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12
华灯初上,灯烛光明灭间,侍女们鱼贯而入。
以“樱桃”为题的夜宴间,樱桃自然是主调,众人便看到樱桃煎、樱桃酪、樱桃酒、樱桃毕罗……不一而论。
时入五月,再过几日便是端午。
樱桃虽是时令水果,却因珍贵难养,并不常见于民间。往前朝说,每逢科举宴,祭宗庙,皇帝方舍得赐给臣下樱桃,以示厚爱。便是寻常世家贵族,筵席间,也只舍得用樱桃做点缀。
今日,在端午之前,张家能备下如此多的樱桃来布置此宴。汴京的贵族男女,皆感受到张家的富贵奢侈,以及张二郎的高调狂傲。
有人不屑,有人称羡。
张家宴请了大半城贵族,最近焦头烂额的高家大郎,高善声亦被邀请。他来了,府上自然有仆从跟随——比如赵舜。
赵舜如今扮演高家小厮,扮得有模有样。他混迹于人群,只在进张家大门时紧张了一把:生怕张文澜有过吩咐,张家认出了他。
但并没有。
张文澜一整日没有亮相,他的夫人也没有亮相。
赵舜难说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冷眼看着,自己名义上的主子,高善声,要心不在焉多了。
是啊,高善声的“妹夫”办宴,他当然要到场作陪。他的妹妹不知身在何方,已经让他心里不是滋味。而高善声听着周围讨论声,更是不安——
“我从未见过高二娘子的面。高二娘子嫁人前不出门,嫁人后也不应酬。果然是小门小户,如此小气,怎么帮张家撑起内宅门面?”
“何必你操心?这次的请帖,是张二郎亲自写的。你们白日时有没有发现,他家那些长辈都心不在焉,还有好几个人干脆没出门。张七郎意外病逝,二郎却在府上办宴……这也太不合适了。”
“嘘,别乱说。哪有不合适?不看昭庆公主都来了吗?昭庆公主代表官家,说明张家的事,官家是心里有数的。”
“张家兄弟狐媚惑主……”
“闭嘴哇,你不要命了!今天过后,张家很可能就是张二郎说了算……”
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高善声心头忐忑:张家的内斗结束了,张二会不会发现自己和张家长辈们的勾结,来找自己算账?张二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手段,怎么会邀请自己参宴……
一时间,郎君们相聚,娘子们低语。他们悄悄觑四周,果然看到昭庆公主好整以暇地坐在席间,被另一众讨好她的贵女围着。
昭庆公主年少多娇,眉目间尚有几分烂漫。发觉他们的窥探,小公主朝他们投来一笑。
这些贵族男女们便既不屑,又行礼:无名无姓的人做了皇帝,鸡犬升天,他们这些世代贵族男女,为了讨生活,竟然要向一个原先远不如他们的小丫头行礼。
鸣呶乖巧地坐在席间,心里嘀咕主人公怎么还不来。
众生态中,尚有一人撸起袖子,凑过去加入众人的八卦中——
这人是陈五郎,陈书虞。
张家的内斗,陈家有参与一些。但在张家长辈们失败后,陈家迅速递来帖子和张文澜交好。
若说张家有今日地位,靠的是张家大郎和皇帝的关系,那么陈家在汴京站一席之地,靠的便是审时度势的反应。
张文澜才将长辈们关起来,陈家就递来橄榄枝。张文澜要办樱桃宴,陈家第一个响应,派自家五郎来给张二撑场面。
一切都很美好,只是陈五郎本人不太待见张文澜。
陈书虞听到那些人对张文澜的态度模棱两可,他便凑上去跟着说些坏话:“我听说啊,张二郎背着高二娘子,在外面偷偷养了一个小美人……”
陈书虞的贴身侍卫长福,露出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
长福拼命向陈书虞使眼色,陈书虞却说得唾沫横飞:“他偷养的那个小美人,藏得可严实了。我调查了很久,都追到一半就没了影儿。但是那个小美人,还是个练家子……我看啊,他也知道自己仇家多,很可能一边养着外室,一边还训练外室练武,保护他……”
高善声在旁听了这么一嘴,面色变黑。
小厮赵舜,努力抑着嘴角的抽搐。
陈书虞听到慢悠悠的男声像一片落叶,从身后飘来,又在一刹那卷入风中,掠飞而去:“倘若你长着眼睛,何不睁眼看看他的夫人。”
陈书虞:“我自然……”
他听出这声音很熟悉,而伴着这声音,他又听到了一声少女笑音。
那种打着圈儿的、压在嗓子眼的、清婉的小娘子笑声。
“啪嗒。”
一长爿案台上的烛芯爆出火光,时间如水流动,整排灯笼在转眼间明亮。夜间湖泊水流如镜,时而在月下折射出银白的碎光。侍女小厮们提灯入席,丝竹乐声重新弹起。
一众男女回身,与新来的主人公行礼相贺。
那从陈书虞身旁走过的博衣青年,自然是张文澜。
与他相携、发出一声笑音的,自然是他的夫人,高二娘子。
那贵族娘子梳着双髻,身高中等背影窈窕。她的藕色发带擦在身后,只留给陈书虞一个后脑勺。
这对璧人走过时,满庭静谧。
宝樱耳力好,遥遥听了许多话。她知道张文澜虽然武功不好,但一直坚持习武,那总会有点儿内力,席间许多人关于他的难听说法,他多少也听得到一点。
姚宝樱偷觑张文澜。
她没有从张文澜面上看出丝毫动容,她倒看出陈书虞十分好玩。
她走过去了,还回头看后方的陈书虞。
陈书虞看清灯火下高二娘子乌灵的眼波,一刹怔愣后,心生惊喜。正要凑上去,他听到一个贵族娘子和高二娘子的招呼:“二少夫人,我等已经等待许久了。”
二、二少夫人?
陈书虞发呆许久,才意识到这个曾经见过的、从马上救他一命的张文澜养的外室,实则不是外室,而是张文澜真正的妻子。
可是怎么可能?
他见过高善慈的——
陈书虞在迷惘中与众人一道入席的时候,姚宝樱忠实地扮演着高二娘子。
高善声脸色苍白,姚宝樱撇过他,目光与高善声身后的赵舜对上,赵舜朝她露出一个笑。
这一下,换她松口气了——有人传消息就好。
不过,她今夜,似乎也没什么重要消息,想与赵舜交流。而且,身在张家,她总担心张文澜对自己的监视,会害到赵舜。
这样一想,姚宝樱注意到跟在一侧的长青大哥,又不见了。
她凛然间,绷直后背,观察四方。
姚宝樱什么异常也没发现,她只听到一旁张文澜顿挫的、与周遭人寒暄的声音:“……如此,借时令红果,与友人做宴。诸君赴宴便是抬爱,澜铭记于心,敬诸君一杯。”
众人纷纷道:“二郎客气。”
“张大人何必与我们这般客套?”
“二郎与二少夫
人鹣鲽情深,日后可要多多出门呀。平日汴京宴席上,见不到你们,也是冷清得很。”
姚宝樱余光看到张文澜浅笑。
她像个傀儡。
张文澜举起酒樽,她跟着一同举起。他笑,她对着众人一起笑。索性他这人能言会道,一个人说了一对夫妻该说的话,而高二娘子对外的形象一贯是“恬静羞涩”“不善言辞”,姚宝樱便只用陪酒。
她饮酒间,对上昭庆公主鸣呶的目光。鸣呶吃惊地看着她,茫然她怎会是高二娘子。
咳咳。
姚宝樱不好意思地别开目光,心中默默道歉:不是她不肯说自己的身份,而是这个身份本就是假的,多说多错。希望小公主对恩人宽容一些,不要因为她没道明身份,而不肯帮她见大郎呀。
姚宝樱心中乱七八糟地想一堆事,最终,注意力仍放到了身旁的人,张文澜身上。
不错。
张文澜。
还是张文澜。
她再装忙,再说要观察一整个席上的异常,再好奇宴席上哪来这么多樱桃,张家到底多有钱……她最后,仍不得不思考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夫君,真实的前情郎,到底算怎么回事。
侍女们端菜上酒,席间觥筹交错。
张文澜这时的样子,是平日里他对外的端正模样,是那个穿着官服的张大人该有的样子:不冷不热,不疏不近。
他很擅长拿官威压人。今夜他并未着官服,但席间往来的男女,好像都没有忘掉他在官场上的那层身份。
宝樱微微靠后一些,盯着青年的侧脸,脑中不由自主地想到方才到来宴席前,二人在寝舍前的相会——
那时她算着时辰,坐在屋檐上等人。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赴约,但他开门那一刹,她的身体比意识先做了决定。
姚宝樱服从自己的身体。
她没想到的是,张文澜忽然抱她。
那一刻,她四体僵硬,心脏砰砰。她满心无措,不知自己的心跳声会不会被他发觉。他又像没事人一样,松开了她。
他在寝舍门前朝后退开两步,保持两人之间礼貌的距离:“让夫人等候,是为夫的错。”
这样带着调戏色彩的话,与他的骤然拥抱相比,已经激不起宝樱心中的千重浪。
可宝樱心中石头压得时重时慢,她被他带着去宴席的一路上,都在观察张文澜。
观察他——在她面前的张文澜,在众人面前的张文澜,鸣呶故事中的张文澜……都是同一个人吗?
为何如此大相径庭,如此混沌难懂?
此时此刻,张文澜坐在旁边与人应酬,姚宝樱看着张文澜。他一直面不改色,也不看她一眼,但他的耳根在一点点红透。
姚宝樱看得毫不躲避,她甚至慢慢悟出他那重矛盾感:他的魂魄藏得太深,世人看不见,或者,他自己弄丢了。
要么,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不管外界发生什么,他都岿然无谓。无谓生,也无谓死。
要么,他一身欲念难以发泄,想拖着所有人坠入他的地狱。他管杀,却不管杀后的结果。
他这一身欲,从何而来,因何而来,又是什么?
此刻,和众人交际的张文澜,面容沉静神色疏淡,一举一动皆是贵族风范。但姚宝樱饮酒间,透过火烛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中,空茫茫的,根本没有这一筵席的人。
只有烛火,满桌的樱桃。
身居高位、成为张家家主的张二郎,到今日,仍是个魂魄飘零、内里怪异的空壳子。
一个贵族女子的声音及时打断宝樱的思考:“我父亲邀请张二郎与二少夫人改日去我府上做客,二位若不嫌弃,便饮了这盏酒吧。”
作为一个傀儡,姚宝樱听到张文澜很淡的一声“好”后,便去接桌上的酒盏。她接酒盏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同样去取酒的张文澜。
宛如一个冰块贴来,姚宝樱手指被冻得颤了一下。
他垂下眼,对上她不可置信的眼神。
他收回目光。
姚宝樱半晌没说话:为什么那么冰?总不会是高兴得全身冰透了。
前方贵女还等着,宝樱便陪出笑脸,饮下那盏酒。
而待人走后,姚宝樱目光放到张文澜侧脸上。
张文澜感到自己后颈越来越僵,越来越热。少女的气息贴过来时,他握紧手中杯盏,拼命强忍才忍得住那股烈酒一般让他上头的刺激爽意。
他听到姚宝樱用气音问他:“今夜的宴席,还有什么非常必要的安排吗?”
张文澜静了静,回答她:“还需要你我共同手持长勺,浇乳酪到‘樱桃山’上,做成‘樱桃酥山’,赠给在座宾客。”
“还有吗?”
张文澜觉得,她大约想走了。
他心中生出怨怒,又不理解自己如此投她所好,她为什么看也不看一眼。他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手中握着一根风筝线,他信誓旦旦自己可以拉回那只风筝,线却开始摇摇欲断。
张文澜勉强维持平静:“席上有很多和樱桃有关的食物,还有泥人、玩偶,还有猜谜、樱桃花赏……你都……”
都不感兴趣吗?
姚宝樱问:“还有什么主人必须在的场所吗?”
张文澜静片刻,颇有一丝威胁之意:“还有最后的烟火,彰显我张家气象,作为当家主母,你必须在。”
姚宝樱若有所思:“那就是说,除了这两样必须在的场合,其他时候,张二郎是可以不在的?”
张文澜愣住。
他一向多诡多思,这一刻却被弄糊涂了。他不想多看她一眼,怕自己无法克制,怕她的目光落在他不情愿的地方。此时,他到底忍不住,侧过头去。
张文澜唇角动了下:什么意思。
姚宝樱做出旁的妻子都会有的亲昵姿态,与他相挨着。她余光看到所谓的“樱桃酥山”被人端着,向他们走来。
姚宝樱眼中映着热闹的人流,口上认真地说道:“阿澜公子,我把你偷出去吧。”
——
席间风雅的时候,有一道黑影跃上墙头,挑着没人守的地方,在张宅穿梭。
瓦砾发出被踩踏的咣咣声音时,黑衣人前方的路被拦住。挡在对面的,抱刀长立的,赫然是长青。长青身后,其他卫士吊在屋廊下,正朝他们追来。
长青抬头看着藏头藏尾的蒙面人,淡声:“郎君又要玩这种偷鸡摸狗的游戏么?何不光明正大求见我家郎君?”
立在瓦砾间的蒙面黑衣人缓步后退,声音在黑布后显得沉闷。沉闷间,硬生生多出几分妖异:“倘若我求的不是你家二郎,而是……你呢?”
长青骤然掀开眼皮,眸光如电。被他堵住的黑衣人旋身一转,在黑魆中绕到他身后,一掌击来。
浑如排山倒海!
此人身法诡谲,低哑笑声飘在青石板侧披檐缝间,让追捕的卫士们神色肃穆起来:“长青大侠,你们全力拼杀,可以杀死我,却难以在不惊动府上客人的前提下,抓住我。在张宅中,你有软肋,我没有。倘若你不想毁了你家二郎的樱桃宴,便随我走一遭吧。”
——
张宅屋檐高处打斗的时候,其下廊庑间灯火通明。
樱桃山被摆在中座长桌上,金盘相盛。这么多樱桃,并不常见。贵族男女惊讶地围上去,听人介绍“樱桃酥山”的做法。
樱桃先百果而熟,鲜红晶莹的一颗颗红果摆在茶盘中,有绿叶相称,小巧玲珑,色如胭脂。烟雾如沸,乃是冰块在下的作用。雪白的乳酪被侍从端上,只待主人相请,酥山将成。
众人目光朝晚宴主人望来。
侍从见二郎出神,不觉在一旁提醒:“二郎、二郎……”
姚宝樱先起身,她俯眼朝张文澜看去一眼。
少女眼眸神色一贯的灵动,张文澜被她一看,便跟着她起身。
浇乳酪的长勺握在手中时,张文澜听到喧哗声中,旁边少女清晰的小声:“你不是说,浇完酥山,到放烟火之前,都没有二郎夫妻必须出场的场面了吗?我看你那个眼神……”
雪白的乳酪映着她伸出去的手臂,张文澜眼中光,化为盈盈一脉水。
她在喧闹中,不好意思地回头,飞快看了他一眼:“你那个眼神,就在说‘快带我走’……我看见了,怎么好
当做看不见呢?”
是啊。
张文澜也想问。
你怎么就做不到看不见呢?
你知道你的心软,会害谁万劫不复吗?
“好——”
他自然没有说出来,而周围喧哗声变大,贵族男女们围着主人夫妻,看乳酪浇在樱桃酥山上——
千堆雪,覆盖泉下樱。
明妍与冷清交相辉映,灯火打照,璧人小夫妻被簇拥在众人中。张文澜仍是那副样子,众人眼中的高二娘子则在笑。少女的明媚,落在看客眼中,有人惊异,有人目黯,也有人,心跳如擂。
浇完乳酪的长勺递给一旁侍女时,张文澜一把扣住姚宝樱的手腕。
旁边有妇人轻笑:“二郎这是舍不得夫人。”
张文澜面颊瞬红,却不松手。
宝樱目光躲闪,碰到一旁观看他们的小公主鸣呶,既不理解、又很迷离的笑——
“什么意思?”
姚宝樱被张文澜抓回席座,张文澜到底没忍住,还是抓着她手臂不放,这样问了她。
旁人以为二人有悄悄话说,体谅小夫妻,哪怕二郎将夫人扯到靠角落的席位上,也没人不长眼地来打扰。但如此一来,姚宝樱便生出不自在了。
尤其是,张文澜缠着她,问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啊。
姚宝樱垂着眼睑,支吾:“因为、因为我助人为乐啊。
“你从寝舍出来后,就不开心。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哪里惹了你,如果我惹了你,我跟你道歉嘛。”
张文澜:“我不就和平常一样?”
她默了下。
山鬼狐妖的眼睛,最会说话了。
宝樱:“你像一个空壳子……一个三年前,我刚认识你的时候,那样的一具空壳子。”
三年前。
他抓着她手臂的手一颤,似碰到忌讳,脸颊绷起,颇有些畏惧,想缩回手。可恰恰这个时候,低着头的姚宝樱抬了头。而他的一腔贪婪,让他忍着这腔畏惧,不肯放开她。
姚宝樱道:“你的眼神在说你讨厌这里,你不喜欢这些人,你想要人救你。”
她真的想当自己瞎了。
可她毕竟没瞎:“如果你今夜想逃避的话,我可以把你偷出去。你想去哪里,我便带你去哪里。”
张文澜定定地看着她,想看她是不是唬人,或者是不是爱他。
他眼中瞬亮又瞬冷的光,从漆黑渊底迸出,烫得姚宝樱眼睫一颤。
她又想低头躲避了。
结果她听到他飘忽的、却又肯定的声音:“……张家里外这么多侍卫,果然困不住你,是吗?”
姚宝樱一滞。
她这么好心,他就听出来这个?!
而且哪里困不住了,不是还有长青大哥在吗?只是他是主人啊,他若是想让侍卫放行,那不是很简单吗?他怎么就听出来这里困不住她了,他该不会打算加强侍卫对她的看守吧?她该不会自掘坟墓吧……
姚宝樱脸色隐隐有些不好。
他握着她手腕,指腹轻轻地揉了揉,他的手不再冰了。在她反应过来前,他及时地停住。
他用染着烛火金光的狭长眼凝望她,空洞的神色中焕发出生机:“不用了。”
姚宝樱一怔,歪头。
张文澜:“你就算偷我,也只能偷走一夜。只要我还是张二郎,我便会一直这样。”
宝樱心动:“你若不是……”
张文澜:“我喜欢当张二郎。”
他俯脸贴来,在她腹诽他狼子野心的时候,他眼睫轻轻地刮过她鼻尖,惹得她蓦然抬头,鼻尖生热。
烛火炸开灯花,荜拨声中,张文澜轻声:“你若无法偷走我一世,便不要勾着我一时。”
花香快淹没她的时候,少女脑海空白,飞快闪过梦境中,他亲她的样子。
不,不是他亲她。是拥吻,是一起犯错。
宝樱煞白着脸,快速往后仰身,厉声:“我没勾!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听听你说的都是些什么!”
他看着她,慢慢笑起来。
那种笑……
姚宝樱听到他笃定的话:“你私下见过鸣呶了,对吧?”
姚宝樱捂着自己心口,刷地抬眸。
她平心静气:“你是人吗?”
“你可以当我不是,”他面不改色,“你对我一向狠心,突然发善心,我自然要想一想其中缘故。身在张家,你身边能发生的事,统共就那么多。稍微猜一猜,大约便能猜到你见过鸣呶了。”
他判断道:“鸣呶肯定与你说了些话,我过去如何如何,她过去如何如何。你觉得我很可怜,和你以为的狼心狗肺之辈不太一样。你又一向心软,便至少在今夜,不会对我视而不见。”
姚宝樱瞪眼看着这个妖孽。
姚宝樱真是想不到,自己的关心,都能被他勾出一腔嘲意来:“……我还以为是你让公主殿下找我,博我同情呢。”
他不动声色:“那你真是小看我。你这人没同情心,我惹你做什么?何况我若博你同情,怎会仅仅让你偷我一晚?”
你想偷几晚?还有,谁说我没同情心?
宝樱:“既然不是你设计的公主找我,你为何关心我和殿下聊了什么?”
张文澜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倘若我只是见不得旁人交好呢?”
宝樱一愣,然后唇角上翘,努力忍了忍,没忍住那抹得意:“殿下喜欢我,只是人之常情。”
确实,樱桃。谁喜欢你,都是人之常情。可是我呢?我不喜欢分担你目光的人,你这么心善,为什么不来成全我?
张文澜心中阴暗,面上只是似笑非笑。而少女意识到自己又要被他的东拉西扯,绕开话题了。
“你今夜情绪不稳,我不和你计较,”宝樱给他一个机会,“你反省一下。”
张文澜:“怪我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得你怜爱?”
他根本没反省,只是歪在角落的席座边,目光意味深长地上扬,睨着她不放,专注地勾、引她。
姚宝樱只好推开他,木着脸离席,去和众男女一起玩耍。到这一步,她仍回头,不甘心地瞪他一眼。
……有病!——
姚宝樱走后,张文澜找到鸣呶。
鸣呶本和几个贵女无聊地说着话,张文澜一来,贵女们识趣躲开,鸣呶则有些不自在。
左右没有帮手,她只好尴尬地和他打了招呼:“小水哥,我和你也不是很熟。你夫人还在席上,你这样找我,让人误会多不好……”
张文澜:“下午时,你见过樱桃了。”
“樱桃?”鸣呶越来越觉得有问题了,“高二娘子不是叫高善慈么?她小名叫‘樱桃’?”
张文澜不搭理她的问题:“你现在过去告诉她,你心悦我。”
鸣呶被他这自然又无理的要求,呛得一口酒喷出。
她好歹是公主,岂会做这么没品的事?
对,她是公主。
少女鼓起勇气正要拒绝,就见张文澜俯身,谆谆善诱:“你还想出宫吗?还想扮作平民在街头玩耍吗?你想和亲吗?你想嫁去霍丘吗?”
鸣呶:“你不是人。”
张文澜:“嗯。”
鸣呶:“……”
第52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13
鸣呶走后,张文澜便待在鸣呶原来所在的位置,一边吃茶,一边遥遥观察那一方,被他不情不愿轰过去的鸣呶,和那被鸣呶追上的二少夫人,姚宝樱。
烛光烨烨。
哪处灯笼晃了一下,姚宝樱和鸣呶嘀嘀咕咕地说话,鸣呶指手画脚,又回头来找张文澜所在的位置。张文澜及时躲入灯台后方的阴影角落里,躲开了姚宝樱的凝视。
他慢慢猜测那二女的聊天内容。
按照他威胁鸣呶的话,鸣呶必然不得不去找姚宝樱拐弯抹角一顿,说一些对他倾慕之类的话。
他觉得,姚宝樱对他不够在意,也许正缺一些外界因素的刺激。寻常娘子的刺激她未必当真,可她认识鸣呶,而鸣呶既是一位公主,又恰恰与他拥有过很多姚宝樱未曾参与的过去。
宝樱会如何想呢?
她会心生波澜吗?
在她的幻觉出现他之后,她就那么笃定,她对他一点感情也没有吗?
隔一会儿,张文澜预估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把自己挪出阴影墙角。
这一夜,许多故人在席,想找姚宝樱说话的,可不只有一个公主。
陈书虞带着一脑袋疑虑,眼见姚宝樱落单,便走过去。他的侍卫长福如临大敌,以为自家郎君要勾搭妙龄少妇,正苦苦相劝。
长福:“高二娘子已经嫁人,五郎你不要肖想了啊。”
陈书虞:“她不是高二娘子。”
长福快吐血:“哇你看,昭庆公主!你那姻妹多寂寞,五郎你不如多陪陪公主殿下,两家亲上加亲……”
陈书虞用力推开拦路的侍卫:“我和你这种蠢货说不明白!”
长福:“到底谁蠢啊?”
主仆二人干架,陈书虞一不留神,就发现自己想找姚宝樱的路,被不速之客挡住了——
张文澜。
陈书虞咬牙切齿:又是张文澜。
鸣呶走后,姚宝樱一个人心不在焉地站在一桌樱桃炙肉前,拿着银箸子夹起一块肉来品尝。
樱桃炙肉,原来是这个味道啊。
她心里总是怪怪的。
除了张文澜,没人会叫她“樱桃”。她也没有参与过前朝皇室贵族家才有的樱桃宴,她方才听贵女们讨论,说没有一个世家会备下这么多樱桃,用来做宴。
樱桃再贵再稀,一般也只是作为点缀,难以当成主菜的。
所以,这一整晚的樱桃宴,真的只是张文澜和世家示好的一个讯息吗?
“看来,这盘肉不是很好吃,”眼前阴影覆来,遮过灯火,张文澜出现在旁侧,“樱桃不喜欢,你们还不将这盘肉撤下?”
服侍的仆从脸色有些白,应下上前。
姚宝樱一下子护住自己面前这盘肉,因口中的肉没有完全吞下,她腮帮有些鼓,说话不清不楚:“无木说不好吃!”
张文澜嗤笑。
宝樱咽下了肉,瞪他:“你别惩罚无关紧要的厨娘。人家备菜很辛苦,不是谁都像你这样悠闲的。”
仆从为难地看向二郎,张文澜朝他们颔首,他们便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张文澜跟上姚宝樱,轻声:“我也不是很悠闲。我不一直在忙?”
姚宝樱心想你忙得很活该,我方才说偷你出去,你还不肯。你既然不肯,现在又凑过来干什么?而且你真的变脸好快,方才还闷闷不乐的样子,现在你便恢复如常了。
旁的贵女路过,宝樱不想与不认识的人交际,便只好任由张文澜歪靠在自己身侧的墙根下,打量着她。
张文澜:“方才见鸣呶找你聊天,你们聊什么了?”
姚宝樱顿一顿,抬头,慢吞吞:“……你不知道?”
张文澜顶着一张小白脸:“我不知道。”
她古怪的、狐疑的眼神盯着他,张文澜心理素质太好:“但我可以猜一猜。”
姚宝樱意味不明地朝他扯扯嘴角,不说什么。她蹙着眉尖,好像有一桩烦恼事,让她举棋不定。
张文澜心中畅快:举棋不定,就对了。成为你的烦恼,正是我的诉求。
他一向敬业,不失烦恼地感叹:“樱桃,有人觊觎我。”
“……”
姚宝樱呆呆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然后她凝望着他的脸,渐渐明白他指的是什么,第一反应,便是朝后退开一步:“不是我!”
张文澜挑眉,笑了。
姚宝樱说完也意识到自己反应不对,她支吾着要往回找补时,张文澜竟然善心大发,垂下眼先帮她找补了。
他轻声细语:“我自然知道不是你。但汴京觊觎我的人,并不算少。方才那昭庆公主,没和你说些什么吗?说实话,她自小缠着我,因一些旧事而觉得对我不住,对我有一腔与众不同的情谊。”
姚宝樱愣神。
她想到下午时与她抱怨张二的鸣呶,以及方才那个吞吞吐吐表达少女爱慕之情的鸣呶。
她还想到了白日,自己听到家中侍女对张文澜的夸赞。
姚宝樱恍惚:是啊,张文澜十分会迷惑人。喜欢他的小娘子,应该确实不少……但她其实很少见到。
不知是因为他整日忙碌公务的缘故,还是他特意在她面前藏了这一面。
此时,她听他抱怨他的烦恼,看他随意指出席间几个女子对他悄悄投来的爱慕目光。姚宝樱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便沉默而困惑地听着。
他说够了后,长叹口气,狼牙露出一点痕迹:“怎么办呢,樱桃?”
姚宝樱含糊:“夫君如此优秀,我有甚法子?”
张文澜深情回她:“可我心中只有高二娘子。”
姚宝樱心头一跳,别过脸装傻。
张文澜一心把戏唱下去:“我心有佳人,自然不会给寻常娘子机会。但是昭庆公主毕竟是公主,她若强取豪夺,我恐怕拗不过公主的命令。”
鸣呶?
宝樱心想,按照鸣呶公主那种性子,她应该不会对你强取豪夺的。
但宝樱也知道,自己若打断了张文澜的戏,他会没完没了。
狐狸精是这样的。鬼怪山魈是这样的。
宝樱配合他:“那怎么办呢?”
张文澜:“我需要你配合我,演出与我情谊相笃、不容他人介入的甜蜜模样。公主见到你我如此,她恼羞成怒对付的人是你。我武功差,对付不了她。你武功高,不怕她。樱桃,你上。”
姚宝樱想一头撞死。
想没听到他这一篇鬼话。
她扭头装作寻找席上玩乐游戏的模样,津津有味去看那被风吹得叮咣响的灯笼。她喃喃自语:“啊,那个灯谜好有趣,我也要猜一猜。”
“你都不认识几个字,猜什么灯谜,”张文澜抓着她腰带,将她拽回来,他从后贴着她,“樱桃,与我做情深夫妻。”
姚宝樱深吸口气。
她回头冲他笑,好脾气:“好嘛好嘛。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那我如今要如何做呢,夫君?你需要我一整夜陪在你身边么?”
他露出一个偷笑般雀跃的神色。
他松开扯她的腰带,朝后退开,敛目淡然:“那倒不用。你去玩吧。”
姚宝樱怔愣。
这个妖怪被灯火照着,低垂的面容昳丽生妖气,正如水仙般自怜自哀,藏入昏暗墙角:“一会儿放烟火时,你记得与我情深似海,就好。”
姚宝樱:……这就满足了?
她忽而意识到,其实张文澜每一次的要求,都不难达到。
他总是给她一个她能做到的小目标,一旦她答应,他便十分餍足,擅长得一退三,绝不得寸进尺。但这和张文澜的本性其实是相反的……他那一身欲念,浓烈得她快撑不住了,他是如何压抑本性的呢?
抑或,这都是他对付她的手段。
宝樱啊宝樱,你不可为他所惑,被他所骗,与他沉沦。
姚宝樱目光挪开,让风吹去自己脸上热意,见张文澜真的不拦她,她便尝试着走开。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后面灼烧,可他确实没追来——
张文澜当然不会拦她。
今夜樱桃宴上所有游戏,都是为她准备,博她所好。
她但凡喜欢一样,都在他的掌控下,他因这种掌控而兴奋。
他深谙与她相处之道:一个对他过于警惕怀疑的人,绝不会喜欢他日日跟随、监督。
便如放风筝。
那根线,时紧时松。当她习惯那根线时,她便走不了了。
最近,张文澜频频感
到烦躁。今夜,他以为姚宝樱不赴约的时候,那股烦躁感到达了极致。
他分明是钓鱼者。
但他已经想撒把毒,药死湖中的鱼了。
钓鱼的过程太漫长了。他不耐烦撒饵了,他想收网,拥鱼入怀。
张文澜沉浸在自己的险恶思绪中,因自己在畅想中如何控制姚宝樱而兴奋,心跳加速。他眼睛看到姚宝樱被一个年轻郎君拦住,他盯着那个年轻郎君。
他强迫自己挪开目光,不要因短暂的嫉妒而得罪宝樱。他开始逼自己去想旁的事,比如——
高大郎高善声所受的煎熬,应该差不多了。人焦躁到极致,会做出不理智的事。在高大郎怀疑背后大人物抛弃自己时,在高大郎觉得自己和张二郎的合作岌岌可危时……高二娘子,这枚已经消失很久的棋子,应该回到棋盘上了。
唔,长青那边的事,还没解决吗?——
姚宝樱心不在焉的时候,被一个人拦住。
拦住她的青年郎君面若朗月,金质玉相,好一派翩翩风流公子的模样。
姚宝樱对此人毫无印象。
她茫然时,陈书虞羞涩地吞吐说着二人的前缘:“那时候我的马失控了,你从天而降,还骂了我……我就想,你好不一样,好有生气……这样美好的小娘子,怎会是张二郎的外室呢?这其中一定有些误会。”
姚宝樱:“啊。”
她想起来这桩事了。
她上下打量这个贵公子。
陈书虞自信地任由她打量,但她的表现,和其他贵族女郎并无区别。甚至,可能因为她嫁人了,她目光还多着许多探查和警惕。
陈书虞着急。
姚宝樱朝他礼貌笑:“陈五郎若有旧情要叙,可以找我夫君。我夫君能言善道……”
鬼才想和张二郎聊天啊!
姚宝樱寻借口便想溜,陈书虞在后幽幽道:“你夫妻若鹣鲽情深,我自然祝福。可你根本不是真正的高二娘子,这件事,张二郎知不知情呢?”
姚宝樱倏地回头。
陈书虞看着她:“他若知情,便是欺君,因为你们成婚那日,昭庆公主可是代官家去观礼了;他若不知情,便是你应下狱,配合开封府查案。高家那日出了刺客,我还没有和高大郎聊过,我很好奇——你是那个刺客吗?”
姚宝樱盯着他片刻。
姚宝樱压低声音:“陈五郎,我们可以私下聊聊吗?”
陈书虞目光明亮,当即回应:“好啊。”
他美滋滋地跟着姚宝樱朝僻静处走,回头朝那个不挺他的侍卫长福,得意地翻个白眼:看清楚了吧?我是有本事得到小娘子芳心,撬动张二郎墙角的——
张宅的高处,长青等卫士联手捉拿那闯入者。
闯入者武功高强,他们也不差。但闯入者若一心闹事,搅毁今日宴席,便比和他们斗武,要容易很多。
长青等卫士想将闯入者逼入张宅少人的地方,不惊动夜宴客人。这黑衣人则一心朝夜宴中心奔去。破坏永远比保护容易,长青可以杀掉此人,但他深知此人身份,便束手束脚。
长青更不懂,为何这人,说他今夜的目的,是自己呢?
这人不走正门找二郎,却用偷鸡摸狗的身份逼自己随他走,是什么道理?
无论如何,双方的追逃赛眼看着离宴席灯火通明处越来越近,双方的心都高高跳起。
长青踩在树木梢头,冷不丁看到下方灯火的晦暗处,站着自家郎君。
他心里一咯噔:郎君这种喜欢躲在暗处观察别人的毛病,真是改不了了。希望对方不要看到郎君。
他的祈祷失效了。
他听到自己追捕的黑衣人,发出一声笑。
黑衣人从高檐处朝下扑去。
长青紧跟而下,二人缠斗间,一把匕首从黑衣人袖中甩出。
长青急促:“二郎——”
匕首无声无息,来自高手之手,寻常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姚宝樱正与陈书虞寻到一个少人的角落,想私下说些哀求的谎话之类的话,稳住陈五郎。
她怕自己撒谎的水平不好,也许还需要自己夫君的相助。姚宝樱的目光,便在人群中逡巡,寻找张文澜。
她眼角余光看到了躲在宴席一角、靠墙长立的张文澜。
疏灯影里,张文澜也在看着她,那种眼神,就像在监督她是否出墙。
姚宝樱收回目光,朝自己面前的陈书虞笑着问:“五郎何时见过高二娘子?”
陈书虞见小美人冲自己笑,心里乐开了怀。他本就不打算告密,便有问必答:“高家刚搬来汴京的时候,我便见过高二娘子了。”
姚宝樱若有所思:“……莫非五郎就是高二娘子的情郎?”
她打量此人,觉得此人武功水平,如果是那日拉不住马的水平的话,不像是那个打伤自己肩头的刺客。
陈书虞吓一跳,连忙撇清自己和高二娘子的关系:“不不不,我和高二娘子没那么熟。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可怜?”
“对啊,一个娘子初来乍到,就想跳河自尽,不是可怜是什么?”
姚宝樱震惊看他:“跳河寻死?!为什么?”
她神色肃然:“陈五郎,我和高二娘子是友人,我绝非故意冒领她身份的。高二娘子身上发生的事,我非常关心,请你……”
“好啊好啊。”陈书虞点头如捣蒜。
但不等陈书虞完整道出自己和高善慈相识的那点故事,姚宝樱心神不宁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迅疾的寒意——
一把匕首擦着月光,躲过树叶遮掩,斜斜刺向墙下的张文澜。
他毫无感知,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看着她。
陈书虞回忆自己的故事:“那日,我吃酒吃多了,就去汴河郊外醒酒,我看到一个娘子站在河边徘徊。那时夜已深了,她大晚上不睡觉,站在河边,真像一个水鬼,我被吓到……啊不是,我是关心她,怎能看一个女子当面出事呢?这时代混乱,正需要我这样的英雄,保护良家小娘子……”
煽情的陈五郎被人大力推开。
他一趔趄,整个人斜斜扑向前方,撞上前面一堵墙。本应在面前的姚宝樱失去了身影,一道冽风擦过他,他听到身后乒乓霹雳的一连串瓷器摔碎声、人流惊呼声。
陈书虞回头。
姚宝樱朝前扑去,厉声:“夫君——”
张文澜眼中光晃了一下。
他站在阴影处,原本没人注意,现在因为姚宝樱,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张文澜些微迷惑,待姚宝樱出声扑来后,他才迟钝地感应到似乎有杀气笼罩住了自己。
他当然反应不过来。
但他有他的樱桃。
谁也没看清动作,只看到一道粉色风飘了过去,张文澜便被自己的夫人
扑倒在地。
姚宝樱扑倒张文澜的时候,抬臂那么错了一下,将飞来的匕首收回自己掌心。她微凉的袖口拢住被她扑倒在地的青年的脖颈,抬头朝上望了一眼,黑魆魆中,她看到了打斗的错乱影子中,长青投来赞许的、松口气的目光。
有刺客?
张文澜睫毛展得笔直,眼睛亮如清雨,仰望身上少女。
周围人的反应总是慢一拍,比他的反应还要慢:“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姚宝樱收回目光,与身下目光含笑的青年对上一瞬。
她做出后怕模样,歪入郎君怀中,抱住他脖颈嘤嘤:“夫君,我方才好像看到一条蛇,我被吓到了……”
贵人们惶恐:“蛇?哪里有蛇?”
仆从侍女们在这时入场,安抚宾客们:“二少夫人许是看错了,这里没有蛇的。”
贵人们:“你们找都没找……”
仆从们:“诸位放心,我们这就查。”
众人一边抱怨一边紧张,惊弓之鸟们目光落到那倒在地上的小夫妻。年少的高二娘子抱着自家夫君嘤嘤嘤哭泣,脸埋在张文澜颈下不肯抬起。众人跟着一惊一乍。
自然,有人不紧张。
高善声神色晦暗地看着张二夫妻。
鸣呶惊疑不定,对上张文澜朝向众人的淡定傲然的目光。
赵舜抱臂,无言抿嘴,看着不争气的姚女侠。
众人观望下,张文澜缓缓坐起,搂住他家夫人的腰肢。坐在他怀中的小娘子腰肢僵硬一下,却不好当众躲。
姚宝樱狠下心装鹌鹑,因深觉自己的演戏好丢人,她不肯抬起脸一下。
换做张文澜将她抱在怀中,拍着她后背安抚:“夫人莫怕,你看错了,没有蛇。”
姚宝樱继续哭泣:“呜呜呜,真的有……”
张文澜抱歉地看众人一眼:“我带夫人下去压压惊。”
在众人了然而戏谑的目光中,张文澜淡然地、脸红地横抱起那躲在他怀中不肯抬头的小娘子,将人带走了。
遥遥的,姚宝樱和张文澜又听了众人一通复杂赞叹,大约是感慨二人感情和睦之类的话——
一离开众人视野,姚宝樱便从张文澜怀里,飞快跳了下去。
张文澜还保持着抱人的僵硬动作,他低头看自己怀抱一眼,再抬眸看她。
姚宝樱不理会他那个眼神,她从自己袖中取出那把刺杀他的匕首,抛给他:“怎么回事?”
如此,张文澜瞒不了人,也谈不成情了。
他遗憾道:“跟我来。”
姚宝樱跟上张文澜,由他引路,很快有暗中的侍卫们来接应带路。姚宝樱紧紧跟着张文澜,生怕斜刺里再飞来什么横祸。她真是不理解,他在自己家,怎么都能遇刺?
他能不能、能不能……多派点侍卫保护他自己?!
她若是不在……不,她本就不应该在。
姚宝樱的思绪,在二人到了远离宴席的僻静湖畔,被眼前所见打断了。
她和张文澜站在一起,一圈湖泊后的木廊口,林木葱郁,灯笼光后,月光与树木交错出一小片空地,侍卫们包围住了一个黑衣人。长青带头在前,愧疚不安地朝张文澜望来一眼,才挑起刀:“这便是闹事的人。”
姚宝樱听到张文澜说:“事已至此,阁下还要藏头藏尾?”
姚宝樱听到黑衣人一声哂。
黑衣人漫然:“我藏头藏尾,是给彼此留一个面子。我管二郎要一个人,二郎若是点头,很多秘密,我便都会藏下去。”
姚宝樱敏锐:“你们之间有什么秘密?”
黑衣人:“那得看二郎的诚意。”
姚宝樱便问自己身旁的青年:“张大人,你有什么秘密呢?”
张大人的秘密,可太多了。
他的后腰,被旁边少女一只手指抵着。她方才又救了他,但他也不怀疑,他一个应付不妥,姚宝樱会掉头就走。
张文澜:“我没什么不敢说的。郎君若想带走一人,却是不行。”
黑衣人:“你都不知我想带走谁。”
张文澜:“带走谁都不行。”
黑衣人沉默片刻。
他淡声:“那好。”
众侍卫包围,姚宝樱目光灼灼,见黑衣人叹口气后,一点点掀开自己面上笼着的黑布,露出一张面孔。
这张面孔高鼻深目,英俊深邃,还带着几分眼熟。可姚宝樱并不认识。
她不认识没关系,因这人会自我介绍——
云野慵懒而立,朝着姚宝樱垂眼:“霍丘此次出使北周的国信使副使,云野,见过姚女侠。”
四下阒寂,唯风在耳,湖水生波。宝樱想,这人的汉话流利,眉目间异族特色很浅,若不是他自己说,谁能发现他是霍丘人?
云野:“敢问姚女侠,你假作高二娘子,扮演张二郎的妻子,这一趟,可玩得自在?”
姚宝樱笑了。
怎么这一夜,知晓她不是高二娘子的人,这么多:“郎君何意?”
云野瞥向张文澜。
张文澜负手长立,眸子幽黑,看不出一点神色。云野不知他伪装什么,但今夜必须挑明一些事,来转换双方不对等的立场——
被人包围,云野毫不在意。他意味深长地瞅着姚宝樱,缓缓说:“张二郎与我合作,换来高二娘子的失踪。姚女侠和高二娘子有交情,可知你身边这个人,便是背后的主谋者?”
姚宝樱大脑,霎时空白。
但她又在一刹那,冷静下来。
许多疑问,开始串起来了。少女的目中生出寒意,一字一句:“你就是高家成婚夜,伤我肩膀、劫走高善慈的刺客。”
姚宝樱再弯着眼睛,缓缓侧过脸:“你是背后主谋者?你和人策划这场意外,打伤我,好劫走高善慈?你不是告诉我,你不会劫走自己的新娘吗?
“张大人,说话。你总不会这时候告诉我,你生性不爱说话。”
张文澜垂下眼,片刻静谧后,他轻笑。
命运真的很喜欢玩他。她的嫉妒心和独霸欲还没激发出来,他的麻烦先到了。
上天要他失败么?
想的美。
他的笑容越来越深,掀眼皮时,眸底乌漆瞳心缩如蛇眼,丝丝浮动的血丝锁住面前的宝樱。这也太毛骨悚然了。
张文澜冷冷道:“你都觉得我想杀你了,其他的事……又如何?”
谁也反应不过来的时候,云野好整以暇的时候,咔擦一声脆音,一侍卫手中的剑,落到了姚宝樱手中。
姚宝樱的剑,抵在张文澜肩头。
第53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14
长青盯着姚宝樱与她手中的剑,身子紧绷,目光紧缩。
他担心姚宝樱真的一剑刺下,又彷徨自己若出手,今夜被捕的人,会不会从云野变成姚宝樱。
好在他效命的二郎此时气疯了,没多在意长青是否该出手的问题。
张文澜紧盯着姚宝樱,再问一遍:“你和我相处这么久,你觉得我要杀你?”
他面无血色,面容绷紧喉结滚动,袖中手微微发抖。可拿剑抵住他的姚宝樱,也很生气。
姚宝樱觉得自己也要被气疯了。
但她最近受他荼毒久了,她没掉入他的陷阱,冷静地反驳:“我从未说过你要‘杀’我,我问的是,你是不是想弄伤我。”
云野轻轻挑眉。
上次去高家行刺,他便怀疑张文澜和这个假高二娘子的关系不浅。而今小小试探,效果如此明显。矛盾转移到那二人身上,云野暂时可以隔山观虎斗——他要当面试试,张二郎是有多在乎这个女侠。
他和张文澜的合作,一向被张文澜牵着鼻子走。张文澜布置了一张大网,云野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被这张网缚住,因重重秘密与想知道的消息而离不开这张网。
可云野也不甘心自己深陷局中。
他要破局。
他可以和张文澜继续合作,但他必须和张文澜位置对等,而不是被人牵头,被人耍得团团转。
张文澜:“杀你和伤你有何区别?云野弄伤你,你凭什么怪我?”
“那你要做什么?”姚宝樱握着剑的手用力朝下压,咬牙切齿,“你说的谎话你自己记得清吗——高善慈如今身在何方?”
张文澜平静:“你应该问你旁边那个人。”
云野轻笑:“可我是和张二
郎结盟的,张二郎不知情,我又怎会知情?”
张文澜眼睛不眨:“樱桃,他在骗你。这些事,我可以解释。今夜你我应联手,先抓住他,不让他破坏我们的樱桃夜宴。”
“是你的樱桃宴,不是我的,”姚宝樱盯着他,轻声,“高善慈呢?你们到底把高善慈藏在了哪里?”
张文澜生厌:“我不知道。”
姚宝樱目中渗出冰雪一般的寒光,忍着自己的情绪:“你和霍丘使臣勾结,不知在图谋些什么,为什么把高善慈拉入你们的算计圈?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大家闺秀……”
张文澜倏地冷笑:“她姓高。”
“你想说她是云州刺史的女儿,而你是云州人士这件事吗?”姚宝樱快炸了,“云州被霍丘侵占,你不会想告诉我,你对付高家,是为云州复仇,为给你家人复仇吧?鸣呶可是告诉我,你和你家人并不亲。你大兄也告诉我,你很讨厌你家人……”
张文澜:“那你真是知道得不少!我早告诉过你,我要对付高家……你现在才意识到吗?我又凭什么不能对高善慈动手?”
“无能卑劣者,才对弱者下手,”姚宝樱似想痛斥,但又压下去,不屑多说,“你们不管的人,我来管。”
张文澜脸色霎地白了。
不为别的。
为她的“无能卑劣者”,为她的冰冷目光。
她到底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他,用什么样的猜测想他?
在她眼中,高善慈必然是他藏的吗?真正藏人的是旁边的云野。他被质问,云野只需要好整以暇看着他们内讧,只因姚宝樱根本不相信张文澜。
张文澜说再多遍“我不知道”,她也不会信。
所以张文澜道:“你有没有脑子。”
姚宝樱:“一个满嘴谎言的人,确实比我有脑子。”
张文澜愤怒指云野:“我当夜和你在一起,是他带走的高善慈!”
云野:“我在汴京人生地不熟,我想藏一个新娘子,必须要有人接应。张二郎,你没有接应我吗?”
姚宝樱:“长青大哥,那夜我们拜堂的时候,我没看到你的身影,你在何方?”
长青和侍卫们左看右看,已经茫然了好一阵子。长青万万想不到,他们三人的对峙吵架,还能扯到自己。
长青的目光便游离,看向张文澜。
张文澜:“你看我做什么?”
姚宝樱:“你说长青大哥看你做什么?”
她目欲喷火:“你先前承认是你写的暗榜,是你把我骗进高家。那高二娘子呢,她中了毒,性命垂危……你们全不在意吗?!你们两个人,一个本应是她夫君,一个是她的情郎,你们全都不急着找解药吗?”
她说他!
张文澜心中细若悬丝的恨意迸溅。
他生生发痴,又生生觉得可笑。可他看向她,她目光亮得碎开,波光粼粼。他一时发怔,也有一瞬心软。但是……张文澜:“我真的不知道。”
云野:“张二郎主动求娶高二娘子。”
宝樱眸子一缩。
张文澜唇微颤,辩驳的谎言在她明眸下说得艰难:“那是权宜之计。”
宝樱:“婚姻于你是权宜么?”
张文澜声音抬高:“为什么不能是?!娶不到我想娶的,世间万物都是权宜!”
宝樱:“你想娶谁?!”
张文澜长睫如秋雨排刷,他怒得僵硬,眸子颤得快从眼眶中跳出。
云野:“他求娶高二娘子,高家立刻同意。后来我找他,他便说让我在新婚夜劫走新娘。你相信他不知道我们把人藏在哪里?
“现在高二娘子不在了,他依然和高善声结盟,带开封府的人马全城搜查高二娘子。如果不是他真的想要高二娘子回来,那便是贼喊捉贼。姚女侠,你做他这一个月的夫人,你觉得他想让高二娘子回归吗?”
真话假话掺在一起说,才更能博取人的信任。
这种方式,云野还是跟张文澜学到的。
静黑湖泊边,夜风寥寥,远处宾客席间喧闹声时而飘来,却遥远得如同隔着一重雾。
云野的目光,和张文澜幽静的眼睛在半空中对碰。
云野继续:“他应当是知道我和高善慈是情人,才主动和高家结亲的。他不想娶妻,但他要插手高家事务。我不懂你们北周朝堂的弯弯绕绕,但我起码看出来,在他彻底消化掉高家势力之前,他不会让高善慈出现,来坏他好事的。”
是了,就是这样。
宝樱不完全相信云野的话,但处处有漏洞的一桩婚事,此时才补上了很多疑点。
她是三月底才到汴京的,在她和阿舜去杜员外府邸前,张文澜不会知晓她的到来。他那时候便有婚约在身。所以,逼她入局,应当是他在见过她之后,临时生出的计划。
在她出现之前,张文澜要对付高家的计划,已经开始了。
也许正像云野说的那样。
张文澜想和高家扯上关系,但张文澜又不想真的娶妻。张文澜无意中发现高善慈和云野的关系,张文澜立刻觉得机会到了,他向高家提亲。
高善慈本来就不会嫁入张家。
因为张文澜要对付高家,张文澜不可能真的让一个高姓女子当自己的妻子,和他并肩同行。
宝樱愤怒又失望。
三年前,她对他的一腔失望之情,今日又重新涌现。最近一月,她与他相处久了,她以为他改了一些,没想到,他只是改得更聪明,手段更隐晦,更会骗人了。
他在稳住她。
他到底要稳住她什么?!
张文澜看她神色不对,便是知道此时有云野搅局,自己解释不清楚。她认定他和云野是一伙的,但他和云野除了那个结盟,此时还没有旁的合作,云野为什么来这么一出?
张文澜三两下便猜出云野的狼子野心。
张文澜盯着宝樱,目光如流水般,血丝浮在其中。他一字一句:“我确实不想真的娶高二娘子,但我并未骗你。是云野带走的人,是他间离你我。”
姚宝樱轻声:“你我之间,用得着旁人间离吗?”
姚宝樱:“混蛋。”
张文澜瞬间红眼:“你扪心自问,这一个月,你损失什么了?你凭什么为别人的事,说我混蛋?”
少女嘲弄看他,不屑多说,收剑而退。
他太了解她的神色了。
她一如此,他便看出她真的狠心,打算离开。张文澜怎能放她?
张文澜扣住她手腕,语气急促:“你去哪里?不许走。”
姚宝樱目光濛濛地看着他。
姚宝樱低头看他扣自己的手。他手背绷出青筋,虎口间的那颗红痣,晃得她眼睛酸痛。
少女喃声:“我怎么相信你。”
张文澜一滞。
昏暗天地间,少女仰着的目光,迷离非常:“你为什么建鸟笼关我,为什么在高家祠堂抓到我,为什么设计暗榜的通缉令让我入局。我是你庞大计划中的一步吗?”
张文澜:“我从未……”
姚宝樱:“那你关我做什么?!张文澜,你关我做什么……”
他关她做什么?
他在高家婚宴上把她逼到自己身边,他的答案昭然若揭。他滚热的、灼灼的目光盯着她,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他就要脱口而出!但他看到姚宝樱的眼神。
如同一巴掌当面拍醒。
她一定会拒绝。
她会伤透他的心,嘲讽他的痴心妄想,搅毁今夜的宴会,再不做他的妻子。
张文澜趔趄后退。
他就这么看着她的眼睛,神色渐渐涣散。他忽然从袖口拔出匕首,刺向自己胸口。
宝樱:“……!”
她几乎是扑过去夺他的匕首,拢住他手腕不让他深入。二人别劲,张文澜眼中光聚,握着匕首的手顺势往外一挥。三人距离太近了,他的匕首抵在了云野颈上。
云野:“?”
张文澜看着自己的血,缓缓抬眸:“够不够?值不值得你信我?”
他呼吸紊乱气息陡弱,眸子却亮得灼人心房。
姚宝樱骇然,揪住他的胸前衣襟,眼睁睁看着那里开始渗血。她震惊又迷惘,想转身走却被他的血绊住。
云野看着自己颈上匕首,张文澜沾血的匕首。
云野叹笑:“你们夫妻真是……张大人,我只想管你要一个人。我要长青跟我走。”
长青:“……什么?我?”
他到底是怎么加入这个混乱局面的?
张文澜胸口起伏,震痛让他发笑:“你闹出这么一桩事,你觉得我会满足你?”
“北周
有句古话,你们夫妻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云野不以为意,“只要你交出长青,我今夜便撤退,不会和姚女侠联手。”
张文澜:“樱桃,你要和他联手?”
姚宝樱正盯着他衣襟前的血滴,神色微白。
“不联手也罢,”云野很轻松,他低垂着眼睛,探出来的一丁点儿目光,带着恶意的戏谑,“那我就告诉今夜樱桃宴上所有宾客,姚女侠是冒牌货,高二娘子和我偷、情,张大人参与其中。”
张文澜:“威胁我?”
云野哈笑两声。
众人看到寒光闪烁一下,云野袖中竟然藏了另一把匕首。下一刻,那匕首正抵在姚宝樱颈上。
姚宝樱睫毛不颤,只盯紧张文澜。
张文澜眉目阴郁,向下压了一分。
张文澜戾道:“你一个异族人,带走北周的新娘子,你以为你能脱罪?”
云野:“我可以和张大人两败俱伤。”
张文澜:“你走不出这里一步。”
云野:“张大人,我好歹是使臣副使,我也有手下。你我对峙之间,我的人手,一定登门了。”
云野:“我一向喜欢和张大人合作,但张大人满肚子算计,让我实在看不明白。我只好采用我的方式,让你我换一种合作方式。”
“再不济,”云野笑,盯着张文澜的眼睛,“我便当着你的面,杀了姚女侠……只要你放长青跟我走,你和姚女侠的秘密,高二娘子失踪的秘密,便不会出自我口。”——
时辰过去了很久,张宅早已备好的烟花,到了该放天的时辰,两位主子却迟迟不来。
丝竹乐声不绝,但若只有乐声,这场宴便该散了。
众宾客不禁窃窃私语起来。仆从们也在着急,派人去请二郎夫妻。就在这时候,张宅有霍丘人登门。
贵人们瞧不起蛮荒人。即使对方建国,与己方平起平坐,贵人们的脸也一下子不快。
有人嘲讽:“难道张二郎不光邀请我们,还请了异族人?言语不通,恐怕相谈不欢。”
“相谈不欢有什么关系,”闯入夜宴的几个霍丘人大剌剌地推开仆从,目光逡巡他们,“我们陪副使来你们席上做客,我们副使人呢?”——
宴席上的吵闹,很快传到了后方。
几个仆从匆匆赶去寻找二郎,他们看到侍卫们的包围圈中,三人互相亮了匕首,当即有些害怕。
被推出来的仆从哆嗦着小跑过去,附耳告诉张文澜宴席上的闹腾。
张文澜面不改色,他的匕首稳稳地抵在云野颈上;云野匕首抵在姚宝樱颈上;姚宝樱的手正被张文澜拽着,但在场侍卫都看着姚女侠另一手所提的剑,生怕那把剑再次抬起来。
仆从在张文澜耳边轻声说的话,瞒不过这里的武功高手。
云野幽幽静静看着他们:“我说了,我不惜两败俱伤。”
张文澜:“我也说了,你别想离开这里一步。”
他痴痴道:“谁也别想离开这里一步,谁也别想毁掉我的樱桃宴。”
他对樱桃宴的执着,让那日日被唤“樱桃”的少女,抬过脸看他。
姚宝樱看到他眼中光,那丝丝血丝凝聚,终于燃成了一把熊熊烈火。
这位北周高官,睥睨众人:“没有人能带走她。”
云野:“如果被人知道你对自己的新娘子下手,你会毁掉你现在得到的一切好名声!你会众叛亲离……”
张文澜:“樱桃不会背叛我。我大兄也不会背叛我。”
姚宝樱:“张大人,我还站在这里呢。”
云野:“众目睽睽,众矢之的。”
张文澜傲然:“樱桃会被我保护。”
姚宝樱盯着他衣襟上的血迹点点扩大,他脸色更白,可他丝毫没有包扎伤口的意思。
姚宝樱隐约看到了他的那点疯狂,她心中提劲,全身紧绷。但显然云野不了解张文澜的本质,云野还抱有别的期望。
云野:“那么,姚女侠的性命,你也不在乎吗?”
云野的匕首向下压。
气氛一时沉默。
诡异的沉默中,云野听到姚宝樱迟疑的声音:“原来你真的在威胁我?”
似乎什么不太对劲。
云野绷起身子,看向这个自己并没有太放在眼中的姚宝樱。
在他的认知中,这只是一个善良的有点蠢的江湖人。因为高善慈掉了两滴泪,这个江湖女侠就想帮高善慈逃婚。
即使她不知道她会被张文澜盯上,但她必然知道她会惹上官府。
这样的蠢,就好像当年那群北上杀霍丘国王的“十二夜”。看吧,霍丘国王是死了,可“十二夜”也分崩离析,被北周朝廷打压得抬不起头。
云野从未认真看过姚宝樱。
他以为这个小女子自不量力,被他打伤,被困张宅。自己想除掉这样的人,轻而易举。
云野:“或者,张大人告诉我,长青的身世。”
长青:“……这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张文澜:“长青除了是我的侍卫,什么也不是。”
姚宝樱:“也可能是张大人哄骗长青大哥,抹了长青大哥的记忆。”
长青:“……别提我。”
云野挑眉:“长青大侠失忆了?”
长青:“求求了,别提我。”
连最好脾气的姚宝樱都无视长青:“你想知道?在我们交换情报前,你能否告知我,高二娘子是否在你手中?”
云野狡诈:“在张大人手中。”
张文澜:“你以为樱桃真的傻吗?”
姚宝樱:“不是你说我傻吗?”
张文澜:“你现在站哪头?!”
姚宝樱:“我哪头也不站——”
她暴起。
云野感到庞大内力从自己匕首下压的少女肩颈处朝自己压来,他反手去制,少女贴身而来,手掌张开来夺他的匕首。云野的匕首在二人掌间翻转,只几招,云野便意识到自己大意。
这个自己曾打伤的少女,也许武功并不弱于自己。
云野眉头高高跳起,因为低估姚宝樱,他觉得自己的计划需要调整。
“砰——”
少女当胸踹来。
云野朝后疾退,他听到姚宝樱凌厉的语气:“长青大哥——”——
宴席上,霍丘人久久不见自家副使到来,怀疑副使被张家扣住。
毕竟,他们也听说,那个张文澜十分难对付。
一个霍丘人清清嗓子,压下这一宴席的靡靡之音:“各位北周的郎君、娘子,我们跟副使来张家做客,自然是来庆贺张大人成为家主的。我们副使既然不见了,我只好代我们副使,告诉你们一桩秘密——”
“咣——”
一个人影,飞入了宴席中央的场地,先撞翻屏风,后摔在氆毯上。这人正要拔身而起,另一道人影入场,一刀劈下。刀柄未曾出鞘,那先前滚入宴席场地的人在地上迅疾翻滚,躲了那一刀。
最先滚入的人抬起脸。
洋洋得意的霍丘人们呆住了:副使?!
云野抬头,与长青对视。长青的攻击紧随而至,云野身上的武器都被搜走了,此时只能徒然躲避。他压下眉目,混乱中发现周围全是贵族男女,这正是他宣告秘密的好机会。
云野张嘴。
清洌洌的长弦拨动声响起。
这弦音带着内力,如有魔力般,压住了云野嗓子眼即将跳出的话。云野怔然看去,长青的攻击又至。
而姚宝樱怀抱一把琴,悠然走过张皇无措的贵人们。
宴席的主人,张文澜跟在身后。
姚宝樱入席,将琴放置案头。
下方打斗中,目瞪口呆的霍丘人不提,云野再次寻找机会,姚宝樱手指在琴上一拨。新的内力带着跳跃的符音,蕴着磅礴内力,再次封住了云野的口。
张文澜看着姚宝樱手中这把琴。
他想到一刻前,姚宝樱在一脚踹飞云野后,朝他要琴的场面。
那时他还没明白她要琴做什么。
而今——
姚宝樱朝着席上客人们矜持颔首。
她手指拨弦,娇容敛笑:“霍丘云副使来张家做客,舞剑相贺。夫君请自己的贴身侍卫,陪云郎君一道舞剑。我身为二少夫人,没有旁的本事,只好佐琴相和。诸君见笑。”
后方惊呆了的乐声断续重启,高座上,长琴弦动,音出劲随。
宝樱想,她试出来了。张文澜应该没动高善慈,高善慈应该被云野藏了。
她不能这样闲下去了。今夜之后,她会尽快离开张家,再试云野。寻找“子夜刀”、收服汴京江湖势力的同时,她要找到高善慈,保护高善慈。
张文澜是烂人,云野也不是好人。在他们互相利用又互相提防的、关于两国走向的博弈算计中,高二娘子是最无辜的。
悠悠琴声,宛如白雪清霜。
几点雅致,伴有金戈铁马之势。
铿然间,琴音让在场的贵族男女们目瞪口呆,生出钦佩。连本想闹事的霍丘人,都因摸不清状况,而不敢擅自开口。
“啪——”
舞剑与高琴相合中,烟花绽放天边。绚烂的光,挡住了下方一众儿女各异的神色。
赵舜站在高善声身后,听着这琴声,仿若看到容暮身在此间。
姚宝樱身为“十二夜”中第三夜云虹的师妹,她从她认识的“十二夜”手中,各学了一招本事。比如她跟云虹学刀,跟哑姑学口技,她甚至通过云虹,学了几招第十二夜“子夜刀”的招式。
姚宝樱也从第六夜,容暮,那里学了一点御琴之道。
也许这点招式,比起真正的容暮来说,有些差距,但应付在场看客,已然足够。
赵舜想:宝樱如果一直这样学下去,会不会,比现在的“十二夜”还要厉害?
会不会有一天,“十二夜”都要听宝樱的,整个江湖都要听宝樱的,整个朝堂都要看宝樱的脸色?
烟花在天边炸开。
张文澜静静看着火花下的少女琴师。
一曲终了,下方的云野还有反击之力,而她因才学不到、手指生疏,开始弹错音。
贵族男女们开始回神,昭庆公主鸣呶目中神色更是困惑。姚宝樱低头间,张文澜猫一般没声息地靠过来,手指拨在琴弦上。
他的发丝,贴着她脸颊。她闻到花香裹着很淡的血腥味,余光看到他过白的容颜——他刺他自己的那一刀,恐怕到现在还未处理伤口。
他眼中跳跃着天上的绚丽光华,又流动着水波浩瀚。
他轻声:“我知道曲子,我教你弹。”
姚宝樱颤一下,被他气息包裹。
为什么方才吵的那样剧烈,转眼他就像没事人一样来缠她?可恨他靠近时,宝樱确实生出迷茫。
他似乎觉得她屈服他,信他了,情啊爱啊都要来了。他便满足喟叹,呼吸落在她发间:“你保住了我的樱桃宴,你没有和云野合作。”
宴席被烟火照得时明时暗,观赏的宾客们不知是该赏席上剑舞,还是看天上烟火。喧哗包围着他们,却又如流水般逝去,只余二人坐在琴前。
月光烟火下,他神色因为伤痛而几分恍惚,语气在噼啪烟火声中,轻微得像呓语:“我为你办樱桃宴,为你放烟花。你答应和我情深似海,你不能反悔。”
烂人。
宝樱想。
可是烟火乱人眼,烂人的目光如春水。
姚宝樱已决定抛弃他,却仍在刹那心乱。心乱间,她被他拥住,与他合奏这出琴曲。
第54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15
重新入席后,张文澜没时间处理自己胸口扎出来的伤,他只来得及换一身衣服。于是众人所见,高二娘子尚未换衣,张二郎这风雅爱美之名,怕是推不掉了。
来参与宴席的霍丘使臣,云野在和长青舞完那一曲剑后,对姚宝樱的“琴技”生出忌讳。而云野眼看四方侍卫布置好了密网,只待自己一离席,便会对自己出手。
云野服了。
今夜的终极目的大约是不可能实现的,但胜在他确信自己捏到了张文澜的命脉,自己不算得不偿失。所以,心态甚好的云野,在舞剑结束后,一众侍卫邀请他“切磋武艺”,他没有抵抗,直接跟着去了。
只临去前,云野给了张文澜一个眼色:我没有说出姚女侠的身份秘密,你总得付出点什么吧?我等你的消息。
张文澜端坐席间,脸色苍冷。
他情感上觉得自己很冤,理智上,他知道他没有那么冤。
张文澜心中想:不管樱桃如何想,樱桃到底选了我。
夜宴之后,姚宝樱陪张文澜,一道送宾客出府。
作为席上身份最贵的公主,鸣呶自然是得到了最尊贵的待遇。今登上自己的车辇回宫前,鸣呶浅笑:“小水哥与、与……娘子倒是相配。”
在经历夜里那样的事后,此时听到公主的话,姚宝樱吃惊地看去: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她和张文澜,此时表情应该都很虚伪才是。
鸣呶显然并不那么觉得。
鸣呶已经猜出姚宝樱身份有问题,而她在被张二郎逼迫“爱慕”后,心思玲珑的她,也猜出张文澜的心思。
真好。
小水哥本就是一个很寂寞的人,她害怕小水哥,也曾暗暗担心小水哥误入歧途。鸣呶长这么大,从未见小水哥对一个人这样上心过。
鸣呶便睁眼说瞎话:“二位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在一起很久。这便是古人所说的,倾盖如故,白首如新。”
姚宝樱无言。
张文澜眼尾颊上泛着红晕。
他一向不太搭理宝樱以外的人,包括鸣呶。此时他倒是冲着鸣呶露出笑意,他很有兴致:“当真?”
那种狐狸一般的眼神……鸣呶被看得一怔,姚宝樱赶紧将人拉走,回头朝公主不好意思地笑一下。
鸣呶小声:“我觉得你们会在一起很久。”
那么小的声音,散在风中,张文澜听不见,姚宝樱装听不见。
姚宝樱见张文澜总跟着自己,她轻轻碰他手背一下,他肌肤滚烫。她抿了抿唇,跟上他两步:“夫君,我在这里送客人,你去处理旁的事吧?”
张文澜垂目看她,判断她的心思。
姚宝樱必须稳住他。
她抬头冲他笑,摇着他手掌晃了晃。避着客人们,她手指了指他的胸口,又用目光去看那几个做客的霍丘使臣:一,他应当去包扎伤口;二,他得堵住云野的嘴,安顿好云野。
姚宝樱硬着头皮,厚着脸皮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她自己都唾弃自己,她听到自己好腻歪的压着的嗓音:“我很担心你。”
她观察张文澜的态度。
他怔忡一下后,不知是不是饮了酒的缘故,那双眼流着潋滟光,在一刹那间软了神色。他红着颊畔,握住她的手腕,轻轻用指关节抵了抵,像一个亲昵的撒娇。
姚宝樱觉得自己被他勾住的手指都僵了。
同时,她心口往下沉。
她发现自己轻而易举说动了张文澜。张文澜漫不经心:“好啊,我去处理好那些事,你在寝舍等我。若还要吵架……我们回房吵。”
姚宝樱听到自己还嘴:“没有架吵。”
她心中想,完了。
尤其是她一转身,看到自己要送的宾客中的高善声,高善声身后赵舜似笑非笑的眼神。
姚宝樱深吸口气,知晓自己逃避不了了。
赵舜那梦魔一般的呓语,“他喜欢你”,在姚宝樱心头不断回放。
她心乱得厉害
,警惕得全身僵硬。
一整天发生的事,让姚宝樱疲乏。此时她只能勉强整理一些关键的讯息,在重要的地方不要出错。
陈书虞依依不舍地向姚宝樱告别时,陈书虞膝盖竟突然一软,朝下跌去。而他面前的姚宝樱惶然,弯身扶他:“陈五郎没事吧?”
一旁的侍卫长福,眯了眼。
方才,长福隐约感觉到劲风来袭,郎君才摔的。那劲风来自的方向……
长福不太肯定地看向姚宝樱,陈书虞面容涨红深觉尴尬,为自己竟然连续两次在佳人面前失态。
陈书虞被姚宝樱扶起来时,他忽然一僵,因黑漆漆中,他的手腕被少女的手捏住。她在他的掌心,潦草地写了两个字:报官。
陈书虞抬头,看到姚宝樱若无其事的笑容。
陈书虞身子绷住:报什么官?谁出事了?张二郎不就是官吗?她被挟持了?还是说……
陈书虞想到,今夜他和这位小娘子,没聊完的、官府有可能感兴趣的事,其实只有一桩:姚宝樱是假的高二娘子。
……她是什么意思呢?——
姚宝樱知晓自己很难主动突破眼下的困境,毕竟她身后时时跟着张家那些侍卫们。
她也毫不怀疑,今夜过后,自己身后的侍卫,恐怕会变多。
那么,只好想法子从外部突围了。
今夜所有人中,最有希望做成这件事的,就是陈五郎了。她希望陈五郎看懂她的提示。
今夜没机会和阿舜私下说话了。若是阿舜,肯定一下子懂……但是二少夫人,不能和一个小厮挨得近。
不提陈书虞有没有懂,宾客们离开后,姚宝樱在庭外徘徊一阵子,拍拍脸颊,打起精神,回房面对难缠的张文澜。
一进屋,她闻到了一室酒香。
她闻到酒香,便想到了当日书房中醉酒的张文澜,当即头皮一炸。
她站在门槛处,凝望着黑魆魆的、未亮烛火的屋子,再被身后的寒夜冷风一吹,才深吸口气,走入龙潭虎穴。
时至今日,他若敢再耍酒疯,她不会再像当初那样装弱了。
姚宝樱很快见到了张文澜。
她在……自己睡的外间小榻上,看到了斜倚在榻上的青年。
他手背盖额,修长身子缩缩挤挤,歪在这样一张小榻上。看着,像是一段铺陈的月光,光点濛濛若白雪飞天,落在她的世界中。
姚宝樱站在榻前,他睁了眼,自下而上地看她。那样迷乱的狭长的、噙着霜雾的眼睛,真是好看。
姚宝樱:“你吃酒了?”
张文澜垂下眼,手指一点点爬出榻木,勾住她的衣带。他半真半假地抱怨:“我解决完云野了,许了他一些好处,他不会乱说的。我和他的合作……”
他顿了顿,抬起眼,小心地看她:“只有让他带走高善慈那一次。其他的,我们没有说好。但他现在有求于我……如果你这么在意高善慈,我可以想办法,哄他交出高善慈。”
姚宝樱心想,难道让高善慈落到你手中,成为你威胁我的一个棋子?
算了吧。
不过,她从他的语气,起码看出来:他虽然吃了酒,但不算醉。
姚宝樱木着脸:“我也不是很在意高善慈……主要是你一直骗我。”
张文澜半晌无话,他手上转着她的衣带,非常平静地转了话题:“你送宾客送了很久,我一直等你。我实在无聊,只好喝了一点酒。”
他不想聊他的欺骗。
姚宝樱心中冷笑。
但她眼下要稳住他,不让他发现自己想走的心思,便也不好多得罪他。
姚宝樱深吸一口气,半真半假:“你为什么吃酒?你胸口才受了伤,不能吃酒的。”
她想努力挤出两滴泪,到底挤不出来,只好干巴巴地叹息:“好像自从你我重逢,你总在受伤。不是肩颈出伤,就是手伤,再不济就是发烧……如今胸口又多了伤。”
张文澜静片刻。
他自下而上扬起的眸子,清亮如雨,带着一丝做梦般的笑意。
他玩味:“你关心我呀?”
姚宝樱:“我是觉得你和我犯冲。张大人,我可能克你。”
张文澜躺在榻上,定定看着她半晌,重新闭目。他用手盖住眼睛,道:“我有些醉,头晕。”
“……”姚宝樱哼哼着抱臂,睥睨这个装模作样的人,“如果想睡觉的话,去你自己的床上啊。”
他躺着不动。
姚宝樱抬腿,不轻不重地磕了他一下。
他拉过一旁的被子盖在身上,声音疲惫:“里面很乱,我不愿意去。你若是想睡里面,你去吧。”
里面怎么了?
姚宝樱俯眼看他片刻,起身迈步绕过屏风,进入里间。
姚宝樱适应黑暗后,看到内室,当真被镇住了。
帐子被扯下、被劈开,劈帐子的剑砸在地上,在宝樱进来时,绊了她一下。被剑绊到的少女灵活地往旁边退,又踩到了砚台。她猛低头,正逢月光从窗下透出一片朦胧看着,她看到了砚台压着的纸张,金光流彩。
这是,花笺。
这是张文澜白日塞给她的样式相同的花笺,一张张花笺踩在姚宝樱脚下,姚宝樱往后退,看到了其中一张贴着花瓣,像是……樱桃花的花瓣。
还有,妆奁中的木笄,墙头所挂的棋盘,竖在花瓶后的长剑。林林总总,这里变成了一处混乱场所。
那张床,被褥沾墨,棉絮纷飞,可怜兮兮地搭在床头。
难怪娇贵的张二郎,不肯睡在这里。
这里发生了什么?四处没有打斗痕迹,外间齐整如常,里间变成这样,只能是主人自己弄的吧?他为什么这样?
唔,她不愿想他。越是猜,越会在意;越在意,越流连不定。姚宝樱不愿意做那样的人。
张二郎不愿意睡这样的内室,宝樱自觉自己可以吃苦,没有爱洁的毛病。她将褥子往床下一扔,整个人翻身上床,直接睡在硬木板上。
姚宝樱闭上眼。
她脑海中浮现张文澜夜里刺他自己的那一刀。
她心头一跳。
姚宝樱睁开眼。
她眼睛看到屏风,看到屏风后睡在榻上的青年。她的好耳力,在这种静谧中,甚至听得到他的呼吸声。
姚宝樱再次闭上眼。
过一会儿,姚宝樱脑海中浮现高善慈的面容,她已经不记得高二娘子长什么模样,却记得高二娘子的眼泪。
她烦躁地翻身,面朝墙壁。片刻后,她刷地翻身坐起,重重一捶床。
凭什么?
凭什么张文澜可以睡舒服的床,自己要受这种罪?外间的床本是她的!醉酒就可以任性吗,有病就可以妄为吗?她凭什么让着他?——
张文澜安静地复盘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感到一道人影飘到了自己面前。
他看过去。
趴下来的少女反而被他吓一跳。
姚宝樱板着的脸上,神色空白一瞬:“……你没睡啊?”
张文澜:“嗯?”
姚宝樱定定神,凶道:“往里面让一让,我也要睡。”
他挑眉,却乖巧地不置一词,往床里让了让位置。
姚宝樱绷着脸上了榻,她心中默数三个数,便感到身后气息罩过来,张文澜来抱她了。
姚宝樱欲炸:“张文澜,你不要得寸进尺!”
张文澜轻笑。
他搂着她肩,握住她要劈他的手,将脸埋入她颈下,他轻声若呓语:“我只有一句话,说完就不烦你。”
姚宝樱默片刻,吐字:“说。”
张文澜埋在她颈下:“你没有和云野走,没有和云野联手,甚至今日的宴席,你也照拂。你不知道‘樱桃宴’对我的意义,可你还是帮了我。你其实没那么讨厌我,是不是?鸣呶说我们天造地设,十分般配。你没有多想过这句话吗?也许三年前,我们只是出了一点误会……”
姚宝樱:“你我之间从无误会。”
张文澜如若未闻,湿润唇息沾在她颈上,潮腻腻的,像深海中的藻类缠绕:“我如今在你面前并不伪装,你看到了全部的我,那你是不是……”
姚宝
樱厉声:“张文澜,你醉了!”
他疯疯地笑两声,仍要继续说下去。而姚宝樱一把按住他手腕,掐着他命脉让他气息堵在喉间发不出声。
青年被她掐得额上渗汗,开不了口,目光烧得像团火。而少女转身面朝他,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幽亮非常:“再越界,我劈晕你。”
张文澜看着她。
姚宝樱:“你说了,只有一句话。你已经说完了。”
张文澜眼神变锐,变冷。他眼中神色几变,到底如她愿,闭上眼,不再给姚宝樱混乱的心灵增添负担了。
他闭上眼,姚宝樱才松口气——
但今夜,是一向吃好睡好的宝樱女侠,第一次失眠——
阿澜公子,你下午时在内室做了什么,你为什么发火?
你夜里和云野的合作暴露得不清不楚,你为什么畏惧我知道?
你那庞大的计划中,复仇有几分,朝政有几分,我……又有几分?
你是不是,对我、对我……——
张文澜知道,姚宝樱想走了。
她开始回避他,躲开他,实在躲不开的时候,又用虚伪面孔来应付他。
他是一桩需要应付的麻烦吗?
他想,她应该意识到他对她的心思不纯,意识到他对她的觊觎。她不敢承认,但她这样害怕,难道要说她对他毫无心思吗?
先前张文澜可以和姚宝樱嬉闹玩乐,不过是她不觉得他会对她如何。一旦她开始觉得,他们这桩假夫妻买卖,就到头了。
她一心摆脱他。
可张文澜还是想留她。
难道这世上,当真没有下药以外的法子了吗?
他想下的药……张文澜手指敲着木案,吩咐长青:“去夷山,检查下他们炼制的毒,到了哪一步。试药的人,是否还有短缺。”
长青淡然应一下就走。
夷山中,有张文澜的人手。张文澜曾在夷山置过一批人,让那些人帮他捣鼓一些毒、一些药。此事隐秘,连张漠知道得都不多,不晓得张文澜到底在捣鼓些什么毒。这桩事,除了张文澜,大约只有长青了解得最清楚。
长青从不多嘴问一句。
即使经过云野管张文澜要人那一夜,长青也没有多在意几分。
此时,张文澜安排长青去做事后,盯着长青的背影,生生发笑:他该说,如今的长青,和过去判若两人,是他的功劳吗?他其实比张漠,做的更好吧?
长青不关心身外所有事。
长青最好永远不关心。
一旦他开始关心……这盘棋活了,失忆的人想起了过往,所有人都未必有一个好结局——
无论张文澜如何想监视姚宝樱,身为朝廷大官,他总要上朝,也总有许多公务要忙碌。
一旦他不在府中,姚宝樱便寻找机会。
这个机会,非常巧合。
五月初五,端午日,姚宝樱进入张宅正好一个月。
天亮时,姚宝樱便开始心神不宁,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
但她最近几日心好乱,想了许久,都想不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事。
她闷闷地独自去练了武,回到寝舍时,见到张文澜留在书桌上的字条:“等我。”
等他做什么?
哦,端午节,大约是玩吧。
可她想不想和他玩呢?
姚宝樱在家中闲逛,又发了半日呆。她坐在秋千架上打哈欠的时候,眼皮忽然一跳,耳朵竖起,听到半空中“砰”的一声脆响。
青天白日,半空中一闪而过“鸣镝”。
鸣镝绽出一道短促的光,便暗了下去。姚宝樱搭在秋千上的手指一颤:这是她给鸣呶的响箭。
当时说好,如果鸣呶有法子让她见到张大郎,就用这个小机关通知她。
眼下响箭飞空,是鸣呶来到张家了?!
姚宝樱站起来,与此同时,有侍女脚步声急匆匆过来:“昭庆公主突然登门了,快、快……”
姚宝樱探头:“接驾?”
侍女来不及纠正二少夫人的错误用词,她朝着二少夫人身边的长青侍卫说道:“昭庆公主说等二郎,我们便领殿下过去。但是转眼的功夫,殿下就不见了。”
侍女僵硬地看一眼姚宝樱,说得含糊:“二郎嘱咐过,最近多事之秋,府上人都要小心。殿下的侍卫找过来,让你们帮忙寻找殿下。”
长青沉默。
公主丢了?公主对张家这么熟,怎么可能丢?但是公主身边的侍卫过来说要找人,莫非真的出什么事?
姚宝樱手指慢慢点着腮,思忖:“今日端午,公主殿下不会是偷溜出宫,借机私访民间去了吧?”
长青眉目一跳。
姚宝樱:“如果她真的丢了,或者出什么事了,官家会不会找你们算账?听说,公主是官家唯一看着长大的妹妹。”
二人四目相对,宝樱朝长青露齿而笑。
长青看她片刻,睫毛轻轻一抖:“属下……”
姚宝樱压抑自己心中雀跃,鼓励他去找公主——
长青一走,宝樱绕到其他侍卫身后,与他们寒暄间,骤然出手。
几人没料到许久不和他们练武的姚女侠会偷袭他们,着了道。而撂倒了他们,姚宝樱翻身上墙,在树木和屋檐间快速跳跃,用自己最快的轻功,连跑带飞,纵向“净梧院”。
净梧院中,树荫成片,鸣呶抓着小箭机关,在嬷嬷的陪伴下焦急等候。
姚女侠说,要她争取一刻钟时间。
鸣呶觉得,自己确实最多只能争取一刻钟时间。
这次来张家,她发现张家明面上看得到的角落,多了许多侍卫。这么多只眼睛看着,她的侍卫们坚持不了多久,只要张家人发现异常,他们很容易通知张二郎。
小水哥是个妖怪。
可如果姚女侠只是想见大水哥一面,她还是想帮一帮自己的救命恩人。
姚女侠,是江湖客啊。
江湖客来到了汴京,进了小水哥的地盘,还假装高二娘子……
鸣呶思虑重重间,一只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拍。
她听到姚宝樱急促的喘息声:“我来了。”
鸣呶立刻回头:“我带你去见大水哥,啊。”
她话没说完,身子一旋,被姚宝樱搂住腰肢,被抱在怀中。
姚宝樱分明比她大不了几岁,却这样轻盈地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日光簌簌,鸣呶一呆,脸瞬间红了,目光闪烁,却没躲。
姚宝樱的眼睛带着笑,观察四周:“殿下,你忍一忍,你指路,我带你一同走吧。我怕不抓紧时间,长青大哥会回来。”
鸣呶懂了,同情地看她一眼。
鸣呶眨一眨眼,乖巧的:“嗯。我们往这边走。”——
鸣呶公主丢了,公主的侍卫们支支吾吾,一会儿说左,一会儿说右。
张家的侍卫跟着团团转半天,长青意识到了这种不妥当。
长青反身离开,他在先前的庭院秋千架旁没找到姚宝樱,倒是看到倒了一地的侍卫。长青等了一会儿后,才朝空中射箭——
通知张文澜——
张文澜今日一整天,都胸口发闷,心神不宁。
而他清楚原因。他只不说,早早离开官署回府。
端午佳节,没有不给人放假的道理。他这几日和姚宝樱的关系怪异,她是一个爱热闹的小娘子,今日他要陪她。
张文澜从一民巷小宅中才买了一尾鱼,正在思考是做一顿美味佳肴,还是做一顿难吃的足够让人印象深刻的饭菜。他近日受伤,只消他略使手段,以此为借口,樱桃那样心软……
他举棋不定间,听到身边侍卫通报。
侍卫拿出一张纸条,正是张宅中传出的讯号。
“啪嗒。”
一尾刚捞出水的鱼砸在青石板上,民居宅门后听到动静,宅门“吱呀”打开。开门的老叟看到摔在地上的新鱼,心疼得快碎了:“郎君,这是刚钓上来的鱼!”
那郎君不回头,不应声。
出了巷子,张文澜撩袍上马,伏身疾行。
他目光专注幽亮,呼吸轻得一丝也无。他握住缰绳的手指,因用力至极,被勒出了两道红痕。
张文澜耳际嗡嗡,御马御得快到极致。他不知自己如何回到张家,一下马,长青便迎了过来。
长青:“殿下找到了……”
张文澜打断:“樱桃呢?”
长青看下张文澜的脸色,斟酌回答:“昭庆公主与姚女侠,应该都在大郎院中。”
张文澜笑。气到极致,总会笑的:“走!”——
张文澜赶路的时候,姚宝樱终于在鸣呶的相助下,再次踏入了张宅东北角方向的大郎院落。
这里确实是大郎院落。
鸣呶经常来
这里探病。
此院寂静荒凉,林木繁茂,并无仆从常日打理。姚宝樱跟随鸣呶,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其中。鸣呶正要带她去寝舍方向,姚宝樱忽然停住步子。
鸣呶回头。
姚宝樱站在花廊下,看到花廊尽头的日光如琉璃盖,簌簌落下。有一人苍凉瘦白,披盖氅衣,靠坐在花荫下,膝上放着一本书。
那人闭目睡在躺椅上,衣摆曳地,任由花瓣零落一身。
鸣呶:“大水哥!”
那青年睁开了眼,朝闯入者看来。他望向姚宝樱,冷淡的眼中,露出微弱笑意——
“樱桃。是吗?”——
张文澜抛弃自己的贵公子作风,在院中疾奔。他在靠近哥哥院落的时候,忽然一错目,眼睛透过一堵因下雨而塌了一半的墙,看到了院中那足够刺眼的一幕。
张漠坐在院中,姚宝樱神色迷离地走向他。
阳春日暖,阿澜公子笑了出声。
第55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16
院中花廊后静养的张漠与闯入者姚宝樱对上眼眸的时候,鸣呶便乖顺地朝外退,以防二人有私事,不方便当自己的面聊。
结果鸣呶视野一转,傻眼地看到了半堵坍塌的墙垣外,张文澜带着呼啦啦一堆侍卫,就那么隔墙而望。
鸣呶眨一下眼的功夫,墙外的张文澜和侍卫就不见了。
她几乎以为这是自己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