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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撩人 狗柱 12526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问出这话之后, 许无月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五年前她趁燕绥前去新州时逃离了天水镇,燕绥在新州见到了孙秉德,不难想, 在那之后,他不见她踪影, 顺着孙秉德轻易就能查到她的过往。

自然也包括她的家乡。

只是她没想到, 时隔五年, 他竟然仍还在关注那里的消息吗。

燕绥似乎从许无月的神情中看出了什么, 他很快解释道:“不, 我并没有一直监视那里的情况, 只是此次事出重大, 所以……”

所以凌策得知消息就立刻来报了,而燕绥听完,也即刻告知了许无月。

他话音微顿, 看着许无月面上没有表情变化, 神情却好似复杂的样子。

“……抱歉。”

许无月眨了下眼:“为何道歉?”

“我似乎不该突然告知你这个消息。”

燕绥方才听得消息的第一时刻是惊愕的。

意外来得突然, 谁也无法预料,他前一刻还在庆幸还好他手下盯着今寻镇的人带来了这个消息, 后一刻就后知后觉意识到,许无月与她家人的关系并不亲近。

甚至已经是近十年没有过来往了。

在得知她的过往后, 他就有所体会过,她心里或许是怨他们的。

那他如今又何需告诉她这等消息。

但许无月摇摇头,对他道:“不,谢谢你告诉我。”

“可是你……”

“我没事。”

许无月的神情有些呆滞,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但她自认自己应该是没事的。

毕竟她与他们已经十年不曾联系过了,如今听到这样的消息,她似乎正应该是如此的平静。

难道还要因此而惊慌失措吗。

其实在她最初出嫁离家时, 家里来信很频繁。

先是叮嘱她不要在孙家说漏了嘴,后也关怀过她在孙家过得怎么样。

许无月心里有气,也或许是孙宁舟对她的好让她像是有了底气。

她先是不回信,后来不看信,最后直接收也不收了。

守寡那年,她也听说家里给她来过信,那时依旧是没收的。

再后来她离开了永州,家里不知了她的去向,这些年她也再没听到过有关他们的消息。

她时常想,这就是最好的,最好永远也不要再知晓有关他们的任何事,最好他们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然而她没想到,真正再次得知他们的消息时,许无月心里想的和燕绥最初所想是一样的。

她庆幸还好还有些许联系让她能够得知此事。

但随之而来的是迷茫。

许无月不知自己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此事。

思绪混乱,直到燕绥的手伸来握住她的,紧紧包裹着。

许无月问:“他们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燕绥道。

“消息传过来也花了一些时间,想必那场灾难已经发生了半月有余,若要知晓具体的情况,还需要派人去当地打听一番。”

这对燕绥来说不是难事,快马加鞭不出七日,应该就能有确切的消息。

但是然后呢。

他们若是没能生还,近一个月时间,怕是都尸骨无存了。

但若是有幸逃生,眼下灾难也已经过去,似乎也没有再打听的必要。

“阿月,别想了,你胡思乱想也无法知晓结果,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安排下去。”

燕绥转身刚要走。

许无月却收紧手指拉住了他。

“阿月?”

“我今日,能暂且不做藏书楼的事吗?”

燕绥眉头紧皱,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藏书楼。

许无月道:“我想在你府邸里走一走。”

燕绥的府邸宽广,景色优美,不知这样是否能让她心绪清明一些。

燕绥闻言,脱口道:“我能陪着你吗?”

意外的是,许无月没有拒绝。

燕绥微松了口气,试探着把手指钻进她指缝里,和她十指紧扣,牵着手走出了藏书楼。

雨后的庭院浸润在一片潮湿的静谧里。

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缝隙间生着茸茸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步声都仿佛被吸了进去。

小径两侧枝叶层层叠叠,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并肩走着。

燕绥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将她微凉的指尖一点点捂暖。

他走在她身侧,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节奏,偶尔侧头看她一眼,见她只是垂着眼看着脚下的路,便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许无月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任由他牵着,穿过青石小径,绕过那池碧水,走进那片竹林。

眼前的风景在她眼中一一略过,又一一淡去。

许无月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眨了眨眼,但却没有东西落下来。

她既而抬头,忽然道:“你可会觉得我是个冷漠无情之人。”

燕绥张了张嘴还没回答。

许无月已先一步自嘲地笑道:“好像是啊,丢下你说走就走,听到家人的消息也不为所动,怎么不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呢。”

“阿月。”

许无月还是不让他说话。

她好像沉进了自己的思绪中,安静了那么长一段时间,此时自顾自说着停不下来。

“我以前觉得,弟弟是在爹娘期盼下出生的,而我的出生只会让他们为难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已经出生了,既不能丢掉,暂时也卖不掉,除了在身边养着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所以我才被他们留了下来。”

燕绥不自觉收紧了手指,这是他第一次听许无月说起她以前的事。

或者说,是第一次听她说起有关她自己的事。

“但后来随着年纪增长,我

也逐渐明白过来,其实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坏。”

“若他们真的不想要我,要早早丢掉还要卖掉,在我们那个村子里根本就不会有人管。”

“我没有新衣服穿,衣服破了,娘总让我夜里自己缝补旧衣服,每次我娘都在一旁看着我,和我说针脚如何走,布料如何服帖,最后再拆了我缝得歪歪扭扭的布料,重新替我完整缝补上。”

“我爹会趁着娘还在灶房里忙碌时偷偷给我夹肉吃,我每次都吃得很快,怕我娘出来看见我会挨骂,可后来回想起,那样狼吞虎咽,嘴边怎么会没有油水,但我却以为我娘一次都没发现过。”

这些其实不是许无月此时才意识到的事,她很早就知道了,也很早就想明白了。

只是她还是心里有怨,他们不是什么都没给她,只是给她的永远不够多,也一直清晰明显地让她能够看见,缺少的在哪里,缺少的是什么。

但许无月没想到,当有一日突然听到他们不幸的消息,她会是这样的心情。

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遇难了呢。

他们现在如何了,是否逃生,是否还在。

所有的疑问终于在这一刻强烈地涌上心头,即使她依旧认为,她就算知道了结果也无济于事。

燕绥突然停住脚步,手掌轻抚上她的脸颊。

许无月愣了一下,这才感觉到眼眶酸得厉害,眼前视线一片模糊,早已盈满泪水。

眼泪将落不落,她被燕绥抬起头来,却看不清他的脸庞。

只听他突然开口道:“阿月,你想回去吗?”

“……什么?”

“今寻镇,你想回去你的家乡看看吗?”

许无月心跳漏跳了一拍,唇边无声,但心里却清晰地发出了一声回答。

燕绥道:“若你想回去,我们即刻就出发,即便无法快马加鞭的七日内赶到,但不到半月也能抵达今寻镇,远比等来的消息快。”

许无月瞪大眼,原本在心底正欲收回的那个回答也顿住了。

“即刻?”

燕绥神情严肃,抬头看了眼天色,随即看回向她:“有些事还得安排一下,最快巳时就能出发。”

“等等,你说巳时,可是我……”

许无月已是无意识被带出了心中所想。

但燕绥仍是打断她,再次正色询问她:“阿月,便说想与不想,你心里真正的想法。”

“……想。”

许无月眼睫颤了一下:“我想回去看看。”

“好,那我现在就去安排,你自己可以吧,回北院去,我安排好就来接你。”

燕绥说着,送了她的手就要走。

许无月赶紧拉住她:“等等,你要去安排什么,真的这么快就走吗,那阿沅怎么办,我想,但并不想阿沅也去。”

她连此时只是听到这个消息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很难想象这一路带着许沅安要如何是好。

她想,许沅安一定会懂事乖巧,甚至还会心疼她,可她并不希望如此,也不希望许沅安看到,在今寻镇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

无论他们,在,还是不在。

她脑子里又是一团糟了。

可燕绥很快道:“我知道,我也是如此考虑的,我打算让阿沅先提前去到书院,大半月时间,我会让山长对她多加照顾,每三日派凌策接她回府,你认为如何。”

原本再过两月许沅安也要如此进入书院念书,甚至还没法每三日就回家一次,这倒是合理的安排。

“可这也太快了,我还没和阿沅说,我还什么都没准备。”

燕绥决定道:“那就午后用过饭再启程,你现在就回院里准备,若你不知怎么说,就等我回来。”

“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

燕绥抬手紧紧地握了下她的肩膀,随后放开。

“好了,不耽搁时间了,我先去了。”

这一次,他说:“阿月,等我回来。”

许无月双唇翕动,本以为自己唇边无声,最后却是清晰地发出声音回答他。

“好,我等你回来。”

第42章

首夏清和, 风暖昼长。

许无月愣愣地看着马车窗外越发远离的城门,一时间还有些恍惚。

居然真的就这么启程了,回去家乡, 还是和……燕绥一起。

许无月从窗外收回的目光正好撞上燕绥的。

“怎么了,还有想起什么没准备的吗?”

许无月摇头。

短短一两个时辰, 燕绥竟是将所有事都准备妥当了。

安排了马车, 打点了人手, 联系了书院。

而他也不知是用了怎样的话术, 就那样顺利地告诉了许沅安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许沅安不舍, 却又激动, 帮着许无月一同收拾行礼, 而后就在他们的陪同下,高高兴兴地去了书院。

一切都顺利得像是在做梦,此时他们已经驶出了新州城门, 一路朝着今寻镇去了。

今寻镇。

许久没有回去过, 甚至没有听人说起过的地方。

许无月问:“你就这样直接离开新州, 没问题吗?”

她指的是他的公务。

燕绥闻言,不自然地摸了下鼻尖, 没好意思和她说他来此地近两月,几乎都没干过什么正事, 也没有正事需要他办。

但这话说着,像是他不务正业似的。

他只简短回答道:“没事,我都安排好了。”

即使她已经亲眼看到了一部分燕绥在短时间内安排的事宜,但仍是觉得有些讶异。

她分心想着,若是她独自一人来办此事。

有些难以想象,最终她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燕绥道:“怎么这种眼神看着我?”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你挺厉害的。”

“突然?”燕绥轻哼, “这种小事犯不着如此惊讶吧,莫不是我只比你小十月有余,你就拿我同陆昭那样的相比较了?”

“怎还提起陆昭了,他才刚及冠呢。”

话落,许无月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是一怔。

她并未告诉过燕绥自己的生辰,那时她也只是知晓她大概年长他一岁而已。

燕绥似乎也反应了过来,一时有些尴尬。

许无月直言道:“你是把我完全查透了吗。”

燕绥:“……不算是吧。”

其实正是。

那些他原本早就想知晓,但抱着美好想法想要在往后的时日中一点一点慢慢从她嘴里亲口了解的,到得知她的离开,情绪失控到一股脑全查了个底朝天。

以及后来,他自欺欺人,回到京城后,心里想的是再也不要关注有关许无月的任何消息,但转头就因深夜的辗转难眠,又吩咐凌策前去打探。

五年时间很漫长,他打探得鬼鬼祟祟,却也几乎是将许无月的过往全数了解了一遍。

听燕绥这样回答,许无月不必他细说,也已是想到了这样的实情。

那他知晓了她的出身,知晓了她的家乡,想必也对她曾在孙家的点点滴滴一清二楚了。

许无月对此沉默了片刻,安静的氛围令燕绥心里隐隐不安。

她该不会是十分介意此事吧。

好不容易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了些许进展,就因为这个功亏一篑,他不得气死。

但许无月再开口,声音很轻,缓缓道:“这样说来,我对你的了解似乎非常少了。”

燕绥没想到许无月会这样说,怔然一瞬后,心情就有些激动。

他不着痕迹地向她身侧靠近了些:“我可以都告诉你,这样你也同样了解我的全部了。”

“你想了解我什么?”

许无月听出他语气中的雀跃,眨了下眼,却是回答:“我不知道。”

燕绥:“……”

他脸色微沉,颇有种受到打击的感觉。

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没关系,那我挨个告诉你也行。”

“如何挨个,要从你出生讲起吗?”

“也不是不行啊,反正行在路上,我们还要赶路一段时日,我每日都可以说给你听。”

每日都要听他从

小到大的琐事吗。

许无月沉吟,想着自己要不还是挑一些想知道的来问好了。

燕绥又道:“但我也不白告诉你,你我交换。”

“阿月,再多说一些你的事给我听吧。”

许无月:“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别人告诉我的,和你告诉我的怎能一样。”

就像她和他说起她爹娘的那些事,就是他第一次知晓,以往所不知的。

许无月喃喃:“那也是大差不差的事,我的经历并不丰富,听起来应该会很无趣吧。”

燕绥不由心下冷嗤,这还不算丰富,她在永州的过往如今想起来都还是令他恼火。

他一本正经道:“无妨,略过那些无趣的经历就好,其他的,我还是都想知道的。”

*

马车辚辚向前,车轮碾过官道,一路朝着今寻镇的方向。

十余日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起初许无月还当燕绥说那些话只是为了缓解气氛,没想到燕绥真像是铁了心要把自己这二十几年的人生悉数讲给她听,从儿时在王府的顽劣,到少年时入宫伴读的窘事,再到后来随父辈习武,入军种种。

他说得零碎,想到哪说到哪,有时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有时又沉默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的回应。

许无月便也在那些沉默里断断续续地开口。

说她幼时在村中如何偷听先生讲课,说她在家乡时如何想着法寻些乐子,说她离开永州后一个人在天水镇摸索着开店的日子。

那些过往,从她嘴里说出来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燕绥听得很认真,目光沉沉的,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沿途的风景从新州的青山绿水,渐渐变成陌生的平原与村落。

许无月有时望着窗外发呆,心里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久违的地方。

她离开那里时才刚满十五岁,如今女儿都已经四岁了,那里的房屋,田埂,那里的空气和泥土的味道,她还记得多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越是靠近,心里的那团乱麻便缠得越紧。

第七日傍晚,马车在一处驿站停下歇息。

燕绥接了一封快马递来的信,看完后沉默了片刻才走到她身边。

“阿月,我的人先去今寻镇打探过了。”

许无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的家人还在,洪流来得急,但他们跑出去了,躲过一劫。”

许无月怔怔地听着,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在。

他们都还在。

可这消息落在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释然,反而让她更乱了。

燕绥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

片刻后,许无月才想起追问:“那他们现在情况如何。”

燕绥摇头,看来是打探到的消息不多,又急着将最重要的消息带回,所以还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燕绥道:“最多还有三日,我们就能抵达今寻镇,再等等。”

许无月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了。

接下来三日,他们急切赶路,只想更快一些抵达。

然而路途难测,已是第三日的夜里,天都黑透了,但他们距今寻镇还有小半日路程。

燕绥思虑后决定可以连夜赶路,却是许无月提出就在今寻镇外的驿站休整一日。

总归,无论如何明日就能抵达了,她并不急于这一夜的时间。

驿站不大,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燕绥先下车,回身伸手去扶许无月。

两人一同走进灯火已不算明亮的客栈前堂。

掌柜的见人来,忙打起精神:“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燕绥道:“住店,两间上房。”

掌柜笑容一顿,随即露出为难之色:“客官实在对不住,今日小店只剩一间房了。”

燕绥眉梢微微一动。

他下意识偏头,往一旁的许无月看去一眼,随即又收回目光。

他语气端得很正,“我说了我们需要两间房,一间可没法住。”

许无月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这一路几日他们都没有过多的亲密举动,连亲吻都没有过。

只有燕绥偶尔忍不住在马车上偷偷牵她的手,见她没有挣动,才握紧了她,夜里自然更没有睡在一起过。

今夜时辰已经不早,客栈里满房也是有可能的。

掌柜的苦着脸:“客官,不是小店不给你开,实在是没了,今夜来了几个商队,把房间都占了,这最后一间,还是方才有人临时退的,不然一间都没了。”

燕绥皱起眉头,一副颇为为难的模样。

燕绥拿出一小锭银子放上台面:“你去问问有没有人愿意让一间出来,银钱我来出。”

掌柜的连连摆手:“客官,这大半夜的,我总不能去把客人叫醒赶出去吧,我这是小本生意,以后还得在这地界上混呢,这……这叫我如何能这般无礼?”

其实也不是掌柜的做生意得罪不起人,实在燕绥给出的这点银子不足以让他去得罪人。

许无月也看了一眼台面上的银锭,依旧没说话。

燕绥这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掌柜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判断这人是不是在诓他,随后开口:“我还可以再加钱,掌柜的,我要两间房。”

他说着加钱,却是半点动作都没有。

这看在掌柜的眼里,俨然一副打肿脸充胖子的模样。

掌柜的摆了摆手:“客官,我要是骗你明儿就让这店塌了,真就只剩一间了。”

燕绥压着心头暗喜,面上却是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

他叹了口气:“那就开一间吧。”

掌柜的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办好,把钥匙递过来。

燕绥接过钥匙往侧方走了几步。

许无月跟过来,他便将钥匙递给了她:“看来这间客栈真的只剩一间房了,不过无妨,我在马车上对付一晚就好,你且去歇息吧。”

看许无月接下了钥匙,燕绥便作势转身要往外走了。

他动作很慢,磨磨蹭蹭好一会才往外走出两步,但许无月却没有别的动向,更没有出声唤他。

燕绥越走越慢,心里也烦闷起来。

是不是话说得太满了,方才他似乎不应转身那么果断。

她真的不留他吗,难道真打算让他睡马车里?

燕绥脚下极其缓慢地向客栈门外挪去,眉头已经紧拧起来,整张脸都沉了下去。

早知换个说辞了。

他正想着,忽而听见身后一声轻笑。

燕绥脚步一顿。

身后传来许无月终于开口唤他的声音:”燕景舒。“

燕绥霎时回头:“怎么了?”

一副依旧装得很正直,什么别样心思都没有的样子。

许无月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枚钥匙,光亮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别去马车里了,今晚就一起睡吧。”

第43章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内陈设简陋, 不过一床一桌一椅,可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燕绥站在门边,看着几步之外的那道身影。

许无月已经把钥匙放在桌上, 背对着他,似乎在打量这间屋子。

他忽然有些后悔方才装模作样要走。

若是她真不开口, 此刻他是不是真就睡在马车里了?

许无月转过身来对上他的目光:“站着做什么?”

才刚那样想过, 开口却是道:“我睡地上。”

许无月神情不变, 也不再说话。

燕绥话一出口就又一次后悔, 他滚了滚喉结, 低声改口道:“我是问, 我是否需要睡地上?”

许无月弯了下唇, 这才回答他:“不用。”

说完她向床边走去,她脱衣动作很轻,可衣料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

燕绥耳根有些发烫。

许无月只穿着中衣躺进了被褥里, 轻声道:“还不睡?”

燕绥:“这就睡, 我把灯熄了。”

床榻微微下陷, 属于她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

燕绥身体微僵,躺得笔直, 犹如初次与女子同躺一榻一般。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躺着,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

许无月突然出声:“你紧张什么?”

燕绥噎了一下:“我没有紧张。”

“那你呼吸那么重?”

“……”

他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

他忽然觉得半尺的距离太远了。

黑暗中,燕绥手指微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无声且鬼祟,循着身旁的热温而去,最终,碰到了她的指尖。

燕绥心尖一跳, 不等她是否有反应,张开五指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许无月没有动。

他的手指收紧了些,与她十指相扣。

“阿月。”他低声唤她。

“嗯?”

“我……”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这十来日他忍得很辛苦。

想说他每天夜里都在想她,说他恨不得时时刻刻牵着她的手,把她圈在怀里,再也不放开。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太肉麻了。

他说不出口。

许无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偏过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憋什么大事。

许无月一直耐心等着,看着,不催促也不闭眼。

燕绥的话语终是来到唇边,很轻地问:“可以亲一下吗?”

许无月微微侧过身,凑近了些。

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可属于她的气息还是丝丝缕缕地飘过来,钻进他鼻息里。

那是他五年来梦见过无数次的气息。

燕绥情不自禁倾身过去吻住了她。

他含着她的唇瓣,轻轻吮吸,舌尖探入,与她纠缠。

“阿月……”他在唇齿间低低地唤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紧密相贴的身影上。

夜风轻轻拂过。

燕绥度过了五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许无月便醒了。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堵温热的胸膛。

燕绥侧身面朝着她,手臂搭在她腰侧,睡得正沉。

许无月静静地看着他,还未看上几时,燕绥眼睫微动,继而转醒。

他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瞬,然后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起身洗漱后,他们简单在客栈用了些早饭便继续启程。

许无月坐在车窗边,望着外头渐渐熟悉的风景。

多年过去,周围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就连所谓的洪灾也没有对其造成什么改变。

事实上,只是因为此处离今寻镇还有一段距离,而她过往的家还要在镇上向外的山下村落里。

马车行了约莫两个时辰,窗外的景象逐渐开始有了变化。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房屋……还有被洪水冲刷过的痕迹。

墙上水渍留下印记,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半人高的泥痕,几间临街的铺子门板歪斜,显然是被冲坏后临时修补的,路边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淤泥和杂物,几个村民正在那里忙活着。

原本预计今日再有小半日便能抵达,可越往前路越难走。

洪水冲垮了几处路基,有的地方泥泞难行,有的路段需绕道而行。

车夫小心翼翼,走走停停,等到终于到达村口时,日头已经西斜,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

夕阳的余晖落在这片土地上,把那些水渍和泥痕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许无月记得小时候她常在这树下玩,等着爹娘从田里回来,有时候等得太久,她就靠着树干睡着了,醒来时她在爹怀里,耳边听着娘不满的训斥,说她偷懒贪玩。

马车停下。

许无月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怔住了。

她家的房子还在,没有倒,但墙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痕,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片,用一块破旧的油布勉强遮着,院墙塌了一半,还没来得及修,只剩下半人高的断壁。

院子里,一个女人正蹲在那里,洗着一盆衣物。

那背影佝偻了许多,头发也白了大半。

许无月的脚步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女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无、无月?”

秦宁声音不可置信地颤抖,她站起身,手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踉跄着朝这边走来。

“无月,真的是你?”

许无月看着她憔悴的脸庞,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无月,真是无月,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娘。”

秦宁愣在那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脸上却霎时浮现出笑容:“真是无月回来了,快快,进屋里去,你爹和阿阳都在屋里,他们看到你,一定会万分惊喜的。”

秦宁有些语无伦次,一把抓住了许无月的手。

许无月回过神来挣动了一下。

“无月?”

“等等。”许无月侧身,目光投向院门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