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色字头上利刀锋4
姚女侠麻木了。
她却得“天真”地回他笑容,换他又轻声细语担忧几句。
那虚伪的郎君又客套地和她说了些话,便在姚宝樱的哄说下,心安理得地站到了不远不近的地方,等着江湖人劈墙。
而已经了解他本性的姚宝樱,再看他这种行为,便发现他这站的位置,多么精妙啊——
近一步,墙塌了,有可能压到他;
远一步,姚宝樱若有诈,及时闪入墙的另一面,张文澜不至于跟不上。
这种心思啊,啧啧。
而既然打算用新身份交好他,自然要当睁眼瞎。
睁眼瞎便不看张文澜了,专心致志东敲西叩,看从哪里劈墙比较方便。
张文澜就隔岸观火一般的,站角落里看。他容色疏离笑意浅浅,心中已经为她的小心而生出不耐烦。
她终于寻到了一个最佳的角度,凑耳贴墙听了半天,她扭头都一旁的张文澜说:“郎君,你再站远一些。嗯,再远半丈。”
张文澜一怔。
他抬眼,眼神幽黑寂然,看不出情绪。
姚宝樱:“我听到后面的风声有微弱差距,这个方向后面应该有什么堵住了……但是只有这里的风声大一些,有气流窜动。所以,我担心墙裂开后,会有什么冲出来,郎君站远一些,莫要被伤到。”
这种耐心……张文澜眼睛轻轻地,极快眨动,有些走神。
张文澜:“后面有东西?你会首当其冲。”
姚宝樱:“什么冲?”
张文澜眼神一顿,心道江湖人大都是白丁,不足为奇:“我是说,你会先遭遇危险。”
姚宝樱不在意地笑:“没关系,我皮很粗糙嘛。”
她乐观想,能如此博得阿澜公子的友情,我还巴不得来一点皮外伤呢。
她跃跃欲试地将手按到墙上,暗自运劲神色沉冷,就要一掌挥去时,张文澜突然:“等一下。”
姚宝樱:“嗯?”
张文澜回忆:“我记得,这附近应该有一只狐狸石雕,在一面墙后。这堵墙后很可能是那只石雕,如果你知道是什么,会不会容易躲一些?”
姚宝樱眼睛刷一下亮了:“会!”
她感激地望向他。
宝樱适当释放疑问:“不过你为什么知道有狐狸石雕?”
张文澜面不改色地撒谎:“我被抓来这里关着,地动之前我尝试逃走。虽然我没找到出路,但我确实知道一些地形。”
姚宝樱;“原来如此。”
他叹气,垂眼叹,轻声:“可惜如今地形有变,我的些许知识不知能有几分作用,还请郎君自己多加小心。”
姚宝樱:阿澜公子,不用演的这么认真吧?
你哄别人帮你劈墙,也太用心了吧?
姚宝樱有些演不下去了,她扭头重新运气劈墙。她就要劈下去,内力已经提起来,她又听到张文澜的声音:“再等一下。”
姚宝樱扭头,凶煞威胁他:“你有屁快放。最好一次性把话说完。”
张文澜轻轻皱了一下眉。
他不喜欢黄脸江湖人的粗俗,但是陌生人,无伤大雅,二人出去便是仇敌,不必多在意。
他便
温温和和地提建议:“我还是担心墙破后,郎君受伤……不如我们用绳索,将手绑在一起。若当真出现危险,我能拉郎君一把。在下虽然看着平平无奇,但确实会一些拳脚功夫,应当还是有些用的。”
这人好妥帖。
他说话间,就一改之前面对陌生江湖客的冷漠,寻找绳索。
昏暗地洞中自然是没有绳索的,张文澜想一想,用手去拨他自己的发带。
姚宝樱一怔,便见他毫不犹豫地摘了发带,乌发当即散下大半来。
乌发柔软,拂过他的脸,擦过他的唇,落入他肩头衣领,逶迤向下。青年眉目端正,尾部却带邪气,全靠气质与装扮撑着。而他束发时清正,散发时妖魅,不外如是。
此时,张文澜用发带绑住自己手腕,另一头朝姚宝樱递去时,见对面的黄脸江湖客神色分外迷离。
张文澜摸一下自己的脸:“怎么了?”
姚宝樱迅速回神。
她抑住自己的心跳,不好提自己那一瞬的丢脸意动。
她顺着他的意,看他低头为自己绑发带。
张文澜的手落在她腕间:“你的手腕……”
姚宝樱不动声色,她不信他但凭手腕能认人。她又不像他,虎口有明显的个人痕迹。
张文澜只说:“和郎君的身高看着不太匹配。”
自然。
姚宝樱扮演男儿,用了哑姑教的秘术改了面相,又踩高武靴,个子高挑。而缩骨容易扩骨难,她实在没本事把自己的手腕,变得像男儿一样。
姚宝樱便笑:“郎君你的腰身,和你的身高也不太匹配。”
这种暗搓搓的嘲讽,张文澜当做听不懂,只善解人意地笑一下。
姚宝樱看得出,他笑容更敷衍了。
如此,系好发带,姚宝樱再次站到了那堵墙前。
青色发白缠在青衣江湖客与白衣郎君的手腕间,二人相距一丈,不远不近。姚宝樱低头,看这截发带,心神恍惚几分。
张文澜这个人,非常有意思。
他与人相处,如水临渊,既不涉水而深,也不赴汤蹈火。他片叶不沾身,管你死去活来。
可他释放善意的时候,又非常的温柔多情,细致妥当,甚至有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自我奉献感。
真动人。
—
这截发带在昏暗光线中托着二人手腕。只是青年手洁白,江湖客手黄黑。
张文澜不合时宜地想到姚宝樱。
有一个时候,他也曾把铁锁绑在二人手腕间。
那时他扮演张漠,看她看得紧。他以哥哥身份约她出门,她应下时,他又是愤怒又是欣喜。他被她劈晕在床笫间,被长青唤醒时,恨得当即安排了铁锁,要惩罚她,报复她。
那截铁锁,束在手腕间,藏在甩袖下。二人并肩走动时,那种心知肚明而不对外宣泄的亲昵感,让张文澜窃喜。
他的手腕冷白,像冷冰冰的瓷器,高雅单薄,只需一推便会碎成满地珠玉琳琅。而她的手是肉粉色的,白里透红,越是靠近,越是活色生香……
如今时过境迁,他在地洞下和陌生江湖客虚与委蛇的时候,同样身处夷山的宝樱,在做什么呢?
地洞中,躲在角落的青年目光黯然,站在墙前的江湖客一脸肃然。
宝樱再三等待,确认张文澜不会再叫她了,这才鼓气于掌,一气劈下——
“轰——”
墙石迸溅,土屑纷飞。
石墙裂开时,墙的另一侧堵住的巨石朝姚宝樱砸来。而这正是张文澜之前说的野狐像,石像被卡在了本就变形的、多出来的一堵墙前,后方一场条石碓都在墙壁塌陷的一瞬,迫不及待地朝姚宝樱扑来。
宛如万千雨点。
长坡向下,野狐石像朝姚宝樱闷头砸来,寸息之地,姚宝樱没有多少躲避的空间。幸好她手腕上牵着一根绳——
发带那一头的张文澜语气急促:“叶五郎,右边也有一只狐狸!”
右边?
姚宝樱余光发觉,拧腰右闪的姿势霎时停住,长身跃上,躲开倒塌石像的第一波攻击。
恰时,张文澜骤然发力,将她朝后拽去。姚宝樱顺势转身扑向张文澜,抓住他的手就朝后纵步,极速拉着他,没命地在地道中奔跑。
又一次天崩地裂!
长坡看不到尽头,坡路为石像助力。
石像滚动间,张文澜拽着姚宝樱,姚宝樱拉着张文澜,二人猛地朝前一扑,矮身躲开后面轰隆的两只石像。石像“哐”地砸在地上,沉闷“咚”声震碎一旁哗啦啦土墙,却仍不停歇,骨碌碌朝前滚来。
姚宝樱看到左侧土墙后裂出来的空隙,厉声:“郎君!”
张文澜离那空隙进!
他反应极快,闪身躲入土墙时,拽着姚宝樱,将人拖抱进了墙后。
二人撞在一起,宝樱闻到他身上的香气。
“轰隆隆——”
狐狸石像从二人前方的土墙缝隙外继续朝下滚,终于在尽头处不知砸到了哪一面墙,终于停了下来。
地洞也静了下来。
姚宝樱趴伏在他身上喘气,他神色一变,心魂才生出些怪异感觉,身上的人便爬起来,爬出土墙缝隙。姚宝樱沿着坡路朝上望,看到了一定点微光。
她欣喜笑:“我们离出去越来越近了!”
后方青年没回应。
姚宝樱扭头看他,见他低着头,看着二人手间相缠的发带出神。他食指与拇指捏搓着,露出些迷惘之色。
但他迅速调整好,抬头看她。
姚宝樱爬回土墙缝隙洞中,再一次纠正:“郎君,你方才又叫错名字了。我不叫‘叶五郎’,我叫‘云十郎’。”
张文澜心想:不重要。
你叫什么,根本不重要。你身为江湖人,等到出去,我们便是敌人……但是,难道每一个江湖人,都是敌人吗?
张文澜目中光华生了异色。
无论如何,在地洞中行走这一路,自己确实需要这位黄脸江湖人。
张文澜便颔首。
大约觉得她有用,他终于舍得给自己编一个身世了:“在下一介书生,进京赶考,路过夷山,被山中盗贼抓住,关了起来。盗贼要在下家人来赎,不想外面似乎来了官兵,山贼们便去应对……在下这才找了机会逃出。”
他苦笑:“没想到在下躲入地洞,却遇到地龙。时运不济,竟如此倒霉。”
姚宝樱惊叹他的谎言信手拈来,没一个字是真的。
他口中的山贼,该不会影射他们鬼市的兄弟吧?
但他们何曾敢抓他?绑架朝廷大官,他们不想活了吗?
张文澜靠墙坐正,适时询问姚宝樱:“兄台是?”
姚宝樱等着看他如何圆谎:“也许我就是你口中的山贼一伙中的一员呢?”
他一顿,面不改色:“是么?但天下恶徒占山为王,却也多的是人被逼无奈,走入歧途。我没有在山贼中见过郎君的面,想来郎君是时势所逼,深陷贼窝。只要官兵解救我们,我会为郎君你证实清白的。”
姚宝樱点头,脑袋一顿一顿的:“好说,好说。”
这处土墙缝隙后,只堪堪坐得下他二人。
姚宝樱看到这位朝廷大官褪去官服后,雪白锦缎托着他一双劲瘦手腕,与窄薄腰身。
他斯文恬静,乌发散面睫毛覆眼。睫与发长而不乱,端望过去,簌簌如疏影,其下眼如秋泓。
他正跪坐,手腕抵在膝盖上。缝隙外的光昏澄,他眼中流出的光,有一种脆弱的美感。
他编谎认真,又长成这样。而眼下没有危机,她的心便有些痒。
她便逗他:“可是山贼们为什么独独绑架你呢?你有何特异之处啊?你恐怕不是寻常的赶考书生吧?”
张文澜听到宝樱的问题,适当地抬眼,不紧不慢:“在下确实也没那么寻常。”
姚宝樱:“你哪里和别人不一样?”
张文澜好像难以启齿,脸色微红:“那山贼头领看中了在下的相貌,强掳在下,做她的压寨夫君。”
姚宝樱脸僵住了。
女贼是谁?你说清楚。
朝廷大官污人清白,不用负责吗?
多亏易容,掩住了她脸色的僵硬。然而她眼神的僵硬,却是掩不住的。
张文澜好平静:“那女贼觊觎我,我誓死不从,只好逃命。如此难堪之事,还望郎君为我保密。”
姚宝樱诡异地盯着他。
她声音都有些飘了:“敢问郎君如何称呼?”
张文澜迟疑一下,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称呼:“澜公子。”
还能怎么办呢?
宝樱毕竟是来和他做兄弟的啊——
少女肃然拱手,字正腔圆:“澜公子,幸会。”
第72章 色字头上利刀锋5
张文澜和黄脸江湖客配合着在地洞中一起寻出路。
张文澜庆幸自己选择和此人合作。
地动后,地形变化太多,他熟悉的地貌本就面目全非,何况他本就只是通过地舆图来了解夷山地形,他本人为了不被人发现自己在夷山的布置,很少来这里。
所以说,他运气真的不好。少有的来夷山一次,还没检查自己让人研制的毒物如何了,他便遇到了地动。
但他运气也不算太坏。
这个黄脸江湖人,一身蛮力,还喜欢自说自话。对被困此间的人来说,江湖客的聒噪,便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只是张文澜还是更想姚宝樱。
如果是与宝樱一起关着就好了……
话说,这个江湖人,和樱桃性情有些相似。不知是他最近为了姚宝樱而做的事情太疯狂,以致精神恍惚,将他人形象偶尔错认为樱桃,还是这个江湖客平日在鬼市见过姚宝樱,暗中被姚宝樱约束过。
也是,谁见到姚宝樱,会不喜欢她呢?
其实她将鬼市管理得很好。
她那样年少,又初来乍到,还与官府抢功劳……能把鬼市支撑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她还想为鬼市谋生路……
张文澜想,为什么不来求他呢?
他布下的这么多诱饵,不就是等着她来求他吗?
她戴了他的荷包,身中他的蛊虫,吃了他的莲蓬,被他满城追捕……为什么就是不求!
二人在地洞中摸索久了,偶尔从石头缝隙间透出的外面天光暗了,二人便知道天黑了。
那个江湖客真是心大,天一黑,他便说此地空气稀薄,在没找到出路的时候,二人不易太过劳累,应该节省体力。
张文澜并不觉得他们需要休憩,他现在更关心地动后,上方的长青他们有没有遭遇姚宝樱,抓到姚宝樱。但张文澜现在不好和江湖客翻脸,便温柔地应了此人。
谁想此人闭眼打坐,呼吸悠缓,立时入睡。
张文澜目瞪口呆之际,又对这人生出些夹杂着嫉妒的厌恶之情。
既然睡不着,张文澜便开始想姚宝樱。
夷山发生了地动,她会不会像他一样倒霉,被困入了某个犄角旮旯里?
她会不会害怕?
她怕黑,怕鬼,怕寂寞。她如今被他的人手四处追捕,为了不连累同伴,她连鬼市都不回,躲入夷山。她还试图找高善慈……
张文澜嘴上不说,却在如此深夜,渐渐有些后悔。
那日如果不和她大吵,不设计囚禁她就好了。她至少不会被吓跑,不会落入现在这种困境。他只是想把她逼到自己身边,他没想要她害怕。
张文澜在焦灼与后悔中,再次听到了身畔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他坐在黑暗中,又困又累,腿侧隐隐又开始犯疼;姚宝樱境况不明,百般愁苦;这个黄脸江湖客,居然睡得这样香。
凭什么?
张文澜心烦许久,怀中贴着胸口的蛊虫跳动得他口干舌燥。而他将这一切不舒服,都怪到了这个江湖客身上。
偏偏为了活着出去,他必须忍这个人。
这毕竟是宝樱的手下,自己也算这人主子的未来夫君。再加上这人武功不错,自己确实应当大度一些。
好吧,那么等他出去后,把姚宝樱关起来后,就罚这个人,两天两夜不能睡觉好了。
张文澜靠着土墙,昏昏沉沉地畅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如此煎熬一夜后,张文澜在快天亮时,才迷糊了一会儿。但他很快清醒,眯起眼睛盯着那土坑缝隙间透出的微弱天光,判断出天色终于亮了。
旁边人竟然还在睡。
不像他家樱桃,每天起那么早,就开始练武。
张文澜整理一下自己的衣容,他用手指梳理凌散发丝时,看到自己和江湖客手腕之间仍系着的那根发带。
此地情况不明,以防对方抛下自己,或有任何危险情况,张文澜便装作想不起来解开发带这件事。
他悄悄摘下自己腰下的药壶小小饮了口酒,希望借此能让自己的腿伤不发作。
他最后还解开自己的荷包,取出小包盐巴,伴着酒水饮下,如此来漱口。
张文澜终于整理好自己的仪容,他施施然起身,踱步到那个仍靠着墙盘腿而睡的江湖客身前。
懒猪。
青年的恶劣,让他抬脚就踹了这人一脚。
那睡着的人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一手迅速推出,扣住了他踢过去的脚。张文澜眼睛看得见,动作却慢了何止一拍。结果便是,张文澜手扶住墙,脚腕真的被那人扣住了。
他神色僵硬。
江湖客手握住他的脚腕不放,慢慢睁开眼,戏谑一句:“鬼公子。”
姚宝樱抬头,从她的角度仰头,他仍是好看的。
只是他木着脸。他保持着一种冷淡的见惯市面的傲然模样,他扶着墙的站姿,从习武人的角度,能看出他的过于板正。
通常,板正代表紧张。
张文澜:“你叫我什么?”
姚宝樱从善如流:“澜公子。”
张文澜垂眼瞪她,慢慢说:“还不松开?”
姚宝樱暗地撇嘴。
大早上就想踹人一脚的人,难道是她吗?
姚宝樱笑吟吟:“澜公子,过分了哦?”
乌发服帖,遮住了张文澜的耳根。所以姚宝樱看不出来他是不是窘迫。
反正他嘴上是不认的。
他还自我辩解:“你应是误会了。我从你旁边走过,突然被一颗石子绊了一下。这不是我的错。”
宝樱:“石子呢?”
张文澜:“被我踢开了。我怕郎君你像我一样摔倒。”
那宝樱自然不可能跟着他满地找石子。
何况他也不是真的摔倒。
张文澜用他那双眼睛,镇定而忐忑地打量她。他站得板直,嘴上不肯认错,但长睫毛一刷一刷地打量她,眼神中的歉意遮挡不住。
姚宝樱想捂脸了。
她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是女子的原因,她好吃他这招……
她手指轻颤,在他脚腕上用力地摁了一下。
他睫毛极快地缩一下。
姚宝樱抑住逗他的冲动,淡定松了手。她伸个懒腰从地上爬起,正准备琢磨他们现在要走的路径,眼角余光看到张文澜眼中的嫌弃。
姚宝樱:“……?”
她不可置信地回头。
他态度端正,温和而笑,仿佛她刚才看到的嫌弃,是她的错觉。
张文澜咳嗽一声:“昨夜我复盘了一下我们走过的路,这次,我们先走这扇门。”
姚宝樱可有可无地跟上。
他靠记忆来寻找正确的出逃路,她则靠气味、声音来寻找。而姚宝樱嗅闻时,先闻到了身旁人身上的香气。她扭头看他。
张文澜挑眉:“怎么了?”
姚宝樱:“你有些香。”
张文澜:“……”
他保持礼貌:“你有些失礼。”
姚宝樱当即笑起来。
她一张肤色黑黄的俊脸,晃着雪白牙齿,何其明媚,又让张文澜心神恍了一下。
而她笑过后,就负手往前走。如此爽朗。
难道……这也是被宝樱影响的?
姚宝樱对身边人的影响,那么大吗?
张文澜总觉得自己陷入一种迷瞪的幻觉中,产生一些诡异的绮思。他走在雾中,心头发麻,似乎忽略了些什么,但云雾缭绕,他看得并不是很清晰。而他每每要停下来思考,江湖客回头看他,他只好跟上。
所以,他到底忽略了什么?
他走路间,又被绊了一下。他本能扶住旁边的墙壁,忍住自己因腿伤而起的一背冷汗。
糟糕。
他明明已经饮了药酒。
腿伤却好像还是发作了。
他和这个江湖客只是陌路人,他有利用此人出逃的心思,对方未必没有利用他对地形的些许认知的心思。对方若发现他是累赘,若猜到他是抓捕鬼市坊主的幕后凶手,会杀掉他的。
他不能犯错。
张文澜神色无恙地跟上姚宝樱。
在二人的相处中,张文澜
跟在宝樱身后,并不算什么异常。宝樱在前方带路,打探路径,在二人的相处中,亦是正常的。
有一瞬,姚宝樱产生恍惚,时间回到了三年前。
他们没有因为立场与观念而分开。
她只是保护他去汴京的小护卫。
他只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小郎君。
姚宝樱轻轻叹口气。
身后人跟鬼一样靠了过来:“你与鬼市坊主,相熟吗?”
姚宝樱怒斥他:“你吓我一跳!”
他无辜眨眼。
张文澜锲而不舍,与她闲话:“你应该见过鬼市坊主吧?”
姚宝樱凝起真气,字字斟酌,力求自己不露破绽:“见过几面,不熟。”
张文澜走在墙根下,半张脸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中幽微非常:“我听闻,鬼市坊主青春可人,武功高强,性情豁达,仁义满怀。”
姚宝樱易容下的面颊,飞快红了。
姚宝樱唇角一翘,又紧抿,暗自提醒自己不可骄傲。她谦虚道:“她也没那么好啦。”
张文澜:“我觉得她很好。”
姚宝樱镇定地看他:“郎君不是赶考书生吗,怎么会见过鬼市坊主?”
他侧过脸,并不明确回答,又道:“与我说说你认识的她吧。”
这要怎么说呢?
姚宝樱自己夸自己,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她支吾半天,才说:“她长得好看。”
张文澜目光迅速冷下。
他一边忍着腿痛,一边观察这人眼中的亮光,到底因何而亮。
姚宝樱:“她经常帮助人,关心大家的困境……”
她说得吞吐,但张文澜做出耐心聆听的样子,姚宝樱便一边狐疑,一边厚着脸皮说下去。而说到最后,她想到了什么,特意强调:“……她很真诚,并不自负。”
狭窄地洞间,二人脚步声错乱,张文澜落后的距离越来越长。姚宝樱不得不回头看他,见落在身后的青年脸色一片白。
既像一种铁青色,又像一种病灰色。
他看江湖客半晌,突兀来一句:“可她不会嫁给你。”
姚宝樱:“……?”
她反应极快,做出怒状:“你胡说什么?”
她冲过去一拳挥去,本就只是模仿男人之间的争斗,以她对张文澜的了解,他足以躲过。可这一次,她的拳已经到了他的脸颊旁,他好像想躲,步伐却晃了一下,姚宝樱的那拳擦过他的脸。
他嘶一口气,下巴被擦出红印。
他朝后趔趄退,颈肩冷汗淋淋。
姚宝樱几乎是一瞬间发现了他的脚步虚浮、颠簸。她眸子瞬间锐利,这次是真的扑了过去。他不肯被她撞到,整个人转身侧肩:“郎君,自重。”
“我不。”姚宝樱答他。
他一愣,眼前一花,衣领便被揪住了。他错开手,以手去劈。姚宝樱抓着他的手臂往外一翻,即刻卸力。
张文澜语气变重:“云十郎,你我素昧平生……”
她在与他的近身搏斗间,凭着野兽般的直觉,膝盖向前一磕,毫不讲究地磕在他膝上。张文澜呼吸一促,他没发出不雅声音,但他膝盖一酸,整个人跌撞扑倒,跪在了地上。
他跪地的时候,乌发擦过眼,眼睛生出凶狠戾气。
他心中转起千百种在这里杀掉江湖客的可能。
这个江湖客却愣愣的,跟着跪了下来,语气带颤:“阿……澜公子,你的腿怎么了?”
她握住他手腕,强硬非常地将他按在墙上。
张文澜目中冷寒,袖中匕首就要挥出。她非常了解他,在他挥刀前就压过去,在他身上点了几个穴道,他便全身酸麻,动弹不得。
姚宝樱呆呆看着他:“我想做什么,你根本阻拦不了。”
张文澜哂笑:“你试试。”
他那种平静非常的眼神下,蕴着一腔风暴。姚宝樱毫不怀疑,她若是逼急了他,他发起疯来,自己未必招架得住。
但此时,姚宝樱的心脏提到顶尖,已经如风暴般向她兜头袭来,打得她遍体冰凉,血液逆流。
她揪着他的衣领,将他压在墙头,发着抖:“我大可以脱干净你的衣服,一寸寸摸过去。”
她好像很慌,他却看不懂她在怕什么。
他神色古怪又有些迷惘,思绪甚至卡顿一下,不理解一个男子,怎么能说出这样奇怪的话……
而姚宝樱目光清澈,心中焦急,她对准他眼睛,努力想让他相信自己没有恶意:“澜公子,你我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就是一个粗人,没有你这种懂得天文地理一堆乱七八糟文化的郎君,我在这座夷山走不出去。
“我很需要你。你是聪明人,当知道隐瞒绝不是最好的方式。”
她眼眸专注,并不躲避。
她易容的时候,连眼型都变了,不是自己的那类半圆眼,而是有些狭长锋利的眼睛。此时这双眼中倒映着张文澜,努力寻求信任。
张文澜的挣扎与愤怒,强撑的傲骨,在这种眼神下,渐渐松懈。
他垂下眼,却仍有些试探,说话模棱两可:“不是什么大事。你甚至不必放在心上。只是一些小问题,一些旧毛病……不会影响我们的出逃。”
姚宝樱:“那是什么样的小问题呢?”
张文澜:“我右腿骨裂,没有养好。”
轰——
晴天霹雳当空破云,宝樱如遭雷击——
她无可避免地想到当初的分别,想到自己曾经的陌刀,他绝不退让的身量。
那样大的雨,埋伏了太多的卫士。
她几乎是掐着他脖颈,哑声道:“我有必须要做的事。你不愿意离开这个富贵窝,我离开——”
他抓住她的手腕,他的眼波在雨水中模糊朦胧。
姚宝樱已经记不太清他当时说了多少废话,她记得最清楚的,便是他那双狭长的通红眼睛。
他哑声:“不能去。我如果是霍丘人,在江湖人刺杀后,我一定会在城中布下陷阱等人送死。我相信我不会判断错,你也相信我……”
少女惊讶地怒笑:“你把过去的我们认识的人,都快杀光了,你要我相信你?”
张文澜:“我只是设下陷阱,我还没动手……”
“我不与你吵这些,”姚宝樱别过脸,眼泪噙在眼眶中,声音因此而喑哑颤抖,她忍住巨大悲伤,“你随意吧。我不和你好了,我要走了。”
张文澜瞬间咬牙:“除非你打断我的腿——”
她冷笑:“你以为我做不到?”
他与她立在滂沱浩雨下,四方全是他仓促之间布置的卫士。
他相信那些临时雇佣的卫士拦不住姚宝樱,可他也相信自己拦得住。他们朝夕相对情深似海,他们说好要择日成亲,他们那么好……
可是血泊溅刀,她将他对情爱的信任全然摧毁,将他抛弃在雨中。
她提着她那把陌刀,跳上屋墙头也不回。满院的卫士都被她的这种杀气吓到,而没有主人下令,他们没有敢去拦——
那是曾经的故事结局。
或者说,姚宝樱以为那是结局。
她没想过张文澜一直停留在原地,一直被困在那场雨中。
曾经她打伤了他的腿,他养不好,这一生都会落下病根。他现在对她紧追不放,她试图欺骗他的感情,拿着玉霜夫人的秘密和他交易,骗取情报谋利江湖。
她和阿澜公子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地洞中,姚宝樱发着呆。
她手指发抖,眼睛发酸,脸色惨白。潮意涌在喉间,她拼命忍着周身一瞬间腾升的、近乎让她崩溃的战栗感。
她不知道他的腿伤一直没治好。
他从来没说过。
不,有一个时候,她差点就知道了。
那时候二人在地窖中寻找张漠踪迹,张漠自然是假的,张文澜却给她喝了一口药酒,那药酒,和他现在挂在腰间的药酒壶是一样的。
那时候,他是腿疼发作了吗?
为什么不说呢?
不是总在博她同情吗?为什么那最能击倒她的一件事,他一直隐瞒?
靠墙而坐,张文澜面无表情:“我先前不说腿伤,是怕你觉得我无用,弃我而走。我这辈子最讨厌被人放弃,我受够了被人放弃。”
姚宝樱眼中生了雾。
她闷坐一旁咬紧腮帮,张文澜言简意赅道:“我不会连累你的。”
他又想一想:“没人会被这种小伤击倒,何况我只是略微不舒服,我又带了药在身上。我的药酒可以治伤……”
少言的人滔滔不绝。
姚宝樱却想,药酒如果可以治伤的话,为何整整三年,都没治好呢?
烂人。
鬼怪。
狐媚。
骗人精。
可如果她对他满心愤怒,愤怒之间,心头的一重酥软麻意,微微颤意,又因何而流血呢?
姚宝樱用手抹开眼睛:“澜公子,你从来没有过朋友吧?”
张文澜一怔。
此时二人坐靠在墙边,他忐忑对方会冷血,没想到对方话题转这么快。
怎
么了?
有没有朋友,难道影响他们的出逃?
张文澜不动声色:“我多的是朋友。”
“你没有朋友,”姚宝樱轻声做决断,“你很少得到旁人的好,便对情感生出很多畸形的揣测。你觉得你我被困此地,我武功高强,你文弱无能,我必然会抛下你。可你从来不想,你记得这里的地形,你认识许多字,我们路过的许多机关,都要靠你去解。”
她吸口气:“你也不觉得,即使你没有那些作用,我依然不会抛下你不管。”
她忍着鼻酸:“你觉得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待你好。”
张文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这简直像是他平时对付张漠的手段。
而别人将这种手段用在他身上,他满心惶恐,满心警惕:你想利用什么,想达成什么目的?我不会让你得逞,我也不信任你,我……
张文澜冷漠:“为什么不抛下?”
姚宝樱:“因为我善良,因为你值得。”
他眼皮轻轻跳一下,似想抬头,脸上肌肉却剧烈地颤一下。他终是没有抬头。
姚宝樱:“我陪你在这里歇一歇吧。你腿舒服一些,我们再继续上路。”
她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欺骗感情要走到哪一步,才能换取他的信任,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难道此时此刻,地洞黑幽二人并坐,宝樱的关心完全虚伪么?
姚宝樱喃声:“也许你瞧不上我,但是如果你没有朋友的话,可不可以将我看做朋友呢?”
行为诡异的江湖客收拾好心情,凑到青年眼皮下。
张文澜觉得对方的手段拙劣而幼稚,他嗤之以鼻,却在对方硬凑到他眼皮下时,他心神弥漫上一重濛濛雾气。这重雾,让他周身犯懒,心生宽松。
他警惕着这些不应该出现的情绪。
但他听到自己清哑迷离的声音,在地洞中幽幽道:“你不会过问别的?”
姚宝樱想一想:“你如果想,我可以讲故事给你听。你对朋友的期待,有这个吗?”
他哂笑:江湖客以为自己是六岁稚童?而且,谁要朋友。
姚宝樱与他并肩而坐,腕间相缠的发带横亘二人之间。她转过半只肩,宽慰他:“你腿疼的话,要不要我帮你按一按?”
张文澜:“不要。”
“为什么?我们江湖人不拘小节的,我以前也经常帮别人按。”
“哦。”
“那你累吗?你昨夜似乎一宿未眠,你要不要躺下来歇歇?”
“不必。”
“我可以让你躺在我腿上。”
他猛地抬眸,用一种古怪眼神看她。姚宝樱瞬间懂了,尴尬:“哈哈,这姿势是有点奇怪。我在逗你笑,你没意识到吗?”
张文澜:“没有。”
姚宝樱现在的心多软啊,他越是不需要她,她越想做点什么。她更用心地凑过去,与他嘀咕:“我有一个法子帮你缓解腿疼。要不要试一试?”
她捏着他手腕:“你想清楚再说。”
张文澜叹气:“好吧,我试一试。”
姚宝樱清嗓子,满意道:“你将腿疼想成一件物什,你把这件物什握在掌中,拿捏它,把玩它。你开始觉得它碍眼,心想‘哎呀,这是什么麻烦’。你抓起它,把它扔走……”
她眉飞色舞。
张文澜靠着墙看她,她扭头回望的时候,他眨眼:“嗯,我扔了。”
姚宝樱愣了一愣。
她干笑:“你也不用这么配合我吧?”
张文澜:“但是扔了,我腿还是疼。你是个蹩脚大夫,你的法子没有用。”
他眉尖轻蹙,凌厉飞扬的眉目此时温润悠远。青年睫毛簌簌,眼中流波,唇红齿白……
二人独处,郎君失意娘子情柔。此情此景,如何不色令智昏?
所以宝樱在心里,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第73章 色字头上利刀锋6
宝樱又梦到自己亲张文澜了。
也许是他给了她一口那药酒的缘故吧。
她此时已不相信什么“饮酒会爱上身旁人”这种明显哄她的说话,但她渴得双唇发白时,张文澜将他的药酒递过来,宝樱还是警惕地、试探地,询问这酒会不会误事。
他态度温和。
自然是因她不嫌弃他的腿伤,他待这个黄脸江湖客多了些耐心,回答道:“只有一丁点儿致幻作用,并不要紧。只有常年饮此药酒才会成瘾,我尚没有成瘾,你自然更不会。”
姚宝樱迟疑一下:“是药三分毒。哪怕你的药酒真能缓解你的腿伤,它会致幻,有成瘾作用,你既然已经知道,就应该少吃些酒才是。”
他目色古怪地望来。
面孔微黄的江湖男子眼中神色很真诚,看着是真的关心他。
张文澜却是疑心重的人,他到现在都不信陌生人这种莫名其妙的关心。但他仍颔首。
姚宝樱看他那虚假的感动便觉得无趣,可困于此时二人的各自伪装,她实在没立场说更多的话。她便闷闷地接过他的药酒壶,干了那口酒。
她在接下来的寻路中,并没有什么幻觉。但是夜里入睡后,她又梦到了自己和张文澜的亲昵。
且与上一次梦中长巷中的拥吻不一样。
她上次做梦时,现实中她并没有真正亲过他。可是这一次做梦,她在现实中确实被他强吻过。
青年灼热的呼吸,柔软的唇瓣,迷离的目光,压抑的眼神……如水如火,淋淋漓漓,让她心口灼热万分。
姚宝樱心脏狂跳,剧烈一咚。她猛地睁开眼,发现四周仍是黑漆漆的,张文澜却点了火折子,正凑过来看她。
失了发带的柔软乌发逶迤流泻,落在他颊颈间。他在一片昏暗中手持火把,像个水妖。
他想靠得更近些,不防这个一向睡得跟死猪一样的江湖人,居然醒了。
张文澜意外了一下。
他却很镇定。
毕竟,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干。
他只是饮酒饮得浑身燥热,分不清心脏的狂跳是幻觉带来的,还是体内的蛊虫带来的。自从掉入这个地洞,他的蛊虫一直很激动……是因为姚宝樱就在夷山的缘故吧。
但是张文澜左思右想,又觉得,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
他持着火把来检查这个人,想寻找对方是否有易容的痕迹。但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江湖客便醒了。
张二波澜不惊:“做噩梦了?”
江湖客脸还是那么黄得发黑,额上却出了汗。
江湖客愣愣地仰头看来,那种诡异的眼神让张文澜浑身竖起寒毛,江湖人却只是用一种缥缈的口吻虚虚道:“确实做了一个梦……梦到了我的,旧情人。”
她在半睡半醒间,尾音轻扬,顿挫方式让张文澜瞬间一激灵。但她说着说着,语调重新稀疏平常,张文澜在火把映照下,疑心自己是否还沉浸在药酒的幻觉中。
他慢慢道:“原来是美梦。”
他比她更恍惚:“看来鬼市坊主虽然青春貌美,但云十郎心中另有佳人。在下遥祝此番困境得解,云十郎守得云开见月明,与佳人共剪灯烛。”
他叽里呱啦半天,姚宝樱只看着他的唇一张一合,红润丰盈……她眼皮僵硬地挪开。
但只眨眼功夫,江湖人便恢复了神智,重新看向这个凑过来的自称书生的贵公子。
姚宝樱:“为什么点火把?空气稀薄……”
张文澜找借口:“我怕黑。”
姚宝樱眼皮一眨。
她知道他不怕。
但他将怕黑说得很详细:“周围一黑下来,我就觉得自己像溺水一般,喉咙发紧心脏紧跳,总害怕黑暗中跳出来什么……”
姚宝樱:“停。”
求求你不要说得这么详细。
他俯眼观察她,实在没看出什么来,只好带着一分不死心:“不是说有风吗?点火应该不危险吧。”
他的那双狐狸眼,带着一腔狡黠与委屈。
姚宝樱低头,语气飘虚:“没事,留着
吧。”
有时候她怀疑,张文澜是故意的。
她怀疑他是不是早认出了她,特意选的没有人打扰到的危险地洞,让二人独处,好让自己对他死心塌地。
不然,为什么在他那日发疯强吻她,狂傲地宣称要抓捕她之后,她就听到了玉霜夫人的故事,又在如此巧合的情况下,得知他因为自己而落下腿伤的事?
这实在像是踩着她的心软,在谋求她的心中情意。
可是姚宝樱又知道,自己在找借口,张文澜不可能算计得到这些。
他是爱算计。
可他总是算不过老天爷。
姚宝樱有些后悔。
从另一个角度观察不一样的阿澜公子,固然刺激,可也让她心动,让她踟蹰。
难道她这一生,真的摆脱不了他吗?
姚宝樱这样思考的时候,张文澜问:“我打扰到你睡觉了吗?”
姚宝樱醒神,她露出笑:“没事,我也睡不着。你的腿还疼吗?”
他在黑暗中点头。
他呼吸好轻,动作好安静。
他很快觉得她看得不清楚,便开口:“但是停下来后,更疼了。所以,如果你不累的话,我们先找出路吧。出去后,有官兵救我们,也许情况就好些。”
他向江湖客保证:“我会和官兵说清楚,夷山上的匪贼和你没关系。你一直与我在一起,夷山上发生的所有事都与你无关。”
张文澜为了博取人信任,也太小心了。
姚宝樱心情复杂。
不过,她知道,张文澜说得委婉,其实他们已不能再停了。
他们没有干粮,只靠饮酒,撑不了多久。她已然感到头脑昏沉,手脚发软,更何况身体更弱的张文澜。
姚宝樱便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打起精神,当即从地上爬起。
他们都不是爱拖延的人,一旦决定行动,便由姚宝樱举着火把。
姚宝樱硬着头皮走在前方,一片诡谲的安静让她浮想联翩,土墙凹凸不平,时不时倒塌在路中央的石头、树木,又总像骷髅一样,在寒夜中发着惨白的光。
她真是害怕啊。
而且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脚步猫一样轻的人。
那个呼吸也如猫一样轻微的青年,并不爱说话。狭窄甬道间,姚宝樱几乎只能听到自己一人的脚步声,张文澜偶尔才来一句话,指出他们走对了,或者迷路了。
姚宝樱相信自己脸上那张薄皮下,真实的面容恐怕已经白得发青了。
不行,她得自救。
鬼有什么好怕的?她身边可是有一位鬼公子呢!
姚宝樱僵硬笑,漫不经心地闲话家常:“不知为什么,白日得知了澜公子的腿伤,我觉得自己和郎君亲近了很多。”
张文澜:“同情我,不足为奇。”
姚宝樱:……你闭嘴吧。
不不不,即使你阴阳怪气,但你还是别闭嘴了。
火光浮在土墙上,姚宝樱继续:“郎君有亲人吗?”
张文澜摇头。
宝樱走在前面看不见,她摆足聊天架势,似乎对他很有兴趣:“想必郎君出身富贵,才来汴京赶考的吧?”
张文澜脚步一顿。
他分明是摇头。
他眯了眯眼。
他想,也许,正如自己猜这个江湖人是鬼市中人,这个江湖人,其实也认出了自己是谁。毕竟姚宝樱是他们的首领,姚宝樱未必不提醒他们,而自己在汴京,其实是非常好认的一个人。
不好。
张文澜想。
如果这个人早就认出了他,还听他编那么些话,这个人对自己抱有什么心思?逃出地洞后,张文澜真的会安全吗?
长青他们……
张文澜陷入思考,发现江湖客停了步,回头看他。
张文澜浑身绷紧,看着江湖人站在幽火下,火光在对方脸上照出渗人的光泽。这一刹那,江湖人看着目光凶煞,高大威猛,盯他如盯盘中物。
张文澜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越是危险,他越冷静。他平声静气地试探对方:“我父母双亡,家人早逝,谈不上出身富贵。”
姚宝樱举着火把的手发紧。
她登时觉得没意思透了。
他对一个陌生人,尚且说几句实话。对她,却不告诉她玉霜夫人的事。
姚宝樱挪开目光间,忽然看到了斜上方有一个曲折的藏在一片树枝后的洞穴。仔细观察,那洞穴淋淋漓漓向下滴着水——姚宝樱屏住呼吸,怕自己看错了:“你快看,那是不是一个水渠?那水渠的水好像干了,我们顺着爬出去,是不是就能出去了?”
她语气里的兴奋不加掩饰。
张文澜盯着她,思考她这么想出去的缘故。
但她望过来时,他还是做出高兴的模样。
姚宝樱却没意识到张文澜对自己的提防。
他的话确实更加少了,长时间不吭一声。但姚宝樱想到很快就能出去了,她甚至不那么害怕黑暗了。她拉着他跃起,掀开树枝爬进去水渠。手掌触摸到水渍。
只要水渠的另一头,不是被几棵巨树巨石一起堵住,她便有信心推开。
夷山计划的下一步……算了,先出去再说。
反正她已经找到了张文澜,这已经是她的计划中最大的收获了。
姚宝樱心情好,所以在水渠爬走间,哪怕身后的人一声不吭,她也滔滔不绝,借说话壮胆:“以后有机会,我带你见我的……朋友啊。我有很多朋友,他们人都很好。不过大家平时各有忙碌的事情,见面机会不多。”
姚宝樱笑眯眯:“我关系最好的,是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我外出谋生路,都是我哥哥姐姐推举的我呢。”
张文澜若一直不说话,显然也很可疑。他便慢吞吞:“所以你不是在夷山当山匪,而是在鬼市谋生路。”
姚宝樱:“……”
好吧。
撒谎真的太难了,她不是天生的撒谎天才,张文澜才是。
好在这也不重要……姚宝樱便怏怏地点头。
张文澜:“是你哥哥姐姐推举你去鬼市的?”
姚宝樱迟疑一下,她是偷跑出来的。
但她确实是在帮容师兄和云师姐。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她能把张大郎拐走呢?那师姐还会凶她吗?
而容师兄嘛……容师兄一向脾气好,更不会怪她自作主张了。
姚宝樱:“对啊。”
张文澜:“可能你哥哥姐姐是与你抢家产,才把你骗去鬼市的。那不是一般人能呆的地方,褪层皮只是最寻常的。他们想整死你。”
姚宝樱:“……”
纵然她不能实话实话,但是他这种阴暗的猜测,也只有他能想出来了。
姚宝樱耐心引导他:“我们家很穷,兄弟姐妹关系都不错,也没有家产可争。”
张文澜:“那你可能碍人眼了。碍人眼的人要自觉些,让开路。你知道鬼市的孟四吗?他就靠着小聪明,以为自己能在鬼市混出头,掺和进鬼市和官府的争权夺利中,死在了下水沟。”
姚宝樱呼吸急促。
她知道。
先前开封府少尹还不是张文澜的时候,先前那几个刺杀姚宝樱的人,其中一人正是孟四。宝樱当日没有杀他,但他依然死了。桑娘说,孟四是偷偷跑回开封府……
孟四自作聪明。
若
没有人相护,没有相互照应,官府的人怎会信任江湖人?
姚宝樱:“我们有了新坊主,新坊主会带我们走向新生。”
张文澜不吭气。
他这一次倒是没嘲讽。
宝樱闲聊,也许也带着些好奇吧:“我感觉,你听说过坊主。你认识她么?”
身后微静,匍匐在前的少女心脏时急时缓,又在长久的寂静中,渐渐失落地选择放弃。
她听到身后飘来一句:“此生值得一顾。”
姚宝樱在爬走间,并没有完全听懂。
直到他补充:“此生因她,值得一顾。”
姚宝樱倏地回头。
他拖曳在地上的发丝擦过二人之间仍缠着的发带,他心不在焉:“鬼市坊主如明月高悬,如宝剑淬火。明月在天垂照谁,宝剑出鞘,又想杀谁呢?”
幽暗水渠中,青年目光灼热,被照出亮色,宛如血泪凝固。
他似只是自言自语,可宝樱在刹那间,撑在地上的手脚酸麻发软,心脏沉甸猛跳,其声震耳欲聋。
她想要躲避这猛烈的洪水一样朝她汹涌而来的热潮。
可是水渠甬道狭窄,前后只容一人通过,她避无可避。
她看着他,几乎忘了所有,几乎只顾着看他……但有微光拂过她薄薄的眼皮,有光……有光!
张文澜抬眼。
姚宝樱立刻抓住机会,慌乱地躲开他:“澜公子,我们找到出口了!”——
张文澜和姚宝樱在爬水渠的时候,长青这边发生了一点意外。
地动在夷山发生得太突然,让长青和云野的会晤比预计的时间要晚。
若是旁的侍卫负责此事,地动发生时,旁的侍卫可能第一时间先关心张文澜的安危,在自作聪明下,会耽误不少时间。但长青很少有那种多余心思,他只专心执行张文澜交给他的任务。
而张文澜的安危,张文澜自己会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