕绥的声音却生硬冷漠:“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许无月抿了抿唇,没有答话。
马车内陷入沉默,气氛一如燕绥的脸色,又冷又硬。
马车也不动,仿佛一切都静止了。
许久后,燕绥眉心跳了跳,终是忍无可忍道:“许无月,你就打算这么一直坐着?”
许无月愣了一下,抬起头这才反应过来什么。
燕绥自然也从她的神情看出,她莫不是以为他还暗自打听过了她的住处。
放在五年前,他的确带着愚蠢的心情,悄悄打探过她店铺所在,想给她一个惊喜。
如今他怎可能再做这种事,若是可以,惊吓倒是不错。
车厢里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许无月垂下眼,轻声对着马车外报了个地名。
车外传来一声低应答,随即马车轻轻一晃,终于动了。
燕绥靠在车壁上侧过头不再看她,脑海里回顾了一下新州的地势,便已大致知晓了那个地名的方位——
作者有话说:老婆家的地址get!
第27章
马车一路向着柳叶巷的方向驶去。
车内气氛沉闷, 唯有熟睡中的小孩,不知是因母亲的怀抱还是点燃的安神香,睡得格外安稳。
许沅安忽的一下蹭动, 她把脸埋进了许无月怀里,从上看去只能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连耳朵也瞧不见了。
许无月一直低垂的目光飘忽了一瞬, 一时不知该把目光往哪放了。
“她三岁了?”一路沉默的燕绥冷不丁开口。
“……嗯。”
许无月其实擅于谎言, 小时候偷吃的一颗糖, 村塾窗下耽搁的时间, 还有自己捡到的不愿被发现的新鲜玩意。
她总在撒谎隐瞒, 以至于越长大, 越说起与事实不符的话语便越是理直气壮。
可不知为何此时她分明未与燕绥对视,低垂着头,燕遂也看不见她面上神情。
她还是在应了这话后,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刚应下, 就听燕遂冷哼了一声, 意味不明,不知是怀疑还是什么, 许无月不敢问。
这时,怀里一热。
许沅安呼出的热气闷进许无月的衣衫里, 绵软的梦呓却传了出来。
“爹爹……阿沅的爹爹……”
孩童的呓语含糊,但在安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
马车内气氛陡然一僵。
许无月下意识收紧手指。
还未来得及心慌更多,对座的男人突然拔高声量:“停车。”
许无月茫然抬眸,就见燕绥冷着一张脸朝旁侧了下头:“下去。”
“……什么?”许无月声音很轻,几乎没发出声来。
马车已经骤然停了下来。
许是正好停在林荫下,燕绥的脸庞大半笼罩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许无月不明这是何意, 燕绥是就此要放过了她了,还是又在做什么别的打算。
但她本就不想多留,加速的心跳彻底乱了节拍,动作仅一瞬迟疑后,便抱起许沅安匆匆起身往马车外去。
马车外,连凌策也未能很好地控制面上神情,露出几分迷茫。
许无月低垂着眼大步跨下马车。
凌策略微上前半步,又很快后退回来,最终只是眼睁睁目送许无月快步朝巷子里走了去。
眼下已是抵达柳叶巷口,再往里不到百步就是许无月家门前了,马车却在这里停下了。
凌策看了看渐行渐远的背影,又看回紧闭的车帘,试探着禀报:“殿下,许姑娘离开了。”
马车内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回官邸。”
“……是,殿下。”
*
许无月凌乱的步调令怀中颠簸,还未到家,许沅安就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娘亲?”
“阿沅,你醒了。”
“娘亲在做什么?”
“阿沅别动,很快就到家了,没事了,我们到家了。”
许无月单手推开院门,手里紧抱着许沅安不松手。
后面几步她几乎是小跑了起来。
房门紧闭,她将许沅安放在床榻上。
“阿沅,感觉怎么样,可还有哪里难受,身子热不热?”
许沅安迷茫地摇了摇头,又四下环顾了一周。
“娘亲,我们刚才出去玩了吗?”
她分明记得她在和娘亲一起午歇,可一睁眼却是从外面回来,莫不是玩耍的时候她睡着了,她怎一点也不记得了。
许无月见她还能惦记着玩,想来应是缓和了些。
她还是先给许沅安接了一杯温水,然后告诉她:“没有玩,你午时身子发热生病了,我们刚才是从医馆回来的。”
许沅安一听皱起小脸,赶忙喝了一大口水才道:“难怪阿沅嘴里苦苦的。”
她又问:“是巷口那个老伯伯那里吗,娘亲抱着阿沅去的?”
许无月摇头:“是去另一个叫做回春堂的医馆,你没去过那边。”
其实柳叶巷口便有一家医馆,之前几日她们外出总能经过那里,以许沅安活泼的性子,接连打过几次招呼,便记住了那家医馆的老大夫。
但今日那家医馆不知怎的歇业了,许是老大夫家中有事,否则许无月也不会抱着孩子一路匆忙跑去更远的回春堂,也就不会遇见……
想到这,许无月眸光微沉,神情也有了些许变化。
许沅安见状,一下拉住她的手,低落道:“是不是阿沅长大了太沉了,累着娘亲了。”
许无月怔然抬眸。
许沅安已是动起小手给她捏手放松了:“阿沅给娘亲捏捏,阿沅今晚少吃一点饭,就不会那么沉了。”
许无月失笑,伸直了手让女儿更方便捏她,嘴里温声道:“说什么傻话,阿沅正是要多吃饭多吃肉,才能身体棒棒,养好了病,就不必娘亲抱着出门,我们手牵手继续去新州各处游玩。”
许沅安双眸一亮:“对,阿沅要和娘亲一起出去玩,那阿沅今晚要吃三大碗米饭!”
*
燕绥回到官邸时天已擦黑。
府邸内点亮石灯,从门前依次亮起照亮脚下的小径。
光亮中气氛却是一片窒闷,仅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在夜色里。
今日凌策等人便是接到了沈端派人递来的消息,才匆匆找寻着燕绥的去向一路找到了回春堂门前。
凌策作为当年的知情人,知晓世子殿下竟在新州与许无月重逢自然是惊讶万分。
可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却是更加令他摸不着头脑。
从他们寻到燕绥后便在医馆外和他一同候着,从白日等到黄昏。
这一等,两人一同上了马车,像是将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一般,却不知怎的世子在快到地方时突然变了脸。
许无月下马车离去后,世子在马车里再无别的吩咐,一路上一言不发,回到官邸也是沉着一张脸,谁也不敢发出
多余的动静。
以凌策对燕绥的了解,他自知即便五年时间过去,世子也从未忘记过当年那段短暂的缘分。
但他不敢过多揣摩上意,不知世子心里这份惦记是出于自尊心受伤的记恨,还是别的什么。
世子这些年一直有派他暗中打听许姑娘的下落,京城本就遥远,而世子也不允他大张旗鼓叫别的任何人知晓此事,所以即便是办事能力如他,这事也并没有太大进展。
如今再遇,按理说应是正中世子下怀。
而眼下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令凌策头疼之事。
最后一名小厮退出屋中,发出轻微的关门声响。
燕绥坐在案前,单手撑着脑袋,敛目一副沉郁的模样。
很显然这不是禀报任何事的时候,即使是重要的大事。
然而燕绥却主动开口:“你有何事要报。”
凌策:“属下……”
“有话就说。”
若是那么好开口,他能不说吗。
话语在凌策嘴里打了好几个转,才终于烫嘴似的快速说出了口:“殿下,您此前吩咐属下请调回京的门路已有了消息。”
话落,屋内陷入意料之中的沉默。
凌策垂首看着自己的脚尖,丝毫不去看也不猜想燕绥此时是何神情。
但燕绥沉默的时间实在太长,长到凌策逐渐开始怀疑自己方才的禀报语速太快而没有被他听清。
就在凌策将要抬头之际,燕绥忽而道:“你觉得那孩子像三岁吗?”
凌策脖颈一僵,脑子里思绪万千,开口只能含糊道:“属下并未看见那孩子的模样。”
“我没说模样,我说身量。”
燕绥紧蹙着眉头,回想了一下:“她看着个头不小,生得很高挑。”
凌策无言以对,不知怎么回答这话才好。
世子这意思,莫不是在怀疑那孩子是他的?
一别五年,五年时间可以发生的事太多了,哪有一见到姑娘家,没看见孩子的模样,连孩子年岁也对不上,就自顾怀疑起这种事来。
燕绥道:“将满四岁也能说做三岁,若是推算时日,有那可能吗?”
凌策闻言不得不抬起头来,抬眸一看,却见世子竟还真是一副认真思索状,问出这等话也毫不觉得羞耻。
凌策不语,燕绥又道:“我娘说我幼时身量长于别的孩子,便是想打趣说小年岁,旁人一看就能辩真假,撒不得半点谎。”
凌策嘴角抽了抽,心道,也就是他与世子年纪相差不远,世子幼时的事他不甚清楚,可想也知道,王妃闲着没事和人说小世子年岁做什么,也不知道是世子从哪梦到的这些说辞。
凌策敛目,硬着头皮道:“殿下可有问过许姑娘这事?”
燕绥冷哼:“我问她这个做甚。”
凌策:“……”
那眼下何意,问他又能有何结果。
“那属下前去查探一番?”
像是终于说到了正点上,凌策余光瞥见燕绥眉心舒展开来,但没听他答话。
诡异的沉闷氛围令凌策实难久待下去了,他循着这个机会就自作主张要领命告退。
“属下这就去查探此事。”
说着,燕绥竟也没留他,像是默认了。
待到凌策将要退到门前时,又突然被燕绥唤住了。
“慢着。”
凌策习以为常地停下,已是做好被燕绥唤回去继续站着的准备了。
岂料,他竟会听到燕绥沉声吩咐道:“做得隐蔽些,查到后把人带过来,不要被她知道了。”
凌策错愕抬头,愣了好一会才问:“殿下是说……把孩子掳来吗?”
这一刻,凌策时隔五年又见世子正直严肃的厉色,并遭怒斥:“你说的什么混账话,掳孩子做什么,我说的是那个野男人!”——
作者有话说:燕绥:孩子身高像我=孩子是我的[狗头]
第28章
自再遇燕绥后过去已有七日, 风平浪静。
许无月不是没有被惊吓到立刻想要搬离此地,可她不知自己能够搬离去何处。
带许沅安来新洲上学堂是她早已计划之事,为此也和陆昭林涧书信往来多时, 林涧不说许无月也知晓,他谈及的那两处书院定是他用了人情打点过的, 她又岂能说不去便不去了。
但燕绥那日莫名令她下马车后就再无动静, 不禁让许无月又是松一口气, 又是提心吊胆。
他到底想做什么?
总不能气势汹汹截住她就只为乘马车载她一段路吧。
“娘亲, 娘亲。”许沅安甜甜地唤着, 一路从屋里小跑着出来到许无月身边。
“阿沅昨日又梦到爹爹了。”
许无月回过头, 微怔了一下:“又?”
许沅安自己说完也愣住了。
“阿沅为何要说又?”许沅安歪着头自己问自己。
许无月上前把她牵到桌前坐下, 桌上已是摆好了早饭,她一边熟练地给她系围兜,一边问:“阿沅之前也梦见过?”
许沅安茫然地摇摇头, 又点点头:“阿沅不记得了, 不过昨晚阿沅的梦中, 爹爹的模样让我觉得熟悉。”
许无月问:“是何模样?”
围兜已系好,许沅安回过头来向许无月比划:“长这样,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高高的, 瘦瘦的,有很黑的头发。”
许无月一听,噗嗤笑了出来。
许沅安皱眉:“娘亲笑什么!阿沅真的梦见了!”
许无月忍住了笑,正要向女儿解释,院门传来声响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无月姐,阿沅!”
许沅安:“是陆叔!”
“……咳咳。”陆昭兴奋的话语噎了一下。
还没想好怎么教许沅安换个称呼,许无月已经迎了上去:“你怎今日就来了, 不是说手头的事还要耽搁一阵。”
陆昭笑道:“就许你提前到天水镇,便不许我提前到新洲吗。”
“我想着这一个月时间你应是安顿下来了,但阿沅的书院还得早些定下来,处理了手头的事我就快些过来了。”
许无月道:“书院不是到秋季才招新,眼下都还未入夏,哪有这么着急。”
“无月姐你不懂,这种事就是得早早定下才能稳妥,真到秋季时再去,只怕生了变故,到时后悔都来不及,早做准备也能早有更多选择。”
说到更多选择。
许无月嘴唇动了动,但在陆昭热切的目光下,到底是没能说出要离开新洲的话。
事实上,许无月自己也并不想离开新洲。
她与永州已经毫无关系了,娘家那边更是自她出嫁后就断了联系,天地偌大,如今仅有天水镇周边还有着她熟识之人,她实在难以想象离开这里去别处再度过上孤寂陌生的日子。
“怎么了,无月姐?”
许无月回神:“无事,可在船上用过早饭了?”
“当然没有,就想着这个时辰来和你们一起用呢。”
许沅安:“陆叔要和我们一起用饭吗,阿沅给你拿碗筷。”
陆昭这下逮住了机会,纠正她道:“阿沅,往后要唤舅舅,不能唤叔。”
许沅安不懂:“为何,舅舅是什么?”
在她的认知中,除了娘亲便是爹爹,再然后就是爹娘之外的婶婶和叔叔们了。
陆昭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蛋:“舅舅就是你娘亲的弟弟,以后就这么唤我,知道了吗?”
许沅安似懂非懂,还是乖乖地唤了一声舅舅,便小跑着去灶房给陆昭拿碗筷了。
陆昭对许无月道:“无月姐,今日若是没旁的事,待会用过早饭,我就陪你先去两处书院打个照面。”
许无月应了声好。
*
燕绥承认自己每每冲动上头时都极易做出旁若无人的举动,但他并不会在事后后悔太多,唯有后悔在沈端面前暴露自己的冲动。
“
燕景舒,你不说话我便一直问,问到你告诉我为止。”
“那女子究竟是何人,那便是你在新洲的旧识?可她怎抱着一个孩子,是谁的,她的?”
“难道是你的?!”
燕绥掀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若那孩子真是他的,那许无月欠他的账又加一笔,她就是还一辈子也不定能还得清。
可他没查到孩子的由来。
凌策带回的消息是,许无月独自带着孩子居住在柳叶巷的一进小院里,未见宅中有男子出没。
这个消息除了说明许无月如今独身一人,并不能说明孩子究竟是她与谁人的,更甚至是否是她亲生的也不得而知。
凌策表明时间太短,能查到的信息不多,但若要继续查下去,倒也不是难事。
燕绥却收回了命令,不再让凌策查任何有关许无月的事。
因为他突然感到迷茫。
查到孩子的由来后应当如何,是他的如何,不是他的又如何。
以及,他如今又见许无月,应该怎样报复她。
他心里觉得很不痛快。
“燕景舒,你真就一个字都不对我说吗,明知我好奇,你这是要急死我啊!”
燕绥起身,淡淡地对沈端摆了摆手:“今日就到这里吧,先回去了。”
沈端气急败坏:“你好狠的心啊,你就这么对我!”
燕绥毫不停留,只给了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有你求我的时候,你给我等着!”
身后沈端的怒吼还在爆发,燕绥这头躬身登上马车。
凌策正要一如既往吩咐回官邸,马车里便传来燕绥的沉声:“去柳叶巷。”
凌策愣了一下,和马车前的车夫相互对视一眼,随即无言移开目光。
马车驶动,一路朝着柳叶巷的方向去。
将近柳叶巷时,街道相比闹市区变得安静,燕绥敏锐的感官忽的听见有孩童的哭声。
他倚靠在马车壁本是面无表情地闭目养神,眉心却在这道哭声中逐渐紧蹙起来。
如此声响虽是扰人,但以往他并不会被这种无关紧要的声音牵扯注意力。
只是听得越久声音就越发清晰,能听出是个孩子,是个女孩。
许无月的孩子也是个女孩。
燕绥缓慢地睁开眼,随手伸向车窗将帘子一撩。
不远处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梳着两个圆髻的小女孩背对着马车的方向,哭声便是从那传来的。
“停车。”
马车应声而停,燕绥微眯着眼看了一瞬那道背影,便动身走出了马车。
“殿下?”
“不必跟来。”燕绥抬了下手,跨下马车便径直朝哭泣的小女孩走了去。
还未走近,小女孩似有察觉般突然回过头来。
燕绥愣住,迈动的步伐也顿了一下。
眼前的小女孩哭得满脸泪痕,脸蛋脏兮兮的,一双圆润的大眼睛盈满泪花,即便眼眶通红却也给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长得很漂亮,也很像什么人。
小女孩看见燕绥,也莫名地上前了半步,旋即才反应过来什么,又连连后退了两大步。
燕绥向她走去。
小女孩眼眶中包不住的泪珠倏然落下两大颗。
“你、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行人。”燕绥回答她,然后问,“你和父母走散了吗?”
“我、我……”许沅安带着哭腔的声音低了下去,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燕绥缓慢走向她,小女孩不再后退,他便最终走到了她面前。
燕绥少有与孩童接触,两人身量差距极大,他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居高临下地俯视她,面上没有表情的模样显得威严肃然,寻常人见了也得生出几分畏惧。
许沅安却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她仰着哭花的小脸,脖颈微微发酸也未移开目光。
一大一小就这么静静对视了好一阵。
直到许沅安鼻涕流了出来。
她脸颊一热,蓦然背过身去伸手捂住脸。
娘亲说这样不漂亮,不能给别人看见。
“自己会擦吗?”身后的男人开口,低磁的嗓音算不得温柔,但许沅安觉得很好听。
她余光瞥见一张描金的黑手帕递到她身旁。
许沅安觉得这张手帕也好漂亮,看上去软软的。
她忘记说谢谢便接了过来,柔软的手帕触到脸颊她才想起来。
“谢谢,阿沅会擦。”
身后的男人呼吸一滞。
许沅安没有察觉,乖巧地用手帕擦掉了自己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手帕变得脏脏的,但她的小脸变得整洁白净了,只有一双大眼睛还红彤彤的。
许沅安正犹豫着是否要将脏手帕还回去。
燕绥突然开口:“你是阿沅?”
许沅安点点头,手指攥紧了手帕。
许无月的女儿便唤做阿沅。
这一刻燕绥脑海中变得空白。
这种感觉有些古怪,又有些奇妙。
燕绥那日并未看见许无月女儿的模样,她一直被她抱在怀里遮得严严实实的。
可方才他第一眼见这个小女孩转过身来时,便在她稚嫩的脸庞上看见了熟悉的影子。
并非是许无月的影子。
若叫人知道,大抵会觉得他自作多情。
可他还是觉得。
她像他。
燕绥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嗓音不自觉放轻:“你和阿月走散了?”
许沅安一愣,随即上前一大步:“你认识我的娘亲?”
“认识。”
小小的孩童还不太会分辨成人细微的语气和神情。
许沅安只知道眼前的男子唤出了娘亲的名字,那个只有她才会最是亲昵呼唤的名字。
燕绥这话一出,许沅安霎时又忍不住眼泪,大哭了起来:“呜呜呜,我找不到娘亲了,我想回家,可我记不住回家的路……呜呜,我想回家……”
燕绥原本沉静的神情凝固一瞬,随即化作无措的慌乱。
“你……别哭。”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许沅安哭得更厉害了,刚擦净的小脸再度变得脏兮兮的。
燕绥伸手欲拿手帕,又见手帕早就被她用脏,他嫌弃又犹豫地蜷了蜷手指。
随着孩子一声嘹亮的哭喊。
燕绥眉头一皱,蹲下身直接用袖口擦上了她的小脸。
“别哭,我知道你回家的路,我送你回去可好,你别哭了,你……”
话音未落,一根软乎乎的手指勾住了燕绥的手指。
燕绥一愣,心跳没由来的漏跳了一拍。
许沅安生怕自己再度跟丢,不等燕绥反应,径直将自己整只小手都塞进了他掌心里。
“回家,阿沅想回家……”
不远处,燕绥身边随行的人皆从马车旁探长了脖子往这头看。
几人神色各异,又皆是目瞪口呆。
先是看见世子殿下吓哭了小孩,又见他拽着孩子细小的胳膊往巷子里去。
“策哥,现在怎么办,咱们跟上去吗?”
凌策眨眨眼,噎了口气:“跟、跟吧……”
万一世子做出什么丧心病狂之事,也好拦着不是——
作者有话说:燕绥:眼睛大像我=我的孩子
第29章
越往里走, 许沅安的记忆就越清晰了起来。
眼看真是记忆中回家的路,她眼泪也止住了,唇角也上扬了, 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前面就是我家了!”
燕绥目光微垂,余光看着她步步踢起的绣鞋尖, 鞋尖上两团白色的绒球随她的脚步一晃一晃的。
他声音很轻, 好似安抚, 也好似自言自语:“嗯, 很快就能见到你娘亲了。”
话一出口, 刚还咧着嘴笑的小女孩突然撇下唇角, 一副又要落泪的模样:“娘亲……娘亲不在家, 我走丢了……娘亲她……”
燕绥霎时回神,无措地把掌心里的小手握紧,又怕捏疼了她故而松开。
“你别哭,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你快到家了, 你娘也总会回家的。”
许沅安吸了吸鼻子,到底是没有再哭出来。
她偏过头来看向燕绥, 看一开始板着脸好生严肃的男子,从她落泪哭泣后就变得手足
无措, 看起来傻傻的,有些好笑。
许沅安眼眶里还含着泪,但就这么望着燕绥的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燕绥微微皱眉:“笑什么?”
许沅安不说话,还是只咯咯笑着,还越笑越欢了。
孩子不哭自然没什么可着急的,只是被她意味不明地笑话了而已,燕绥板起脸来作势吓唬她, 见没什么用又舒展了眉心,任由她露出一脸灿笑。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这时便与他不那么相像了,因为他很少如此开怀大笑。
此时的小孩,更像许无月。
燕绥有些心跳加速。
他从不下没有证据的定论,可眼前的小女孩,像他,也像许无月。
这是一种语言难以解释的直觉。
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去认为这不是他的小孩。
他只是看着她,心中就仅有一个结论。
这是他的孩子。
他和许无月的孩子。
燕绥呼吸一顿,突然开口:“阿沅,你爹爹呢?”
爹爹不在,爹爹去了远方,爹爹和娘亲分开了。
许多可能性的回答在燕绥脑海中闪过。
岂料许沅安小嘴一瞥,笑容骤散,脱口而出:“爹爹去世了。”
燕绥蓦然停住脚步:“谁和你说的?”
许沅安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量吓到,再看他此时神情,她怯生生地要将手从他掌心中收回。
燕绥下意识收紧虎口。
许沅安略微吃痛,开口就带了哭腔:“是、是娘亲说的。”
燕绥眉心猛地一跳,这才发现自己攥得太紧,赶紧松开她。
“抱歉。”
许沅安迷茫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但见此人如此反应,她忍不住问他:“你也认识我爹爹吗?”
自然认识。
燕绥微抬起下巴,嗯了一声。
许沅安霎时激动:“当真,我爹爹是个怎样的人,他长什么样子,是这样吗?”
许沅安还是抽出了自己的手,在身前挥舞着和燕绥比划起来。
燕绥没看懂许沅安比划的模样,他问:“你娘和你说过他?”
许沅安摇头:“没有,是阿沅梦见的,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高高的,瘦瘦的,有很黑的头发。”
燕绥面露不悦。
许无月还真是满口谎言,骗了他还骗他们的孩子。
说他去世了,说他死了。
她还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得出口。
不难想象,她定是以此说辞哄骗了孩子,也向旁人隐瞒了他的存在。
她咒他这事还得再记她一笔,更重要的是,当年她分明怀有了身孕却还一走了之!
燕绥眸色渐深,沉沉地看着身旁的小女孩。
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
许沅安不明所以地歪了下头:“怎么了,我爹爹不是长这样吗?”
燕绥压下心里对许无月的怨念,弯唇对女儿温柔地笑了笑:“不完全是,但已经很接近了。”
许沅安描述的不正是他的模样吗,只是她腹中词汇还比较匮乏而已。
燕绥重新牵起许沅安的小手:“我们先回家。”
听到回家,许沅安很高兴,也收紧手指握住燕绥的大掌。
“好,阿沅要回家!”
许沅安是个有礼貌的小姑娘,在许无月的教导下,她性子活泼嘴也甜,在外也从不怯生,总会乖巧大方地对人问候,可这是头一次娘亲不在身边,她独自在家中接待客人,还是一个送她回家的好心客人。
许沅安回想起娘亲以往接待客人的模样,一回到家中,她很认真地告诉燕绥要请他喝茶,便小跑着进到屋中沏茶去了。
燕绥跟了两步,一进院,就看见了花圃中茂盛的桂花丛。
他因此停下脚步,目光沉静地扫视了一周满园桂花丛。
未到花期,院中并无桂花香,只如那年他在天水镇租赁的宅邸中那般,入目一片青葱翠绿,生机盎然。
他微眯了下眼,视线中可见桂花丛修剪整齐,土壤湿润,一看便是精心打理着的。
她玩弄他,欺骗他,带走他的女儿,却还在如今居住的院子里种下桂花。
他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记忆逐渐被拉回了五年前的春日。
燕绥那时正想,即便许无月放不下她在天水镇的一切,他向她表明心意后,快马加鞭往返于京城和天水镇,他们便能在秋日重逢,定下婚事,共赏满园桂花。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想法可笑至极。
燕绥冷漠地收回目光,这才想起孩子一个人去了屋里沏茶。
他不放心,阔步朝着院内主屋走了去。
才刚到门前,屋内许沅安听见脚步声当即就道:“你等等我,阿沅自己可以的,很快就好!”
像是因为初次独自做这件事而感到兴奋,许沅安语气很急,背影却是忙碌又欢快,屋内叮叮当当一阵响。
燕绥从心里自主认为许沅安就是他的女儿后,那股陌生又奇妙的感觉就一直没有消散。
此时看见她小小的身影在屋里穿梭,他停下脚步没有跨进门槛,应了一声好后,就站在门前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对凌策说她生得高挑,可她此时在他眼里却又是小小一个。
她提起素未蒙面的父亲时眼眸湛亮,她也在想他,也想知晓他,见到他。
那许无月呢。
种下满园桂花丛,这几年心里也可曾有想过他。
燕绥目光专注,思绪却飘远,被带走的注意力对周围的感知变弱。
直到突然一阵带风的袭击挥舞而来。
燕绥本能地侧身欲躲,却因方才的出神慢了半拍。
扫帚带着风声呼啸而至,挥舞间四散的草灰扑面而来,糊了他一脸,呛得他下意识闭眼。
紧接着,腹部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燕绥眉头一拧,一把抓住扫帚杆,猛地一拽,同时转过头。
然后愣住了。
出现在身后的人竟是许无月。
她满脸是泪,眼眶红得像是哭了很久,发丝凌乱,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副狼狈的模样,也和方才哭着找不到家的许沅安很像,却更令他心惊。
燕绥握着扫帚杆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动。
许无月也在同一瞬看清了他的脸,随之怔然。
今日她和陆昭带着许沅安分别去了那两所书院,回程的路上,看见一个热闹的集市,许沅安想去玩,他们就下了马车去往集市游玩。
集市人多,许沅安和他们走散,急得她四处寻找,可整个集市就那么大点地方,却是怎也没找到女儿。
心慌意乱之际,许无月和陆昭分头找,她不敢去想任何不好的可能性,只能胡思乱想着,女儿会不会找不到他们就自己找着回家去了。
虽然她知道集市离家甚远,她一个四岁的小孩不大可能找得到,但她还是走投无路般一路奔跑回家。
刚进院,她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她只从桂花丛的缝隙中看见自家门前立着一道陌生的身影,来不及多想,她抄起门前的扫帚缓步靠近。
可,怎会是燕绥。
许无月握着扫帚杆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怎么是你……”
扫帚完全落到燕绥手上,他紧皱着眉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草灰,冷哼一声:“过了五年,还送我同样的见面礼。”
许无月一噎,无言以对。
什么见面礼,那是因为她第一次以为是蛇,这一次以为是人贩子。
一想到这,许无月脸色骤然一变,惊恐地看着燕绥。
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
屋内突然传出哒哒的脚步声,和许沅安轻快的嗓音:“茶泡好了,我这就给你端出来,你……”
话音未尽,许无月略过燕绥就朝正屋跑去。
许沅安端着托盘,刚迈过门槛就看见失散的娘亲。
“娘亲!娘亲!”
茶水险
些洒出,许沅安还不忘护了一下,随即就被许无月蹲下身紧紧抱进了怀里。
“阿沅,阿沅你没事,你在家里。”
许无月有些语无伦次,收紧手臂将许沅安越抱越紧。
许沅安快要护不住茶盏了,才出声道:“娘亲,阿沅好闷。”
许无月回过神放开了她。
许沅安腾不出手给许无月擦拭眼泪,只能快些开口解释:“娘亲,阿沅被一个好心人送回家了,是那个……那个……”
她一时想不起该怎么称呼,歪了歪头,就看见方才还英俊笔挺的男人灰头土脸,身前衣衫褶皱,头上还有一根草。
她愣了一下。
怎她沏个茶的功夫,这个人就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但这人似乎连头上顶着杂草也仍是很好看呢。
许沅安还在走神,许无月已从她身前站起了身。
她想,大抵是当初做了不厚道之事上天给予的惩罚,否则怎会让她再撞上燕绥,还每次都是这般手足无措时。
她强自镇定下来,别无它法,只能尴尬地请了燕绥进屋。
燕绥也不客气,虽是一言不发,但进屋就自主在桌前落了座,视线随意地打量了一圈这间干净整洁的屋宅。
这里和她在天水镇的屋子有些相像,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清香,屋内装潢摆设温馨而雅致,唯一不同的是随处可见的孩童的用物,又给她精致的小屋增添几分鲜活的生气。
莫名令人向往。
许无月请人进屋却被丢在了身后,她只得接过女儿沏的茶,都没去想女儿何时学会了沏茶,便跟着燕绥的脚步走进屋,将茶盏奉到他跟前。
燕绥收回视线,淡然地垂眸看了一眼。
刚沏好的茶水却带着冰冷的漠然,连半点热气也没从茶盖中泄露半点。
他当着许无月的面,缓缓揭开茶盖。
许无月一愣,只见茶壶中,两根绿油油的茶叶飘在水面上,本就不曾加热的清水托着茶叶在茶壶里晃荡着,半点茶水的色泽也没有,看上去是又寒酸又失礼。
许无月:“……”
燕绥余光看见一旁期待歪头的许沅安,觉得女儿真是可爱,动手便想尝尝女儿替他沏的茶水。
许无月却是尴尬得想找个洞钻进去,抢在燕绥之前,赶紧盖上茶盖道:“我去重新沏一壶茶,你稍等一下。”
说罢,逃也似的端着托盘转身就离了主屋。
许沅安似乎意识到什么,一见娘亲身影消失在门前,就凑到了燕绥身边,轻声问:“是阿沅泡的茶不好吗?”
“没有,阿沅泡得很好,可惜我没尝到。”
“那娘亲为何说要重新沏一壶茶,这是阿沅第一次自己沏茶呢。”许沅安撅着嘴,语气里还有几分委屈。
燕绥心尖柔软一片,手指在袖口下不自觉蜷缩了一下,反应过来时才明白,自己是想捏捏她的脸蛋。
不过他没有伸手,而是站起了身来。
他与许无月的账还未清算,他不想如此草率唐突地告诉女儿真相。
燕绥道:“阿沅独自在这儿等等,我去问你娘要回你沏的茶。”
许沅安乖乖点头,又在燕绥将走时叫住他。
“怎么了?”
许沅安伸出白嫩的小手,朝燕绥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燕绥依言,弯身在许沅安面前低下头。
许沅安仍是踮起脚尖才够到了他的头顶,抬手将他头顶的一根杂草取了下来。
“咳……”
燕绥耳根一热,喉间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
又是傻傻的,很好笑的样子。
许沅安看着他俊朗的面容咯咯笑了起来。
燕绥摸了下发烫的耳根,任她笑了一阵才转身朝外走了去。
跨出门槛,燕绥面上柔意便散了去,目光沉沉地看向一侧厢房。
许无月并未关门,她背对着门前的方向正在屋里守着炉子上的水壶。
身后有阴影缓缓漫进门槛,直至覆至近处她才惊觉,蓦地回头。
“你、你做什么?”
此间厢房显然是少有使用,屋里蒙着一层薄灰,几乎没有太多摆设,显得简陋冷清,也显露许无月来此沏茶不过是故意逃避的说辞。
燕绥不语,缓步向她走近。
许无月本能后退了半步就霎时意识到身后是没有退路的墙角。
不过一瞬迟疑,燕绥已上前,将她彻底堵在了墙角中,冷眼睨视她,慢条斯理地开口。
“听说,你到处和人说我死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疯狗咬人预警~
第30章
许无月愣住, 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在说什么胡话?
旋即,她想到被他送回家的许沅安。
孩童偶尔知错能改,偶尔也毫无记性。
那日许无月严肃和女儿澄清这事后便再无人提起过, 许沅安若突然又被问到有关父亲的事,难不保会忘记她的叮嘱。
可许无月怎也没想到这话会直接传进燕绥耳朵里。
一想象那画面, 方才的尴尬未散, 眼下更是令人神情僵硬。
“许无月, 说话。”
燕绥目光危险地看着她, 声色沉厉, “回答我。”
他在逼问她, 心下却是意外, 自己竟然在此时这般氛围下感觉到了几分痛快。
是因她谎言被戳破时露出的慌乱,是将要揭露她所有隐瞒和背叛的预兆。
他终于能够亲手撕开她那些精巧的伪装,看看底下藏着的究竟是怎样一副面孔。
燕绥唇角微动, 再度向前逼近她。
他已然一副捕食者终于困住了猎物的姿态, 不急着收网, 要先好好看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许无月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她此刻的模样, 的确值得一看。
方才哭过的痕迹还未散去,眼尾泛着红, 睫毛上还沾着湿意,加之此刻的慌乱与紧张,这张俏丽的脸泪痕未干,惊惶又起,眼睛睁得大大的,瞳仁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的小兽。
许无月默然闭眼一瞬, 眼睫抖得厉害。
再睁眼,她没法直视燕绥的目光,只能心虚目移:“不,不是你……我说的不是你。”
“什么不是我?”
燕绥刚问完,神情就变了,手指在袖口下蜷紧成拳。
不是他。
她说的那个人,不是他还能是谁。
燕绥脸色瞬间铁青,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那个人的名字了。
这简直荒唐!
莫不是她那个已经死了多年的前夫还能让她再有一个女儿!
前夫一词令燕绥眸光也变得阴鸷沉冷。
如今她的罪状又再加一笔,她不仅玩弄了他,狠心抛弃,曾有过一个丈夫。
她夺走了他的初次,引他坠入爱河,到头来,他们之间都有了阿沅,他却连个名号都没能排上。
燕绥紧绷着下颌,咬牙切齿地道:“行,你说不是我,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许无月心尖猛地一缩。
她知道他要问什么,抢在他发问前就快声答:“不是。”
话音刚落,燕绥骤然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后颈。
他力道很急,也很重,手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像烙铁一样贴在她后颈最脆弱的地方。
五指收紧的瞬间,许无月感觉到他指尖在微微颤抖,是愤怒,克制,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燕绥眉心重跳着,情绪明显处于失控的边缘,面上却浮现出一抹阴冷瘆人的笑意。
“我还没问,你便知晓不是了?”
许无月被他桎梏的力道弄得生疼,唇边泄出一声呜咽,被迫仰起头,还是对上了他的目光。
她压着心慌,此时必须冷静:“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阿沅不是你的孩子,她只有三岁。”
燕绥的脸就在咫尺之间。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碎。
随即碎成了他面上扩散的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睛显得愈发幽暗,握着
她后颈的虎口也收得越来越紧。
“很好,许无月,阿沅究竟是几岁你心里清楚。”
“不是我的也没关系,你欠我的,从今日起我会让你一件一件全数偿还给我。”
许无月瞪大眼:“你说什……”
后颈那只手猛地往前一带。
眼前压下一片沉郁阴影,她的唇被封住。
不是吻,是掠夺。
燕绥的唇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气和愤怒,或许还有他自己不愿承认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渴望。
他毫无章法地碾磨着她的唇,用力地惩罚她。
许无月这个骗子,骗了他,抛弃了他,让他像个傻子一样。
她凭什么。
编造那样的谎言,还将别的男人认作他女儿的父亲。
许无月吃痛,抬手去推他的胸膛,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反扣在身后的墙上。
“唔——”她的呜咽被他吞没。
燕绥吻得更深,压抑不住暴怒的情绪,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他的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唇齿,不容抗拒地长驱直入,席卷每一寸属于她的领地。
许无月挣扎扭动,被压住的手腕挣不开,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抓他的衣襟,可根本无济于事,他的身体像一堵墙,一座山,将她死死钉在这逼仄的角落里,动弹不得。
燕绥的惩罚逐渐变得失控。
是于他自己而言的失控。
她的味道比他记忆中的更甜,更软,他想要得发疯。
燕绥松开她的后颈,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抵着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承受这个吻。
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从梦里惊醒的凌晨,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渴望好像在此刻全都涌了上来,化作唇齿间的纠缠。
他舌尖缠着她的,吮吸得用力到近乎贪婪。
“我说了要问孩子是谁的这个问题吗?”
燕绥含糊的声音从两人交缠的唇齿间溢出。
许无月喘不过气,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眼前开始发黑,唇舌被他吻得发麻发疼,耳边也几乎听不进去他的话语。
燕绥却是继续咬着她,在她挺润的唇瓣上留下明显的齿痕,银丝拉扯,他哑声质问:“我需要问这个问题吗。”
他不需要。
燕绥稍稍退开半寸,目光紧锁住她被泪意浸透的眼睛。
“她眉眼像我,鼻子像我,笑起来时连唇角都像我,你告诉我阿沅不是我的孩子?”
阿沅只有笑起来时,才最像许无月。
可许无月此时没有在笑。
她耳边嗡嗡作响,全是自己的心跳和喘息,用尽全力去推他的胸膛,却被压得更紧,偏头想躲,他就立刻追上来,施以更粗鲁的惩罚。
燕绥两根手指就能完全禁锢她,不给她任何逃离的余地。
她只能捶他,打他,指甲陷进他肩膀的衣料里,他却纹丝不动。
“还是说,你在玩弄了我之后又找上一个与我长相相似的野男人。”
许无月摇头,不是否认这句话,是想让燕绥放开她。
可燕绥只顾自己阴鸷质问,压根不给许无月回答的机会。
她的衣襟早已凌乱,领口大敞,露出里面小衣的系带,水红色的绸缎衬着她白皙的肌肤,像一团灼人的火,烧得燕绥心口发烫。
许无月掰着燕绥的手指,想以手臂遮挡自己,可刚抬起手就被他捉住。
燕绥指腹摩挲她的脉搏,像过往亲密时最柔软的温存,嘴里却发出冰冷的声音:“亦或是之前就围在你身边的那几人中的一人。”
他到底在说什么。
许无月眼角有泪,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眼睛本来就圆润,此刻盈满了泪,更像两汪深潭,让人想沉溺其中,又想狠狠搅碎。
燕绥的嘴唇上移,竟张嘴含走了她眼尾的泪珠,泪珠温热,他的嗓音依旧没有半点温和,越说越离谱:“你说我该觉得庆幸吗,这么多人中你偏挑中了我,是因为我最蠢,最好骗。”
许无月根本没有这样想过,也更不知道他说的围在她身边的男人是什么。
她张嘴欲言,却又被燕绥吻住。
“他们有人这样吻过你吗?”
燕绥说着,手指挑开她腰间松散的系带,内里水红色的小衣一下就露出了大半。
许无月慌乱,总算挤出声音:“你住手,放开我!”
他压着她,气息滚烫,目光更烫。
“我问你有没有!”
五年前便是如此,燕绥经验不足,但一身蛮力总让她难以招架,那时她迎合,此时挣扎反抗,可结果都一样。
燕绥一手覆上,霎时就令她软了腰身,险些从墙上滑落下去。
她的推拒无意识就变成了攀附,她只能抓着他的手臂,颤声回答:“……没有。”
“那我现在再问这个问题,阿沅是谁的孩子,是你和谁的孩子?”
许无月紧抿着唇,不愿再回答这个问题。
她别过头,甚至连眼眶的泪都压抑着,怕他又来吮吻她的眼泪。
燕绥深吸一口气,发热的目光又瞬间冷了下去:“你不说我也会查出来那个野男人是谁,我会一个一个查清楚,当年的后来的,你身边所有的——”
“啪!”
倏然一声脆响。
燕绥的话语戛然而止,头被打偏到一侧,侧脸森寒瘆人。
许无月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只一瞬迟疑,还来不及推开他。
厢房门前忽的传来许沅安的声音:“娘亲,茶还没好吗?”
许无月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想回答,想开口应女儿一声,却发现自己的呼吸根本稳不下来,喉间也干哑得厉害,若此时开口定会被阿沅听出古怪。
燕绥慢慢转回头去。
他背对着门前的方向,高大的身形轻易遮挡了许无月,许沅安在门前探了探头,也只能看见一个冷硬的背影。
燕绥垂眸,许无月在他泪眼盈盈,双唇莹润红肿,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雨打过的花,凌乱脆弱,却还倔强地撑着。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又滚了一下。
而后他转了身,面向许沅安,声音微哑地替许无月回答她:“沏好了,阿沅久等了。”
许沅安愣住,小手指了指燕绥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蛋。
燕绥脸上赫然一道五指印,异常显眼,单纯如孩童也能看出他这是刚挨了一巴掌。
燕绥意味不明地低嗤一声:“无妨,我没事。”
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这就端茶过来。”——
作者有话说:燕绥:大家跟我一起学,丢掉恋爱脑,学会和女人说不。
(放开)我不要,(女儿不是你的)我不信,(不喜欢你)我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