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空即色来色即空6
天尚未完全亮的时候,姚宝樱在一家包子铺前,没滋没味地啃着包子。
她一点点重整鬼市的秩序,将不服气她的人一点点收服。鬼市这些老油条欺负她年少,还是女子,总在给她使绊。她每日忙这些,便要花一整日功夫,而到了夜里,她脑子会偶尔流出一丝念头,想到张文澜。
她回去过一次。
在他从宫中回来之后,她实在被街坊间不靠谱的关于张文澜的消息闹得心烦意乱,便告诉自己,自己只是去确认一下他的平安。
那日他刺少尹,是为她刺的。
她不是不领情的麻木坏女子。
可是如果他做一切都是因为爱慕她的话,她其实一直在不领情。
都怪他那样说。害她现在想他的种种行径,都开始从另一个奇怪角度想。
宝樱被自己的内疚压垮前,回去张宅过一次。她没敢惊动侍卫,甚至没敢去见自己渴望见到的张漠。她只在画室小小观摩一二,偶听到风声吹檐铃,便被吓得跑开。
事后几日,宝樱都黑着脸。
既怪自己胆小,敢做不敢当;又怪自己不够冷血,自己就应该管他去死。
“店家,要一份馉饳,一碗豆粥,都要少些姜芥。”熟悉的、轻缓的、没什么情绪的男声,在隔壁的灌肺热食铺响起。
姚宝樱捏着包子皮的手指僵住。
有一瞬,她怀疑自己幻觉中的人从脑海中爬了出来,怨鬼索命。
她听到灌肺铺小二热情的招呼:“好咧。”
姚宝樱深吸口气,僵硬地、警惕地抬起脸。
她竟然真的在鬼市早市街头看到了张文澜,以及跟在张文澜身后的抱刀青年,长青。
长青也看到她了,隐晦地给她一个自行琢磨的眼神。
可姚宝樱既看不懂长青那个眼神,也看不懂张文澜的眼神,为何没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是喜欢她吗?他没看到她吗?
他是病还没好全,就要去官署开衙吗?真可怜。但是他要去内宫,怎么也经过不了鬼市啊。
她觉得,他就是来抓她的。
姚宝樱绷起全身精神,手撑在桌上,那口包子几乎咽不下去。她环视四方环境,张文澜则神色恹恹地坐在了灌肺铺的摊桌前,小口地舀着他那碗粥喝。
咦?
他始终没抬头,也始终没看过来一眼。
……难道,是她误会了?是她想多了?
还是,他终于想清楚二人不合适,不纠缠这段孽缘了?
姚宝樱紧张兮兮了一会儿,发现什么也没发生。她便一边吃自己的包子,一边做准备随时逃跑,一边盯梢隔壁的敌人。
盯梢着盯梢着……姚宝樱发起了呆。
他是那种打扮得很漂亮的好看。
那种精心梳理自己毛发的狐狸,那种临水自照顾影自怜的山鬼。
不着官服、不吓唬人的张二郎,眼是眼,嘴是嘴,明明昳丽,却还有男儿郎的英气。就连他这副寡然无味的吃饭姿势,姚宝樱都看出了一腔端着架子的优雅来。
姚宝樱眼珠子一会儿溜过去一下,再慢吞吞地溜回来。
她看出他精神确实不好,日头还没出来呢,他吃了这么点儿东西,就开始出薄汗了。而一出汗,他便停了箸子,不打算吃下去了。
姚宝樱撇嘴。
好浪费。
她听到浪费的张二郎要长青提着食盒,把饭菜送回去,给他夫人吃。
姚宝樱手中捏着的包子皮都要干了:……他哪来的夫人啊?
他夫人不是……跑了嘛?
姚宝樱心虚地低下头,听到脚步声远去。那个冤家离开,竟然真的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姚宝樱想一想,慢吞吞地在桌上丢下几个铜板后,挪到隔壁的早市餐铺。
她听到小二正和新的客有说有笑:“你们听到了吧?张大人来我家吃饭呢,张大人还给夫人带饭。可见市坊间的流言是假的,张二夫人好端端地在府中待着,哪有什么真假一说?”
这小二下结论:“我看,就是那些政敌们攻击张大人的流言。”
姚宝樱在旁慢慢道:“不一定吧。张大人去上朝,也不经过鬼市呀。州桥早市街彻夜亮烛,饭菜比这边更多,品相更好呢。张大人就算改了口味,不在家中吃早膳,他干嘛不去州市吃,来鬼市吃呢?”
小二梗着脖子:“我家卖早食卖了十年了!张大人一定是听说我家做的饭干净又美味,才照顾我生意的。不然你说他为什么大老远绕路?”
姚宝樱目光躲闪。
她狐疑:“你家早食真这么好吃?”
小二立刻开始吹嘘。
姚宝樱耐心地听他说半天,桑娘气喘吁吁跑过来:“坊主,你怎么还在这边呢?咱们今日约的常大哥,最讨厌人迟到。”
小二直了眼睛:坊、坊、坊主?是鬼市最近传闻很多的坊主吗?
姚宝樱仍要他把早膳打包起来。小二晕头转向照做后,姚宝樱提着一盒早膳,和桑娘一道去见自己的客人。
她正要品尝一下这份让张文澜千里迢迢来鬼市吃的早膳,桑娘在旁见她揭开食盒盖,不禁若有所思:“说起来,坊主是突然爱吃馉饳和豆粥了吗?我以为坊主是江南人,吃不惯北方这些面食的。”
姚宝樱抓住重点:“为何说我突然爱吃?”
桑娘望向她,笑道:“方才,有一个小厮送给我一个食盒,说里面的饭菜是给坊主的。我看了一下,正是馉饳和豆粥。只是因为我们着急出门,我想坊主可能是吃不完、给弟兄们留的,才没有多说什么。”
姚宝樱抿唇。
……他还说他不是为了她特意绕路的?
他都知道她在哪里,还说不是要抓她?
哎,好烦。
好讨厌。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姚宝樱脸颊微热,别扭地低头,半晌憋出一句:“我吃饱了,我不吃了。”
桑娘:“果真如此,那便是给弟兄们带的。那坊主手里这份……”
一早上拥有三份早膳的姚宝樱木着脸,把食盒递过去,分给大家——
从这一日起,姚宝樱便几乎每日都有机会在鬼市看到张文澜。
他总是穿着常服,像个富贵人家出身的小郎君。他一丝不苟地淡着脸,在鬼市闲逛,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是买东西。
姚宝樱没找到其中规律,她只看出他一日衣服换三次,他的身体在一日日好转。
好吧,好吧。
他非要在鬼市晃,很可能是职务需求。毕竟,她听说他现在兼任开封府少尹,管制鬼市治安,很可能还要抓她。她要小心翼翼绕路走,不要招惹他。
反正,她十分忙。
嗯,她最近让赵舜留意霍丘使臣云野
,和消失的高二娘子高善慈的消息。她自己决定,她要找机会见一趟陈五郎陈书虞,将上次关于高善慈的没说完的话聊完。
姚宝樱尝试着给陈府递消息,没料到陈书虞这么好说话,一口答应下来。
他们将地方约在了御街与汴河交汇的州桥之南,遇仙楼。
这是陈书虞挑的酒楼,姚宝樱自然客随主便。
黄昏时,姚宝樱穿过一楼留给散客的门床马道,和小二耐心讲着她要去楼上的阁子里与人谈事。那小二不信任地看着姚宝樱这一身轻便短衫的打扮,暗暗怀疑她吃不起饭菜。
姚宝樱无语,好一阵子与人纠缠。
旁边陡有樱桃花香飘过她鼻端。
是了,她如今已经知道那是樱桃花香了。
伴着郎君一声:“借过。”
姚宝樱僵站着,后背麻麻出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眼前有红绯色的官袍与她擦肩,她立在楼梯口,那人正要上楼。捧高踩地的店小二立刻推开姚宝樱,热情地招呼人:“张大人,你来了,几位大人已经在阁子里等候了。大人要点琵琶弹唱吗?”
姚宝樱听到张文澜说:“不用。”
她抬头,他俯眼,烛火猛晃。
那一眼幽幽静静,如寒夜中骤然惊梦的凉风。
身着官服的俊美青年立在楼梯转角处,浓烈的黄昏澄光从侧方窗口照入,落在他绯袍上。他琥珀色与金橙色交辉的眼睛勾着眼尾,硬生生在他眼底托出一派金橙色的潋滟流波来。
姚宝樱听到脑海中的夜风,吹得人遍体清明,肌肤滚热。
他似乎也察觉到异常,停顿了一下,才如常地收回目光,在小二的疑惑中,被领上了楼。那尾胭脂绯色官服,消失在了姚宝樱的视野中。
姚宝樱呆呆地站在人流纷杂的楼梯口,一会儿,领路小二下楼了,看到她,立刻换了一副表情:“小娘子与人约好了阁子,对吧?不好意思,入夜酒店生意太多,小人难免招待不周……”
狗眼看人低的人,怎么上楼下楼一趟,嘴脸就换了?
是不是张文澜……
少女低下的睫毛,轻轻颤一下。
她心口的小人,在心间蜷缩瑟缩了一下。方才那堪称烟花炸裂一样绚烂的眼波,让她在接下来上楼的一路上都魂不守舍,宛如做梦。
直到阁子竹帘掀开,陈五郎那张清隽的笑脸浮在姚宝樱眼皮下:“姚女侠,我点了他们家有名的三脆羹、莲花鸭签,你快来尝一尝。”
知晓彼此身份,陈书虞自然不再怀疑什么真假高二娘子了——
姚宝樱入座的时候,数阁之错,进阁子的张文澜忽而别脸,轻轻撇了下嘴——
姚宝樱关上竹帘,小心观察外间人听不到里面人的说话,她才揉着脸,怅然无比地坐下。
姚宝樱神秘而紧张,怅然叹:“我刚才看到了张二郎。”
陈书虞愣一下,露出点儿不喜神色,但还是说:“正常吧。遇仙楼临河观景位置绝佳,酒楼大厨又以宫廷菜仿制出名,这里经常招待休沐的官员。他们那些文臣就喜欢这种风雅的名头,动不动来这里。”
姚宝樱喃喃:“所以说,约在这里的人,不是刻意啊?”
陈书虞红了下脸。
咳咳,怎能说,他不是刻意呢?
临窗赏汴河夜景,红袖添香佳人作伴,怎就不是刻意呢?
这处阁子这样难订,他要不是仗着自己姐姐是皇后娘娘的关系……陈书虞刷一下张开扇子,强撑体面:“一般吧。这有什么好刻意的?”
姚宝樱盯着他。
他盯着姚宝樱。
二人面面相觑半晌,姚宝樱心中慢慢想,陈家好像是皇亲国戚哎。
这样的大贵族,家世不比张家差。她现在是丢了张家,不敢捡张家这层关系了,那么和陈家交好,似乎也是个不错选择哎。
而且,陈家好像是武臣吧?武臣是不是和他们江湖人,打交道更容易些?
她通过陈家,能更好地观察朝堂和皇帝。皇帝也能通过陈家,与现在的江湖接触。
这样一想,姚宝樱便殷勤地为陈书虞倒酒。
陈书虞美滋滋,欢喜接受。
二人各怀鬼胎间,姚宝樱便半真半假说起自己来到汴京的糟糕遭遇,自己如何艰辛,如何丢了高二娘子。
陈书虞拍桌:“我就知道,是张二郎把你关在张家的。你这一月来,受苦了……”
姚宝樱眨一眨眼。
她别开目光,把话题往回拐:“当初我见到高二娘子,便觉得她看起来很不开心。她在汴京没什么朋友吧……”
陈书虞:“正如娘子你在汴京也没有什么朋友。你初来乍到,就落入虎穴……”
姚宝樱继续努力:“高二娘子是不是和非汴京人交情很好呢?比如霍丘使臣什么的。那些霍丘使臣人高马大,他们如果要藏人,不知道会藏去哪里……”
陈书虞:“张二郎将你关押一个月,我们都不知晓你被他骗了。你现在要当心啊,方才你见到他,他没有为难你吧?我有小道消息,说官家要他捉拿你……”
姚宝樱叽里呱啦。
陈书虞呱啦叽里。
姚宝樱:“……”
和人说话怎么如此费劲。
陈书虞:“……”
向佳人示爱怎如此艰难。
姚宝樱终于自暴自弃,闷口酒,干脆直白道:“陈五郎,告诉我,你是怎么见高二娘子自尽的。”
陈书虞:“……”
陈书虞喃喃:“所以你不关心我,只关心高善慈?”
姚宝樱茫然看他,半晌后,她善良地照顾他的心情:“我们……才认识……不到几天吧?”
陈书虞恍惚看她,然后露出笑,重拾信心。
只认识几日的男女便相约酒楼,下一步,不远了——
夏日脚步渐近,姚宝樱觉得屋中闷热,推开了窗子。
她手撑在窗棂上,乌发拂在玉颊上,青稚秀丽间,既有少女的灵动娇俏,又有江湖女侠的不拘一格。
隔着一窗,张文澜正坐在汴河旁的窗口。此酒楼布置不完全规整,朝外凸出的这么一截窗口,正好让张文澜看到姚宝樱的侧脸,和陈书虞时而隐现的身影。
一刻钟、两刻钟……
少女长得好乖,却眉目起初蹙着,带一抹愁。她到底心大,很快在聊天中眉飞色舞,色彩鲜妍。
她目光带笑,看着她对面的人,她对面的人必然能感受到她的真诚与美好。
张文澜看久了,手指在窗台上不受控地跳了几下。
他朝等候在外的长青颔首,低声吩咐了几句。
夜风吹得人头疼。
张文澜心口烦闷,关上了窗子——
一窗之隔,姚宝樱正品呷着陈书虞故事中的高善慈。
据陈书虞所说,高善慈来到汴京后,便不甚开心。
陈书虞遇到高善慈那夜,高善慈有跳水自尽的念头。
那女子总独来独往。在陈书虞费劲将人救回来后,那女子茫茫然问他:“倘若我知晓亲眷的一些秘密,知晓其中私情与国不容,我该何去何从?倘若我亲眷待我亲厚,却也只是待我亲厚。我该怎么选?”
陈书虞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和宝樱的脑袋凑到一起:“因为她那么说,我很是怀疑了高善声一段时间。我派人悄悄跟踪高善声……但是我发现这个人,除了假了点儿,喜欢攀附权贵了点儿,也算不上什么‘私情与国不容’吧?”
陈书虞
暗自琢磨:“难道高家还有其他人?没来汴京吗?”
姚宝樱心跳加快。
她想到张文澜想除掉高家。张文澜不可能仅仅是为了朋党之争。
姚宝樱跟着陈书虞压低声音:“你觉得原因是什么呢?”
陈书虞:“我觉得,她可能脑子有问题。”
姚宝樱:“……?!”
陈书虞振振有词:“她跟她哥哥逃难到汴京,她一个官小姐,不好好嫁人,想东想西干什么?高家遇贼……如果不是你,又是谁呢?谁会和高家结仇?如果不是她折腾,她未必会失踪……”
姚宝樱冷冷道:“陈五郎,高善慈失踪,被人所劫。她才是受害者。”
她道:“你们是不是都这样?你们这样,比张文澜还不如。”
张文澜只是不关心,他们却是指责高善慈。
姚宝樱心中生起一二分焦虑,陈书虞发愣,然后暗自后悔自己的忘形。陈书虞正要补救,忽然听到外面小二招呼新客人的声音。
陈书虞听了一耳朵,脸色突变:“啊,是我爹!”
他立刻求爷爷告奶奶,攀在窗棂想翻跳下去:“要是让我爹发现我来外面吃酒,我就完蛋了。姚女侠,你担待点儿。”
姚宝樱:“哎?”
青年惶然就要从窗上跳下去。
姚宝樱扑过去拦,被他对自己爹的畏惧打败。他直接跳窗而走,在黑魆魆的水边草地砸出咚的沉闷一声。宝樱僵硬趴伏在窗口:“这一顿饭很贵哎。”
姚宝樱哭丧着脸,说完自己的话:“……好歹给我留点钱袋子嘛。”
她翻遍自己扁扁的钱袋子,怅然若失地坐了回去——
一窗之隔,张文澜出去了一趟,与门廊外跃跃欲试的披着氅衣、悄悄摸摸出现的小娘子打个照面。
鸣呶抬眸朝他笑。
小娘子眼睛亮晶晶:“多亏你用大水哥想见我的消息,把我喊出来。如果不是这样,我哥未必同意我出来。小水哥,我是专程来向你道谢……”
张文澜打断:“然后呢?”
鸣呶试探道:“然后,我就走了?我玩我的,你玩你的?”
她探头朝他身后的门帘瞥了一眼,发现都是一些官员。她更放心了,自信满满:“原来你有这么多客人,我更不该打扰你了。”
张文澜:“你是不该打扰我。”
鸣呶点头。
张文澜:“你去打扰一下该被打扰的人。”
鸣呶:“……?”
张文澜:“樱桃在隔壁。”
鸣呶:“……”
张文澜:“她和陈五郎相谈甚欢,你去听一听,他们聊些什么,回来告诉我。”
鸣呶:“……你真不是人啊。”——
姚宝樱趴伏在桌上,望着一桌子美食,心中哽咽。
她掰着手指头,算自己怎么赚钱,能把这一桌子菜的钱凑够。
哎,她还是没有经验。
她给张文澜当了一个月夫人,走的时候,竟然没有顺点儿值钱的东西。唔,要不要想法子,再回去禁园的画室一趟呢?
画室的画那么多,还画的那么好,卖一点儿的话,应该没问题吧?而且,他画的是她,没有经过她的许可。那么,她买卖的权利,也未必需要他许可。
姚宝樱想得两眼发直时,听到砰砰敲门声。
她警惕小二来催债,结果门外是小娘子的尴尬声音:“姚女侠,陈五郎,我路过时听小二说,你们在这里吃饭。我不是监督你们哦,我真的只是路过……”
一只手迅速掀开门帘,将鸣呶拉了进去——
视线一暗又一亮,鸣呶转瞬间,就站在了这留了一桌美食、主人却少了一人的阁子里。
民女打扮的鸣呶公主和民女打扮的侠女宝樱,在狭窄室内四目相对,兀自眨巴眼睛。
鸣呶:“你真的和陈五郎私下相约啊?你不怕小水哥发难啊?你这这这,我怎么交代啊……”
鸣呶结巴,宝樱装傻。
但姚宝樱看到她,便生出了一个主意。
姚宝樱镇定地哄公主入座,和她解释自己与陈书虞见面的缘故。
姚宝樱没多提高二娘子,她听说,汴京贵女很在意名誉。她便说,自己来汴京,想认识北周的朝堂和皇帝,自己假扮高二娘子,是情非得已……
姚宝樱说得非常认真与专注,就为了打动鸣呶——让鸣呶借自己钱。
鸣呶果然很感动。
她肃然起敬,没料到江湖人,和哥哥他们口中说的混乱并不同。
江湖人也许没有那么可怕,群体的狷狂不能过于上升。“十二夜”销声匿迹那般久,姚女侠若有重振的心思,也许这正是朝堂和江湖和缓的一个契机。
鸣呶若有所思地落座:“我听懂了,其实你来汴京,只是想了解北周如今的朝堂,了解现在的我哥哥,文武百官对江湖的态度,对天下的态度。你先前困在张宅,如今又见陈五郎,其实都是一个目的。”
鸣呶:“那你为什么不选择更适合的、对你更没有威胁与敌意的一个人呢?”
姚宝樱:“哪有这样的人物?”
鸣呶眼珠子轻轻转一下。
然后她笑吟吟,手指自己鼻子:“我呀。”
姚宝樱愣住。
鸣呶忍着自己的一腔雀跃,自己对大千世界的一腔好奇,努力学习平日的小水哥,摆出公事公谈的模样。
她坚决不能说自己对江湖的新奇与向往,她正儿八经:“我是我哥的嫡亲妹妹,我经常代我哥出宫。我认识汴京大部分贵族,我对我哥的心思也了解一点。我还脾性好,为人善良,长得漂亮……”
小公主推举自己时,自主地伸箸子,朝向这一桌的美味佳肴。
她说了那么多,宝樱却心不在焉。姚宝樱正目光热切地盯着小公主夹菜。
她好愧疚。
她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人。
自己跟着张文澜学坏了好多。
但是她真的硬撑着,等到鸣呶咽下了第一口菜,第二口菜,第三口……差不多了。
姚宝樱这才挪过去,一边唾弃自己,一边俯身,神神秘秘:“你有带钱财出门吗?”
鸣呶口气好大:“钱是什么?身外腌臜物,我从不在意。”
姚宝樱忍了忍,肃然起敬:“……那你现在要在意了。我们如果付不起钱,你的伟大畅想都要中断了。怎么样小鸣呶,你愿意和我一起洗盘子洗碗来还债吗?”——
一刻钟后,觥筹交错的宴席外廊,靠着围栏,张文澜木然迎接面前的鸣呶,以及鸣呶身后,目光飘忽的姚宝樱。
张文澜不看宝樱,只盯鸣呶:……我只是让你去监督,你怎么把人弄过来了?
鸣呶不知怎么说,却见旁边的姚女侠能屈能伸,咳嗽一声,施施然上前:“张大人,偶遇,好巧。”
她笑靥明媚,力求他宽宥。张大人却只是垂着眼看他面前的地砖,宛如耳聋。
姚宝樱继续厚脸皮:“我很关心你的身体,听闻你在养病,我不好意思叨扰。当初因为我,大人添了许多麻烦,我十分过意不去。全靠大人心量宽大,不与我计较……”
张文澜的目光,似独自抗争许久,才终于落在了姚宝樱身上。青年的长睫毛覆住太多眼波,幽邃的眉眼轮廓下,唇红齿白。
宝樱想,这么好看的人,喜欢我呀。
他审度:“好好说话。”
姚宝樱掷地有声:“借我点钱。”
张文澜:“……”
第62章 空即色来色即空7
张文澜想,张漠的劝诫,应该还是给了他些启发。
他曾想过不让宝樱离开自己分寸,但因刺伤少尹之事,避其锋芒,宝樱在他身边不再安全。
再者,他借着刺伤开封府少尹之事,成功进入开封府,他便要开始着手进行自己下一步计划了。
计划牵扯云野,牵扯高氏兄妹,牵扯北周大半朝堂人士,亦会让两国的是战是和彻底落下帷幕。
观宝樱看待高善
慈的心态,她很可能破坏自己的计划。
何况,她离开的那日,他不是用张漠这尾大鱼钓住她了吗?
张漠分明认识姚宝樱,那二人却都不提。此事必然重要,张文澜思忖自己不能小看自己那位如今大半时间都在昏迷的兄长。
反正,只要他身边有张漠,为了“十二夜”的真相,为了云虹的意难平,姚宝樱都必然会乖乖来张宅。
她知晓了他的心意,因为他抛出的诱饵太多而没有逃离的可能,她就只能面对他。只要她来,他便有手段吸引她来就自己。
所以说,对张文澜来说,此时与姚宝樱暂时分开,只是权宜之计。
张文澜告诉自己,暂时的分开,是为了日后更好地收线,更方便钓到这尾调皮小鱼。
只是,中间到底是生了些小小差错。
这差错指的是,张文澜难以忍受与她的分开。
昔日同在一宅,虽然她不是时刻在自己身边,但他可以通过长青等人来随时知晓她的踪迹。他并非要姚宝樱时刻在自己眼皮下,他是要姚宝樱时刻记挂自己。
他在调查她时,发现她和鬼市有所勾结。毕竟,张氏先前就和鬼市有生意往来,张文澜大约猜到鬼市坊主和“十二夜”的关系。如今姚宝樱在尝试接触鬼市,张文澜甚至松口气——只要她感兴趣就好。
他手中捏的牌太多,他对“十二夜”的诛杀心思,实则和姚宝樱无关。
姚宝樱若是因“十二夜”而对付他,她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他反而开怀。
而今,他因反复病情而蹉跎于府中,好容易身体好一些,他发现她身在鬼市时,百般思忖,琢磨好其中分寸后,仍决定时而去鬼市一趟。
哪怕见不到她,得到她只言片语的消息也好。
再说,他见不到她,她未必见不到他。
……他不信他天天出现于鬼市,她的眼线会不告诉她。
他亦不信凭她那么好的目力,耳力,她发现不了自己。
张文澜一边因为自己的公务,而决定暂时放开姚宝樱,一边又因为自己的私心,常常琢磨二人该如何重逢。
他想过许多方式与她重逢。
那必然是在他身体状况最好的时候,与她不经意间在鬼市的某处巷口撞到,打一个“巧遇”;或者在某个节日,他衣容鲜亮地从人群中走过,打一个“惊艳”;再或者,她在鬼市的火拼中遇到麻烦,自己英雄救美……
张文澜从未想过,再次重逢,会是“借钱”。
钱,多么俗套的路线。
却又是多么有用的路线。
遇仙楼夜里这段,二楼廊口,火烛相错。
鸣呶把姚宝樱带过来后,姚宝樱那声理直气壮的“借钱”后,张文澜便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姚宝樱。
姚宝樱本就尴尬,此时被他看得,她那芝麻般大的勇气,也快要丢得差不多了。
……要不还是刷盘子吧。
刷盘子还简单一些。
张文澜凉声:“你管我借钱,请别的郎君吃饭?”
姚宝樱一怔。
这,听起来,确实不太好。
姚宝樱寻个借口便想溜走,张文澜忽然伸手来抓她手腕。他手指碰到她腕口,冰凉的触感让姚宝樱惊得差点使出武功。她硬生生按压下去,提醒自己莫要反应过激。
她听到张文澜说:“让你请别的郎君吃饭这件事,并无不可。只是有借有还,你如何还呢?”
姚宝樱:“那算了。而且我不得不为自己辩解一句,我没有请别的郎君吃饭……”
张文澜如同没听到她的拒绝,自顾自说下去:“你若是愿意与我谈个条件,我便不用你还钱。你谈不谈?”
姚宝樱眸子轻轻一扬,悄悄抬眸觑他。
被忽略了很久的鸣呶,在这时晃了过来。
鸣呶很纠结。
作为从小就认识小水哥的妹妹,她从不觉得小水哥是良善之人。小水哥眼睛眨也不眨,就是一个坏主意。她纠结了一路,被小水哥使唤过去监督姚女侠也罢,眼下眼看姚女侠又要被小水哥忽悠走了,鸣呶的良心,让她做不到无视。
鸣呶:“其实,姚女侠非要出这份饭钱的话,可以赊账。我虽然此时没……”
张文澜的目光,冷飕飕地刮向她。
鸣呶滞住。
她实在是有点怕他,又有点胆小。她怯懦的时候,张文澜朝姚宝樱勾一勾手指,姚宝樱就被张文澜勾走了。
姚宝樱走之前,甚至不忘回头安慰鸣呶一把。那少女笑眯眯拍胸脯:“我只是去听一听他的条件,放心。条件不划算的话,我肯定不会让我吃亏嘛。”
鸣呶心想,未必。
……你知道小水哥盯着你,你就逃不掉了吗?
哎,好愁。
不过,小水哥这样对待姚宝樱……
鸣呶迟疑着,陷入深思,想到那日,大水哥和她讲的关于小水哥的情史。
……所以,姚女侠真的是那个让小水哥念念不忘的旧情人吗?
他们真的,那样好过吗?——
张文澜将姚宝樱带去没有人的二楼围栏口吹风。
满堂酒香被风拂开,夜间清风朗月,窗外悬月皎然。即使身上还有没付清的饭钱,向来豁达的姚宝樱也心情不错,在靠向围栏的时候,她甚至跳跃了一下。
张文澜瞥向她。
姚宝樱忙收敛自己的轻松。
借钱的人是不应该这样轻松的。
她沉痛低头,认真重复:“到底什么条件嘛?”
张文澜靠着墙,俯眼看她。
作为总是观察她的他来说,他极快地意识到她的心情不错。
是因为陈书虞,还是因为脱离他的掌控呢?
张文澜垂眼看她:“我送你的定情信物呢?”
宝樱:“我收起来了……不对,你信口雌黄!哪有定情信物?我没有和你定过情,你不要诬陷我。”
她警惕看他,藏在怀中的长命缕贴着她心口,烫得她心跳鼓鼓。
但她不认为张文澜知道她拿走了那条飞出的五彩缕。
他在诈她。
姚宝樱睁大眼睛态度强硬,果然,他垂头看了这么一会儿,便放过此事了。
张文澜:“我说的是荷包。”
姚宝樱一怔。
她先提醒:“那也不是定情信物。你不能因为你给出去的东西落到别人手里,就说那是‘定情信物’。这种‘先斩后奏’是不对的。”
张文澜平静看她。
宝樱义正言辞半晌,又想起人家现在是可能借钱给她的大爷,她的态度有问题。她便挤出一丝笑:“……我收着呢。”
她快乐问:“你是要拿回去吗?我这就给你。”
她乐于把烫手山芋送回去,此时立刻取摘自己腰下的一串荷包流苏。
她这人,真有意思。
张文澜见她零零碎碎的物件挂了不少,叮叮咣咣,她连着急忙慌的样子,都那样有意思。
他盯着久了,她笑吟吟地找出荷包,就要递过来,张文澜道:“把荷包打开。”
姚宝樱:“……?”
张文澜重复:“把荷包打开。”
宝樱:“把荷包打开,里面这条虫子就出来了啊。我捏过了,它还是活着的。”
“让它钻。”
“怎能让它钻?它会咬我的!”
姚宝樱崩溃大叫间,张文澜平静极了:“子蛊入你身,这就是我的条件。”
宝樱盯他片刻,见这个疯子不是开玩笑的架势。她面无表情将荷包挂回自己腰间,看也不看他一眼,扭头擦肩便打算离开。
张文澜仍靠着墙:“我寻到的这两只子母蛊虫,互相感应彼此位置。二者距离近了,便极为平静宽和,促进气脉通畅,内功修炼变快,于习武上,很有些好处。”
姚宝樱本已不打算理他了。
但见他这么说,她还是忍不住回头讥诮他:“靠邪门歪道练武,你便以为你可以事半功倍了?你这样,一辈子也练不成武功高手的。”
张文澜可并不想当武功高手,他只要当武功高手的夫君就可以了。
张文澜平静如
初:“反之,两只蛊虫距离远了,便会急躁一些,能隐约感知到对方的位置。”
姚宝樱:“我们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张文澜:“你若是种下子蛊,我便能大概知晓你的方位。但这对你其实不算坏事,毕竟我即使知道你大概在哪个方向,又有什么用?我又打不过你。我只是求一个安心,不会打扰到你。”
宝樱开始迟疑了。
她离去的脚步变缓了。
张文澜又道:“或者,你觉得让虫子钻进去,很可怕。你可以把子蛊交还我,我让人将它制成药丸,你吃下去就可以了。你喜欢什么味道的药丸?是要甜的吗?”
姚宝樱认真:“我不喜欢乱吃药,我也不喜欢吃甜的。”
张文澜:“那就甜的吧。”
宝樱:“……?你听到我说话了吧?”
张文澜:“我只有这个条件而已。只消你答应,我不光借你钱,而且不需你还。日后,你都可以从我这里调钱,我都不用你还。”
宝樱:“……”
如果说,方才的事,压根不能让她动心。那么,现在的事,完全拿捏她的命脉。她是真的有点走不动道了。
她站在原地,心中天人交战。
她一边想,他那么有钱,如果这辈子都给她钱花,她还用那么可怜吗?虽然她一定不是无故要他大出血的人,但是张文澜的钱哎!不要白不要哎!
她那么辛苦打零工,东拼西凑凑钱,现在接手鬼市,还得为江湖人的门路发愁。如果他肯给她钱,她就有更多时间管理鬼市了!
可她又一边想,拿人手长,吃人嘴短。她若是拿了他的钱,日后还怎么理直气壮欺负他?虽然她一定不会无故欺负他,但是,不能开先河啊。
他喜欢她哎。
他喜欢她,必然愿意给她花钱。可她不想和他在一起,没答应和他在一起,绝不可能和他同流合污……花喜欢自己的人的钱,不是欺负他吗?
但话又说回来,那是金钱。
那是鸣呶瞧不起的白黄之物,那是张文澜不放在眼中的青铜腌臜。那也是可以救千千万万贫穷百姓的生机,让下层人们安居乐业的法宝。官府有官府的路数,江湖有江湖的路数,谁说金钱无用?
二人各取所需罢了。
姚宝樱转头看向张文澜。
她一言不发,默默将自己腰下的荷包,重新摘了下来,朝他递去。
他冷淡了一夜的眸中,此时终于生了笑。
二人指尖相触时,宝樱朝后缩,他却轻轻碰了她一下手指。
宝樱警惕看他,他含笑:“我过几日,把药丸给你送过去。”
姚宝樱:“哼。想必我是不用问,你是否知晓我住哪里。”
张文澜:“我还有一句话。”
姚宝樱瞥他。
张文澜低下眼,长睫在烛火下勾出流金一样的璀璨光影。
姚宝樱又为他而暗中心动时,听到他一边捏着那荷包,一边轻声:“我如果日日纠缠你,你是很烦,还是很害怕?”
姚宝樱抿唇。
她背过身,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刻意冷淡,重重强调:“我们三年前就分开了,我无意和你重拾旧缘。就算你寻死觅活……我也不会心软。”
张文澜低头,微笑:“知道。”
宝樱欲言又止。
她真的想问他知道什么了,他真的知道吗?但是想必问也白问,他也不一定说实话。所以只好……算了。
反正她不会同意和他好的——
张文澜如愿以偿地离去,心情甚好。回去后,他见到孤零零的小公主,脚步顿了一顿,竟然主动询问鸣呶,需不需要他送她回宫。
鸣呶受宠若惊。
鸣呶便问:“你和姚女侠当初为什么分开啊?因为你表里不一吗?”
“大约吧。”张文澜随口。
鸣呶跟着他,想了想,劝说:“可你现在这样,怎么和她和好啊?”
张文澜道:“当初她不知晓我的真面目,对我有不合时宜的期望,才会失望。而今她本就知道我的真面目……”
他自信满满。
他红着脸,微微笑:“如果她现在和我好,那便是喜欢我。”
鸣呶:“……”
她觉得他的想法有些问题,但是,情人之间的事,只要他不是想囚禁姚女侠,她还是少掺和吧——
姚宝樱心想,自己绝不会和张文澜好。
她不会去喜欢一个坏蛋。
她要喜欢光风霁月的大侠,要喜欢和自己同舟共济的郎君,要自己和当年的师姐一样,寻找志同道合的情郎。
朝堂和江湖宛如天堑。
张漠应当有些他们暂时还不知道的苦衷,师姐和他那样好过,二人的故事都凄然落幕。思来想去,宝樱怎能步人后尘呢?
她和张文澜绝无任何可能。
希望他能想通吧。
反正,她想得很通,她要忙活鬼市的事。
可她忙碌鬼市的时候,她总能无意中见到出现在这里的张文澜。
他一个朝堂大官,不好好坐衙,整日在民间晃什么?
姚宝樱也不是太想琢磨他,但架不住身边的人很紧张——
“坊主,那位张大人又来了。”
“张大人最近总来这里,该不是朝廷打算对鬼市出手了吧?咱们都已经躲到臭水沟了,朝廷还不放过我们啊?”
“这位张大人,对我们的态度一直不太好。整个汴京的酒楼茶坊都有人唱小曲‘十二夜悲歌’,但我们只消露一下头,他找借口抓我们去坐牢。以前他不在开封府办公的时候就这样,听说他现在升官,跑开封府去了,那我们还有活路吗?”
“坊主,你和那位张大人……咳咳,要不要查一查他,问清楚他到底想对鬼市做什么啊?”
姚宝樱叹气。
虽然她怀疑张文澜只是来看自己,故意让自己为难,可是如此想法,显得她太臭屁,太不要脸。这种想法不好公之于众的话,姚宝樱只好安抚大家,说自己会去调查张文澜的。
为了安大家的心,宝樱强调,她会跟踪张大人一日的。
当张文澜再次来鬼市的时候,姚宝樱得到手下们的眼线消息,她只好硬着头皮上,不情不愿地殷勤去跟踪人。
张文澜仍是那副文静清雅贵族郎君的扮相,他走在鬼市不算繁华的街巷间,身边固定有长青跟随保护。
姚宝樱不想让自己的踪迹被长青发现,便与他们保持着距离。
她站在墙头,躲在树后,踩着屋檐,硬生生跟了他一整日。
听不到他说话,看不到他正脸,因实在无聊又是在轻松,姚宝樱只能盯着他的背影发呆。看久了,她便不自在。不自在久了,她定定神,重新看过去。
她看他在街铺间走动,买了许多东西。
什么女儿家的衣裙,发簪,玉佩,铃铛。什么香粉,胭脂,团扇。什么小箭,暗器,梨花针。
宝樱心中一点点空白。
她觉得有些无趣,不想跟下去了。
当夜,鬼市生变,张文澜以新任开封府少尹的身份,来鬼市巡访。
当姚宝樱被手下们慌张喊起来,当她在夜风寒夜中,见到身着官服的张文澜,她的心情,当真是无比复杂。
毕竟,白日刚跟了人家一路。
她看他这张脸……虽然不至于看烦,但也好麻木。
第63章 空即色来色即空8
夜中重逢,众目睽睽。
汴京东角楼下,鬼市中的摊贩和江湖人挤到一起,孩童畏惧地缩到大人身后。大人们神色僵硬,回忆起之前他们与张家打交道的无数个不好时刻。甚至就在不久前,他们帮张家长辈对付过张文澜。
张文澜是不记仇的人么?
不是。
张文澜是会公报私仇的人么?
是。
拥挤巷道间,夜雾如黑墨泼散开,汗渍味熏得人昏头昏脑。
这里是老鼠沟,污水洼,这里不欢迎开封府的官员——
“大官要杀人啦!”
“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张文澜凉声:“那你们怎么有人投靠官府呢?”
众人立刻暴怒,尤其是之前那些被宝樱收服的、曾在端午日想试宝樱的人。
张文澜蹙眉,开封府卫士被围住,纷纷拔了刀。鬼市的众人本就不守规矩,跟着出刀。双方看着就要动手了,姚宝樱拨开人流。
桑娘从人群后冒出脑袋,朝一张张愤怒的脸怯怯道:“让一让,坊主来啦。”
少女噙笑的声音飘进来:“怎么这么热闹?再不让开,我就要动刀啦。”
围得水泄不通的人流静了片刻。大家四目相对后,气氛微
弱地松动一些。人群散开,姚宝樱走到了最前面。
她抬目看对面被卫士们护在最后方的青年。
他也在审视她。
她和这里的其他人都不同。
旁人怕他,她不怕他。
她和这里的旁人都一样。
旁人和他有过节,她也和他有过节。
所以,少女虽然走到了这里,却步履沉重。她盯他的眼神,也称不上友好。
被一群下层的人流堵住路,张文澜倒是公事公办:“本官接到举报,鬼市有拐卖妇幼的可能,特来查访。”
宝樱大脑轰地一空。
一旁的一小摊贩义愤填膺:“胡说!我们早不……不,我们从未干过!”
另一人:“张大人,我们最近有了新坊主。有什么事,你和我们坊主说呗。”
大家七嘴八舌:“鬼市最近安分多了,张大人办案要讲究证据。我们平日交了很多保护费呢。”
隔着人海,少女和青年目光对视。
一息后,姚宝樱镇定下来,打断他们:“张大人,借一步说话。”——
借一步说话的姚宝樱,和张文澜进了旁边漏雨的木棚屋中。
进了屋,姚宝樱克制自己的焦灼,冷然:“什么举报?大人可否明示?”
论理,他们该去府衙,当堂陈情。
但张文澜不提,宝樱不知,旁人装傻。
姚宝樱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面对身着官服的张文澜审问她。她紧张僵立,询问张文澜的证据何在。
她真的很害怕,自己努力了半个月,一点作用也没有。她真的很担心,自己没办法将鬼市安顿好,迎接容师兄的回归。
“十二夜”在当年刺杀事件后,本就不想再涉尘世。她初出茅庐,如果连鬼市都收服不了,她怎么说服大家相信自己,尝试和朝堂建交呢?
鬼市是污水,她也会怕污水淹没自己。
正好,张文澜那里有检举人。
对方是一个身材矮小、一瘸一拐的黑脸男人。
男人本见官畏缩,却是一抬头,看到对面的首领居然是一个小娘子。他一愣,笑嘻嘻:“小美人,你就该……啊!”
话没说完,张文澜抬手一掌甩去,姚宝樱的手掐在了男人的咽喉上。
长青等侍卫和其他看热闹的鬼市人都站在屋外,朝屋中探目。
好一会儿,屋中的检举人脸煞白:“大、大、大人……女、女、女侠,高抬贵手……”
姚宝樱目光和张文澜一错,各自避让。
闹剧后,那男人收了自己散漫的态度,委屈缩在墙根下,离二人距离很远,一五一十陈述自己的状告。
宝樱:“张大人这边给了证人,我们这边呢?”
她目光如雪,看向木门后围在一起的人群。好一会儿,在少女的厉目下,渐渐有人站了出来。
宝樱:“张大人那边的人说,你们这几个人拐卖妇幼,把人藏在地窖里,混来鬼市卖人。是真的么?如果是假的,我会保护你们。”
运气这一次偏向宝樱。
一次次诘问下,举报人满头大汗。
那人在最后词穷,转而支支吾吾向张文澜求饶:“大人,我是想吞并那片房子,把他们赶走。一帮穷鬼交不起房租,那城隍庙庙祝居然打哈哈,不赶他们走。我、我只好让他们犯点儿事。”
宝樱抬头:庙祝?庙祝在帮这些没有身份的人在汴京生存。
鬼市的被叫来的人登时大怒,最胆小的桑娘忍不住冲出去:“庙祝让我们住下来,也是我们的错?”
当着张文澜的面,大家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
姚宝樱被暴躁的人群挤到了墙角,她也不生气,只透过人流,偷窥张文澜。
那个举报的人大概知道自己会被棍打,梗着脖子骂起人后,又朝张文澜求饶。
但张文澜并没有被人戏耍的怒意。他继续坐着,给他自己倒茶。
宝樱想:是因为这是常态么?
他身为朝廷命官,是不是经常看到这种事?
他可能借机敲打鬼市。
不过,现在的鬼市不再是群龙无首。大家既不会跟朝廷叫板,也不敢在宝樱眼皮下作奸犯科。
他们既然没有犯错,少女便会保护他们的利益,一分不会相让。
好一阵子,吵闹的双方人马推搡着,退出了屋子。
棚间烛火昏昏,姚宝樱腰杆挺直,给自己倒杯茶畅饮:“也许他们先前犯过许多事,在张大人这里前科累累,劣迹斑斑,但如今和以前不同了,我会努力的。”
夜间烛火跳跃,在她眉目间荡出金影明辉。她快乐起来的时候,围着火光裙摆飞扬,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还禁不住小小跳一下。
张文澜专注看她,姚宝樱觉得气氛有点旖旎,忙绷住精神,窥探他。
张文澜:“你走了呢?”
宝樱哼哼:“我会安排好一切。”
“你怎么安排?偷抢掳杀为生的人,你只禁得住一时。他们现在听你的话,只是畏惧你的武力,给你一个面子。但你禁止他们求生的手段,时间久了,怨愤仇恨自然到来。”
“哦,那我们这次被检举,似乎不该反驳,应该认命,感谢你?”
“你想谢,也可以。”
这个人脸皮这么厚,这么强词夺理,这么没有原则!坏得这么自然!
宝樱忍着一腔骂人的话,冷笑:“不劳大人关心。这世上的求生之法多得很,我禁住一条路,当然会给他们找到别的生路。”
张文澜撩目:“有我在,你便是做梦。”
宝樱笑眼瞬间凌厉,透出些杀气:“你似乎暗示我,你会阻止我。”
张文澜:“多虑了。你都听得出来的涵义,只会是明示。”
宝樱瞳眸瞠起,不可置信看他:他不是喜欢她么?!喜欢她的方式,是得罪她?!
总不会想她求他吧?做梦!
不行,她要再试试这个坏鬼。
“张大人猜得到我要做什么?”
“你的法子总共就那么多,排除都用不了几个,”张文澜再一次,“不如早早认输,我给你们一条生路。”
“你想要鬼市给你们张家做事,当你们的走狗,就像之前那样?”姚宝樱给他一个假笑,“大人不要做梦了。我的人,我会自己庇护。他们一定可以不偷不抢不杀不骗地在汴京生存下去,就像张大人总是试图困住我,眼下却只能耍嘴皮子。”
二人对视间,宝樱目中的火星子快要灼死他。
如此炽烈。
他喜欢她滚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有他。
片刻后,张文澜重新垂目:“江湖人武力高强,难免性情暴躁,容易被当枪使。这一次的举报也许是污蔑,下一次未必。你掌控不了旁人,也护不住旁人的命运。”
二人的分歧剑拔弩张间,姚宝樱绷着身,想到了三年前他们分开的缘故。
她永远说服不了他。
他也永远不在意她此生所持的信念。
姚宝樱手撑在桌上,一字一句:“如果他们犯了错,我来补救。如果我做不到,我用性命当赌注。”
张文澜刷一下抬眸:“你愿意为了他们而死?”
姚宝樱话被卡在喉咙眼。
她觉得,二人可能又要吵架了。
他轻柔道:“你若是死了,我杀光他们,然后让你和
我合葬。”
她僵硬地转过脸。
他穿红色官服,文质彬彬坐在桌边喝茶。
宝樱:“你是威胁?”
张文澜凝视她不自然的面容神色,他玩味:“也许只是事实。”
这一屋的桌椅器物,被他衬得俗不可耐。可世间大部分造物本就是俗物,张文澜本人,又何如?
姚宝樱心中腹诽他半天,低头间,她分明不看他的脸,却看到他垂曳委地的绯色袍袖,袍袖下的玉骨隐现。
宝樱又怔又气又茫然,还有几丝说不清楚的心乱。好一阵子,她僵硬地站直身子,跟做贼一样,挪到到窗下通风:“所以,张大人来做什么的?”
张文澜:“不是说了,接到举报,前来探查吗?”
姚宝樱撇嘴。
他轻轻笑了一下。
先前吵得天崩地裂,他居然还笑。姚宝樱有点儿气愤:“你会让我对朝廷大官失去敬意的!”
他挑眉。
玩够了,他不兜圈子了。
他朝守在门外的长青点头,长青任劳任怨地指挥侍卫,朝屋中搬来许多东西。
张文澜正儿八经:“澜初初拜访坊主,日后恐怕还要就鬼市的未来,与坊主多多迁就。澜些许心意,希望坊主笑纳。”
一屋子人进出,器物堆积如山,宝樱目光发直。
她第一次见到,官府和民野打交道,官府给民野送见面礼的。
门外桑娘咳嗽。
宝樱盯着张文澜半晌,门外又一声焦急咳嗽。宝樱只好不情不愿地叙旧:“大人真是开玩笑。我也为大人准备了薄礼,希望大人日后多多照拂我们……”
张文澜:“拿我的钱,给我送礼吗?”
姚宝樱生怕门外的手下们听到,当即目光凛冽,冷冷睨他。
他好整以暇,微微翘唇,不再多舌了。
由是,双方在那通争执后,竟然诡异地保持和谐,交换了“薄礼”。
桑娘准备的礼物,姚宝樱因为排斥,没有多看。但张文澜的薄礼……他让侍卫一样样摆在桌上,再一样样打开匣子。
看到物件,姚宝樱差点从椅子上跳起。
她的目光,开始闪烁。
她的脸颊,也微微泛红。
情绪大变后,她认出来了。
这是她跟踪他一整日,亲眼看到他在街铺中买到的礼物。
他买了那么多女儿家用的杂物,姚宝樱低迷了一白日,没想到夜里,这些东西摆在了她的面前。
她平日绝不接受,可他今夜是以少尹的身份出现的。他没有强迫鬼市的人坐牢,给了她陈情的机会。
也许,这就是宝樱想和朝廷交好的作用?
姚宝樱专注打量礼物,看到最后,喃声:“是不是少了一对小剑?”
他猛地抬目。
他的眼中流光溢彩,意识到什么,微微露了笑。
他道:“我让人锻造剑鞘,锻好了再送你。”
姚宝樱垮脸:“我绝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话多,你当没听见好不好?”
他不管她。
他眉目间的春意与脸颊的绯意共存,皆让姚宝樱目光闪烁,不敢多看。他坐得不远不近,身上的幽香徐徐拂来,这屋中便更热了些。
好一阵子,他忽然道:“我接下来几日要出城,恭喜你见不到我了。”
姚宝樱猛抬头:“你要做什么?”
张文澜:“公务。”
姚宝樱嘴硬:“你在不在,我都不会见你。何来‘接下来几日’这种说法?我不关心。”
他颔首——
但姚宝樱心中琢磨,他出城要做什么。
是找高善慈吗,还是他和云野有什么计划?
姚宝樱暗中和赵舜对了口径,决定让人跟着张文澜出城。她自己不去,却不得不想他在做什么。
这样失魂落魄的感觉像梅雨一般黏哒,尾大不掉,宝樱便让自己忙碌起来。然而忙碌起来后,她每日见不到张文澜的身影,又时不时走神。
她说不清这种走神的缘故。
她暗中提防自己抵抗这人的手段。
如是,连续过去了许多日,没人特意向她汇报张文澜的踪迹,姚宝樱由起初的坐立不安,渐渐地,有些遗忘张文澜了。
然而这一夜,她处理完鬼市中两拨人的斗殴,夜中慢腾腾回去东角楼下时,目光忽而一凝。
皎白月光如霜,长巷深幽如河,一道烟白身影如飘摇魅影,在她必经的巷中徘徊。
树影婆娑,天光泄露,郎是璞玉。
姚宝樱掉头,换个路走。
然而他站在那里等人,怀中抱着一截……莲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