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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笋时 伊人睽睽 13977 字 8个月前

鸣呶朝他瞪来,他只好摆出求饶的笑容。少年笑容总有一股澄澈的山泉清幽感,让鸣呶发不出火。

鸣呶的火气便再次冲向容暮。

好在容暮性情温和,听这少年公主将屋中一群人挨个骂一通,鸣呶换气的时候,容暮才寻到空隙开口:“殿下现在可以去张宅了。”

鸣呶一愣。

在他人敬佩的目光下,容暮继续保持微笑:“如今张宅必然一派混乱,改变往日铁桶般有进无出的局面。殿下这时候登门,也许有机会找到宝樱,救出宝樱。顺便……”

他揶揄一下:“看看在下是否真的伤到了张二郎。”

鸣呶:“……我自然会去的!我会去看小水哥,也会救宝樱姐。但不代表我原谅你们!我们走——”

鸣呶风风火火地推开门,领着门外的一众侍卫“蹬蹬蹬”下了楼。

小猫米奴“喵”一声,竟然窜出,跟着屋外的公主扬长而去。

屋中三个男子愣一愣,容暮有些无奈地笑一笑。

容暮:“赵郎君,你应当没故意指错方位吧?”

赵舜:“我是用窥天镜看的,宝樱姐有可能被困在张宅,我没那么不识抬举。不过,张郎君,你确定玉霜夫人的金钗,会对张二郎影响巨大吗?”

张伯言没料到最终他们把牌扔到了自己身上。

不过他早有预料,这些江湖人,其实和自己并不是一路。双方目前合作,日后未必不是敌人。

而玉霜夫人……

他轻轻露出一个笑,这种笑容轻蔑中,带着几分残忍、无辜。

他道:“若我在幽州打听到的消息没有错,大疯子和小疯子长在同一个环境中……”

张伯言没有说下去。

他觉得玉霜夫人还活着,还在世间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他们。

幽州的旧仆说,曾经看到玉霜夫人与一个铁甲侍卫走在一起……那是否证明玉霜夫人还活着呢?所谓的铁甲侍卫又是谁,会是玉霜夫人的姘夫吗?

张伯言不完全肯定。

毕竟在四年前的云州城破后,没有人再见过玉霜夫人。

然而,张伯言还掌握着一个关于玉霜夫人的秘密。这个秘密,是他斗倒张漠和张文澜的必胜法宝。他如今不信任这几个江湖人,他不打算说出来。

而即使他不说,此时此刻,见到玉霜夫人金钗的张文澜,会不会受到影响呢?

他拭目以待——

此时此刻,张宅外马车翻车,众侍包围,人仰马翻。

而从马车翻出的张文澜,死死盯着车门框上那只入木三分的金钗。

长青在第一时刻拔刀,翻身上墙,警惕四方有可能出现的杀手。其他侍卫也跟着查找这根金钗刺来的方向,方便排查刺客。

卫士们齐齐出动的时候,张文澜喉咙如被人掐住。他盯着金钗的目光厉得嫣红,几乎渗血。有一瞬间,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浑身发冷战栗。

这根金钗,金丝做骨,尾缠三段流苏。每一条流苏,都用孔雀蓝翎羽点缀,镶嵌极精致的珍珠宝石。而簪子的另一端,锋头尖锐得,和匕首也不差什么了。

金钗琳琅,在日光下,光线流离华美。

这是他娘的金钗。

因为这是爹给娘的定情信物,娘在与爹反目后,日日佩戴,借此提醒折磨所有人。娘经常在夜里磨这根金钗,时不时拿钗子在人脖颈上比划。

至少,高家那位嫁过来的平妻,高娘子便被这根金钗吓过。

所以,为什么这根钗子出现在这里?!

是有人借此传讯,还是说……玉霜夫人还活着?

张文澜去拔车门上的金钗,几次失力。

他忽而听到姚宝樱遥远的声音:“夫君,夫君!”

他一扭头,就看到了那提裙飞奔而来的少女。

张文澜一时想大喊,让她不要出府。不然她会离开他,会逃离张府,他就找不到她了。

他又想叫她快躲开。别沾染任何有关“玉霜夫人”的人,别被他娘盯上……

张文澜拔出金钗,喉咙微甜。他张口间一句话也说不出,一口血张皇喷出。

姚宝樱目眦欲裂。

他朝下歪倒,宝樱拔步而出将他拥在怀中,他吐出的血溅在她衣襟上。

宝樱浑身霎时僵硬,大脑空白——

幸好府上因为张漠的病,常年备着神医们。

医师们不好说二郎服用虎狼之药压制身体隐患,那口血喷出,药几乎白服了。这是二郎的秘密,他们怎敢在二夫人面前嚼舌根?

但是姚宝樱厉目瞪着他们,凶得很,他们只好吞吞吐吐。

宝樱询问:“他为何要服用那种药?”

她快要哭了:“就算要当个好官,也没必要把命赔进去吧?以后怎么办呢?”

医师们低头,哪里敢质疑二郎是不是好官。

长青在后咳嗽一声,宝樱回头,看到长青大哥还在,她便努力镇定下来。

宝樱:“那该怎么治病呢?”

长青:“二郎手中握着一根金钗,有人认识吗?”

无人知道原因——

张文澜昏睡不醒,高烧连连。

医师们连夜诊治,姚宝樱无法从夫君手中夺走金钗。

她看不懂钗子寓意为何,却听到外面有喧哗声。原来是昭庆公主闯入张宅,要来看望张文澜。

府中侍卫们试图阻拦公主,不让公主闯入。姚宝樱心烦意乱,被吵得头疼,她只好出去向公主请安。

却不防她一露面,黑夜中,公主身边的侍卫齐齐拔刀,冲向张宅的侍卫们。而陌生的公主哇一声大哭,扑过来就抱住姚宝樱。

鸣呶:“你果然在这里!宝樱姐你别害怕,我带你走。”

长青:“谁也不得离开这里——”

一道幽静的男声在寒夜中响起:“若是我呢?”

拔刀的侍卫们齐齐扭头,宝樱被少年公主搂着胳膊不放,她尴尬又茫然,扭头看去——

寒夜中,一个青年郎君负手而行,眉心朱砂,目有疲色。

他看到她,冲她露出熟稔的笑意。

而他身后跟着一个惶然女子,走得跌跌撞撞。

长青眸子骤然一缩。

那女子看到姚宝樱,眼睛一亮,与鸣呶一样扑了过来:“坊主,坊主你还活着,太好了——”

这是桑娘。

在张文澜昏迷的这一夜,张漠与鸣呶,带着长青从夷山擒拿的桑娘,与姚宝樱会了面。

长青等侍卫警惕非常,围住他们。

张漠朝长青颔首笑:“放心,不让你们为难,我只是和姚女侠说几句话。”

长青等人不敢大意。但是如今二郎昏迷,大郎耍无赖,再有一个公主对着他们横眉冷对。侍卫们只好退让,为三人提供了一个房间。

姚宝樱一头雾水,却也意识到情况有变。

而关起门窗,姚宝樱从鸣呶和桑娘那里,听说了一个完全与她近日所思所想不同版本的故事。

这个故事太过惊悚,打得姚宝樱呆若木鸡,面无血色。

她惊怒地看向张漠——这位被她遗忘、被她夫君称呼“杀人放火作奸犯科”的张家大郎。

不,现在,也许张文澜不是她夫君……一切也许都是谎言。

谎言吗?

少女捂住头,唇瓣颤颤。

她眼前一时是张文澜坐在阳光下,眼神清幽漠然;一时是他站在窗下看她舞刀,眼神清亮光华。

偌大张宅,满园空寂。

她只认识张文澜……她只记得他一个!

桑娘:“坊主,趁着二郎如今未醒,我们快逃吧。”

鸣呶:“宝樱姐,我本来就是来帮你的。”

姚宝樱目光看向张漠。

张漠一直沉默,神色游离。在她殷殷望来时,他才冲她缓缓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桑娘急道:“二郎在发疯,坊主自然要离疯子远一些,还要做什么决定?”

张漠看向姚宝樱,轻声:“我偏私自己弟弟,似乎并无立场为他辩驳。但我弟弟不是疯子。小澜做所有事,必有缘由。”

他的辩解听起来很苍白,所以他只好无奈地笑了笑。

张漠:“倘若你此时坚持离开,我亦会帮你……但是不能伤害到小澜。”

四面八方,窃窃私语。

姚宝樱捂住额头,冷汗淋淋。

她一会儿想如果张文澜囚禁自己,自己是怎么被骗的,自己为何没有反抗?一会儿想桑娘被抓,为什么会在夷山,自己是否有什么还没有想起来的计划?

夫君……张二哥……阿澜……公子……全是谎言么?!全是么!

第89章 劝君莫堕迷魂阵10

再次睁开眼的张文澜,眼睛看到一道金光潋滟划过。他朝后退,却磕磕绊绊地被绊倒,摔在地上。

他看到自己的手脚变成稚童的,身高不到面前女子的腰部。

女子蹲下腰来看他,眉目流离宛如艳火重重,不可方物。

他看到的金光,其实只是一根金钗——一根被女子挽在指尖的钗子,流苏轻轻地打过他的脸颊。

发生了什么?

他迷惘地想着,脑中混沌,往日恩怨如同往世前生。他努力地想记起什么,那些记忆却如泥沼下的莲蓬,被藏得很深。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只顾怔怔看着面前的女子。

他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醒后,他仍只是个七岁大的孩子。

七岁大的孩子闯了祸,挨打之后,被关进柴房中。

他为什么而闯祸呢?

面前的女子见他醒来,眼中便聚满了泪珠。泪珠一滴滴宛如珍珠滴在腮畔上,这分明是慈母的泪水,张文澜却觉得害怕,朝后缩了缩。

他躲在灶台后的稻草堆间,缩在墙根,退无可退。

玉霜哽咽:“阿澜,你哥哥抛弃我们,去和他的朋友闯荡江湖去了。他是不是厌烦我们,厌烦我们这个家了?你去追他,那该死的高氏女竟然告密,让你爹打你。阿澜,娘好心疼你。”

张文澜呆呆地想,原来是这样吗?

是啊,哥哥离家走了。

哥哥结识了太原李氏的同龄少年,相携着去游学、游历,闯荡天下。

也许是因为爹娘总在吵架,姨娘姊弟们总在互相陷害,还有数不清的猜忌、鄙夷……大兄终于受不了了,抛弃他们,再也不打算回来了。

张文澜恐惧地想,那么我呢?我怎么办呢?

哥哥不要我了吗?

玉霜柔声:“没事的,娘要你啊。”

她美丽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幼子,冰凉的手指抚过孩子的脸颊。她的幼子完全继承她的美貌,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纪,眼眸狭长肌肤如雪……这双眼睛,多么像她。

她手指间的金钗抵在幼年张文澜眼角处,孩子感知到危险,有些不安地别过脸。

她的泪珠又开始落了:“阿澜,你怕我,是不是?可是虎毒不食子,娘并非生来如此。是你爹辜负我们,对不起我们。”

张文澜沉默。

他不知该说什么,他也许应该安慰她。可他隐隐觉得她说的并非事实。她在忏悔些什么,在为什么而掉眼泪呢?

张文澜希望她去死,可她是他娘。他只消抬头看她的眼睛,他便觉得自己不该存在,是自己连累了她。

世人都说,张文澜是野种。玉霜夫人早已背弃节帅,有了自己的情郎。

玉霜轻声:“阿澜,娘想通了。昔日娘不甘心,害得你吃了许多苦。如今你兄长不要我们了,娘才意识到,先前错的有多离谱。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只有你是我的骨肉。娘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张文澜刷地抬起眼眸。

他漂亮的眼睛如雨花石一般,璀璨晶莹。

他小声:“真的吗?”

玉霜夫人含泪点头。

玉霜夫人把他抱入怀中,捏着他因伤而肿起的手脚:“我怎忍心伤害你呢?”

是啊,你怎忍心伤害我呢——

张文澜心头突起的尖戾念头尚未完全浮出,他听到玉霜夫人朝他耳语:“你爹不让我离开,更不可能让我带着你走。咱们得装乖。阿澜,你知道怎么伪装吧?”

幼子糯声回答:“我知道。”

玉霜夫人亲一亲他脸蛋:“乖孩子。”

他便红了颊,被母亲抱着出了柴房。

他浑身

酸痛,低烧连连,肺部也疼。但是年幼的他埋在母亲怀中,被母亲抱着一路走出去,迎接侍女们怪异的目光,他又觉得安心。

娘是在意他的,关爱他的。娘只是被欺负了,才报复了他们那么多年。如今哥哥走了,娘终于醒过来,开始悔恨。

哪怕他是野种,他也是娘的骨肉。

也许娘不是生来就爱他,但他是生来就爱她的。

他不怪那些旧日苦难,愿意为了娘蛰伏。他不想被人用异常眼光看待,他想和娘一起隐居,去哪里都行。

他会快快长大,赚钱养娘。等他长大了,他找回哥哥。远离张家后,他们会是很美好的三口之家。

这般想着,埋在玉霜夫人肩头的幼子,困顿又欢喜地闭上了眼。

而他何其天真。

玉霜对他和颜悦色整整半年。

母子二人商量着逃离云州张氏的计划,这个计划鼓舞着幼童快快长大。

玉霜夫人真的带着他逃离了张家,张文澜害怕会不顺利,但逃亡如此顺利。根本没有人意识到玉霜夫人要离家出走,更想不到玉霜夫人打算带他走。

张文澜离自己想象中的幸福一步之遥——

山野中下了雨,淤泥埋没,猎人捕兽。幼童踩中了猎人的陷阱,摔下天坑,摔折了腿。

他含泪仰望上方,朝上方的母亲伸手。

玉霜夫人蹲在天坑上方,只手托腮,含笑俯望。雨水浸着她的眉眼,黑暗袭来,她像是山野中的山魈野鬼,朦胧无比。

张文澜:“娘,救我……”

玉霜:“阿澜,你真相信我要带你离家吗?”

坐在天坑中的幼童呆住。

他听不懂上方大人的话,他茫然地仰头,无措极了。

玉霜:“陷阱是我早就托猎人挖好的,和你商量离家是哄骗你的。我知道你想离家出走,嘻嘻,可是我怎么会离家呢?”

她笑吟吟:“没有玩死你们,我怎可能离开呢?”

张文澜怔坐在泥地中,任由雨水如洪涛般飞斜,自高空中向他砸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腿疼身痛,半体发麻。

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他与娘亲半年的情谊,让他留恋的母爱,全是谎言吗?

“是的,”玉霜漫不经心,“阿澜,这世上怎会有人爱你?连你的父母都想你死,谁会在意你?我只是给你一个教训,我只是教你——连我都不爱你,谁还会在意你?”

她笑着:“小孩子就是好骗。对你笑一笑,对你撒撒谎,你就跟着我走了。如果阿漠也像你一样好骗就好了……”

她露出遗憾神色。

张文澜:“为什么?”

他抬起头:“为什么这么对我!”

他盯着虚空,一点点变得尖戾:“你想杀了我吗?”

虚空中藏着一整个潮湿雨季,湿漉漉地淹没孩童,孩童的美人娘如鬼魅般踪迹消失。

他质问又愤怒,求饶又哭泣,最终他坐在泥沼中,抱膝怔忡。

天黑又天亮,雨水断断续续,淋漓长久。坑底水流溢出,朝上涨水,一点点淹没张文澜。

张文澜以为自己会死在天坑下,死在对娘的渴望与信赖下。

他的记忆变得断续。

忽而有一刻,他在昏迷前,看到了天坑上方,出现了他的父亲。

张节帅站在天坑边,目光复杂地俯视着他。

张节帅把孩子从天坑中抱出,抱着他走漫长的山路。凉夜迢迢,四野漆黑,父子二人无言以对。

张文澜趴伏在爹肩膀上,不觉得安心,只是惶惑。

张节帅说:“回去后,你就去族学读书吧。”

张文澜想,去族学,是不是就见不到娘了?

去族学的话,兄弟姐妹会因为他是野种,而欺负他吗?爹为什么不杀了娘呢?娘又为什么还没杀了爹呢?他们为什么还没斗死对方啊?

玉霜夫人植在张文澜心中的种子,扎根生叶,蓬勃生长。幼子心中的惶恐破土发芽,终有一日,会长成参天大树——

“没有人爱你。”

“所有人都想你死。”

“你永远得不到想要的爱。”

“你自以为兄长疼爱,可他数次背离,弃你而走,他总在救你不想救的人,逼你做不愿意做的事。他真的在乎你吗?”

“你自以为你可以算计出爱,种种手段逼得樱桃困于你身畔。她此时信赖你,焉知不会如我一般欺骗,等着给你致命一击呢?”

“阿澜,金钗为证,你且猜一猜,我是否还活着?”——

同一时间,姚宝樱三人置身张漠安排的房间中。

鸣呶稚嫩的声音在宝樱耳中回荡:“容大哥用琴弦射箭,把金钗射进来。是阿舜哥让我们这样做的……”

金钗……金钗……

姚宝樱捂住心口,她想她一定有什么要做的、却还没来得及做的事,就藏在这个张宅。否则,故人为何用金钗?故人想提醒她些什么?

张文澜还在昏迷不醒,她此时离去,是前功尽弃,还是弃他于不顾呢?

而且,而且……她不认识这几人,陌生的几人在她面前说些关于夫君的坏话,她就要相信么?

姚宝樱跳得飞快的心脏渐渐平缓,大脑不再一片空白。

她看向这几人,想质疑时,眸子一缩,她听到猫叫声——一只黑猫从窗口窜去,先踩在鸣呶肩上,然后扑向宝樱。

宝樱一下子:“米奴!”

鸣呶:“啊,是容大哥的猫。”

宝樱抱着这只小猫,小猫亲昵地踩着她肩膀舔她面颊。

少女往后躲,露出些笑容,不再如先前那般面无血色了。米奴在这里,起码说明,容暮来了。无论她要做什么,起码她不是孤军奋战。

张漠笑起来:“对嘛。年纪轻轻的小娘子,何必那般愁?我都说了会助你,你也不必如此惶恐。”

宝樱抱着小猫,哼了一哼后,心中模糊地有了一个主意。她面向张漠:“如果我此时不走,日后需要走的时候,你会助我吗?”

鸣呶愣住,桑娘着急。

姚宝樱目光专注,张漠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眼睛闪了闪:“可以。”

宝樱便舒口气。

那么,就只剩一个问题了:弄清楚自己来到张文澜身边的缘由。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姚宝樱将米奴依依不舍地交给鸣呶——

“大伯,殿下,你们带桑娘离开。殿下,你帮我向容师兄传句话:我很好,他不必担心我。即使目前出了些纰漏,但我会完成我想做的事的。

“而阿澜……我和他的事,还没有结束。”——

天黑又天亮,府中龃龉发生又快速压下。

当天幕再次转暗时,张文澜醒了过来。

满堂烛火幽微,鬼影在一重重帘帐后张牙舞爪。张文澜袖中手被那根金钗刺得掌心滴血,而他能听到娘的笑声,似笑非笑的呓语。

阿澜……阿澜……你去死吧……阿澜……没有人爱你……

他朝画屏后走,看到隐隐约约的少女纤影。当他走过那道屏风,他看到姚宝樱便坐在榻上,翻看着几册书,面颊皎白。

夜间烛火明堂,微风拂帐,她抬起脸。

姚宝樱:“张大人,好久不见。”

张文澜想:致命一击……来了。

第90章 劝君莫堕迷魂阵11

夜火重重,帘幕纷飞。

立在屏风边的张文澜,手中紧扣着那枚属于他母亲的金钗。他心中起疑重重,暗自想自己要去仔细查一遍玉霜夫人的事,而眼下,他面临的更大难题,是姚宝樱。

她为何这样看着自己,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她从幻觉中苏醒了?

为什么?

是鱼汤药效不够,还是她裙下的“幻铃”失去了作用?鱼汤中的药,他是每日检查的。而幻铃戴在她身上,是最有可能出问题的……只是,当真出了问题吗?

张文澜盯着姚宝樱。

他若无其事地问:“为何我在外间醒来,你在里间榻上读书?我受了惊,身为我的夫人,你不看顾我吗?”

姚宝樱有些被他这平静的语气气笑。

她在与他打误差。

她并未恢复记忆,却靠着张大郎与鸣呶公主、鬼市桑娘知道了些事情。而张文澜刚刚苏醒,还没来得及探查府中发生过的事。所以,如果姚宝樱想试探张文澜,想从张文澜身上查找一些事情,此刻是她最好糊弄的时间段。

她只是又气又恨,还带着几分伤心。

如果张大郎他们没有骗她,那张文澜对自己做了这样的事,竟还理直气壮、压根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如此淡然!

他是烂人,是混账。

他怎会是她记忆中的美好夫君?

他甚至都不是她如今记忆中三年前那个孤零无助的少年郎。他有的是手段对付她,而他还在装无辜。

姚宝樱:“我是你的夫人吗?我何曾是你的夫人?你的夫人应当是高二娘子,应当在高家等着你接她回家!你和高家联手做这么一出戏,难道我是你的玩物?”

“高二娘子”的存在,是她临时从桑娘那里听到的——据桑娘说,她前往夷山,本是为高二娘子去的。

所以,从头到尾,她都不是为了保护张文澜,前往夷山。她在夷山受重伤……是张文澜做的吗?

是他害得她受伤?

张文澜垂下眼:“……你都知道了?”

他语气寥寥,声线沙哑,脸上苍白,透着些疲色。

东窗事发让他疲惫,对玉霜夫人的猜忌也让他疲惫。他打起精神应付这一切,他到底思绪混乱,脑海中一时是当年大火中的蛛丝马迹,一时是姚宝樱愤怒的眼神……

青年喉口腥甜,他努力压下。

他手撑住额头,叹口气:“樱桃,别说了。我任你处置,你别和我闹了。”

姚宝樱:“闹?”

张文澜:“你怎么惩处我都可以,但我做这一切,只是因为喜欢你。”

喜欢!

说的好轻飘飘。

姚宝樱怒目含火,看他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在床榻另一边坐下。她在床席上扔了许多案牍,都是从他书桌上拿来的。她生怕他对此起疑,但他只是扫了一眼,把案牍扫开,朝她扬目。

张文澜轻声:“樱桃,我不舒服,头痛,恶心,手麻。你别和我吵架了,好不好?”

姚宝樱心头如被锤击。

她手指颤颤指着他,半晌被他这态度压得浑身发抖。

她意识到张文澜是她毕生遇到的最大难题。

她残留记忆停留在三年前,三年前的她解决不了这个难题。时间向后推移,整整三年过去,她竟然还是没有解决这个难题。

姚宝樱:“吵架?喜爱?你这样的人,怎配谈这些?”

他带着一些求饶意味的神色僵住,他缓缓抬头,乌黑的眼睛看不到一丝杂质。

他笑了一下,为笑而笑,笑不达眼,没有任何意义。

他轻声:“我这样的人,怎就不配谈爱?”

“你囚禁我,对我下药,”姚宝樱控诉,“你在夷山对我动手,我这一身伤都是拜你所赐。可你竟然假惺惺说帮我养伤,为我正骨……你真荒唐!”

夷山……

是,她因他而受伤。她为了救他而受伤。

他自然为此撕心裂肺。

可是他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张文澜:“夷山的事,非我本意……”

姚宝樱打断:“非你本意吗?从结果来看,似乎就是你的本意。你眼下将我困住,难道不是你的目的吗?”

张文澜:“……我是说,让你受伤非我本意……”

姚宝樱笑出声:“不对吧,张大人?若我不受伤,你怎么能困住我?若我不处于下风,你怎能挨得了我的身?若你不是仗着我天真好骗,怎会把我骗到这里?”

她青稚的眼中,浮起些煞气。

这样的煞气,让张文澜头更加痛了,心脏因此咚咚颤抖。

他受不了她用这种眼神看他,他接受不了她这种渗人的眼神朝向自己。

张文澜语气幽幽:“我都是因为爱你。”

姚宝樱:“爱,爱,爱!你还在说你那个‘爱’!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喜爱’,你就是一个不懂常人感情的怪物,披着人皮的山魈野狐。你自以为学了人的模样就是人了,你做的事,没有一件让人喜欢!”

“不是这样的,”张文澜语气很缓,他头靠着床柱,避开她眼睛,盯着自己的袖子,他与其说是反驳她,更像是说服自己,“我当然懂。我和你之间只是有误会。这些天,一旦我们不谈及那些朝政、江湖事,我们便是最恩爱的夫妻。”

姚宝樱:“张文澜,我和你之间,从无误会。”

无论是禁园的画室,还是禁园圈养的故人仆从,都不是误会。

这击闷锤如天雷,打在张文澜心房。他脸色煞白,唇颤了颤,他仍然没有抬起眼皮。

他有些虚弱地喃喃:“别说了,樱桃。我真的不舒服。”

姚宝樱怔一下。

她看着他雪白的脸色、起皮的朱唇,心中微弱地浮起一丝不忍。

可她很快打消自己的不忍。

她想,他还在博取同情。

若非她总是被他这副样子欺骗,若非他永远谎话连篇,对她没有半份真诚,她岂会落到这一步?她岂需要伪装记忆恢复,来骗他,诈他,看他到底藏了些什么?

她不是一个虚伪的人。

可她被迫成为了这样卑劣的人。

姚宝樱目中噙起了雾气。

她道:“我也不舒服。”

张文澜睫毛一颤,抬头看她。

少女眼中雾濛濛,她睫毛上一旦沾泪,整个人眼眶就飞速变红,水波粼粼。她强忍着不落泪,可抿唇红鼻的模样,无不控诉着他的混蛋。

张文澜身子朝前倾,想抱她。

姚宝樱冷冷道:“你何时放我离开?”

他顿住。

他手按着身下的被褥,袖中手被金钗扎得鲜血淋漓。他坚持道:“我们会是恩爱的夫妻。”

姚宝樱:“不。我们会是一对怨侣。你用药物控制我的手段,除非你能控制一辈子,否则我永远恨你。”

“你不恨我,你会理解我的,”张文澜轻声反驳,“我为何不能用药物控制你一辈子?”

姚宝樱:“那你就要承受如现在这般,我时不时脱离你的药物控制。”

张文澜:“药量太弱了。”

“那你应该一碗一碗、一罐一罐、一壶一壶地喂我吃药,”姚宝樱弯眸,她有着一腔天真的残酷,“你应永远用药物控制我,要我变成一具傀儡。随你喜怒,与你玩笑。我应当是一具禁脔……这几日,我这禁脔做的如何呢,张大人?你满意吗?”

“不要这样说!”张文澜拂袖站起,胸脯起伏。

他终于被她激怒了。

他苍白的脸上出现了裂缝。

他声音更哑了,目光直直盯着她:“你是世上最心善心软的小娘子,只要你知晓我的苦,你就会同情我,会理解我。如果你知道我以前是如何过,我爹娘……”

姚宝樱:“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张文澜一下子打断:“不是!你说我是天上的心月狐,你说我纵是阴暗些也无妨,你不在意我那些小心思……”

姚宝樱学着他往日平静的模样,用他往日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来仰望此时的他,给他致命一击:“我误以为你是我夫君。”

她眼眸发红,语气哽咽。

分明她想着自己要装模作样骗他,要与他闹腾,要在府中获得便宜行事的机会。可是人非草木,她付出的情感不是流水。

这些日子,这些日子……像做梦一样。

这难道不是她的梦吗?

姚宝樱战栗:“是你毁了我们之间的一切!是你!你欺骗我,伤害我,利用我,囚禁我。你想得到什么?你能得到什么?!你到底抱着什么样的目的!”

她冲他喊:“是为了收服鬼市,让鬼市为你所用吗?是为了把江湖势力捏到你的掌心,让你为所欲为吗?你野心勃勃,权势滔天,你自以为自己可以得到所有……但是不会的!我不会屈服的!”

张文澜呼吸急促:“鬼在乎你的鬼市,鬼在乎你们江湖!你们全是一些不讲规矩、任意妄为的

边缘人物,我厌恶你们,也厌恶你……”

姚宝樱:“那你就放了我!”

张文澜:“你做梦!”

张文澜:“你说过你希望我好,你心中是有我的,只要你遗忘那些过去,遗忘那些混账,我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外面所有事我来操心!”

他迫不及待地说服她:“你不就是想帮那些人吗?我可以……”

他差点脱口而出说自己不杀“十二夜”了,他差点脱口而出“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愿意做好人”,而他触上姚宝樱冰雪一样的眼睛。

她问他:“被你变成傀儡的姚宝樱,还是姚宝樱吗?

“你喜欢的到底是什么?你自己分得清吗?”

张文澜滞住。

他在心中喃喃:我一直分得清。

他口上重复:“樱桃,别吵了。我真的头疼,我好难受。我在被欺负,只要你不生气,我就告诉你……”

告诉她,他们想用玉霜夫人对付他。他们未必如宝樱想的那样好,他未必如宝樱想的那样坏。他是想做很多恶事,可他既被她牵扯,又被张漠看着,他也没做什么来。

他想告诉她,他如今捏着一堆麻烦事,他要解决这些事,不只是为了他自己。

难道高善声是良善人,文公是大公无私者,云野没有在中间搅浑水,陈书虞没有饮酒误事吗?他只是稍加利用,把这些人挤到一起,只要他成功、只要他成功……

他得到皇帝的信任,他也得到她的爱意。皆大欢喜的结局,不好吗?

玉霜夫人对他很差,容暮和赵舜在借机起事,他运气很不好……

姚宝樱轻声:“用同情博取来的爱意,也算爱意吗?”

张文澜缓缓抬头。

烛火熠熠,金光摇曳,却照得他的脸发青发幽。

他静静道:“为什么不算?”

他发怒:“你对别人都很好,为什么对我不一样?你同情这个帮助那个,为什么不来帮我?这个人被你叫弟弟,那个人被你喊哥哥,我呢?为什么就是对我不一样!”

他说得愤怒,趔趄一下,跪在地上。

姚宝樱弯腰想抱他,动作到一半,硬生生止住。他看在眼里——

她依然不爱他。

张文澜忽然恍然大悟,问:“若我杀了容暮,杀了赵舜,你会因为求情,而和我好吗?”——

作者有话说:下章看二人继续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