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劝君莫堕迷魂阵12
姚宝樱此时不记得赵舜是谁,但她记得容暮。
她脱口而出:“那我就杀了你!”
张文澜怔住。
他轻声:“他们想陷害我,你却不允许我报复?”
姚宝樱心跳加速,语气僵硬:“你不行。”
她又急声补充:“我会看住他们……你说的事不会发生!”
但是她这句话,张文澜却显然没听到。
为什么不行?
张文澜怔怔地陷入自己的梦魇中。
张文澜曾经心安理得,他因为她待他的与众不同而欢喜。
而今他意识到,所有人都喜欢她,所有人都帮着她远离他。他运气又一直不好……如果他不拼尽全力,他怎么和她在一起?
用同情博取的爱意,为何就不是爱意?
难道她知晓他过得不好,她不会同情他,不会在意他吗?如果她只是恨他,他、他……怎么办?
张文澜虚弱:“你因同情旁人而待人好,却不因同情我而待我好吗?”
宝樱吃惊看去,他跪坐于地,半张手捂住脸。烛火照在他脸上,他看着疯疯癫癫。
姚宝樱怔一下,才说:“你与别人不一样。”
张文澜笑出声:“不一样?”
他抬眸怒问:“哪里不一样?”
他哑着声,红着眼,几乎是吼:“到底哪里不一样?”
姚宝樱眸色微闪,避开他眼睛,努力硬着心肠:“你总要把我逼到你身边,你怎么不向我走来?总要我同情你,你怎么不来同情我?你不懂装懂,无事生非,你让我、让我……”
她说不下去。
张文澜替她说下去:“让你恶心,是吗?”
姚宝樱滞住。
张文澜则在出神。
她要他当个好官,要他有高于常人的正义。她还要他一次次屈服,他的一次次屈服却没换来她的爱。
他喜欢她,是必须成为她想要的那种人,才可以吗?
如果他收起獠牙,剪断翅膀……就像娘被爹困在宅院中,娘后来变得那么可怕,会不会是因为娘被爹的多情而逼疯?
他会变得和玉霜夫人一样吗?爹抛弃娘,宝樱也会抛弃他吗?如果他像娘一样……
他袖中的金钗啊,磨得他腕口皮开肉绽。
姚宝樱靠在榻沿,轻声:“你到底是想要我待你与旁人一样,还是不一样呢?或者你贪心的,希望……”
她没说下去,但张文澜心中恶鬼睁开眼,盯着自己的魂魄。他的贪心,让他自己觳觫一颤:他希望世间只有自己与樱桃,再无他人。
他开不了口,姚宝樱喊道:“所以你到底要什么啊!”
张文澜虚弱伏地:“我要爱。”
姚宝樱起身跳起,她浑身发抖间,亟需发泄。
她满腔的伤心愤怒纠缠在一起,如蛇结般缠着她的咽喉,她快要喘不上气。她扑向床边的花木架,想砸花瓶,而他以为她要逃,扑过来拉扯。
什么是爱?
到底什么是爱?
张文澜扯住了姚宝樱的袖子,他用力间将她拉拽回来。她反掌来打,他顶着她的攻击硬挤过来。她听到他呼吸急促,咳嗽出声,她心尖不自主地一顿。
正是这一顿,姚宝樱被扣地挤压在墙边,被他抵着床柱,抬头间,她看到他漂亮的眼珠子,眼中燃烧着血液一样的流光。
而在这种愤怒关节,她脑海中记忆竟被冲开一角,她忽而在记忆中看到他含笑抱她、与她在温泉中纠缠的迷离模样。
她大脑轰地空白。
……温泉……记忆……他们有过那种时候……
姚宝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这就是你想要的?”
张文澜没有明白。
他见姚宝樱怒目燃火,忽而她揪住他的衣领,大力之下,将他朝后推。
她真的气疯了,力量不加收敛,他哪里是她的对手?推搡间,张文澜跌坐在床榻上,姚宝樱揪着他的衣领翻身坐在他腿上。
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仇人。
姚宝樱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张文澜呆住。
但她一触即走,重新抬起脸,冷冷看着他:“你就想要这个,是吗?”
他要什么?
张文澜迷惘间,姚宝樱就来扯他的衣襟、揪他的衣带。她被愤怒羞耻冲昏了头,又不知该拿他怎么办,而此时记忆中时不时掠过温泉中拥吻的痕迹……姚宝樱缠着他衣带的手发抖。
张文澜明白过来了。
他大脑轰住,天地阒寂,万物堙灭。
他没有打过这种仗。
这竟然是第一次——
张文澜去格挡,去躲避,去推她解他衣带的手。他哆嗦起来,眼圈赤红:“别这样……”
姚宝樱:“这不就是你要的?”
张文澜脸如纸白。
天地骤暗之下,他眼眸瞬红,霎时间,三年的情意思念碾碎成泥软化为尘……这就是他想要的?这是他想要的吗?
难道他日日夜夜的思念,只是为了欲念,为了一晌贪欢?
他千般算计,万般耍诈,对她设下一个又一个陷阱……他只是想和她上、床吗?
她就这样想他吗?
高山有棱,林木有枝。那么诸事尽头,浮云散去,他有什么呢?他还剩下什么呢?
张文澜扑将闪退,与她像稚童一般搏斗。他也许斗不过她,可他也不服输。
二人打斗间,他的衣
带解开,他却终于翻身而起,得到了些许主动权。一床案牍哗啦啦砸地,姚宝樱被推倒在榻上,乌发散落,她仰着脸,却朝他露出嘲弄的神色。
张文澜全身僵硬。
他到底在图什么?
他慢慢道:“随便你如何想。”
他手在床板下按了什么按钮一下,姚宝樱听到极清脆的咔擦声,她暗道不好,自己先前检查屋中有可能存在的机关,忘了检查床板下。
她翻身便滚,张文澜却朝下扑来,扣住她下巴。
他咬出了她一口血。
她不甘示弱地回击。
他闷哼之下,少女呼吸凌乱。
然后……“咔擦”声中,他从床板下扯出的锁链,扣在了姚宝樱的手腕、脚踝间。
姚宝樱猛地起身,却被这与床板连在一起的锁链扯回去。她喘一声,张文澜朝她压下,伸手来扯她的衣带。
她尖叫:“你疯了!”
张文澜大笑,整个人神色冷静到癫狂:“这不就是你想象中的我吗?”
张文澜的发丝落在她脸颊上,正如蛇结一寸寸缠上姚宝樱的脚踝。湿漉漉的触感让少女发抖,可恨的是当他贴来时,她心肺间又缠上另一种诡异的热意。
她为此心跳加速,为此脸红。
他一边像个混蛋,一边像个纯情少男。
“咔擦”。
锁链在床板上撞击出声音。
姚宝樱:“你果然是狼心狗肺之人。”
张文澜:“不错。”
姚宝樱:“枉我之前以为你有怜惜之情。”
张文澜:“过奖。”
他衿带散了,发带断了,乌发如流云垂泻。
青年心跳贴着她脸颊,振聋发聩。姚宝樱面颊绯红,开始慌了:“红粉如骷髅,这些都是佛家说的虚妄……”
而张文澜说:“我毕生所求,不就是虚妄?”
姚宝樱大喊:“你会遭报应的!你得到我的身,也得不到我的心。”
“我无所谓,”他眼中没有任何光泽,他笑得像一个魂魄飘荡的妖物,诡谲怪异却实在姝丽,“樱桃,我早说过,我都无所谓。”
烛火与帷帐如恶兽,向压在山峦下的一双儿女扑去。
张文澜掐住姚宝樱的脖颈,一点点贴近她,与她唇语:“樱桃,来恨我。”——
这是一夜荒唐。
烛火与帘帐都在风中飞起,屏风上青年与少女的身影时隐时现。
烛火烧上凡人的肌肤,谁都要死在这一腔爱欲中——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叫人头落,暗里叫人骨髓枯。
金帐缠上二人身躯,打斗与欲念难分胜负。宝樱明明是打斗,却在这种近身搏斗中,被他一道扯入了地狱中。
张文澜喃声:“我的骨髓因你而枯,我终要因你而死。你在意吗?”
他撩起她的发丝,亲吻她的脸颊。
他含笑替她说:“你不在意,对不对?”
爱意与恨意缠在一起,肌肤滚热的碰触,谁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
姚宝樱恨意到极致的时候,却偏有浮光掠影般的情愫来缠。张文澜想说他不在乎她怎么想,可她睫毛上沾泪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去抱她、拥她。
他的心脏时不时因她而痛。
他最后确认:“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姚宝樱:“你做梦。”
他静一下,眉目浮起戾笑。
张文澜:“那好。”
床板发出咚咚声,青年与怀中少女发出不堪入耳的喘声。姚宝樱想捂住耳朵,她的手腕才抬起,铁链限制她动作,她手指被他冰凉的手指抓住。
她微微发颤,目露迷惘。
所以……这算什么?
她好讨厌他啊。
可她又、又……阿澜公子为什么变得这样呢?
她记忆中,三年前的山鬼一样的少年美好无比,皎洁无比。
姚宝樱目中生出些水光,颤抖着伸手抚摸他面颊。她透出他的眼睛,想寻找些什么。
他闭着目,拢起眉,贴着她唇:“别怕,我会很轻的……”
姚宝樱喃喃:“要杀要剐,不过点头。你以为我如此便会屈服?”
他便睁眼,扣住她下巴,缱绻道:“那能让你快乐么?”
他腹下发力,滚热的温度烫得她发抖又恐惧。她一身热汗,还偏要嘲笑他:“张文澜,你一个动不动晕倒的人,凭什么让我快乐?”
他一滞。
汗水染在鬓角,他不再吭气,咬牙去吻她的唇。
他分不清自己的感情,不知爱多些,还是恨多些。
他头痛欲裂,喉口腥甜,胸口发闷。这分明不是逞强的好时机。
他曾经幻想,他不能重复自己爹娘的悲剧。
爹与娘在山林苟合,露水之情修成怨侣。他不能那样,他要明媒正娶,要姚宝樱成为自己光明正大的妻子。
他要世人都知道她是“二少夫人”。
可他是怎么把事情做到这一步呢?
他不得不囚禁她,不得不给她下药。若不如此,她就会离开汴京,去和她在意的那些大侠们在一起。他们都不喜欢他,都瞧不上他,都警告她远离他……
连张漠都这样想……
因为他是玉霜的幼子吗?
他到底要在这种环境中与她苟合,逼她陪在他身边。难道他要靠身体,靠孩子来留她吗?他能留得住吗?
凭什么要远离他!
为什么她不怜惜他,不因怜惜他而喜欢他呢?——
青年冷汗与热汗缠于一起,他终于侧头,哇地一口血吐出。
他的肮脏痕迹沾在她腿侧,冰冰凉凉。榻间少女如樱桃花开,他无福享受。
姚宝樱迷瞪地睁开眼,鬓角湿汗,薄唇半张。
她看到了他的狼狈,也看到了他唇角的血渍。
医师们说他靠虎狼之药来维持精力……这种药物,会对他性命有损吧?而这个时候,他吐血……
姚宝樱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逼自己低下头,不要朝他露出怜爱的模样。
她紧紧揪住被褥单子,淡淡道:“张文澜,你闹够了吧?”
他伏在床榻边,冷汗淋淋,眼前晕眩,周身无力。他扣着床板的手背青筋嶙峋,不死心地侧过脸。
烛火下,少女皎洁妍丽,是悬在天上的皓月。
她明明说过他是心月狐。心月狐每年只有短短一月现于天际,奔于皓月,星月如何常伴?
金帐弯钩下,少女在他的床榻间含苞绽放,手脚间的锁链衬得她娇小妩媚。可她低着眼睛,看都不看他一眼。
张文澜静静看着她。
一室幽静,张文澜盯着烛火与屏风相错的光影,目光渐渐涣散。
姚宝樱睫毛颤抖:“你……”
她突然抬头,睁大眼睛。
他朝床柱撞去,血溅满地。
姚宝樱扑去,撕心裂肺:“阿澜——”——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大家觉不觉得酸爽~!这两章连起来看!
发一百红包~
第92章 何愁富贵不相逢1
姚宝樱拖着手脚上的锁链,将撞柱晕倒的青年搬回床上。
门外不断有敲门声,显然先前她那声尖锐的喊声,惊动了府上侍卫。而侍卫们大约猜得到屋中会发生什么,此时只敢敲门,不敢推门而入。
姚宝樱总自诩自己豁达,此时也不免精疲力尽,大脑空白。
这与她想得不一样——
她本只想和他闹开,刺探二人身在此局的目的,继续那件“自己失去记忆前可能在做、如今自己已经忘了、事态却可能还在失控”的任务。
如此,才不枉费容师兄射入府邸的那根金钗所发挥的提醒作用。
对了……那根钗子呢?
万没想到,扮演她夫君的阿澜公子血溅床柱,昏迷半死;她自己衣衫不整,也失了清白,事后竟然得不到休息,要将张文澜搬回床上,为二人穿戴好衣物,整理一室狼藉。
然后,她才敢喊侍卫们进屋,叫来府中豢养的医师们。
姚宝樱完全是凭着本能在做这些事。
医师们本就常备着,毕竟在出事前,张文澜就已经昏睡了一日。他也真会胡闹,连吐了两次血,甚至撞柱……
他这般年轻,就吐血两次。以后他怎么办?
姚宝樱捂住脸,神色寡而木,呆呆坐在床榻边。
屋中为了驱散那股味儿,她笨拙地点了香。她分不清贵族郎君那些熏香怎么用的,她随便地将一块香饼扔在香炉中。如今满室人员进进出出,围着张二郎,姚宝樱被挤在了外头,闻着这屋中燃起的熏香,终于寻到了一些安稳感。
不过,这香气太浓了。
张文澜平时似乎就用这种香……
而一想到张文澜,姚宝樱便不自在地往帐帘内缩了缩,手脚上的锁链磕碰出清脆的声音。
她怔一下后,低头去研究自己手脚上这副与床板绑在一起的锁链,发愁间,听到一个青年淡漠的声音:“熏香是用樱桃花做的,在汴京比较少见,除了二郎,无人会用这种香。而他为何用这种香,我都明白了,你应该比我明白得更早吧?”
姚宝樱睫毛颤一下,抬起。
她嗫嚅,声音很虚:“长青大哥。”
满室侍卫与医师们想法子救治张二郎的时候,只有长青靠着床柱斜身而立。他身量比寻常男子都高大些,这威猛身量,遮挡了那些医师和侍卫窥探过来的各类目光,让宝樱稍许安心。
长青又低头看她手脚上的锁链:“你也不必费心解这锁链。他想困住你,你又能逃到哪里去?”
姚宝樱心想未必。
她口上寥落:“你就与我说这些。”
她稚嫩的语气有些寂寞,长青愣一下,低头看她。
生机勃勃的小娘子耷拉着毛茸茸的头颅,乌发梳得乱七八糟,额发还有些潮湿。长青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但他目力实在太好,他随意一
瞥,就看到了她朱唇上的一点咬痕。
他猜到她遭遇了什么。
看她如今这副恹恹模样,长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他憋出一句:“要不,你不要和二郎对着干了。”
姚宝樱不语。
姚宝樱心想你懂什么呢。
喜爱的夫君一日之间变成一个假扮夫君的伪君子,而这个伪君子,让她失去了三年记忆。可即使失去三年记忆,她却仍是记得张文澜的——
她对张文澜的皮囊和性情,有一种出于好奇的喜爱。
但是他暴露出的本性,又让她惶恐。
她没料到事情到这一步,她害怕了,她好想逃。但她被铁链锁在床边,如今众目睽睽下,似乎又没本事逃跑。
姚宝樱心跳时轻时重,耳朵却还伸长,要听那些医师们诊治的动静,看他们能不能救回那位试图自尽的张二郎。她努力集中精神去琢磨铁链,铁链哐哐响,那些侍卫们瞥来目光,姚宝樱又慌得正襟危坐。
她觉得他们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她又恼又恨,面颊绯红,头颅越来越低。
长青:“你看,你玩不过二郎。他连命都不要,你拿什么和他玩?而你落到如此境界,我看你……精神倒也还好。我不是说你不该坚强,我的意思是……你没二郎以为的那么恨他,对吧?”
姚宝樱怔忡抬头。
长青说得非常犹豫。
显然他自己弄不懂感情,也十分困惑。他只是觉得……事情似乎没必要到今日这一步。
三年前的二郎与姚女侠发生过什么,他只从禁园的仆从那里听到过只言片语。但三年后的二郎与姚女侠相处,若是没有那些利益纠葛立场分明,这二人本身,其实没有那么大的矛盾。
那么,何必每次都收场得如此惨烈呢?
二郎自从与姚女侠重逢,跳河过,在雨中晕倒过,跳下悬崖过,如今连撞柱都发生了。
旁人是谈情说爱,二郎是在玩命。
而姚女侠,每次都大叫大闹,却始终没有摆脱二郎。
宝樱武功这样好,她总是摆脱不了二郎,除了她别有目的,除了二郎手段高超,难道没有些旁的原因吗?
长青劝姚宝樱:“你们吵便吵了,你也没必要把他刺激得去死吧?”
“我没有啊,”姚宝樱好惶然,整个人语气都是飘的,“他有病,我弄不懂他。我怕了他,他就是我的克星。他不应该这么做……”
长青:“你教他嘛。”
姚宝樱愣住。
她快吓得跳起:“我与他不共戴天……”
长青轻飘飘:“那你就应该放着他不管,他失血过多的话,很快就死了。你不就轻松了?”
姚宝樱脸色苍白:“你胡说!我怎会那样做?”
长青:“那你是因为善良,还是因为不忍呢?”
长青叹口气,半真半假地看她一眼,说:“最近是多事之秋,你身在府宅中,不知外面的风雨多有复杂。我每日很忙,你二人的情感问题,便不要给旁人增加负担了。你忍一忍……”
姚宝樱敏锐:“外面发生了什么?为何情势复杂?”
长青睫毛一抬。
他静静看姚宝樱一眼。
姚宝樱正想趁机向他多打听,那边医师中有一人舒口气“救过来了、救过来了”。
于是长青回过神,提醒姚宝樱一句:“管好你男人,别让他再寻死觅活。他的状态,影响整个局势。”
姚宝樱面红耳赤。
她辩驳“不是我男人”,但长青身子站直,走向那些侍卫们,硬是将那些不快的侍卫们劝走。医师们则结结巴巴地来和张二夫人说二郎的身体状况、注意事项,不敢多提一句二郎额头撞出的肿块、脖颈上分明被人牙齿咬出来的痕迹都是怎么回事。
姚宝樱手背在后,藏起自己手脚上的铁链。
她故作镇定地听医师们的话,脑海中时不时转着长青的话:……长青大哥在暗示她什么呢?张文澜的状态影响整个局势的话,整个局势是什么呢?
这个局势,会是她进入张宅的目的吗?
姚宝樱因猜测而心跳加速,却在探头看到那床榻间昏睡的青年后,她又开始害怕得想远离——
打探局势,也得活着呀。
张二郎实在太可怕了。
她不敢玩下去了——
“十二夜”中,第十夜“官匪亲如盟”与第十一夜“故园葬故人”,师传墨家,擅用机关。
姚宝樱亲切地称呼他们为“小十”“小十一”。但如今的小十与小十一,并不是最开始的。原先的第十夜与第十一夜在当年太原之战后,便退隐江湖,不再过问世事。如今的小十与小十一,是那二位收养的徒弟。
徒弟本事自然是不如师父的,更何况师父已经退隐江湖,那继承了名号的两位徒弟,便也跟着隐退。
姚宝樱能见到小十与小十一的机会不多。
所以她从那两个孩子身上学的机关术……马马虎虎。
马虎到,让她解不开这手脚上的锁链。
医师们走后,寝室重新剩下昏迷的张文澜、与铁链斗争的姚宝樱。
姚宝樱解不开锁链,心中琢磨难道要用内力震碎?可这锁链看上去宛如硬铁,似乎震不碎吧?何况她如今身上有伤,内力也不是巅峰水平……
姚宝樱烦恼地在床边走来走去,铁链叮咣间,她想着要不还是试试用别的器具砸开吧。
她的陌刀呢?
她扭头要去外间取陌刀,铁链被拉得绷直,她被绊一脚,发觉自己走不出内室。她愤怒地去瞪视铁链另一头的床板,这一看,她霎时吓到——
床帘被银钩半挑,扯开一半。月白色的纱帐擦过青年细白的手腕,狭长的眼睛。
此时,那双狭长的眼睛,便静静地看着她。
张文澜不知何时醒来了,眼珠子死气沉沉,就这般看着她和铁链对抗,一言不发。
姚宝樱全身寒刺倒立,绷起全部心神,僵硬又警惕地看着张文澜。
他很虚弱。
他额头的血被布条束住。医师包扎伤口当然不讲究美观,只讲究实用。而就是包扎得并不美观的布条束在他发间,露出一段乌发,擦在他脸颊上。
青年面色惨然,却唇红齿白,目光清泠间,有一种落花溅水般的零落美。
这份美直勾勾地面对姚宝樱,姚宝樱只是害怕。
她又想起了他的手段,狠厉,与她在床榻上的争斗,最后撞柱……
张文澜见她发现自己了,才缓缓开口:“你还是这个手段……”
顿一下,他微蹙眉,停了话头。
他语调平缓,带着病榻间的虚弱。这份虚弱,让他那幽静的语调,也听着不那样瘆人了。
姚宝樱衡量了一下二人之间的距离——她都快绕过屏风躲去外间了,他人倒在床榻上动不了。他就算是洪水猛兽,也在此时扑将不过来。
姚宝樱心跳缓几分,冷冷道:“什么手段?”
张文澜:“每次看到我本性暴露,你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逃。”
姚宝樱怔住。
张文澜幽静看着她。
他想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
三年前,他只是劝她不要
去太原,只是对那些投奔来的打秋风的故人使了些手段,她便逃得比谁都快;三年后,她在云野参与的樱桃宴上发现他与云野的勾结,又试图逃跑;而今,他心碎撞柱,她仍然怕得第一时间要逃……
不,不对。
张文澜寻找着这些事迹的漏洞。
樱桃宴后,姚宝樱确实试图逃,但在他跃水毒发之后,她意识到他的可怕,开始与他周旋,而不是只知逃亡。
之后,朝野与江湖间心照不宣的试探后,姚宝樱让他听到她拒绝的话。她是故意的,毕竟她当时内力充沛,即使雨水滂沱,她也听得到他的脚步声。
再是夷山一行,姚宝樱主动接近他……
她都没有逃。
而这一次,她却想逃。
张文澜掀起眼皮,盯着那僵站在屏风边的少女。
他此时的命,是用药物吊着的。在他与她行荒唐之事前,他就已经被玉霜夫人刺激得草木皆兵。而姚宝樱向他质问,她以为他做的所有只为了床笫之欢,他承受不住双重打击,才对她……
他失控了。
而如今事后回想,张文澜的眼珠子轻轻挪动,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寻常痕迹:姚宝樱可能并没有恢复记忆。
她行事如三年前一样简单稚嫩,没有三年后的成熟与勇敢。
她一旦畏惧他,就想逃。但三年后的宝樱,其实早就意识到了他的真面目,会因此而怕得想逃吗?
如果她没有恢复记忆,却伪装自己恢复记忆,与他对峙,那她的目的是什么?
……他身上,有她想得到的东西吗?
是什么呢?
他在她身上洒了那么多饵,下了那么多注,他好像都没有完全吸引住她。而今她想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是否是他原本并没有下注的东西呢?
她要什么?
是为了“十二夜”,还是为了鬼市,为了她的江湖?
他要给她吗?
张文澜安静地看着姚宝樱,他心念转动万千,但精神疲惫,他一句话也说不出。而那被床柱上的铁链锁住的少女在屏风边站了一会儿,望他半天,竟然憋出一句:“你能不能改一改?”
张文澜看着她,不说话。
姚宝樱抿唇,她低头思量半天,手指无意识地去扣屏风边框。
她道:“我似乎误会你想对我用强了。”
张文澜平静道:“不是你说,你我之间从无误会吗?”
“不是的,你听我说完,”姚宝樱挨着屏风,好像这样才能有勇气说下去,“我是被气到了,才说你做所有事,是为了得到我的身体。你应该很伤心,才、才……”
张文澜:“我没有很伤心。”
姚宝樱被他气到,瞪过来:“你嘴硬什么?事情到这一步,我们都有错。我反省了自己,你也该反省自己。无论如何,你对我下药,囚禁我……这就是错的啊。你说喜欢我,就应该用正常手段追慕我,而不是这样。”
张文澜盯着她。
他再一次被她的美好,震得无言以对。
善良,是他眼中最不值一提的优点。而她的优点太多,闪闪发光,吸引世人目光。
他拥着她,宛如稚子怀璧,招摇过市。他时而惶恐地觉得世人都在觊觎,时而怨愤地恨她不心向自己。
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在他用强后,就要走到尽头了。
他确实不太想活了。
他的所有野心筹谋,都不能舍下姚宝樱。
如果他没有姚宝樱的爱,如果姚宝樱余生都用愤怒的眼神看他……他受不了她的忽视,更受不了她的厌恶。
他想与她拥有很长很好的一生,如果不能,他徒徒困她,何必煎熬。
张文澜歪靠在墙头,自言自语:“我不知道怎么爱。我尝试了,但你每一次都不接受。我没想到你会救我……”
姚宝樱怔住。
好一会儿,宝樱磨蹭着挪步,走到床边,探头看他。她的眼睛中映着这个憔悴的青年,他眼波死寂唇角噙血,她的心尖为此发抖。可她怎能因一个欺负自己的人而心软?
她半晌道:“我没想到你这么坏。”
低垂的帘帐和她的裙裾映在他睫毛下,他眼珠微动,雾气连连。
她俯下身:“你能摘了我手脚上的铁链吗?”
他一言不发,像死了一样。
她蹲下来,从下方仰头对上他的眼睛:“我觉得你病得不轻,你让我害怕,所以我想逃。但是你不摘掉我的锁链,我也逃不到哪里去。我就想……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谈,换一种相处方式呢?”
她困惑:“我看不懂你所谓的爱,也不明白为什么你表达爱恋的方式这么奇怪。但是我想暂时休战……我们都冷静冷静,好不好?”
张文澜盯着她。
她眨眨眼。
张文澜道:“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去爱品性比你差的人,你只喜欢光风霁月的好人、为民请命的好官?”
姚宝樱抿唇。
她目光闪烁,神色微僵。她眼睛飞快地躲闪一下,而张文澜已经从中看出她的不自在。
他不想听她的答案了。
他出神:“伪装可以装一辈子吗?”
玉霜夫人就装不了一辈子啊。
“你是不是对我的故事毫不在意?我做了许多事,你也从不主动。”
姚宝樱愣住了。
“是不是你我之间,只能是我向你低头,你不可能向我多走一步?”
第93章 何愁富贵不相逢2
寝舍中有一瞬寂静无声,只闻花香。
好一阵子,姚宝樱目中戾气一闪而逝,她努力压着火:“张大人,你这样说就过分了。我若没有低头,我就不会在你那样对我后还在这里。”
“你在这里,只是因为你解不开锁链,”张文澜淡声,在她反驳前,他如同说梦话,“其实你解开也无所谓。我依然会抓到你。你不会以为我的手段只有锁链吧?那你太小瞧我了。”
姚宝樱无言。
姚宝樱服了。
当她试图与他沟通时,她便被他那古怪的脑回路绕得一团火气压在心口。往日她觉得他可爱,此时她觉得他可恨。
长青大哥还说让她教呢,她教得会吗?
她凭什么教啊?
她才十五岁……不对,她十八岁了。
姚宝樱先扁嘴,再想起自己真实的年龄,她想哭了。
她道:“你还有什么手段?”
张文澜垂眼,看向她胸口。
她察觉他的目光,一下子面红耳赤,恼怒地捂住自己胸口方向。但她很快发现他的眼神并无欲色,很是纯净。
他在看的,难道不是她以为的低俗方向?
张文澜:“无论你身在何方,有你我的定情信物在,我都能找到你。”
姚宝樱僵硬。
他眼皮缓缓抬起来看她,她不欲露破绽,便若无其事:“我总会逃的。即使不是今天,也是明天。你不可能困我一辈子……我只是实话实话,我已经不想和你吵架了。医师不让我和你吵架,说你再受气很可能死掉……
“这是我善良!不是因为我对你有别的想法,你最好不要误会。”
她双唇一张一合,张文澜盯着她唇间咬出的血痕,看到她贝齿间灵活的小鱼一样的舌尖。
他确定了:她没有恢复记忆。
毕竟她从不觉得那蛊虫定情,她更不会用蛊虫的作用来找他。
那么……他面对的,其实是十五岁的姚宝樱。
他对十五岁的她,做了什么呢?
十五岁的她,停留在此别有目的……是因为有人对她说了什么,有人在她面前诋毁他了吗?
姚宝樱说了许多话,只看到张文澜手撑在床榻上。他一言不发,脸色却越来越白。
他眼神寂寥难过,在她说话间,他忽然伸手抚摸她脸颊。
姚宝樱怔住。
她听到张文澜哑声:“樱桃,对不起。”
姚宝樱:“……”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听他道:“可我还是要留下你。”
姚宝樱心中顿时翻白眼:我就知道。
不过,二人之间似乎不那般势如水火了,姚宝樱感受到精神上的疲惫。她趴在床沿上打个哈欠,张文澜道:“上来睡吧。”
姚宝樱警惕抬头。
他道:“我不对你做什么。”
姚宝樱立即讥笑:“医师说你不要乱动,谁知道你是不是翻个身,都能晕倒呢?难道我害怕你吗?我们虽然彼此讨厌,但我到底是人,我还是要睡觉的!”
他轻轻地“嗯”一声。
姚宝樱确实太困了,身体也不太舒服,腰酸腿麻……她既生气又尴尬,还有点儿少女的害羞,瞪了张文澜好几眼,想看明白他这么个破身体,前半夜是哪来的力气。
淫、魔!
她上榻后,紧紧挨着床沿。二人之间距离宛如银河宽阔,宝樱随时准备逃下。
身后有气息贴来,她吓得心跳连连,手忙脚乱就要
翻身,语气带怒:“张文澜,我们说好了休战的!”
“是,我不对你做什么,”他贴来,从后抱住她,或者说,也不叫抱,他只是将额头抵在少女脊背上,“樱桃,谢谢你。”
姚宝樱:“……别用这种手段。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不会上当的。”
她硬着心肠,却僵着背没有挪开。
毕竟他只是贴着额头,而他头上染着血的绷带那么多。她若是动了,医师有可能冤枉她害他伤势加重。
更何况……
姚宝樱感到背脊上的衣衫微湿。
黑夜烛灭,寝舍幽寂。
姚宝樱语气古怪:“你哭了吗?”
他在后一言不发。
姚宝樱脾气暴躁,又有点快被他逼疯:“你别用这种手段啊,这对我没用……真的没用。
“张文澜,不许哭!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啊?你再这样,我也要哭了!”
张文澜终于把“囚禁姚宝樱”放到明面上的时候,他开始追着自己得到的金钗,查关于玉霜夫人的线索。
这世上,如今还能把他与玉霜夫人联想到一起的人,必然对云州之事知之甚详。
是张家的乌合之众,还是朝堂上的政敌?
张文澜追着线索,一点点查鬼市。他自然查出了那日张漠的到来,桑娘被鸣呶救走。但这不够,他继续往下查,线索追上鬼市的时候,那躲在暗处的张伯言,自然要浮出水面。
但在此之前,鬼市的人,也心揪姚宝樱的去留。
容暮与赵舜二人跟着鸣呶,听那被救出来的桑娘,磕磕绊绊说最近发生在张家的事。如此,他们确定姚宝樱确实身在张家。而姚宝樱在张家待遇很不错,人称“二夫人”,比两月前的“二少夫人”还升了一个品级呢。
桑娘吞吐:“只是,坊主看我的眼神很怪……”
鸣呶在旁插话:“对,宝樱姐看我和桑娘的眼神,都很怪异,就像……她不认识我们一样。”
桑娘连连点头。
赵舜脸色微变:“不行,我们还是得救宝樱姐。谁知道张二对她做了什么……”
容暮则转向他,若有所思:“你那日让我所射的金钗,作用仅仅是刺激张二吗?”
赵舜睁着无辜的眼睛:“不然,还有什么作用呢?”
容暮:“我以为你是借机提醒宝樱一些事。而宝樱一定是意识到了,才不愿意离开张家。你和宝樱针对张二郎,有一些计划吧?”
鸣呶和桑娘,双双看向赵舜。
赵舜脸色微不自在。
他笑道:“宝樱姐是和我有一些计划。如今鬼市被夷山之事牵连,又因反抗朝堂而被包围……朝廷显然想对我们做些什么,我只是觉得宝樱姐留在张二郎身边,会帮到我们。”
鸣呶闻言,也苦下了脸。
她喃声:“其实,朝堂是需要有人为这些事负责。我哥哥也没办法……”
容暮淡声:“没必要让宝樱为此事负责。”
赵舜眉头轻蹙,满心纠结,却也叹口气,默默点头。
他看一眼小公主,慢慢苦笑:“朝堂有可能拿我们开刷……宝樱姐如今身在张府,至少张二郎会保她,她是安全的。而我们,自然不能坐以待毙……鬼市不是有地窟通往城外吗?我们也许可以逃亡……”
鸣呶忽而起身。
容暮:“或许,‘十二夜’出山,为此事兜底。”
鸣呶又看向他。
赵舜也怔住。
鸣呶:“是、是江湖上很厉害的那个联盟吗?可以号召江湖势力的那个盟约?你、你……容大哥,‘十二夜’在汴京的地位,和你们以为的不一样。这里的人……”
“朝堂提防江湖,江湖提防朝堂,自几十年前的前朝末期,天下大乱,这一切早就开始了,”容暮含笑,“十二夜本就背负‘刺杀霍丘王’之名,如今再背负一个‘与朝堂为敌’的名号,又有什么关系呢?”
鸣呶急道:“但是、但是宝樱姐来汴京,是为了缓和双方矛盾,寻求合作……”
容暮:“合作的前提是手中有刀。”
鸣呶更急,但容暮朝赵舜道:“‘十二夜’的名号,有必要让汴京知晓,让当今皇帝知晓——我们还活着,我们无意与朝堂结怨,却也不会任由阴谋横行。”
容暮起身。
朝堂争斗,故意朝鬼市递出杀伐之刀。若非他正好在此,若非宝樱为鬼市保留了力量,鬼市早就沦为这一次朝堂阴谋的牺牲品了。
姚宝樱想庇护鬼市,但是姚宝樱只是一个小孩子,他这位师兄还在,岂能让宝樱出头呢?
米奴从房梁上跳跃而下,踩在他肩头。
容暮朝赵舜微笑:“你应当有法子,让世人误以为,‘十二夜’齐齐聚头汴京吧?”
赵舜朝着急的鸣呶露出一个抱歉的无奈神色,却朝容暮颔首。
赵舜转身去安排事宜,鸣呶急得不行,隐隐觉得事情朝不可挽回的方向急泻而下:该怎么办?朝堂和江湖之间的信任问题过于严重,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都怪那个陈书虞……
鸣呶怔住。
对,是陈书虞的缘故。
皇兄为了保陈书虞,想牺牲宝樱姐。小水哥为了保宝樱姐,希望她游说鬼市主动牺牲。
他们都不是得利方。
谁在此事中得利,谁才是真正背后指使者。
大家都疯了,局势在失控。鸣呶急匆匆离开,前往陈家。
众人各有算计的时候,姚宝樱仍被困在寝舍中。
她那假夫君躲着她。
呵呵。
正好给了她尝试解锁的机会。
姚宝樱每日在屋中捣鼓,拿着簪子尝试从各种角度戳铁链上的锁孔。她日日尝试,努力地寻找逃离这间寝舍的可能。而这一日——
“咔擦。”
手上的铁链居然被她解开了。
姚宝樱呆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才欢天喜地地从床上跳起。
手上的铁链与床柱相连,脚上的并没有。她无法解开脚上的,却已经可以自由行动。
姚宝樱藏起自己脚上的
铁链,跳上房梁,躲开侍卫们的眼线,直奔张文澜的书房。她这几日,已经将寝舍中的案牍努力看了看,半猜半蒙下,发现其中没有重要信息。那么,姚宝樱便相信假夫君的重要文书都藏在书房中。
半个时辰后,姚宝樱心跳咚咚,在侍卫们换班之际,钻入了湖中心的书房中。
她钻进去,便感觉到书房中另有一人。
而她还没来得及探查,便听到外面侍卫淡声:“把门窗打开,二郎吩咐定时检查书房。”
姚宝樱躲在门后,一下子怔愣住。
书房光影错乱,她看到门帘后影子晃动,侍卫们开始推门。她急得额头冒汗时,一只手伸来,拽住她手腕。她猛地绷起心神,回头看去,一下子愣住:长青大哥。
比她先一步钻入书房的人,竟然是长青。
长青朝姚宝樱低声:“别发出声音,这里有密道,跟我来。”
姚宝樱迷迷瞪瞪,被长青带着按了什么机关,钻入书房的地道中,躲开了上方侍卫的搜查。姚宝樱大脑宛如浆糊,跟着长青进入密道。二人弯弯绕绕同行一刻,到了终点。
宝樱发现这里是一处暗室,安置许多书架。若非有人指路,她找不到这里。
姚宝樱声音被卡在喉咙中:“长青大哥,你、你……”
……你背叛了二郎?
你在找什么?
长青别开眼,淡声:“你我各做各的事便可,不必多问。”
他自如地走向那排排书架,从中翻找东西。而看他这熟稔模样,显然他这样做,已经不是一两日。
姚宝樱定定看着他,好一阵子,她心头竟有些酸楚。
阿澜身边的所有人,都背叛阿澜了吗?
张漠,鸣呶,长青,以及……自己。
没有人爱阿澜,在意阿澜么?
长青低声:“你若不忍心,既然手脚得到自由,逃了便是。”
姚宝樱停顿片刻。
她冷道:“我凭什么逃?”
长青:“你玩不过二郎。”
姚宝樱:“你怎知我玩不过?”
长青:“他拿命和你玩,你难道陪得起?”
姚宝樱:“他拿命和我玩……是什么意思?”
长青不语了。
姚宝樱站在他背后,半晌忽然笑一笑,弯了眼睛:“长青大哥,其实我可以告发你。毕竟你知晓张二郎喜欢我,他舍不得罚我。但他若是知道你在查一些不该查的东西,他未必谅解你。”
长青:“……”
他既有几分不可置信,又有几分自嘲。
他怀疑自己做的所有事,都在张文澜的计划中。他跟了张文澜太久,他最清楚张文澜的诱饵布的时间有多长,张文澜本人是多么的有耐心……他无法确信自己在找的真相,是否是张文澜有意诱之。
但是除了这条路,他似乎无路可走。
没人愿意浑浑噩噩地囫囵下去。
而探查真相,就是最大的诱饵。
半昏的密道中,长青靠着书架,转身面对宝樱:“你威胁我?”
宝樱绷着声音,她既觉得抱歉,又低下眼睛装心硬:“我只是想知道一些你早就知道的普通事情而已,不会让你为难。”
长青停顿片刻,若有所思:“……所以,你记忆没有恢复?”
姚宝樱立刻抬起眼,目光谨慎凌厉。
长青却不在意,劝她:“逃吧。别和他玩命。”
姚宝樱:“我、我……”
长青:“你什么?”
宝樱捂住额头,记忆混乱,一时是张文澜撞柱的模样,一时脑海中又忽然浮现他一步步朝水中走,大雨又下得滂沱剧烈……她慌得脱口而出:“不要!”
长青看她。
宝樱靠着书架,目光发虚,好一会儿她整理混乱记忆,才低头:“长青大哥,我应该远离怪物……可是如果我走了,是不是就没人救他了?”
长青微愣,意外:“你喜欢他?”
宝樱矢口便要否认,但她开口刹那被唾沫呛到,登时一愣,最终沉默以示。
第94章 何愁富贵不相逢3
六月,是北周与霍丘约定的和亲与否的最后期限。
当汴京众人都因此事奔波的时候,文公终于从自己府邸那关在地牢中的死士嘴里,问出来了云野与张二郎合作的契机。
那死士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几乎是凭着一口运气,在含糊地说着梦话:“因为、因为……我们从高家拿到了结盟书……我们和云野拿到了相同的秘密……不过、不过我们运气好,我们拿到的是上半……在夷山的时候,云野才看到上半名单,他才知道……”
文公:“什么结盟?什么名单?”
死士茫然地睁开眼,看着文公笑:“不就是……大人您吗?”
文公如被雷击。
青天白日,夏日炎热,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到了云野和自己的结盟,云野原先和张文澜结盟,却转头投靠自己……结盟书、结盟书……高善声哪来的结盟书,若是有……
文公猛地想到了当初,自己领头,与朝中一半臣子结盟,共约同守同心,助北周与霍丘结盟。当时高善声刚投靠自己,便殷勤地记录此事。然而,结盟书明明在自己手中……
高善声掉包了?
此事、此事,本非恶意,他们结盟是为了国事。但若落在旁人眼中,很容易被认为他们与霍丘通敌。而且这死士口称,张文澜已经知晓此事。
张文澜知晓此事,为何不发落?
是因为张文澜只拿到了一半名单,另一半名单在云野手中?
而云野投靠自己……是因为这份名单吗?
文公感到此事棘手,大脑轰轰间,他仓促走出地牢,身子摇晃。
而小厮躬身,在他耳边低声:“郎君,高家大郎来拜。”
高家大郎……高善声!
文公白须颤抖,浑浊目光血丝弥漫。
此人包藏祸心,为了什么样的目的而藏起结盟书?是了,夷山事上,是高家带兵去救张文澜,才坏了自己计划的。高善声已经投靠张家了,高善声与张二郎联姻……当初那联姻,本是他们想拉拢张二郎入局,如今看,莫不是张二郎和高善声早早结盟,在麻痹自己?
高善声待在文公身边多年,知晓文公太多秘密。
文公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知道结盟书的人,都不能活着。
文公一边这般想着,一边缓缓道:“让高家大郎进府吧。”
高善声恭敬地等候在文府外,听到老师答应见他,既是激动,又松口气。
他是离开夷山后,追查各类蛛丝马迹,才意识到夷山上想杀张文澜的人,有可能是老师的安排。但他当日不得不救张文澜……妹妹被张文澜拿捏,自己为了护住高家名声,必须救妹妹,救张二郎。
而那时,高善声忽然意识到,自己因为一直在烦闷高善慈失踪之事,竟与文公失去联络。他与张二郎并非同盟,但因二人是明面上的姻亲,难保让老师误会。
回来汴京后,高善声便急匆匆来向老师请安。
然而十日以来,老师闭门不见。
高善声愈发惶恐,直到这一日,文公终于见了他,向他发布了一个命令——杀云野。
烈日炎炎,高善声立在明堂下,怔怔抬头,出了一身汗。
与此同时,高家混入了一个贼人。
自从夷山回到汴京,高善慈便被兄长关在府宅中,不得进出。
而今日趁着哥哥出门之际,有人来探望她。
宅院夏深,满园粉绿。高善慈打开窗子,仰目看到那站在墙头的霍丘青年。
青年垂目看着她,笑得漫不经心:“你还想跟我走吗?”
高善慈亭亭玉立,站在绿色窗篱后,像夏日的一树藤萝花。而她抬头,看到墙头的青年,像一只常日翱翔的飞鹰。
她答非所问:“我在汴京,身败名裂。”
云野神色静下:“你们北周和我们霍丘和亲,应该在最近就要定下来了。我恐怕要离开汴京了,你大可在汴京做你的张二夫人,却也可以再次选择和我走……张二郎另有所爱,根本不会娶你,只有离开这里,你才不会被嘲笑,高家不会被嘲笑。
“这一次,你哥哥不会再找到你了。”
高善慈慢慢抬头:“什么叫‘你哥哥不会再找到你了’?人生一世,如何说得出这么确切的话?你要对我哥哥做什么?”——
张宅中,张漠安静地听着长青汇报近日来的所有事务。
他最近几日清醒的时候多了许多,问起府中事情,自然只有长青最为清楚。
姚宝樱和张文澜之间……
长青说,宝樱如今不敢动府上的食物、衣物,当真是被张文澜吓怕了。这对冤孽,还在斗法。
张漠叹口气。
他默默喝口药压惊。
长青见大郎面无表情,忍不住瞥了眼那碗药。那种抹布一样的颜色,大郎当真是……长青少有的反应被张漠捕捉,药碗后,张漠一双眼睛含着顽皮笑意。
长青顿一下,想到云野告诉自己的秘密,别开眼。
……大郎和二郎联手算计自己,是吗?
张漠放下药碗,咳嗽着问:“所以,六月初五,小澜会因为宝樱的毒而毒发,但小澜到现在,都没有想法子解毒?”
长青:“……或许是姚女侠不愿意给他解毒。”
张漠皱眉。
一道阴而淡的青年声音穿过廊下的竹帘,如一道风般飘进来:“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张漠抬头,看到张文澜沉着脸进屋。
长青在旁木了片刻,被张漠使了好几个眼色,长青才恍然大悟地返身离屋。
长青一走,张漠便捂着额头装虚弱:“哎,你这个弟弟,一点不给哥哥留面子啊。”
张文澜靠墙而立,都不靠近一步。
张文澜呼吸急促:“我来此地,只有一事:收起你的好奇心,少管我的事。你和鸣呶几次三番坏我计划,莫要以为我真的不追究。若你再试图帮樱桃离开张家,你便是我的敌人。不要怪我对付你。”
张漠:“哎,我只是关心你……”
张文澜已经要走了,闻言当即怒得返身,手撑在桌上俯下身,眼眸赤红:“你既然不心向我,就不要插手我的事!”
张文澜当真是一阵乱风,
呼啦啦地吹过来,不等张漠给一点反应,又飘虚虚地吹走了。
张漠坐在书桌后,眼睁睁看着弟弟脚步虚浮,也看到了弟弟额头微肿的痕迹。
他昏了太久,睁开眼后看到的弟弟,虚弱狼狈,清瘦单薄,精神绷到极点……他尚记得上一次见到的弟弟在自己床榻前落泪,那时候,张文澜分明恬静明秀,虽满腹心机,却温和狡黠。
狡黠的小狐狸是很可爱的。
被逼得竖起全身毛的小狐狸,是可怜的。
他已经快要死了,怎能看着弟弟这样可怜下去,又怎能看着云虹的师妹被牵连至此呢?
张漠默默地将那碗对他并没有什么用的苦药一饮而尽,自言自语地笑一声:“……我是心向你啊。”
他该真正的,见一见姚宝樱了——
这个张家,像一座枯萎的莲池。秘密遍地,污浊满身。
张文澜生在这样的地方,每日面对着这么多意外状况。姚宝樱只是与长青斗法一顿,便已然心中紧张,而张文澜每日面对的人,千千万万倍于她。
他不是她记忆中脆弱恬静的美少年。
他是淬了毒的黑莲,扎根莲池,长在淤泥中太久,早已被淤泥同化。
她看到他的花瓣皎洁,却接受不了他的污泥根须。
姚宝樱心情几分低落。
连续几日,宝樱都和长青一起互相打掩护,潜入书房寻找各自需要的东西。在这个过程中,长青断断续续地告诉宝樱——他认识她以来,所见到的宝樱和张二相处故事。
那些长青记忆的片段,欢笑也多,怨愤也多,算计亦不少。
时入六月。
六月的第一日,和长青分开、重新回到寝舍的宝樱,心不在焉地重新为自己套上铁链。
她侧睡在床榻内侧,一边想着自己从书房中翻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都是什么意思,一边脑海中时不时浮现张文澜。
张文澜那日说,她对他毫不在意。她那时不服气,觉得他在说梦话。可是此时看来,她好像真的不了解他。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和她以为的文静君子不同,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执念至此,她不知道他开心什么烦恼什么厌恶什么……连他寻死,她都看不明白。
她是不是对他太残酷了?
她对他与对别人不一样,这种不同,是不是伤害了他很多次,她却不知道?
少女无措地躺在床褥间,茫然苦涩间,受不住地用被子蒙住脸。
啊啊啊她到底在烦恼什么啊?分明,是他把她囚禁于此……
姚宝樱在被褥中滚来滚去,用力捶床,又气又恨又怜又爱,真是百爪挠心,快要疯了。
她听到青年幽静声音:“你吃莲子么?今日太阳好,你愿意出门,和我划船剥莲子吃么?”
姚宝樱吓得忙从床上翻身坐起。午后阳光金灿,卷起一重重飞帘,而修长瘦薄的青年,手持一卷,坐在帘后那日光找不到的角落里。
他真的很不喜欢见光,不喜欢亮堂。然而宝樱喜欢。
张文澜很恬静:“侍女说,你不肯进食,是怕我下毒吗?”
她竟然没发现他的突然到来!
姚宝樱脱口而出:“鬼和你吃莲子!我不要!”
他不发疯的时候,情绪看起来可真稳:坐姿文雅端正,像幽魂一样一言不发。
宝樱看他就来气,刻意端详着他的侧容,阴阳怪气:“恭喜张大人,张大人看起来又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活过来了。”
张文澜彬彬有礼:“拜你所赐。”
宝樱心头的小人立刻一巴掌扇了过去,现实中她只能用眼刀子戳他:“你是鬼呀,走路没声音?”
张文澜:“你紧张什么?”
姚宝樱立刻放下捂胸口的手,她不确信他有没有发现她曾逃走。她镇定道:“我没有紧张,我只是讨厌看到你。”
张文澜宛如聋了般,对她的口上厌恶早已免疫。
他隔着重重纱帘,重复自己先前的话:“你不必担心我在饭菜中下毒。我如今已经改了,不会那样对你的。”
姚宝樱嗤之以鼻,并且压根不信。
张文澜放下手中书卷,朝她走来。他打开帘帐,拖住她纤细脚踝,将她扯入他泛着金光的怀抱中。
他抱她的时候,宝樱微有恍惚。然后她倏地缩肩,脚往裙下缩。张文澜解开束缚她的锁链,微凉手指握着她仅着罗袜的脚,轻轻擦过她脚踝。她的脚踩在他手心,像一只玉白乳鸽。
宝樱生出些局促羞赧,只觉袜下脚趾都开始蜷缩。
她又害怕他发现她自己解开过锁链,十分紧张。她晕乎乎的时候,听到他问:“戴着锁链重不重,疼不疼?”
宝樱:“……你觉得呢?”
他从容:“那今日我戴,罚我好不好?”
他果然去拿那摘下的铁锁往自己手上扣,宝樱张口想拦,又咬唇止住。她目光古怪,见他乒乒乓乓一阵忙活,又来抱她:“樱桃,我们去采莲子。”
宝樱挣扎:“我不去!放下我!”
她的脚磕在他袖口垂下的锁链上,叮咣一声,宝樱登时停住,探头又抬头。
他微蹙眉,却只是沉静劝她:“今日太阳真的很好,我知道你想出门,不想日日坐在家中。”
宝樱嘲讽:“说的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还有,你这个人自说自话,没救了。”
张文澜:“我远比你以为的了解你。只要你多看一看我,你就会发现。你只是从来不把目光专注在我身上。”
宝樱顿时怔住,心口泛起酸酸涩涩的情愫。她窝在他怀中,茫然看他,一眼看到了他额头上还没有消下去的青肿,以及……针线缝过的疤痕。
那针线缝过的疤痕无损他的英俊,甚至让他多了脆弱美。但是医师们说,这个疤痕会伴随他一生。而张文澜身体这么差,一生又有多长呢?
这样一想,宝樱意兴阑珊,心里好是不快乐。她将脸埋下,不与他争了。
而他说得不错,今日天光正好。
张宅有处院子种满了荷花,张文澜抱她上船。她始终只着袜未着鞋,被他抱着踩上船,水波摇晃,他上船时身子微晃,宝樱就跟着他摇晃。她实在本性纯然好玩,当即笑出了声。
少女的脚丫子又一次晃动,磕在青年手脚的锁链上。
发觉他的凝视,姚宝樱板起脸。
张文澜:“我喜欢看你笑。”
宝樱:“那我偏偏不笑。”
她如此幼稚,他不与她置气,抱着她坐下,又转头张罗小船上的香炉与茵褥。他小心翼翼地不让水弄湿她裙裾,她却偏偏扭头玩水。但宝樱一回头看到他,就要刻意板起脸。
张文澜想,她会不会没那么厌恶自己呢?
少女扭头趴在船头,张文澜拨开一丛丛莲叶。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清风徐徐,柳树掩日
,葱葱郁郁。
宝樱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偷偷摸摸地去摸莲叶。
小舟行在碧波中,欸乃水绿。她听到身后青年难得清朗的吟哦:“泛泛渌池,中有浮萍。寄身流波,随风靡倾。
……双鱼比目,鸳鸯交颈。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宝樱:“你又开始说让人听不懂的话……”
她猛然顿住:我为什么说“又”?他经常这样么?我与他有过那么多快乐时光呢?
她听到张文澜的笑声。
她好久没听到他笑,难免心头一跌。她失神间,一大片连着水的荷花湿漉漉地送到了她怀中。
姚宝樱回头。他坐在莲花后,与她相隔半条船,正撑着桨,将辛苦摘下的莲花送给她。衣摆湿水,阳光刺目,清光凛凛,公子神秀。
刹那间,姚宝樱撑在船板上的手指微微发抖。
双鱼比目,鸳鸯交颈。有美一人,婉如清扬……婉如清扬……午后太阳还是有些热,而她好像听懂了他的诗。
张文澜:“我没骗你吧?你会喜欢的。”
姚宝樱手指发麻,她装作没听见,低头烦恼地看怀里的荷花。张文澜挪过来,从后搂住她:“不过我确实对你疏忽很多。”
宝樱被他扣住,顿了一顿,支吾:“你、你知道就好……如果你不那样,其实我……”
张文澜:“樱桃,你把软筋散吃了吧。”
姚宝樱:“……”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脸。
他仍是俯着脸,抚摸她面颊:“你武功太好了,即使有铁链,我也不放心你。你把软筋散吃了吧。”
小船悠悠,恶鬼当道。姚宝樱冷笑:“你果然改了。你如今不在背后给我下药了,你光明正大地来要我自己服毒啊……张文澜你病得不轻!”
张文澜:“软筋散不是毒,而且我陪你一起。”
第95章 何愁富贵不相逢4
夏日晴空,荷叶田田,本应是消暑的好去处。然而——
姚宝樱反应过来,腾地起身,便拔步要跃水上岸。然而她此时看到四方湖波粼粼,碧水朗朗,无一处着力之地,方知张文澜的阴谋早有准备。
姚宝樱心头在一瞬间,涌上巨大的愤怒与酸楚。她觉得自己先前对他生起的那点儿同情,实在不值一提。
要跳水吗?
她这样想的时候,武功比她弱的张文澜扑了过来。她赤着脚,他手腕上的铁链咣地撞在船舷上,船只摇晃,让心神微茫的少女跟着摇晃。姚宝樱一个下盘不稳,被张文澜扑倒了。
她被他扣在身下,仰望着他的眼睛,眸中瞬红,一言不发。
张文澜轻声:“樱桃,一切都会好的。武功在此时是累赘,也让我不能放心。我保证只要撑过这几天,我就给你解药。”
可是武功,是姚宝樱安身立命的根本。
姚宝樱就这样目光直勾勾地仰望着他,她奋力挣扎,张文澜被扭推到一边后,他直接从怀中取药丸。
他不管不顾扑来的疯狂架势,让姚宝樱警惕那药丸,自然不肯吃。二人打斗间,药丸“噗通”被丢下水,张文澜也再次被甩开。姚宝樱转身便要跳下水,双膝倏然一软,闻到一股檀香似的淡香。
她扭头看去,烈日炎炎,水流漫船,张文澜竟趁着自己被甩到船只另一头的机会,小心而珍视地取出他怀中的小方炉,点燃了其中的一只香。
张文澜回头看她,香烟袅袅从他面前浮过,他的眉目变得朦胧遥远。
他轻声:“你果然没有恢复记忆。所以你会被同一个招式骗到。”
姚宝樱咬牙切齿:“张二,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微微弯了眼,道:“我要的,本就是你不放过我。”
他眼眸微微赤红,声音在烟雾中也变得缥缈,宛如沾了水雾:“难道你竟然不知,我最怕的,就是你放过我?”
他慢慢撑着船板,摇摇晃晃地向她走来。
他跌撞间,宝樱试图起身,可药效随着香烟发作,她的意识跟着昏昏沉沉。
跳水吗?
可她此时状态,跳水无异奔向死路啊。
姚宝樱努力思考的时候,听到张文澜说:“我一直想知道,如果没有外面那些琐事,你会不会选择我。我也想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到我身边,会不会选我。可是这些天……你的选择,似乎依然不是我。”
姚宝樱怔住。
她努力集中思绪,去想他在说什么:这些天……她不选他……他是什么意思?
莫非他知道她这些天能够打开铁索,她偷溜去他书房查探情报的事?莫非他知晓她和长青大哥的勾当?
不、不会的。
他若是知道,怎会、怎会……
姚宝樱心情混乱,大脑如浆糊。她撑在船板上的手指微微发抖,鬓角出了汗。
而她闻到身前浓郁花香,模糊视野看到青年潮湿的衣摆。
他在她面前蹲下,将她抱入怀中。
姚宝樱:“放、放开我。”
“别挣扎了,樱桃,”他抱着她,喃喃自语,他就像一个理智的疯子,从容安静,还宽慰她,“我感受你的锁链,与你被同样的软筋散放倒。你吃的苦,我都会赔给你。咱们就在一起,好不好?别抗拒软筋散了,你的抗拒会让你很难受的,别抗拒它,就像别抗拒我。”
张文澜抚摸她面容,又看她蹙眉,忽然间恍然大悟般地询问:“你如此抗拒,会让自己很不舒服。我不想你这样痛苦,樱桃,我帮帮你吧。”
姚宝樱想:他能怎么帮她?
下一刻,他朝她递出了手。
他在解她的衣带,微凉的手指拂过她的腰线。在她瑟缩一下时,他顿了一下,继续朝下。
姚宝樱一下子呆滞。
她冷静不下来了:“张文澜,住手!”
张文澜平静的面上此时浮起一丝笑:“我服侍你,好不好?”
单纯的少女只在前几日初经云雨,未懂其中分寸。但他手指朝下的架势,让姚宝樱本能慌乱。因那燃起的香雾作用,她内力快速流逝,她一边控制时,一边被他的手指冰到。
她真的慌了。
她呼吸乱了。
不合时宜,她脑海一下子想到自己从张文澜寝舍搜到的那些春、宫图。那些惟妙惟肖的画像,那些栩栩如生的淫念。那些画像曾离她很远,让她面红耳赤又好奇憧憬,可在此时、此时……
姚宝樱猛地蹬腿。
她转身就要跳湖。
张文澜扑来。
即使武功流失,他也不是她的对手。却偏偏因为姚宝樱内力远强于他,这软筋散作用于她身上,竟比他这本就三脚猫的内力流失,要快得多。
姚宝樱磕撞间,被他从后抓住脚踝。
他像水底缠缠绵绵的水草,扣着她的脚腕,自下而上的纠缠她。他的呼吸碰到她足背,姚宝樱惊乱地乱踢,他微微喘,力气却加大。
他哄她:“你会快乐的。”
姚宝樱:“我不要、我不要!唔……张二,你真的要我恨你吗?”
张文澜许诺:“你会快乐。”
他转过脸,亲上她足背。
姚宝樱另一脚蹬去,被他扣到自己肩头。姚宝樱上半身挣扎着起来,他潮湿的呼吸自下而上,轻轻在她腿侧点了一下。她一下子全身充血,热汗腾地酸入腰间,姚宝樱跌了回去,重新倒在船只间。
她手指胡乱地抓过船头的莲花莲蓬,去砸他一脸。
可他不以为耻,只在唇齿间出力。
姚宝樱全身发抖,朝下忍不住看一眼。她一眼看到他那海藻般散开的乌黑发丝,湿漉漉的微微发白的眉眼,因水汽而更加嫣红的唇瓣。他的丰唇微张,咬着她腿侧肌肤,像一块冷玉贴着她。
他察觉她的凝视,倏而抬起一只眼,眼睛含笑。
姚宝樱目中生雾,神色涣散,有些呆滞。
他的神色便转厉转凶,忽而撩起她的裙裾,扯开她的凌乱带子,整个人伏了过去。姚宝樱分明不愿意,分明害怕,可她使不上力,又在他贴上时,惶然地喘一口气,发出呜咽一般的声音。
他便知晓她快乐,更为卖力。
姚宝樱一下子侧过脸,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在案板上挣扎的鱼。
她侧过脸,咬住自己手背。
她的神色变得迷离,她努力抵抗他带来的影响。
一边是水流弥漫,青年纠缠,一边是内力相抗,屏住呼吸。
她拼命抵抗他的影响时,整个人还坚持向船头爬。她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不要这些,她不想失去自己的武功。可她肌肤微微泛红,她在抵抗间,头开始痛起来。
她捂住自己的头。
头痛欲裂。
身子因欲而战栗。
她始终不敢放松自己,放松自己的抵抗。
她喘着气,头磕在船头,痛得恨不得撞船时,脑海中忽然浮起混乱的浮光掠影一般的场景——
她在混乱中看到了雨夜中血流成河,自己离开汴京后,一路赶往太原城。
她在尸骨堆积的城池中躲避霍丘敌人,寻找故人尸骨。她在张漠的帮助下一一找回“十二夜”,可是其中没有第九夜,也没有第十二夜。她那时不知张漠就是“子夜刀”,她一
心牵挂着找师姐。师姐什么也不告诉她……
莲叶田田,青年呼吸幽微。
倒在船只间的少女被按住腿,腰下裙裾下拱起一个人影。少女模模糊糊地仰头看着天上的烈日,烈日穿过花草遮掩的树叶影子,落入她眼中,刺得她双眼微红。
她在混乱的记忆中看到自己背着受伤的师姐回到云门,在树下埋了自己多年的陌刀。她自此再不用刀,可她也没有见到张文澜的只言片语。她以为他和她一刀两断,他恨她恨得生不如死,恨她恨得要与她老死不相往来。她在云门大哭一场,埋葬自己的伤心心事,继续学武,发誓再不下山了。
船只摇晃,少女呜咽。他的手指滚烫按着她,他的红唇青眉像水妖一样在烟雾中时远时近。可她身体被浇打,她被迫变得变得像水一样柔软,像云一样飘忽。
她还是要下山的。因为“十二夜”消弭,江湖山河不振,人人躲藏。“十二夜”可以消沉,但是江湖风雨飘摇,乱世国事不明,大家需要领头人,江湖需要他们去面对崛起的朝廷。姚宝樱也必须擦干眼泪,重新来到汴京。
六月夏日热气蒸腾,一切恍如瑶佩流空,玉筝调柱。蝉鸣声如此悠远动听,切切悱恻,像是要把一整日夏日,种在姚宝樱的体内、血液中。少女飞快地出了汗,她流汗且吟哦,双目失神地瞠大,凝望着自己自记忆碎片中飘出来的光影。
十八岁的姚宝樱来到汴京,本没有那么多的儿女情长可以挥霍。她有太多想要做的事,她弄不明白自己的旧情郎,她也没心思去懂。但他就像个鬼一样,出现在她要做的每一件事的尽头。她要做任何事,都甩不开他的阴影……
现实中,姚宝樱忽然战栗得剧烈,她尖叫出声,而张文澜扣紧她的脚踝不放。
她终于像死鱼一样安静下来,呆呆地看去。她见他从她裙下爬出,面容噙水,手指间也勾起一抹黏腻的水液。他捡起来,挑目让她看,乌黑的眉目水光粼粼,昳丽无比。
姚宝樱赤红着眼看他。
姚宝樱一字一句:“张文澜,你真可怜。”
张文澜怔住。
也许这是他今日的第一次失态,他不明白她这样说的缘故。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笑,以为她在记恨软筋散的事。
张文澜道:“我只是怕你逃。而且我和你一样。”
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垂下眼,思考一下,叮叮咣咣地戴着那一身锁链,朝姚宝樱爬来。他搂住她,道:“我很难受。”
而少女蓦地扭过头,闭上眼,不再搭理他。
他有些愣住。
他眉目间的笑僵住。
但他很快说服自己,只是抱住她,将她搂入自己怀中。
她不挣扎,不拒绝。他有些安心,却更为不安。
张文澜迷惘地想:她身体明明快乐了啊——
姚宝樱想起了一切。
六月初一船只上的争斗,让她那日在对抗软筋散后,记忆开始慢慢恢复。
而记忆越是恢复,她越觉得疲惫,越是不愿意和张文澜斗什么了。
正如她一直以来前往汴京的目的:她的目的中本没有张文澜,她一直有自己想做的事。
如今局势不明,她顾不上疯癫的张文澜,她要查探他手中的资料。
当夜,在张文澜终于入睡后,姚宝樱运气,借着与他离得近的蛊虫作用,一点点将自己白日时藏起来的那点内力,运于指尖,再传遍全身。
屋中燃香袅袅。
她抗拒着软筋散作用的时候,难免抵抗得鬓角生汗,指尖发抖。但她又靠着这蛊虫作用,得以勉强维持自己的体力。
她在动作间,碰到了手上铁链。
铁链在寒夜中发出清脆声音,姚宝樱僵住,下一刻,张文澜在睡梦中缠过来,捂住她手腕,轻声:“痛吗?”
姚宝樱在寒夜中,静静地看着他的眉眼。
她神色迷离,默默闭上眼——
六月二日,姚宝樱如常地解开铁链,与长青在书房的密室中撞见。
长青自然知道张文澜对她下了软筋散,而她竟然行动自如,长青不由地神色略微复杂。
姚宝樱却一言不发,翻看那些案牍文件。甚至在长青也不做声地忙起他的事时,她不动声色地出现在他身后,装作翻看别的卷帙的模样,朝他手中的折子瞥了一眼——
她瞥到了“霍丘”“北境”“十二夜”的字样。
长青警惕地抬头。
姚宝樱理直气壮:“我要看你旁边那卷书。”
她在翻书时,又若无其事地提起来:“长青大哥,我要你讲的故事,你还没讲完呢。烦请你继续说,我是如何被你家二郎关起来,外面又发生了些什么事。”——
六月二日夜,张文澜站在床榻前,静看着侍女收起的二夫人的衣裙。
他轻轻俯身,手指擦过床榻上沉睡女孩儿的鬓角,从她发间抹到一点莹白的痕迹。
屏风外,侍女抱着衣衫,紧张地等待。
张文澜却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走出屏风:“不要惊扰她。”
侍女胆怯退下,看着自己怀中的衣物,叹口气:张二夫人的裙裾上沾上了二郎书房密道中撒的萤虫粉。
可惜二夫人不知。
二郎装作不知。
第96章 何愁富贵不相逢5
六月二日夜。
云野去高家,再一次和高善慈会面。
他靠着一堵墙,漫不经心地将一瓶药交给高善慈:“把这药,下给你兄长。六月五日,我带你走。”
高善慈喃喃:“你还是翻墙……”
云野笑:“不,我到时候,光明正大拜访高家。”
高善慈:“什么理由?”
云野眉目在稀疏星云下模糊无比:“你我的婚事。”
清风寂寂,廊庑如烟。高善慈垂下的睫毛微颤,握着药瓶的手指微微发白。
高家如今管制森严,云野只来得及争取这么一丁点时间,便匆匆离去。所以他错过了高善慈苍白的脸色,发抖的身躯。
而在她走后,高善慈默默从怀中取出另一瓶药。
那是一刻前,高善声交给她的:“把这药,下给你那个情郎。他是霍丘人,他掌握了我的秘密,我不能留他。六月五日,便是老师许给我的动手日期。”
高善慈轻声:“可是,我以什么借口让云郎来呢?”
她哥哥轻飘飘道:“你不是与他私奔吗?就说,商议你们的婚事啊。”——
六月二日夜,文公文如故,在自己府邸的书房中,复盘着最近这桩桩件件事情。
朝廷结盟一派的名单,被高善声藏起。
为了纠正这个错误,文公要高善声去杀了云野,却在同时间,让云野去杀高善声。
这二人两败俱伤,那还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名单的事——张文澜。
而张文澜与他书信频频,称与他有些误会,与他私谈……
文公心中不安,倏而睁开眼,只觉得眼前一切事态发展,像一个早已张开的密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想和谈,但霍丘使臣不是只有一个云野。他可以牺牲云野,因为还有一个霍丘正使在汴京。
他想在夷山除掉张文澜,他好不容易查到夷山的线索……
这些会不会是张文澜抛给他的诱饵?
文公倏而起身,疾步奔出书房,递给外面的人一张字条:“保护霍丘正使。”——
六月三日,姚宝樱在张文澜的书房中,终于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
她看到了张文澜和文公的书信。
她看到张文澜留下的一些字迹潦草混乱的书写文字。她认的字不算多,而这些字是他思考时随意留的草稿,草稿不一定是最终方案,却一定蕴藏着一些什么。
他留下的这些字有:
文如故,高善声,高善慈,云野,陈书虞,鬼市,霍丘……
最后这些字,指向一个结局:战。
姚宝樱揉着这些字条,心跳加速,拼命地运用自己对张文澜的那冰山一角般的了解,去猜他这些字所代表的阴谋,他到底在做些什么事——
六月三日,长青在书房密室中的重重案牍间,终于寻到了一则故事。
书信往来编织出的故事,来自两种笔迹。
长青跟在张文澜身边长达两年,帮张文澜处理太多秘密事件,他早已清楚两种笔迹的主人是谁:一者张漠,一者张文澜。
他们借对话,隔着几页纸,穿越时光,在商议一桩旧事——
先是张漠潦草的字迹,可见书写时的着急与仓促:余在“十二夜”中寻得一霍丘爪牙,或可杀之。然“十二夜”正欲行刺霍丘王,余欲将人引去幽州。
再是张文澜的回复:我去幽州接应。
再是张漠的字迹:行动有变,余见机行事,微水不必去幽州。
中间,信件断了很久,沾了许多血迹与尘土,才终于续上。
张文澜回信:汴京有变,我无法前往幽州。你身在何处?可曾处理危机?
长青撑着自己青筋直跳的额头,将头磕在墙上,痛得自己整个精神都在麻痹战栗。
“十二夜”……霍丘爪牙……
云野……张氏兄弟……
他脑海中的记忆如土石般,在淋淋漓漓的血雨中,浇出了一些软化痕迹。而今那些记忆挣扎着,想要呼啸而出。
长青忽而想到两年前,自己在张家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张氏兄弟。
张漠看他的眼神,笑意中带着几分古怪:“往日种种,犹如逝水。自今日起,你便跟在二郎身边做事便是。”
长青每月喝那一碗又一碗的疗伤药汁,因他醒来时遍体鳞伤,气力皆无。
他说一口流畅的大周话,他书写巍峨的大周文字,他对周遭万物没有好奇心,不关心身边所有事情……他以为自己的不关心是性情使然,他以为自己天生没有好奇心……突而,他脑海中窜出云野噙着热泪的眼眸。
云野在密林中朝他走:“我有一个弟弟,我弟弟本是霍丘王子。我被霍丘国王蒙骗,我弟弟生死不知。前任霍丘王已死,没人知晓他曾经的筹谋算计,可我还是不信他会杀掉自己的儿子。
“如果我弟弟出生起就在执行一桩密令,如果我弟弟根本没有死。如果现今的霍丘王只是希望我弟弟死了……
“你腰下的寒鸦翎羽,到底来自于谁,你全然不知吗?”
长青大汗淋漓,撑住额头,忽然肩头被人拍一下。
他警惕回头,撞上姚宝樱的目光。
姚宝樱:“长青大哥,你能帮我和鬼市传一则消息吗?”
长青静静地看着她。
他恍惚着说自己都越来越不信的话:“……我不会背叛二郎。”
姚宝樱笑一下,笑意却没有流入眼中。
她站在长青背后,思考着长青到底是谁。
这个笑容干净的少女,终究有了自己的一桩算计:“这不算背叛二郎。我只是告诉朋友们几个消息而已。你们二郎说不定都忘了呢。”
长青转头看她。
姚宝樱低头思考一下,抬头弯眸:“让容师兄,帮我杀一个人——杜员外。”
杜员外,是她来到汴京后想杀却没杀的第一个人。
杜员外,也是张文澜写给暗榜的通缉令中的人。
杜员外,同样是张文澜留下的那么多案牍文书中,与文公有千万丝纠葛的人。
张文澜这里一定有一个关于朝堂江湖的筹算。她曾想用玉霜夫人的消息和他交换,可她被张文澜弄得失忆,错过了最佳时间。而她现在已经不想告知他了。
她在这座宅院中,日日刺探,日日搜查,她与赵舜有一腔针对张文澜的计划。夷山之后,计划短暂暂停,六月伊始,计划重续。她现在应该要去执行计划最后一步了。
姚宝樱心想:如果自己猜测实属,杜员外必须死。如果自己猜中了张文澜在做的事,自己必须立刻离开此地,去杀人,也去救人——
六月三日,昭庆公主鸣呶,终于在陈家,见到了萎靡不振的陈书虞。
陈书虞被关在府中。他父母唉声叹气,他自己饮酒度日,精神恹恹。
而小公主进了屋,冲过去摇晃人肩膀。
一屋酒气,彰显这次打击,对这位陈五郎的影响之大。
鸣呶见人不醒,她干脆一巴掌扇去,喊道:“你振作一点!难道你不想知道,把你害到这一步的背后凶手是谁吗?”
陈书虞趴在桌上,迟钝地抬起脸。他眯着眼睛半晌,才认出了她是谁,痴笑:“鸣呶啊,对不起,我那天不是要杀你……我从来没想杀你,嗝……”
一屋腥臭,酒嗝熏得鸣呶差点晕过去。
鸣呶:“陈五,你真是废物。你家里让你从军,你非要学文,说辅助我皇兄。现在呢?你的殿前司都成了筛子了,这就是你瞧不起武官的结果!为国争光,为什么拘于文武?鬼市都被你折腾得快完了,你还在吃酒!”
她见他还昏昏沉沉,倏地想起樱桃宴那夜,陈书虞看着宝樱姐眼睛发直的样子。
小公主干脆一横心,喊道:“你再这么颓丧下去,宝樱姐就被你害死了!”
宝樱?宝樱!
陈书虞茫然抬头,扭头在屋中寻找少女模样,他指着鸣呶哈哈大笑,又疑惑此女为何眼熟。
他醉意濛濛,眼中光华时暗时亮。
鸣呶:“你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我皇嫂,为了陈家,为了我哥哥,你也要撑过去!啊啊啊啊你给我起来啊——”
鸣呶拔萝卜一样想把他从酒桌上拔起来,却哎呦一声,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酒坛咕噜噜滚了一地,摔得小公主龇牙咧嘴,而陈书虞恍恍惚惚地坐在地上,又怔忡半刻,忽然醒过来,红了眼。
他咬牙:“鸣呶,你莫非知道是谁害我?”
坐在酒坛中快被熏过去的鸣呶揉着自己手臂,努力抬起下巴,表现自己的高贵与智慧:“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很快行动。那个人利用你一次,他们把你当废物,一定想用你第二次。毕竟,你手中有兵,如今是他们最需要的……”
鸣呶手撑着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小脑瓜,镇定道:“陈五,你听懂我在说什么了吧?听懂的话,你赶紧起来,帮我去找个医师,我好像要被你的酒熏晕了……”
陈书虞呆呆看她,迟钝地张大嘴——
六月四日下午,高家府邸,布置着一场宴席。
云野试图来看高善慈,因高家侍卫布置森然,他只寻到一刻钟时间。
他再次说服高善慈,说自己明日拜访高家。
高善慈虚弱:“也许,我直接和你走……”
他打断:“小慈,我想光明正大带你离开。我下药
不是想害你哥哥,只是想让你哥哥答应我们的婚事。”
高善慈垂着眼。
因为相似的话,她哥哥也说过:“毕竟朝堂安排的和亲是公主和亲。你与霍丘使臣有情,哥哥为了你,总得商议个章程。你让云野来家中拜访,哥哥下药,只是为了你的幸福。”
高善慈同样虚弱地说过:“也许,我不会和他成亲……”
高善声:“说什么呢?张二郎写了那封休书,你难道真要高家上下因你蒙羞?小慈,成大事者,莫要心慈手软。”
是么?
她的哥哥,她的情郎,都不心慈手软……吗?——
六月四日,姚宝樱昏昏沉沉被关在寝舍中,那软筋散的作用更强烈了。
她醒来时,却看到床榻边就着水写了几个字。
那不是张文澜的字迹。
而就着水写的字,要让她这个最近昏睡时日增多的人看到,需要严格把握好时辰和看守轮换的批次。
手脚锁链晃动的姚宝樱当下抬头,朝四方看:是谁,能在张二郎的寝舍床榻边给她留字,而不被张二郎发现?
她心脏砰砰,没有想出所以然,只好去看那字。
那字写着:戌时三刻,净梧院东,送你出府。
这是……谁写给她的?——
六月四日下午,张文澜早早离开官署。他提着一尾鱼,回去府邸,要给自己的夫人做鱼吃。
他开门之际,正碰上姚宝樱解开锁链,跌跌撞撞地要逃出府邸。
二人对峙,寝舍门重新关闭。那尾鱼弄湿了郎君的衣摆,被丢在了地砖上。
鱼在地砖上扑腾,张文澜含笑着走向姚宝樱。
他抚摸她下巴,问她知不知晓一首诗。
他缓慢地从阴影中走出,笑吟吟:“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叫人骨髓枯。”
黄昏切割地砖,金光与暗光错乱。寝舍中,他像胜利者,她像落汤鸡。
当真如此吗?
姚宝樱煞白着脸,她步步后退,崩溃一般地尖叫:“你说过你厌恶我,你不会给我一道好眼色,不愿和我有一丝瓜葛——”
“我厌恶你。”张文澜淡道。
“我不会给你一道好眼色。”他的面容在黄昏下显出金昏色的诡影。
“我不愿和你有一丝瓜葛。”他眼尾轻轻扬起,有了笑意。
他朝她走来,俯下脸。
屋中阴影如刀子般将他切成两半,一者如玉人,一者如鬼怪:“那些都是骗你的。”
姚宝樱跌坐在榻,看着地上挣扎的鱼,鱼身踩出来的一地水沼,还有他衣摆上的云草纹沾上鱼腥臭气。
黄昏帷幔飞起,映着金色光,簌簌如樱桃花落。
六月了,被张文澜藏了一个春天、一个夏日的禁园樱桃花已枯。他的樱桃花落了,禁园中新叶稀稀拉拉,时光已逝。
寝舍中,被逼退到床沿边的姚宝樱笑起来。她袖中藏了瓷片,心中有一桩出走计划,而她将用旁的方式刺伤他。
张文澜不动声色:“你笑什么?”
姚宝樱:“我笑你可怜。”
她坐在床榻间,也像一个恶鬼般,笑着朝他抬起脸。
他只僵一下,便不以为意,试图维持自己胜利者的风度:“我本就要你可怜……”
他话没说完,浑噩失声。因她在黄昏余光中抬起脸,朝他露出金辉玉色。她目中水光粼粼,盈盈间闪着碎波。
她乱发贴颊,面色苍然中带着不正常的晕红。
她乌黑的眼睛缓缓避开他的目光,怔望寝舍漂浮尘埃,俯看地上污浊浑水:“张文澜,我笑你可怜。
“我可怜你本是天上狐,却将自己作践成地下鬼。
“我可怜你明明身居高位,却敏感多疑畏惧人心。
“我可怜你重重布置只为得到我的爱,而重重布置之后,却还是把我推到了你的对立面。我可怜你自傲自负,捏着一把棋子以为算尽所有,却始终勘不破情之一字。
“我可怜你身坐枯井不明缘由,困在张宅中只能看着头顶一片方圆天,连愿意陪你的人都求不到。
“你真可怜——你连可怜的爱,都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