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长青终于见到云野时,云野发现长青身后的那些侍卫,神色都十分僵硬,有人甚至怒视长青。
云野:“哟,这是怎么了?你们打架了?”
长青淡漠:“与你无关。我只是来与你交换彼此手中的名单。”
云野:“哦哦哦,了解,了解。”
长青提防对方在其中耍小手段,但对方只是若有所思地观察他。长青想到云野几次试图管二郎要走自己,便也多看了对方一眼。他这一多看,云野却挪开了目光,唇角勾起一丝怪异的笑。
长青:“名单呢?”
云野:“你的呢?”
张文澜早有交代,事情至此,不必在这种小事上自作聪明。
长青没有使手段,庆幸云野也没有。二人和平地交换了名单。
长青检查自己拿到手中的这剩下半分名单,对比纸张撕开的痕迹与其中字迹,再对比张文澜交代的名单上有可能出现的人名。他确认无误,才松了半口气。
而云野也在看自己手上新拿到的半份名单。
长青先前在高府抢到的是上半张,云野拿到的是下半张。事情过去了将近两月,云野才看到了名单的上半,他终于看到了这份盟约的魁首是谁——
看到那个为首的名字的时候,云野肩膀松下,泄了一口气。
他赌对了。
在和张文澜长达两月的博弈中,云野一直在查自己拿到的这半份名单是什么意思。
他做出很多猜测,做了很多布置,但只要自己猜测的是假的,那么自己的布置就会前功尽弃……所以,他一定要看到上半张名单。
他一定要知道,北周支持和盟的大臣们,有可能成为自己助力的人,到底有些谁。
而他也终于确认,这其中,没有张文澜。
甚至没有张家任何一个人。
张文澜绝不是他的朋友。
云野垂眼,捏着名单微笑。
长青一板一眼:“那么,我们便进行下一步吧。”
云野抬头:“哦,下一步是什么?”
长青:“夷山多了些江湖人,二郎要捉拿一个人。我方人马与你的人马配合,拿下此人,我们再进行下一步谈判。”
云野:“哦,捉拿姚女侠,是吧?”
长青警惕地抬眼。
他和自己身后的侍卫们,看着云野,以及云野身后的树木林中,渐渐走出来的人影。他们不敢大意,而那些人走出来后,他们立刻发现那些人不是霍丘人,而是北周人的长相。
刷——
长青手中的刀即刻拔出。
云野一刹那向后跃起,朗声大笑。
长青:“你背叛二郎?!”
“谈何背叛?”云野立在树头,看着下方的北周人包围向北周人,他抱臂冷声,“张二郎想利用我,挑拨我们霍丘内部,我何尝不明白?张二郎试图掀起更多混乱,我虽不知道他到底打算怎么做,但这世间诸事,自然不可能时时顺着他的心意。”
云野幽声:“张二郎在钓鱼,钓你们大周背后的鱼……这条鱼,跟来了夷山。我在你们二郎的棋局中,只能当棋子。但我可以推翻这盘棋,让你们北周的人,对付你们北周的人——”
他朗声高喝:“我已投诚文参知!我将与文参知合作,共诛北周逆贼张文澜——”
文参知,任职中书,官位仅次于宰相张漠。
而文参知的名字“文如故”,正在云野最后拿到的半张名单的榜首。
当云野刺探自己手中名单人物代表的涵义时,当云野发现有新的势力在追查高善慈时,当云野觉得张文澜在用自己布局钓鱼时,“文参知”便落入了云野的视野中。
此刻明月高悬,天地如霜,双方齐齐出手——
汴京城中,经过一夜一日,回宫后的李鸣呶,在向自己兄长诉说城中被地龙毁得多严重后,她终于又溜了出宫。
她是出宫来带容暮去鬼市的。
昨日地龙苏醒,满城人乱。那般混乱中,鸣呶被自己的侍卫们带入宫,她却不放心那个琴师,和对方约定次日再去鬼市。
琴师莞尔。
他自己便可以独自去鬼市,但小娘子似乎十分担心他,觉得他是瞎子,会不方便。而小娘子又怕伤到他尊严,吞吞吐吐说不分明。
容暮等了半天,便应了小娘子。
他此时还不知鸣呶的真实身份,但他已然在鸣呶的侍卫们靠近时,察觉这位小娘子出身高贵。
他离开汴京已三年之久,这座城池熟悉又陌生。他不急着踏入故土,他可以等候这位小娘子。
翌日,鸣呶守约来见他,他态度平平,鸣呶松口气。
鸣呶引路:“容大哥,我们走这条小道,这是宝樱姐告诉我的……我真的不是骗子,我认识宝樱姐,我们是朋友!”
她认真强调。
容暮只是微笑。
她带着容暮走小道,本是想最快赶到鬼市,给姚宝樱一个惊喜。然而鸣呶没料到,他们进入鬼市的时候,日暮昏沉,房屋半塌。没人修房屋,只有官兵们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嚎哭逃窜。
官兵们猖狂:“把他们统统带走——”
摊贩们哀求:“我们做了什么?”
“官老爷饶命,我们坊主不在……”
“能不能等坊主回来?”
一个人影飞出,撞在墙上,砸到鸣呶脚边,吐出一地血后,没了气息。鸣呶僵硬地站在这片人间炼狱中,不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
白衣琴师立在她身旁,唇角噙笑。仔细看去,那笑意却已然淡了。
到处鬼哭狼嚎:“放了我!你们凭什么抓人?”
“你们到底是谁?”
幽静琴音倏然响起。
揪住跪地人流的官兵们身子一震,感到四面八方琴音如虹如剑。他们起身间,琴弦飞起,朝他们缠来。
明月高悬。
一边是昏暗炼狱,官兵们强掳凡人,将人打入牢狱;一边是面无血色的鸣呶,怔而愤怒地看着那些官兵,结巴地与人争执,拦在一群衣衫褴褛的穷人前。
再一边,琴师白衣纷然,立于屋檐,肩上黑猫昂然,俯看着他们。
下方官兵们傲然:“能围住鬼市的,你觉得我们是谁?”
众人哗然:“是开封府的!我们和他们拼了!”
鸣呶冲出来大斥:“小水哥才不会这样做!”
官兵们:“你这个小娘子,懂个屁——”
他们冲上来推搡,但他们还没碰到鸣呶的衣角,鸣呶身后的侍卫们已经拔刀。但是在侍卫们出手前,琴弦如电,无声地卷向几人,将人抛去。
琴师叹声:“在下容暮,久别重逢,汴京真是……有些意思。”——
明月高悬在天,皎洁照拂人间。
姚宝樱抓住张文澜的手,带他攀爬这最后一段路。这段路的尽头,没有山石树木挡住,他们轻松地爬了出去。
姚宝樱先爬出去,被月光照得眸子眯起
,才反身去接张文澜。
草木拂风,二人坐在月光下的草地上。空旷山间松涛满林,哪怕四方荒芜皆是地龙苏醒后的痕迹,也比他们被困的地洞好很多。
张文澜僵硬地被姚宝樱扣着手腕,依然在担心对方发难。
然而姚宝樱只是扑过来抱一下他的肩,笑眯眯:“我们运气真好。”
张文澜盯着她的眼睛。
他的运气从来不好。
但是此时月明风清,黄脸江湖人睫毛上沾着水,眼睛的明亮让他想到了自己的心上人。他心中涌上无限温情,他渐渐明白,黄脸江湖人好像没有对自己出手的意思。
要么对方愚蠢,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份的重要。
要么对方确实如表现出来的那样,光风霁月。
所以,怎么回事呢?
难道天下光明磊落的人,都会出现在他身边,俯照他这种阴沟泥沼中长出来的怪物?
所以——
张文澜与姚宝樱并肩坐在刚爬出的水渠旁,他疲声:“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
姚宝樱眨眼。
她好窘迫:“你又在说什么?”
他的眸子转向她,长睫毛下的眼睛清如月光,他微微笑:“我在说,我运气真好。”
宝樱:“对啊,我们运气真好!”
第74章 色字头上利刀锋7
重重遮蔽的迷雾散开,高善声背后的大人物,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
文如故,当朝参知。
而今宰相因病常日不理政事,朝中大半事务,由文如故一手操持。
此公为政数十年,在前朝时便任职中书。只是前朝能人诸多,文公在前朝并不显山露水。而只要活得久些,什么都能等到——
江水断兮,周朝亡兮。天下大乱,霍丘入侵。
中原的世家士族们四分五裂,有渡江南逃者,也有归山隐居者。这样熬了几十年,北周和南周各自建立,文公因在前朝为官,又活得够久,便带着他的一帮子侄,在北周新朝有了一席之地。
文公本想一展抱负,平步青云。
上有张漠相阻,下有张二不逊。
欲求青云之志,张家是文公绕不开的一道坎。
如今北周若与霍丘和谈,只需要嫁去一和亲公主,再纳些黄白之物,北周便可太平无忧。而北周太平了,方能有机会出兵南下,收复南周,实现中原真正一统。
如此浅显的道理,官家却被佞臣所诱,态度含糊。
文公拳拳爱国之心,自然将矛头对准了张文澜。
只怪高善声不听话。
自从高善慈出嫁,文公便发现高善声对自己的态度不如以往恭敬。之后开封府少尹遇刺,官家派张文澜去开封府兼任少尹,高善慈失踪之事不再是秘密,文公赫然发现——张文澜本就有意染指开封府,排挤他们这些旧臣。
高善声不值得信任。
文公再无法坐山观虎斗。
他若再观望,张家很可能吞并高家,板上钉钉的和谈恐怕也会被转为战火。
幸好,在这个火烧眉头之际,霍丘国信使副使云野投诚,文公自然接纳。
夷山之行——
张文澜欲和云野交换名单,达成更深度的合作。张文澜却不知,云野已经带着文公给他的人手,埋伏在夷山,准备将张文澜一网打尽。
文公需要张文澜死在夷山,才方便自己带着百官逼迫官家答应和亲。
至于张文澜死在夷山的方式……这夷山中,不是除了他们,还多了一波来自鬼市的江湖人吗?——
当夷山战火一触即发、鬼市被官兵所围,参知府上,双鬓灰白的老人精神矍铄,提笔立于桌前。
悬腕间,一笔豪书一挥而就:
“等。”
只要有耐心,只要蛰伏,总会等到自己想要的最好机会。
文公抬头,看着天边昏昏日头,院外等着参见他的朝臣诸多,都是为了这两日的地动之事。
七嘴八舌的争执隔着院子,寥寥传入文公耳中——
“文公,汴京东北屋子塌了一半,百姓无房可居,朝廷要拨款啊。”
“文公,工部要钱数万贯,户部无钱可出啊!”
文公放下手中笔墨,踱步到窗下,目露怜悯。
拱手相侍的文官立在他身后,面色苦闷,正是被外头讨伐的户部侍郎。
文公:“载明,躲也没用。拨款吧,不能让百姓居无定所。”
户部侍郎面色更苦了,压低声音:“文公,账上真的没钱。钱发给那些兵了……”
文公听到“兵”,面上便浮起一丝厌恶色。
但户部侍郎接着说:“这些兵,都是从殿前司调的,他们去围鬼市了……多亏殿前司当职的是陈五郎,给那个废物几杯酒,他就昏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夕……围住鬼市,把夷山之事推到那些江湖人头上……事后官家问责,便是陈五郎之责,和我们无关……“
文公满意了。
户部侍郎办事,确实比那个惹出许多麻烦的高善声靠谱很多。
而想起高善声,文公便抿直唇,唇角纹生生带出几分怒气。
一个乡下来的书生,投靠自己,自己照拂,对方不感恩戴德,居然还瞒着自己高善慈失踪之事……若不是自己生出警惕,顺着线查下去,自己还不知道高家有了野心。
无妨,自己先解决了张文澜,高善声那种小人物,余后发作也不迟。
文公淡声:“从我府中库房拿些财务,先去户部周旋吧……”
户部侍郎大喜,弯身作揖:“文公高义!”
他懂事地多加一句:“汴京百姓定会颂歌文公,为文公立碑!”
文公噙笑,玩笑着斥他几句贫嘴,这才将人打发走了——
陈书虞在汴京的酒楼中遍赏群众,酩酊大醉大呼痛快的时候,夷山中,那些被包围的张家侍卫们并没有纸醉金迷的资格。
双方对峙,云野满意这场好戏。
他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张家侍卫们,再看着那横刀长立的青年。他将长青从头看到脚,终是失落地自嘲一笑:他真的不记得了。
时间过去了太久。
他早已忘记了本就相处不多的母亲容貌,更对从未见过的弟弟毫无印象。
弟弟既是母亲和前霍丘国王的
儿子,相貌应肖似那二人。可那二人皆死,云野这个没有和他们相处多久、常年征战在外的人,又对故人识得几分呢?
云野微沉默。
其实他不应揪着弟弟的线索不放。
他自可在霍丘建功立业,助新的国王打拼天下,消灭北周。
可人生在世,总有一两丝牵挂在侧。
他已无父无母,若世间当真有一血亲流落在外,焉能不求?
可这个血亲……很可能已经被张氏兄弟策反,被养成了张氏兄弟身边的一条忠实的狗。
那绝不应该是霍丘王室血脉,绝不应该是他的弟弟。
只有张文澜死了……一切才有新的转机。
云野目光幽邃,深深看着人群后的长青。
长青忽而抬眼,目光凌厉地朝他望来。
云野神色如常,甚至冲长青戏谑地笑了一下。
云野转身便欲走,打算把这个战场送给北周人。
他听到风声起,长青声音掠耳:“云郎君,你忘了高二娘子了吗?”
云野倏地回头,目光淬冰,眯了起来。
云野:“……高二娘子好端端的,与你何干?”
长青淡声:“是么?你要不要确认一下,高二娘子是否还在你给她安排好的地方?”
云野声音冷了下去,面上的笑也消失不见了:“你们搜查了夷山。”
长青撩目。
他很多时候,都佩服自家郎君的擅谋。也许张文澜不确定会发生这种事,但张文澜的掌控欲,让他对任何知晓的消息,都要挖地三尺,反复确认无误。
而作为张二郎命令的最佳执行官,长青一边观察着周围敌人的靠近,一边与云野博弈:“稀奇吗?我们约好在夷山做交易,以我家二郎的人品,怎可能不搜查夷山?”
他心中实则捏了把汗。
如今地动发生,改变了很多事情……不知高二娘子此时如何,能否成为其中一个利于他们的变数。
云野:“她只是一个弱女子。”
侍卫们闻言嗤笑。
漫山风吹叶摇,长青立在此间,五感散发,观察着四方有可能的埋伏。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有一瞬生出恍惚,若有若无地觉得,自己似乎经历过类似的时刻。但他无法多想,一想便头痛欲裂。
长青将目光落回云野面上:“新婚劫持她的人,不是我们,是你。自愿接受合作的人,是你,我们没有逼迫。你纵然能在姚女侠面前信口雌黄百般狡辩,却无法掩饰:一切事情,皆出自你的本心。”
长青:“你从来不是情痴。”
长青一字一句:“那你装什么深情?”
云野纵步如飞,长剑出鞘,直入战局。长青迎身而映,高声厉喝:“杀了他们——”
侍卫们战作一团——
“什么情况?”
埋伏在夷山上、试图和姚宝樱打配合战的鬼市江湖人,陷入了混乱。
地动发生后,他们便失去了姚宝樱的踪迹。但失去踪迹,计划也不能暂停。赵舜一行人找回了自己的人手,追到了长青他们的踪迹。他们本想跟着这些侍卫,寻找机会。
不防对方忽然反水,对方这批人先打了起来。
躲在草丛后的江湖人们惊了,也有些无措,模糊意识到夷山的情况似乎比他们想得复杂。
赵舜面色白净,沉静若水。
夷山是个陷阱。
他比身后的江湖人都明白得更快。
对方内讧,对于他们来说,算是机遇吗?
他们该出手,争取其中能得到的利益吗?
可是张文澜不在……赵舜心中有一丝焦虑。张文澜不在,他便总不能放心,总担心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张文澜布的一个局而已。
实在是张文澜那个人,布的局东拉西扯,看着混乱最后却都混于一处,让人处处难防。
赵舜心中苦笑。
当初他跟着宝樱入京,最初只是要杀杜员外。谁能料到现在,他居然和姚宝樱在寻找与张文澜谈判的可能性?
而姚宝樱,真的能说服张文澜吗?
张文澜是个疯子。
宝樱却留在此地,与疯子周旋。
赵舜琉璃珠一般的眼眸,虽是思忖万千,却始终笑意浅浅。在旁人看来,他实在是一个好说话的主子。
几个江湖人凑在一起,正和赵舜商量他们要不要冲上去捡漏。矮枞木簌簌,有一个灰头盖脸的江湖人从里面钻了出来。
这钻出来的江湖人直奔赵舜,压着声音,语气急促:“赵郎君,出事了。我刚收到飞鸽传书,咱们的鬼市被官府包围了!官府直接拔刀,见血了!”
赵舜神色尚平静。
下方人马一下子炸了:“什么?!我们最近什么也没干,开封府凭什么围鬼市?”
“我们都听坊主的,那个修什么心什么的,怎么还找我们的茬!”
有人一拍手,怒道:“我知道了,这是个调虎离山之计!开封府的张二郎把咱们全都骗来夷山,就为了剿灭鬼市,把咱们的老窝抄了。我就知道,张二郎绝不可能不对咱们下手。他从来就瞧不上我们鬼市。”
众人激动:“和他们拼了!”
赵舜压眉。
不好。
他心想,群情激奋,江湖人和朝廷人先前的互不信任,在此时点燃矛盾。自己若处理不好,先前自己和宝樱的成果,会立刻被掀翻。
他冷静地看着这群人。
他是南周太子。
从他的角度来看,他其实也不喜欢这些江湖人。
侠以武犯禁,若在此时,便是乱世。他完全明白北周朝堂为什么打压江湖,完全明白张文澜所为的目的。
而这些江湖人和北周朝堂的罅隙越大,误会越深,北周朝堂便越难掌控这些势力。这有利于自己带走他们,回归南周。
而夷山这边……赵舜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缓缓开口:“开封府想趁我们不在,剿灭鬼市,将弟兄们赶出汴京。他们可以居住,我们也可以。我等皆是北周臣民,凭什么将自己的地盘让出去?我们已经退去了角楼,退去了老鼠窝,退去了地窟……如果继续退,还能退到哪里?”
他的话点燃众怒,众人七嘴八舌,面孔涨红。
群众间,只有一人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他们。
这人是桑娘。
桑娘一向胆小,左右逢源。她因貌美,又是女子身,为传递一些情报,先前在鬼市便是人人嫌弃的那类底层穷苦人。好不容易姚宝樱来了,将她带在身边,让她有了一席之地,而现在……他们是又要乱起来了吗?
桑娘茫然地想,他们想回到以前打打杀杀的岁月吗?那自己这样的人……怎么办?
赵舜忽然道:“桑娘。”
桑娘白着脸抬头,看着这个少年郎君目光温润地看着她笑。
她硬着头皮应一声。
她从不敢小看赵舜。
赵舜身份成谜,总是笑眯眯的,在鬼市充当坊主的“贤内助”。而轻而易举站到这个位置上的人,手上不缺鲜血。
在她看来,整日笑嘻嘻的赵舜,并不会比总是冷脸看他们的张二郎好应对。也许张二郎还好一些……毕竟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张二郎不喜欢他们,张二郎随时有可能对他们出手。
赵舜轻声:“你留在夷山吧。”
桑娘惊讶抬头。
女子面容本柔弱,此时因扮作另一人,而多了许多坚韧之色。可她扮演的另一人,此时又身在何方?
赵舜迟疑一下,还是说:“宝樱姐让我带你来夷山,你丁点武功也不会,我至今不知晓她为什么要你扮作她,跟我们来夷山。如今鬼市出了事,我们得回去救人……为防意外,你留在夷山,不必卷入战乱。
“你把自己藏好,如果有幸遇到宝樱姐,你向她解释其中发生的种种意外。”
桑娘当即凛然,朝这个少年感恩戴德地露出笑:“我知晓了。郎君放心,旁的本事我没有,躲人的本事我还是不缺的。你们也当心些。”
如此,江湖人士悄然从夷山撤退,通过地窟,悄然返回鬼市——
鬼市中,琴师容暮的琴弦,打了卫士们一个措手不及。
卫士们没有将容暮放在眼中,第一拨闹事的人,竟然被打出了街巷。而鬼市中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出手,配合着容暮,将那些官兵赶出鬼市。
他们露出了被约束久了、快遗忘的凶悍模样。
这里本就是法外之地,他们本是野兽,并非家禽。
在这片官兵和民众起冲突的法外之地,到处见血,死尸堆积,鸣呶的脸色,越发苍白。
在兄长当皇帝前,她只是一个最多赶去云州、住在张家读书的闺中小娘子;在兄长当皇帝后,她顶多狐假虎威,扮作平民,在属于兄长的地盘上闲逛,施展几分公主的仁善赏赐。
死人、鲜血、武功、打杀……这些曾离她格外遥远,可在一瞬间发生在她眼皮下。
但是,鸣呶又想,其实如果不是哥哥,自己早就应该见到这一面的汴京了。
哥哥将她保护得太好,让她几乎忘记,此世是乱世。
北周刚刚平定北方中原,四方朝野,却并不平稳。霍丘狼子野心,南周虚伪狡诈。而朝野之间反对他们的人,从来不少。
她今日有可能是公主,明日便可能被送去和亲,后日便可能沦为妓子,客死他乡。
鸣呶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朝离自己最近的妇人走去。
那妇人惊恐地抱着自己的幼子,躲在角落里哭,妇人的腿被倒下的木板压到了。鸣呶想走过去,帮忙搬开木板,解救自己眼下能解救的人。
她的一个侍卫
却伸手,将公主拉到了角落里。
侍卫避开鬼市众人,低声:“殿下,此地非久留之地,我们应当快快离开。”
侍卫很着急:“这些凶徒把朝廷兵马赶出鬼市,拦在外面,谁知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开封府也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加派人手……此地危险,殿下千金之躯,莫立危墙之下。”
鸣呶抬头:“所以,你也觉得,他们是开封府的兵马?”
侍卫们茫然。
鸣呶抿唇:“我觉得不是。”
小水哥怎可能做这种事?
小水哥最不喜欢这种直白的打打杀杀了。
纵然,小水哥最近和宝樱姐闹得不愉快。但以鸣呶对他的了解,小水哥就算想逼宝樱姐出去见他,也不会直接对鬼市出兵。
这种做法,实在是太、太……侮辱小水哥的脑子了。
鸣呶蹙着眉,心想这到底是谁要拉小水哥入局?谁要陷害小水哥?这是朝堂上的争斗吗?他们的争斗,扯到了无辜百姓……
侍卫:“那殿下也应离开此地,我们去张府,寻张二郎问清楚。”
鸣呶思考片刻,然后缓缓摇头。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乱斗,稚嫩的眉目间蕴起坚定之色:“我不能离开这里。我的身份,才是这里最重要的保护伞。”
众侍卫急了:“可是——”
可是你是公主,你确定这些人一旦知晓你是公主,不会把你当敌人?
你如果不回宫,官家会立刻……侍卫们恍悟:官家会立刻查公主失踪的缘由。
鬼市的百姓如今即使占上风,长此以往也不可能是朝廷兵马的对手。但官家若是介入此事,有公主在此,鬼市百姓便有了一线生机……
侍卫们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们的小主子。
容暮走下屋檐,他肩上的黑猫朝下跃来,尖爪扑向那些被打出巷子的卫士。而容暮一落地,侍卫们看到他们的小公主着急地赶了过去,真把人当瞎子,去扶那位郎君。
鸣呶:“容大哥,你还好吧?”
耳畔忽来少女关切声音,少女更是直接来搀扶他……容暮面上白布之下,无神双眼轻轻眨了一下。
他成名多年,睥睨天下,倒是少有这种经历了。
而鬼市中的几个留守江湖人在此时赶到,横刀拱手,喘着气:“多谢郎君相助!我等日后会报答郎君的。”
容暮微笑:“不必。本就是我的地盘。”
江湖人一怔。
旁边有人方才杀红了眼,满心烦躁,此时不禁嚷道:“什么你的地盘?我们有坊主,有什么话,你跟着我们面见坊主!”
容暮“哦”了一声,似笑非笑。
那江湖人觉得不对劲,拦住身后人,谨慎:“敢问郎君尊姓大名?”
容暮叹道:“在下已经说了很多遍,在下容暮,久别重逢,不胜惶恐。”
容暮……容暮……
一片长巷中,鸣呶扶着容暮,看到鲜血溅在青年的琴上。她想扶着俊美的郎君去休整一二,却见周遭忽然寂静,哗啦啦一边,跪倒一片——
“坊主!”
“恭迎坊主回归!”
鸣呶怔忡,呆呆地看向旁边的青年——
一片混乱的时候,姚宝樱和张文澜在空寂的夷山中找路。
山太静了。
地动之后,到处断壁残垣,树木横陈,山石拦路。但这也不应该是夷山这么静的原因。
张文澜的面容越来越沉:他诱来的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势力呢?长青呢,云野呢?
姚宝樱也越走越心慌:赵舜呢?她的手下呢?一个人都没有吗?
张文澜沉吟:“要不……”
姚宝樱停步:“要不……”
——要不咱们先躲一躲?
然而这对好不容易心有灵犀一次的伙伴,立刻迎来了他们原本期待的喧嚣。
姚宝樱最先听到山地间的动静,她想抓着张文澜躲开,观察一二再说。但是山路之间,对方在上路,宝樱二人在下岔口。宝樱二人身后没有草木遮挡,斜向下的路径直通悬崖,上方的人,将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而上方的人,是正在火拼的北周人士。
张家侍卫们和文公卫士们打得不可开交,长青和云野也互不相让,刀剑相撞,火星簇簇。
云野居高临下,一眼看到了下方的张文澜,以及一个不认识的路人。
云野毫不犹豫,朝后疾退,一声呼哨于唇前,数位卫士上前,帮他拦住了长青。而他趁机手递到身后,摸出弓箭,搭弓拉弦,长箭顿出,直刺下方的张文澜——
张家侍卫们:“郎君!”
云野:“他就是张二郎,儿郎们,杀了他——”
“砰——”长青的大刀再次横向云野。
长箭如虹,直射张文澜。
众卫士疾奔,朝张文澜直下。
云野这批人为了反水,人数本就多于张家侍卫。此时分兵,上方战局影响不大,下方的张文澜立刻变得危险。
姚宝樱就站在张文澜身旁。
长箭刺来,张文澜趔趄侧闪,但高处更多的箭只如蝗虫如雨点,向他密密杀来。
电光火石间,姚宝樱扑倒张文澜,带着他翻身滚地,借地势躲开那些箭只。而敌人太多,斜坡下方便是悬崖。极快的时间,姚宝樱和张文澜被逼下了悬崖。
上方的卫士们仍朝下扑来。
云雾错目,撩动二人衣袍。
脚下落空,头顶箭只无数。仓皇之下,宝樱抱着张文澜,惨然想:原本她只想和赵舜演戏,假装救张文澜一次;眼下,不得不真救了……
可脚下无路,四方荒野,如何救人?
姚宝樱运气于掌,朝下飞坠间,她的所有内力聚于左手,横向一扫,硬生生劈开土木石壁。土木哗啦啦向下滚落,长在悬崖上的树木轰然向下压来,一个小小的人工所劈的洞穴被破开。
树木和土石淹没江湖人,姚宝樱用最后一丝力气,将张文澜甩入洞穴。
血迹顺手而流,心口因内力流失而闷痛。她坠入云海,只来得及朝上望了一眼张文澜。
发带只系住他们一瞬,便从二人相缠的腕间脱落,飞散于白云沧海间。
姚宝樱看到他苍白的脸、漆黑的眼睛,朝下递出却碰不到她的手。
他神色为何如此惊怒又凄惶?她心中酸楚又释然,模糊地想:
原来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是愿意救阿澜公子的。
第75章 色字头上利刀锋8
三年前,姚宝樱与张文澜曾有被逼入绝境的一次。
他们被一伙人关入山庙中,姚宝樱被下了药。
她让他下山去搬救兵,留她在山上与这些匪贼周旋。她觉得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同归于尽。
那时候,张文澜已经开始跟着她学武。但是张文澜跟着她学武的第一日,姚宝樱就知晓他不是练武的料。她只是鼓励张文澜,只是觉得他学点自保的手段是有好处的。
他那点儿自保的三脚猫功夫,在姚宝樱心中,是无法应对这些盗匪的。
何况,落入此境,她亦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这位与她同吃同住、同行一路的少年郎是个冷心冷肺的郎君。他们在遇到这伙人的一开始,张文澜便说他们身上有凶煞气——
几个男人结伴而行,却向他们两个少年讨吃的,必然有诈。
张文澜说,不要管这些人。
然而这些人苦求,说他们曾是良民,是被兵匪逼上山讨生活的。山头被军队征用了,大将军要用地形和霍丘兵打埋伏战,他们这群匪贼被征兵。而他们这几个人,是从山上逃下来的。
姚宝樱总是为她的善心付出代价。
这伙人确实如张文澜所说,包藏祸心。她被下药,绑在庙中,让张文澜逃走搬救兵的时候,亦是觉得连累了他。
她没料到,张文澜去而复返,当真用他的三脚猫功夫回来面对比他强壮数百倍的匪贼们。
张文澜站在庙中,手持火把,一边冷静地威胁大家一起死,一边看向那双目湿润、被捆绑的少女。
这个故事,在姚宝樱的记忆中,是张二郎君最让她感动的时刻。
这个故事,在张文澜的心中,却拥有另一个版本。
他始终记得她被下药后的周身无力,趴伏在他肩头的柔弱无助。
匪贼们是人,只要是人,总有害怕的东西。毕竟世上的人,不是都如他与玉霜夫人这样什么都不怕的疯子。他威胁这些匪贼,浑不在意地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在庙宇四周浇上了火油。
他用匕首勒住贼首的脖颈,告诉他们,山下大将军的兵马很快会上山,因为自己绑架了大将军的儿子。
匪贼在庙外找到了凄惶大哭的幼子。他们弄不清楚张文澜说的话是真是假,但张文澜玉石俱焚的架势,确实吓到了他们。
留下这二人,不过多个可以供他们欺凌的小丫头、可以当苦力的小郎君。最多在弹尽粮绝时,拿这二人当口粮。可就凭这少年郎的疯劲儿,未来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于是,匪贼们给了他们一刻钟的时间。只要张文澜能带着姚宝樱在一刻内逃走,让他们抓不到,匪贼们就当从未见过他们。
张文澜发誓,自己日后一定要玩死这些人。
当夜,夜雾四起,断壁残垣间,他搀扶着宝樱离开庙宇。火光耀目,明暗各半,少年公子将这里每个人的脸都深深记在心中。
他日后会杀了这些人。
日后宝樱在汴京再见这些人,这些人确实成了死人,让她见到张文澜的心性。
然彼时夜路迢迢,前途渺茫,张文澜背着姚宝樱行在山道间。深一脚浅一脚中,惨淡的月光摇曳,少女的呼吸热乎乎地伏在他颈侧。
相依为命时,她的泪水落在他颊侧,搂着他脖颈的手臂颤抖而无力。
他为此而撕心裂肺。
姚宝樱是个生机勃勃的小娘子,活泼、爱笑、爱玩,总有一腔多余的侠义心肠。而她的武力,通常可以为她的侠义心肠收尾,让她的善心不至于落到零落无措的结局。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她第一次被下药,失去武力。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武力,她由狼变成羊,在此世间行走,极为危险。
她不应该受伤的。
这个混沌的乱世,这个兵匪一家的天下,这个人畜不分的世道……她只凭一把陌刀单枪匹马入世,受伤是难免的。可为何她难受时,他因她的难受而撕心裂肺?
姚宝樱低迷:“张二哥,我以后再也不……”
张文澜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哽咽,他陷入沉默。
他想自己过于松懈。
与她结伴,他好自在。人一旦处于快活中,总会顾此失彼。他的心被激昂情绪冲撞得七零八散,整日飘飘然,如活在梦中,荡在云间。
可是这本不应该是他。
他从云州走出,从玉霜夫人的发疯与满宅的火海中侥幸活下,他本不应该丧失多疑心的。
他喜欢她的笑容,不喜欢她的眼泪。
他喜欢看她风光地挥刀舞剑,把瞧不起她的人都打趴下,哪怕他也要被她打趴。他最不喜欢看她掉眼泪,看她难过,看她露出惶然羞愧的神色。
他亦有一种带着难堪的嫉恨之情。
在他心中,她最重要。可是她总是为乱七八糟的人不听他的话,而她上当受骗后,竟然只用露出落魄的神色,掉两滴泪,他就、就……就想帮她。
好荒唐。
可他想要她的爱。
于是,在这段夜奔中,张文澜发誓自己一定要去汴京,一定要当官,一定要有能力保护她。
在这段夜奔中,张文澜忍着自己心中的嫉妒与不快,与她说:“樱桃,你不要改变,不要为了别人而改变自己。这个世道很不好,我们生不逢时,这不是你的错。你可以继续这样,我会保护你的。”
他露出一丝浅笑:“你去做你喜欢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我。”
他背得累了,她从他背上滑落。月光如霜,他拥着她,与她一起瘫在山地草木间,跪坐在漫天明月下。
她脏兮兮的脸颊上,黏糊糊的睫毛下,藏着一双雨花石般乌亮的眼睛,让他心悸。可她这样年少,什么也不懂。
他发誓要保护她——
少男抵着少女的额头,轻声:“从此以后,我不会让樱桃掉一滴眼泪,受一点儿伤。”
眼泪淌了一路的女孩儿,在他的目光下,如被雨淋,如被风吻。她被他搂着肩,被他抵着额,面颊突然滚烫,心脏突然狂跳,懵懂的混乱的从未有过的情愫极快地冲刷过她的内心。
这让她迷惘。
这亦让她露出了笑容。
于是,即使她的药效还未消散,即使她依然柔弱无力,她也学着他:
“我不会让阿澜公子伤心,不会让阿澜公子掉一滴泪。”——
时如逝水,天上浮云万里绵延,月升月落月无痕。
会不会是因为他的誓言起因并非出于真心,所以他食言,她也食言,他们变得支离破碎?
夷山上,趴伏在悬崖峭壁间临时被人力打出的洞穴中,张文澜遍体冰凉,心如刀割。
他是运气好呢,还是运气很不好呢?
他曾有一位发誓保护他、不让他伤心的女孩儿,而他此时依然在伤心,在被这巨大意外打得心间凄惶失神。
这世上怎会有一个又一个为他奋不顾身的人?
他不相信。
他的疑心早已成为横亘万里的坚壁冷刃,他怀疑身边每个人,怀疑身边每一道用心。无论这个黄脸江湖人对他多好,他都不可能像三年前相信宝樱那样,再去相信他人。
当他心口的蛊虫跳得厉害时,当他的怀疑与试探尚未合二为一时……黄脸江湖人便为了救他,从悬崖上跳下去了。
张文澜闭目。
山壁间风声赫赫,失了发带的他,乌发擦脸,脸色苍白。他闭着眼思考如今局势:上方乱斗,下方是落崖的江湖客。上方战斗的那些人已经发现了他,很快会想法子来杀他。
长青他们自然也会阻拦,但能阻拦几时呢?
何况而今的背叛,难道说他一点没有预料到吗?
不,他其实有过猜测。
云野本就不值得信任,张文澜钓来的文公一定会有举措。那二人本就有可能联手,而张文澜还有一个秘密武器,高善慈兄妹。
如今,应当要在云野他们之前,先得到高善慈。
原先他知晓高善慈的方位,而今……这个地动,改变了地形,真是麻烦。
张文澜重新睁开眼后,他撕了自己一截衣带,将长发束起。他用指甲在宝樱劈开的土壁上留下暗号,好提示来寻找自己的侍卫们,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侍卫们需要和想杀他的人周旋,直到他搬来救兵。
现在,他要先找回一个人。
张文澜将自己的外衫撕成一根根长带,扎成死结。用衣衫碎步做成的绳索一头缠在他腰上,另一头系在土壁朝外伸出的树上。他朝外探头,看到下方云涛万里,听到上方杀斗不止。
而他从不畏惧这些。
张文澜按好自己袖中的匕首,再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他判断了一下形势,便踩着石壁上的凸出与树木横斜的枝头,一点点向崖下的方向挪动。
快天黑的时候,手掌上遍布擦伤的张文澜终于落到了崖底,而有两个敌人不信他死,追着他跳下了山崖。
两个卫士在崖下追到了张文澜,张文澜躲避在灌木后。两个卫士是武功高手,听到草木中窸窣的动静,猛地回头,在半昏暗的光线中,找到了斜倚在石壁上的年轻郎君。
那青年一身灰白,破布褴褛,长带飞扬。分明已经身处绝迹,很快就会死在他们手中。然而青年临危不乱,沉淡模样,让他们想到昔日看到的身着官服的张大人。
二人对一下眼神,警惕地一步步靠近。
张文澜轻声:“替我跟文公带句话。他只知我和云野合作,云野可曾告诉他,我们合作的前提是什么。”
两个卫士面容肃然。
他们朝他走:“什么意思?”
张
文澜:“盟约……”
二人:“什么盟约?”
嗖——
双方距离拉近,张文澜忽然抬手。十步之距,他们避无可避,直直地看着张文澜拇指上玉扳指射出两枚银针,刺入了他们的心房。
他们轰然倒地,张文澜抬头,判断一下上方暂时不会有新的敌人潜伏。他扶了扶自己酸麻手臂,低头睥睨两个没脑子的敌人。
张文澜漫不经心:“书房中藏着的盟约,才是对付文公的秘密武器……你们若是活着,自然可以去邀功。可惜死了。”
他欲挪动脚步,一个人濒死之际,拽住他衣摆,厉声:“文公布下天罗地网,你回不去汴京的!”
张文澜俯眼。
他淡漠的眼中,渐渐浮起疯狂的笑意。
他道:“那便试一试。”
他不欲和这两个在箭下死去的侍卫多说什么,他拖着疲乏身体,在遍地碎石间寻找。
江湖客……江湖客……
他的肩膀酸痛,右腿更痛。他已经无法掩饰自己的疼痛,走路一瘸一拐,他在这里看到了落下的碎瓦、横尘的屋墙……他眉头轻轻跳,知道夷山原本不可能有这些,这些应当是地动发生后,他盖在山中的庄园倒塌,四分五裂砸下来的碎瓦……
江湖客会在哪里?
还活着吗?
必须活着。
江湖客武功那么好,他的试探甚至没开始……
张文澜扶着一根树枝作拐,又一次将散落的发丝绑在肩后,他听到水声,顺着水流去找……
天地昏暗,头顶交错的两壁山石笔直,高耸入云。最后一段落日残阳跃入云后,溪水流潺潺,石壁之下,江湖客靠着绿枝斜桠,闭目昏迷。
张文澜站在数步之外,眸子清寒,血丝幽然,睥睨这个人。
此时此刻,难说是心乱如麻,还是……肝肠寸断——
张文澜的短暂出现,让长青和云野这方的战斗双方,都出现了片刻激昂。
云野在射出一箭逼人落崖后,便被长青紧追不放。若说先前长青尚有几分淡然,此时长青追缠云野的架势,大有杀戮之意。
云野暗惊长青竟如此在乎张文澜,应对之间,不禁也有几分压力。
他转身欲逃,长青步步紧追。
侍卫们与卫士们同样为了张文澜,而换了交战地方。日头渐落,黄昏渐没,长青在树林深处,追上了长青,手中刀,也阻断了云野的逃跑之路。
云野回头无奈看他。
草木被风簌簌吹拂,最后一抹日光横亘在二人间,照得云野的面孔时明时暗。
而云野眉目中始终噙着一丝笑:“你总追着我干什么?你家郎君遇难了,文公的人手不会让你家郎君活着的。你那些侍卫同僚都反应过来,去追你家二郎了,你缠着我干什么?”
云野扮无辜:“我也不过是小人物,在汴京夹缝求生。你应该可以理解的吧,如今更大的矛盾,是你们北周自己人不想让你们二郎活着。不是我啊——我也是被利用的。”
云野耸肩。
他又半开玩笑:“不防,你告诉我,高二娘子如今被你们藏到了哪里。我便给你们指一条路,暂时帮你们二郎躲开文公的追兵?”
长青慢慢说:“高二娘子既然被我家郎君藏起来了,文公与你的合作,又焉知不在我家郎君的计算中?”
云野眼中的笑,终于淡了。
长青冷淡地看着对方。
看来自家郎君狡诈的心性,给这位云郎君造成了极大阴影。随便几句话,就能诈得此人将信将疑。
云野压低声音:“你家二郎难道有什么后招,可以解决此局?”
长青也不知。
但长青淡定说:“我家二郎有姚女侠。”
云野:“……”
云野失笑:“你不要忘了,我们最开始合作,你们是要我配合你们,在夷山帮你们围堵那位姚女侠。你们二郎对人家姚女侠包藏祸心,难道指望这个时候,人家会帮你们二郎?”
长青无言。
但他含糊道:“男女之间的事,都是很难说的。上一刻恨得想杀,下一刻爱得欲死,都是正常的。”
长青心中不这样觉得,但他没料到,他这样含糊一句,对面的云野目光闪烁,倒陷入了一种怔忡。
云野垂下眼,半晌不语。
云野倏地抬眼:“若你真的这么肯定,你追着我不放干什么?你不就是想要我收回追杀命令,约束那些卫士吗?或者,你拿高善慈做交换?可是,事已至此,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个女子,而放过你们?难道我不知,一旦让张文澜离开,他日为人鱼肉的,便是我了。”
长青放下手中的刀。
他亦在沉吟,如今该如何拖延时间。绝不能让他们快快找到二郎……夷山还有姚女侠在,这或许是转机。
再加上,郎君早安排的后手……这些都需要时间来布置。
而他能如何拖延时间呢?
除了一个高善慈,他还能用什么来拖住云野呢?
长青静静想着,慢慢抬头:“我想知道,你为何对我紧追不放。”
云野眸子骤缩。
他抱着双臂,以放松的姿势倚着身后树身。他按在臂上的手指轻轻跳了一下,他心间空洞又失魂,但是面上很平静。
云野淡声:“你在说什么。”
长青:“我的寒鸦羽饰,在你手中。”
二人同时低头,看向云野腰下所挂的一串鸦羽流苏。
云野是个高大英俊的男子,他身上霍丘人的痕迹并不算多。换在大周,只要他不主动提及,旁人几乎很难认出他是霍丘人。于是身在北周的汴京城中,这位高俊的青年穿北周服饰,说北周语言,写北周文字……他在腰下悬挂饰物,亦是北周男子才会有的习惯。
只是这串鸦羽,本是长青的。
一阵风从二人之间穿梭而过,带走了最后一丝日光,带来了夏日的燥热沉闷。
长青:“最开始在高善声的书房中交手,你看到我时,眼神便有异。之后回门日,你又一次在高宅与我交手,这一次,抢走了我的羽饰。再之后,你大闹张家,向二郎大肆讨要我……我想知道,你我到底有什么样的渊源,让你对我紧追不放。”
“渊源……”云野垂头,低笑。
再次抬头时,云野目中蕴着无尽的悲怆,伤怀。
北境的风霜在他身上刮如寒刀,十数年的战争生涯让他厌倦又疲累。霍丘想征战天下,降服大周,占领大周。可这浩瀚山海与他何干,云野无数次询问,自己到底要什么。
他此一生,丧父失母,半生漂泊。他为霍丘王室效命,却在前霍丘王死、他赶去救到新王的时候,才在新王萧黎北口中,得知他的弟弟从没在王庭长大过一日,他的弟弟可能早就夭折。
他听人讲过一则北周故事,说为了让一头驴朝前走,人们在驴的面前拴着一根胡萝卜。
那头驴,永远追不上萝卜,永远吃不到萝卜。
当高善慈和他讲这则寓言的时候,当那个温婉的女子目光柔善而担忧地望着他时,他心头想的,是什么呢?
……他是那头永远走不到终点的驴。
树荫密蔽,层云如盖。云野的眼睛在黑暗中,隐隐有几点水光。那像是一种错
觉,因为这个男人高高在上玩世不恭,看着并不像是有什么情义的人。
云野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们骗了你,你从来不是北周人。”
刷——
长青本已放下的长刀,重新抬了起来,横在云野肩上。
云野笑着看他。
死一样的沉寂,如夜间巨兽,伏于二人之间——
死一样的沉寂,伏在崖底溪涧,伏在张文澜与黄脸江湖客之间。
张文澜放下手中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近,跪在这个人面前。
黄昏日落,明月升空。他借着月光,打量着这被月光照得皎白的江湖客。
他没有看到对方脸上有伤,但对方靠在石壁上宛如死了一般,必然不可能如他那永远蜡黄的脸色一样,看起来毫无变化。
张文澜盯着对方。
他相信自己的运气从来不好,他相信绝不会有一个又一个的人为他奋不顾身。
若有人为他奋不顾身,他只相信一种可能——
这种可能,让他失魂落魄,伤心欲绝,痛恨恼怒,又在看到此人奄奄一息之时,心间被哽,千言万语都失去了力气。
如果真是他想的那个人……
他岂不是再一次让那人受伤?他所发誓的保护,他如今得到的权势,在此时此刻,到底算什么呢?
张文澜绷着面容,眼睛发红。
他盯着这个人,一点点朝这个人伸出手。他必须要确认,他的手伸向此人的衣领。他拽住这人的衣领,将人衣服扯开——
“啪。”
一道巴掌扇了过来。
力道并不重,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伤之人没有力气。但不重的力道,仍然打在了张文澜脸颊上,让他侧了头,散乱发丝拂着被扇得滚烫的面颊。
许多天的折腾,山上山下的奔波,张文澜本就憔悴。这一巴掌落在他颊上,他白皙面颊迅速起了红印子,微微肿起。
这样的脸……
姚宝樱失神又无奈,心想他依然这样,始终这样。
强硬的是他。
脆弱的是他。
满腹疑心病的人,还是他。
死寂横在二人之间,姚宝樱呼吸间胸闷,手臂也发麻。想来她虽然武功不错,但到底在这个过程中受了伤。不然,她不至于瘫坐在这里,半晌动弹不得,看张文澜差点要扯开她的衣领。
这出戏,好难唱啊。
宝樱心乱如麻,却在看到他还好端端地活着,还有力气折腾,她心中又浮起一丝欢喜。
张文澜缓缓挪回脸,顶着脸上的巴掌印,看着她。
宝樱声音低哑,一边咳嗽,一边说:“你是男子,我也是男子,我不知道你要试探什么。”
张文澜心中想:你不知道吗?
她低着头:“夷山上好像发生了意外,我们既然同甘共苦了一路,想来有些信任在身吧?郎君能救我离开吗?”
张文澜盯着她,缓缓:“好啊。”
姚宝樱才要朝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就听他道:“但你要发一个誓。”
宝樱微懵:她都这么可怜了,他还要折腾什么?
他朝她贴过来,握住她手腕,一寸寸摸过来。
他抚摸的力道好轻柔,架势好古怪,如同一条冰冷的蛇缠过来,沿着她的尾椎骨向上爬。浑身动弹不得的姚宝樱被他缠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见他面容贴过来,几乎挨上自己。
而在方寸之间,张文澜停下来,观察她僵硬的神色。
姚宝樱尽量镇定:“什么誓言?”
张文澜:“你发誓,你不是我的心上人。”
姚宝樱松口气:这个简单。
张文澜:“若撒谎,山魈日日相扰,恶鬼夜夜重逢。”
姚宝樱:“……”
张文澜慢条斯理:“你既对我不离不弃,我便投桃报李,与你结为异姓兄弟。你我子女指腹为婚,男娶女嫁。你要发誓,你我二人的子女,自今日起——兄妹皆为夫妻,亘古不变。”
他握着姚宝樱的手,睫毛氤氲水雾,喃喃自语:“你发誓,我便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