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绥站在那里,目光偶尔扫过那座残破的院子,再收回来时正好对上许无月的目光。
秦宁愣了一下:“无月,这位是……”
问题停在了这里,似乎没有合适的身份用来介绍他。
燕绥在这略显凝滞的气氛中上前,微微颔首:“伯母,在下姓燕,单名一个绥。”
秦宁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里却已经多了几分探究。
但她还是很快被急于带许无月进屋的心情所牵扰:“燕公子,都进来吧,快快进屋来。”
堂屋的门虚掩着,秦宁快走几步推开,朝里喊道:“他爹,阿阳,你们看谁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随后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许建东也比记忆中老了太多,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
他愣愣地看着许无月,嘴唇动了动,竟没发出声音。
紧接着,一个年轻男子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许耀阳也变了,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怎么吃都跟瘦猴似的孩子了,个头窜高了不少,只是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他看见许无月,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姐?”
许耀阳几步跨过来,站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姐,真的是你!你怎么……你怎么回来了?”
许无月还没开口,秦宁已是在关切询问:“无月,你饿不饿,娘去给你做点吃的。”
许无月摇了摇头:“不用了,娘,我们在路上吃过了。”
秦宁的目光又落在燕绥身上:“这位燕公子……是专程陪你来的?”
燕绥接话:“是的,伯母。”
许建东道:“行了,先让人坐下,站着像什么话。”
他搬过两条板凳放到许无月和燕绥面前。
几人都坐下后,秦宁才忍不住地继续开口问:“燕公子看着不像寻常人,不知是做什么的?”
许无月眉心微微蹙起。
燕绥倒是面色如常,淡淡道:“在军中谋了个差事。”
秦宁眼睛亮了亮,还想再问,许无月开口打断了她:“娘。”
秦宁对上许无月的眼睛,剩下的话就咽了回去。
“你们还好吗?”许无月问。
秦宁:“还好,这次又遭了水,不过也没啥大事,我和你爹虽然体力不如从前了,但阿阳在家里,里里外外都帮着做,就是这房子修好还得些功夫,眼下只能先将就着住。”
许无月:“我一路过来,看村子各处都受损不少。”
许耀阳道:“可不是吗,所以到处都在修房子,砖瓦木料紧俏得很,头几日更是有钱都买不着,村里好几户人家急得团团转,后来才稍微好了点,可也得排队等着。”
许无月闻言下意识就朝爹娘看去。
她想,当初家里拿到了孙家给的三百两银子,若是妥善经营,如今日子应该不至于艰苦,但财不
外露,她不知自己如今是否算是外人。
如此想着,她却见爹娘没什么别的反应。
许建东反倒还摆摆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那有什么的,早晚能买得着,有货了你就去村头搬回来,要不了多久房子就能修好了。”
情况比她原本想象的要好,许久未见的家人似乎也与她原本所想有所出入。
短暂的沉默后,许无月一家不禁将目光又投向了燕绥。
秦宁问:“燕公子和无月是怎么认识的?”
燕绥看了许无月一眼,见她没有阻拦的意思,便道:“多年前在天水镇,她救过我。”
许建东接话:“不过这位燕公子大老远陪无月回来,该是我们谢谢你才是。”
秦宁也客气道:“这一路辛苦燕公子了,我们家简陋,你多担待。”
许建东轻咳了一声:“行了,人家刚来,天色也不早了,让人歇歇,无月也定是疲惫了,你去收拾收拾屋子,让他们先安顿下来。”
秦宁连连点头:“对对,无月,你的屋子还留着呢,虽然也进了水,但娘收拾过了,能住。”
“那这位燕公子?”
许无月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自觉也向燕绥看去。
燕绥坐在原处,一副这里应该没他说话的份的样子,姿态端正,毫不言语。
许无月收回目光,对秦宁道:“娘,家里可还有别的能住人空房?”
她没看见燕绥神情微变,但嘴还是闭得紧紧的,默默低下了眼去。
秦宁道:“空房是有的,就是没怎么住过人,不过没事,我这就去收拾,很快就能住了。”
说着她又喊上许耀阳:“阿阳,你也别坐着了,跟我一道去收拾。”
许耀阳听见让他干活,似乎不太情愿,但余光瞥见另一侧陌生男人宽阔的肩背,还是跟着站了起来:“好吧。”
夜深了。
许无月躺在熟悉又陌生的木板床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
屋子很小,是当年从厨房隔出来的一间,墙壁斑驳,不知是年份已久,还是洪水所致,墙角隐隐散发着潮气,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她翻了个身,侧对着那扇窄小的窗。
窗外就是院子,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再次躺在这张床上,心情一时有些复杂,忽然觉得那些年走过的路,都像一场梦。
她闭上眼试图入睡。
然而呼吸还不过几息,窗外忽然传来轻响。
紧接着,窗户被叩响,外面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阿月,你睡了吗?”
第44章
许无月愣了一瞬, 随即披衣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下,燕绥站在窗外,他见她开窗, 眉眼间闪过一丝笑意,不等她开口就利落地翻窗而入。
许无月一波接一波的惊吓, 瞪圆了眼道:“你怎么来了?”
燕绥站稳了一本正经道:“我来看你。”
这是什么话?
许无月道:“白日不是看过了?”
“白日是白日, 夜里是夜里。”
许无月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燕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摸了摸鼻尖:“我是怕你睡不着。”
“然后呢?”
“然后……我来陪你。”
许无月问:“是那间房间睡不惯吗?”
家里如今的情况不太好, 以往的旧房子有过翻新的痕迹, 但更多是被洪水侵袭的痕迹, 比许无月离家前看上去还要破旧一些。
她没去看秦宁收拾出的空房是哪间,但也能想到,应该不会比她的房间情况更好。
以燕绥的身份, 让他住这样的地方实在委屈他了。
“不是的, 房间很好, 你娘收拾得很干净。”燕绥正色解释,看起来不像说客套话。
他说完就向许无月迈进了一步, 声音很轻:“但我想和你一起睡。”
许无月脸颊微热,瞪他:“我爹娘还在呢, 你不要胡作非为。”
“他们已经睡了。”
“可他们明日还会醒来。”
燕绥:“我明早再回去就是。”
许无月好笑又无奈,他这模样竟像许沅安离开青禾村的前几夜那样,拉拽着她的衣角,说不和她一起睡便睡不着。
不知道她这段时日在书院过得如何,可还习惯,可还顺利。
许无月自顾自走回床边,掀开被子一角躺了回去。
燕绥:“阿月?”
许无月道:“很晚了, 明日要早些起来,我要睡了。”
燕绥闻言快步走过去,在她身侧躺下。
床太小了,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燕绥侧过身把她圈进怀里。
“阿月。”他低声唤她。
“嗯?”
“我睡不着。”
许无月:“你刚躺下。”
“刚躺下也睡不着。”
许无月沉默片刻,突然没头没尾地道:“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或许会有些改变,却又很快就发现,什么也没变。”
燕绥呼吸一顿,低声道:“你说你的爹娘吗。”
“许久未归,家中遇难,我在问家里的情况,娘却只关心突然出现的你的家世底细,若是今夜时辰还早,她应该也不会打住,会询问了解更多。”
她说完燕绥有一阵没答话。
许无月以为他没听懂,解释道:“我娘看人还算准,况且你衣着打扮,行为举止皆是不凡,她应是不难猜测你身份或许富贵,她一向是如此的。”
燕绥闻言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就当你是夸我了,可是阿月,你有没有想过,你娘关心的并非是我富贵与否,而是我是与你一同回到家里的男子。”
许无月愣住。
“你在关心他们,因为家中遭难,他们也同样关心你,因为许久未见,也因为……”
燕绥没有再说下去,但许无月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也因为孙宁舟过世,她守寡多年,独自一人在外多年。
许无月怔怔地看着燕绥,她发现自己反驳不了他这番话,也的确在此之前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从小爹娘为她操心最多的就是她的婚事,以至于这让她觉得,她就是个只能等着待嫁的货物,而她娘向来是往富贵人家找寻,与人谈论不多时便会开口询问聘礼多少。
她一直认为她爹娘是为了将她卖个好价钱。
许无月回望自己后来度过的这十年,有好有坏,有温情也有心酸,脑海中一时有些混乱。
这时,燕绥道:“阿月,那你觉得我今日表现如何?”
“什么表现?”
“在你爹娘面前的表现。”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窄小的床榻上。
许无月淡淡道:“也就一炷香的时间,能有什么表现?”
燕绥一噎,绷着唇角不太乐意的样子。
许无月看着他,突然想到:“你说带我回今寻镇来,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
许无月定定地看着他,一副坚持要听回答的模样。
“好吧,我承认,我的确有暗自打算过。”
他很快又道:“但即使不为这个,我也不可能让你一个人行这么远的路,一个人来面对未知的事,我仍然会陪你一起的。”
“无论什么事。”这句话声音很低,低到两人躺在近处也几乎没被听见。
许无月有一阵没出声。
她默默地拉高了被褥,遮住自己大半张脸,连呼吸也蒙在了里面。
燕绥唤她:“阿月。”
“可以亲一下吗?”
窸窣一声,许无月把被子拉得更高了些,遮住眉眼,闷声道:“该睡了,不说了。”
静谧夜色中,分不清微乱的呼吸和心跳声是谁的。
燕绥保持着拥着她的姿势一动不动,也不再开口说话。
他还在想难道今日自己说错了什么,还是哪里没做好。
怎昨日能亲,今日就不能亲了。
他借着月光低头看了一眼,没能看见她的脸,想了想还是没有别的动作。
可别待会连抱也不给抱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燕绥就醒了。
许无月还睡在他怀里,格外安稳。
“时辰还早,你再多睡一会吧。”
不知是为试探还是自欺欺人,燕绥低声在她身旁说话。
见她毫无反应,他低头就在她唇边印下一吻。
燕绥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
他推开窗,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翻了出去。
天亮后,许无月起身出了屋子。
秦宁已经在灶房忙活了,炊烟袅袅升起,许建东蹲在院角,正摆弄着一捆木料。
许无月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秦宁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无月,起了?饿了吧,早饭马上好。”
许无月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
她每天早上醒来就能看见母亲在灶房里的背影,那时候她总是睡眼惺忪地坐在门槛上等,等着母亲端出热气腾腾的早饭。
“娘。”许无月忽然开口。
秦宁没回头,忙碌着道:“怎么了?”
许无月张了张嘴,最后只道:“没什么。”
秦宁:“你这孩子,那就去唤阿阳起床,那小子,越大越懒了。”
秦宁说得自然,语气也仿佛多年前惯来使唤许无月那般。
她是不自觉说出口的。
许无月听在耳中,却有一丝和以往不甚相同的感觉。
她点了点头,转身朝许耀阳的屋子走去。
用早饭时,许无月没看见燕绥的身影,但因昨夜的事,她做贼心虚的没敢主动开口询问,没想到秦宁在饭桌上也没主动提起。
直到用过早饭后才见燕绥和许建东一起出现。
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肩上扛着工具,一副要下地的模样。
许无月愣愣地道:“燕绥,你这是……”
“这屋子还有许多需要修缮的地方,待会我和伯父一同去干活。”燕绥说得理所当然。
许无月讶异地看向秦宁,发现她也一副惊讶的样子,显然不知情,只有许建东同样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许建东清了清嗓:“小燕看着就是有力气的,男儿家干点活不是正常吗,行了都别盯着看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今日可有得忙。”
……小燕?
许无月眨了下眼,看向燕绥。
燕绥弯了弯唇,在她爹娘看不见的方向也冲她眨眨眼。
这时,屋宅另一侧传来许耀阳幽幽的声音:“不是说干活吗,还愣着。”
许建东转身走了去,一边念叨着:“你这小子,和谁说话这般态度呢。”
“哎哟,爹,别弄,我头发乱了。”
“你脑子怎么了,平日一个鸡窝就出来了,今日还想着梳个头。”
许耀阳气得跳脚:“爹,你说什么呢,还有外人在,你别说这种话!”
一句话里,外人二字咬得很重。
燕绥跟在他们身后,默默地看了许耀阳一眼。
接下来的大半日,扛木头搬砖瓦搭架子,什么都干。
许建东起初还有几分客气,不过没多久,在使唤许耀阳的同时,也一并将燕绥也使唤了去,回过神来才发现,燕绥已经手脚麻利地去做他交代的事了。
许建东看着燕绥渐行渐远的身影,神情中有几分深色。
傍晚时分,今日收工。
许建东唤着两人把剩余的建材收拾一下,就可以准备回去用饭了。
燕绥应声,躬身忙碌起来。
身侧忽的传来一声轻嗤:“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是许耀阳的声音。
燕绥抬起头来:“你在和我说话吗?”
许耀阳一惊,猛地后退了两大步:“你、你听得见。”
燕绥好笑道:“我并不耳聋。”
可许耀阳想的却是他刚才的话语声极为轻微,就是为了不让他听见。
他究竟是怎么听见的。
燕绥自然是耳力过人,他放下手中的木头,目光静静地看着许耀阳。
许耀阳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发虚,下意识又后退了半步。
不难看出,许耀阳年纪不大,胆子也不行,但却是对燕绥抱有敌意。
燕绥对此有些头疼,他当然不是收拾不了这毛小子,但他眼下还不能收拾他。
并且,许耀阳与陆昭那样的身份不同,他可是许无月的亲弟弟,对他抱有敌意是为何意。
正想着,许耀阳突然抱着手里的东西迈开步子。
他身姿略过燕绥身前时开口,这次,是当真说给他听的了。
“我昨晚都看见了,我警告你,今夜你别再往我姐窗前去,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第45章
许耀阳扔下那句话之后, 抱着东西就走,分明是他行警告之事,脚步却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燕绥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片刻, 直到许耀阳身影消失在门前,他才轻笑了一声。
这时许建东赶上来:“小燕, 怎在这站着?”
燕绥脸上笑意未散, 看得许建东愣了一下, 心想女儿这次带回来的男人长得是真好看, 身子看起来也不错, 其实他是没什么意见的。
燕绥温和道:“没什么伯父, 走吧, 一起进去。”
许建东乐呵着应了,两人一同往屋里走了去。
晚饭时分,一家人围坐桌前, 气氛好似融洽, 却又好似古怪。
融洽的是许无月的爹娘, 这么多年过去了,似乎也没多少改变, 一个劲的给许耀阳夹菜,反应过来什么, 才又说让许无月也多吃点。
家里如今看上去的确不是很缺钱的样子了,饭菜比小时候丰盛许多,修缮房屋也丝毫不觉紧缺。
古怪的则是许耀阳。
或许只有许无月一人察觉到了,连一向敏锐的燕绥也神色如常,好像没察觉任何异样。
许耀阳坐在最外侧,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 只有目光时不时扫向燕绥,又飞快移走。
许无月看他手指紧握筷子,指尖都按得发白的模样,像极了小时候将要出去兜祸的模样。
不是去弄坏人家的农田,就是和谁谁谁家的儿子打架。
有时许无月得替他收拾烂摊子,有时更是直接遭到爹娘迁怒。
她不明白许耀阳怎如此调皮,所以后来听到陆昭说要保护她,她真是生平头一次体会被弟弟关爱的感觉。
那许耀阳此时对燕绥这般态度是为何?
难道他们白日一起干活时产生了什么矛盾。
一顿饭吃得还算平静。
饭后,许建东坐在门槛上整理建材,秦宁在灶房收拾碗筷。
燕绥站在院子里,静静地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渐渐隐没。
许无月缓步向他走去,还没完全靠近,燕绥就已是察觉,回过头来。
他此时便如此敏锐,方才怎又一副没发现许耀阳异样的样子。
许无月已是几乎确定出了什么事,加快了脚步,很快走到他面前。
“阿月。”燕绥一见她就眉眼舒张,下意识要向她伸出手去,余光又瞥见门边的另外几道身影,虽未往这边看,但他还是收回了手。
许无月没在意他的小动作,开门见山问:“你今日可是和阿阳起冲突了?”
燕绥一愣:“怎么这么问?”
许无月把他带到一旁更远的地方,确定没人会听见他们谈话,才把自己在饭桌上的疑虑和过往的一些事告诉了燕绥。
说完,她正经严肃地道:“你别和阿阳打架。”
燕绥听完沉默了好一阵,他不说话便让许无月逐渐有些心慌,等不及地再度重复了一遍:“别和阿阳打架。”
燕绥神色忽的一松,甚至唇角都有了上扬的弧度。
“你笑什么,我与你说正事。”
“你心里还是挺在乎他的,对吗?”
许无月微怔,下意识否认:“不,我只是担心……”
余下的话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这些话已经在出口前就被她自己驳回了。
她本是想说,担心被他牵连,被爹娘责骂,甚至是不想给他收拾烂摊子。
可如今的事实却是,她何需担忧这些,她已经成人,甚至离了家,许耀阳的烂摊子不再是需要她去收拾的,他也没机会将她牵连。
这时,燕绥道:“他也挺在乎你的。”
许无月讶异,这是完全可以否认的事。
但燕绥没等她开口,继续又道:“我想,以前那些应该是你们村里不老实的小子妄图接近你,他才会跑去找人麻烦,却反倒给你添了麻烦。”
“……什么,怎么会这样,我并不知晓,你是从何得知。”
燕绥看着许无月笑了笑,那笑容丝毫不显羞耻,反倒还有几分得意。
不过想到许耀阳以前做这些事的原因,他眸光又沉了几分。
顿了一瞬后,他放松表情,对许无月道:“他方才告诉我,说他昨晚都看见了。”
许无月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发热。
“他看见什么了?”
“你说呢。”
燕绥道:“他方才警告我,若是我今晚再翻你的窗户,定不会放过我的。”
许无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因为方才许耀阳对燕绥的敌意,的确和以前要找人麻烦时的样子一模一样,若他对燕绥是因为这件事,那以前……
许无月没由来的想起一些往事,有一年她被村里一个男孩欺负了,她不欲惹事,没等事情闹大她就拔腿跑了。
后来许耀阳鼻青脸肿的回来,第二日听说那个男孩被他咬得手上血肉模糊,她那时以为是她慌乱丢下了许耀阳,对方转而对他行了欺负之事,他因此而反击。
那时她心里委屈,因为最后是她登门替许耀阳给对方道歉,却也理亏,的确是自己丢下了弟弟,可她以为的是,弟弟会跟着她一起逃跑,谁知他是冲上去和人大打一架。
她嫁去孙家那年,许耀阳十岁,她记得他追在送她进城的马车里跑了很远的路。
可他跑得不快,她回头看去,只看见他表情凶巴巴的,眼睛红红的,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骂她,她没能听见他说了什么。
“阿月,你怎么了?”
燕绥的声音将许无月唤回神。
她看了燕绥一眼,干巴巴地道:“既然如此,那你今晚别过来了。”
燕绥:“……?”
“我不怕他。”
许无月扭头往回走:“我都说了,你别和他打架。”
“我不打。”
“嗯,所以你就别过来,他会看见的。”
“看见就让他看见,我又没做亏心事,更没欺负你啊。”
燕绥在身后一直喋喋不休,直到快要到屋门前他声音才低了下去。
门前,许耀阳路过,目光幽幽地看了燕绥一眼,明摆着警告意味十足。
翌日一早,许耀阳是被一阵敲打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敲打声从院子那边传来,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披上衣服走出去就看见燕绥正蹲在院墙的豁口处,手里拿着锤子,在那里敲敲打打。
许耀阳愣住。
这人……什么时候起来的?
燕绥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对他点了点头:“早。”
许耀阳没应声,站在原地看着他。
燕绥也不在意,继续手里的活。
许耀阳忍不住问:“你会修墙?”
燕绥头也不抬:“不会,现学的。”
许耀阳:“……”
现学的就敢上手,装模做样。
过了一会,许耀阳走上前去,在一旁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燕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
“你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
燕绥觉得许耀阳似乎问了一个很好笑的问题。
他放下锤子,转过身来看着他,正经严肃,声量毫不低微地道:“难道不明显吗,因为阿月,我心悦她。”
许耀阳瞪大眼,似是没想到这人如此直接,难道看不出他明摆着不待见他吗,还敢当着他的面说喜欢他姐。
随即,燕绥接着就道:“我的心意在她身上,她在何处,我便在何处,若连这点小事都不愿做,又谈何让她接纳我的心意。”
这话一出,许耀阳从中捕获了一个重要信息,瞬间腾起气势:“原来你是单相思啊,那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燕绥微眯了下眼,瞧他那欠打的讨嫌样,也难怪过往总和人扭打在一起,即便是他不动手,几句话也能让人恼羞成怒先动手。
不过他念在许耀阳过往帮他收拾了许多其余意图不轨的家伙,他如今对他的包容可以说是十分充足了。
燕绥轻笑道:“单相思又如何,即便是多年亦或是一生,心悦她便相思她,我只要在她身边就已是甘之如饴,并且未来还长,谁说得准机会何时就突然落到我身上了,我只要让她知晓我的心意一直不变就好了。”
许耀阳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呆在原地。
“你、你真这么想?”
燕绥带着手头的工具已然打算去下一处干活了,也没再回答许耀阳的话。
许耀阳却不放过他,跟个尾巴似的一路跟在燕绥身后。
“喂。”
“我年长于你,你可以唤我一声哥。”
“谁、谁要唤你哥啊。”
燕绥心想,唤姐夫也不是不行。
许耀阳盘问他:“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爹娘在京城,我自己在军中待过几年,现在在新州。”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许耀阳喃喃自语:“我姐会喜欢年纪小的?”
燕绥:“……你可以直接问我。”
许耀阳:“我没问你,我自己想。”
燕绥弯了弯唇角:“你放心,我对阿月是真心的。”
许耀阳抬眼看,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就看见许无月站在屋门口。
她看着院里的两个人,怔然眨了眨眼。
“你们……在干嘛?”
许耀阳神情瞬间慌乱:“没、没什么!”
燕绥则自然道:“在干活。”
说着,他把手头一根粗壮的木头塞进许耀阳怀里。
许耀阳猝不及防,险些被压弯了腰,欲要瞪他,又被他以眼神告知许无月正看着呢。
许耀阳咬牙接下:“是、是……在干活。”
许无月:“哦,你过来一下。”
她招了招手,话是对着燕绥说的。
燕绥听话迈步,临走前给许耀阳丢下一句:“弟弟,这里就先交给你了,阿月叫我呢。”
“谁、谁是你弟弟啊!”
许耀阳的声音被燕绥扔在身后。
他快步走到许无月面前:“阿月,早啊。”
许无月不和他装模做样的问候,这人分明是清晨从她屋里离开的,没错,燕绥昨晚还是翻窗来了,然后早晨天不亮就醒来要走。
今早她被他的动静弄醒,睁眼时已经互道过早了。
方才她远远看见他和许耀阳站在一起说话,两个人似乎都很认真,一个低着头,一个看着他,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事。
许无月直言问:“你方才又和阿阳说什么了?”
燕绥道:“他盘问我。”
许无月一愣:“盘问什么?”
“问我叫什么,家里做什么的,多大年纪,在哪儿做事。”
“然后呢?”
“然后得出结论,我比你小一岁。”
许无月:“……”
她沉默了一会,道:“那你怎么回答的?”
燕绥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
“实话实说。”
“你全告诉他了?”
许无月有些难以想象。
燕绥笑着颔首:“嗯,我说我爹娘在京城,我自己在军中待过几年,现在在新州,”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说,我心悦你。”
方才说给许耀阳听的话没有半分虚假,此时再一次说出口,面对着许无月,他的语气更加郑重。
“即使是单相思也无所谓,是多年亦或是一生,我只要在你身边就好,我只要让你知晓我的心意一直不变。”
许无月心跳漏了一拍,怔怔地看着燕绥。
燕绥在无人的角落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逐渐挪到他跳动的胸膛上。
“阿月,我待你是真心的。”
他情不自禁地低头,目光和呼吸都在逐渐向她靠近。
许无月没做出反应,不知是呆住了,还是默许了。
两道呼吸在近距离交缠,双唇仅距一丝距离。
突然。
“咳咳咳!哥,木头没了,你去搬点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