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一章终于回收了,背景人物们登场啦~努力把第一卷结束!
第97章 何愁富贵不相逢6
骂人有瘾,骂张文澜更有瘾。
当事情已经失控、朝着那个悬崖极速狂奔时,姚宝樱要过把瘾。
但过了瘾,她骂完后,眼珠便不自主地看四方的桌椅边缘、床柱墙头。好在这屋子丁点儿尖锐些的地方,都在最近被侍女们贴心地裹上了柔软绸缎。
姚宝樱难免心酸。
侍女们恐怕以为这些包裹的绸缎,是为了防止姚宝樱一个想不开,一头撞上去自尽。
然而这是为了防止张文澜闷不吭声地撞上去。
所以……她还关心他的死活吗?
在他对她做了这么恶劣的事后,她真的还在意他是死是活吗?
她和阿澜终究变成一对怨侣,期间缘故是他错了更多。正常人都应远离疯子,尤其是一个过于聪明的疯子……
姚宝樱手脚上的铁链刺得她肌肤发凉,她低着头,忽听到张文澜很轻的笑声。
她愣一下后,听到那笑声继续。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那个疯子——
披着人皮,穿着公服,丢开鲜鱼。疯子长着一张英俊多情的脸,微长的眼尾勾着一些泛着胭脂红的水汽。
他看着像要哭。
但他确实在笑。
很淡漠、无所谓的、茫然的笑。
也许人在不知道如何面对创伤的时候,只能笑。
张文澜便这样看着床榻上的姚宝樱。
她的眼神里直白地写着“疯子”,他的心脏因此而时不时抽、搐一下。但可能抽的次数太多了,他已经不觉得痛了。
张文澜道:“樱桃,我已经累了。我不会再和你吵了。”
姚宝樱:“你每次都说你累了。你到底是多累,整日都在累?”
张文澜带着恍惚的笑意望着她。
他缓缓说:“其实,我想过要好好与你相处,与你做最寻常的夫妻。你失了忆,忘记了江湖,可以来保护我。你心里眼里都只有我……”
他思考一下:“但是即使失忆后,你眼里也不是只有我。后来你不肯再失忆……容我猜猜,你如今的愤怒与先前更有所不同,是想起了大半吗?那也正常。你不肯喝鱼汤,不肯佩戴幻铃,我每每靠近,你就开始与我斗智斗勇。我只能与你同吃同住,来让你进些食。可即使这样,你也怀疑我会给你下毒。”
姚宝樱:“你的前科太多了。”
他浅笑:“我把你变成了,像我一样疑神疑鬼的怪物吗?”
姚宝樱愣住。
如同重锤击心。
她脸色刷地失去所有血色。
若说她先前还在愤怒,还在思考怎么激怒他,她此时当真大脑空白,怔怔地想:对啊,我满腹疑心。我被张文澜同化了吗?
我变得和他一样可悲了吗?
惊弓之鸟的生活消耗她的精力、体力,而张文澜常日就像惊弓之鸟一样……
姚宝樱目光凌厉地盯着他。
他若有所思地笑:“我不喜欢疑神疑鬼的樱桃。”
姚宝樱:“所以呢,你打算放过我了?”
她说得嘲讽,自然知道他不会。
他眼睛轻轻眨一下,转移话题,不接她的话。
他自说自话的本事一向可以,他走向她,坐在榻边。在姚宝樱的愤怒下,他强行地握住她下巴,打量她的眉目。
他真心道:“你真好看。”
他喃喃:“你像是一个专门为我定制的器具,总是戳我死穴,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勾住我。我想死的时候
,你无意识便会救我。我没有生志的时候,你总在逗我笑。我生闷气的时候,你就好像看不懂一样,自顾自招惹我,非要我搭理你。”
他困惑地批评她:“樱桃,你一直在勾引我。”
姚宝樱被冤枉得,火冒三丈。
但也许是他此时状态过于奇异,又不像是发疯前兆,姚宝樱便闷闷地听了下去。
张文澜:“我想过变成你希望我成为的样子,本性也许难改,但只要模仿得好,你也看不出来。我有很多想待你好的方式——我想给你买新衣裳,戴漂亮耳饰,耍乱七八糟的武器……我有十几个箱子的东西想送给你。”
他垂下眼。
姚宝樱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知道。
失忆的那段时间,她翻过这个寝舍。
她在寝舍中找到过许多女儿家用的东西,她理所当然以为那是自己的旧物。只是旧物很陌生,她很茫然。而她碰也不碰的东西,次日便会消失,会有新的箱子补上……
张文澜在试探她到底喜欢什么。
他不断地试错,不断地纠正。
他把自己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观察着日光下的少女。他不羡慕日光也不喜欢日光,他只是在喜欢她罢了。
张文澜陈述:“然而你觉得,我不合你心意。我不知怎么做,能讨你欢心。因为我每一次做的事,都让你不开心。我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可是……”
他兀自笑一下。
原因自然是,他与她格外不同。
他每一次离幸福很近的时候,他都想到娘。
至今,他袖中的金钗在提醒他玉霜夫人的生死谜团,在提醒他,曾经的稚童时期,他全心全意地相信一个至亲,那个至亲把他骗拐到山林中。
他跌入土坑爬不上去,而他的娘笑着说:我都是骗你的。
玉霜夫人是他的梦魇。
但玉霜夫人教会了他一件事:不要信任他人。
张文澜害怕姚宝樱背叛,害怕姚宝樱远离。他为了提防她的背叛,做了很多安排。而这些安排,又将姚宝樱推得更远。
张文澜揉着宝樱的下巴:“我很害怕和你成为怨侣。但是,如果只能这样的话,我也可以接受。”
姚宝樱冷笑。
她自然不接受。
而这个人,顶着这样的面容与神色,垂眸看着她:“樱桃,和我行鱼水之欢吧。”
姚宝樱:“……?”
她一下子愣住。
她不知道他话题怎么转到这个方向,她准备的一腔骂词还没有发泄,她甚至还没有刺激得他失控……他不失控,她怎么有机会逃?
张文澜以一种无所谓的态度看着她笑。
他简直想死。
他非常的不在意:“我对你有欲。”
他平铺直叙:“我一直想和你睡觉,但总是没有机会。我不是状态不好,就是更想取悦你。但我现在不想取悦你了,凭什么总是你在快乐,你在无忧无虑,而我一味忍耐与退让。”
姚宝樱:“你在说什么鬼话……唔。”
张文澜:“反正你也不喜欢我,反正你讨厌我讨厌得恨不得我立刻死,反正你要和我当怨侣,那我爽一下有什么关系。”
他喃喃自语:“我不想到死了,都不能做个风流鬼。”
姚宝樱:“唔唔唔……”
手脚上的铁链束缚住了她,身上的软筋散让她没有抗拒的力气。昏昏沉沉的迷药时不时影响她的神智,而他又只消靠近一下,唇齿贴上她的肌肤,姚宝樱便能听到自己骨血汩汩的战栗感。
她咬牙,忍着自己体内的瞬间颤颤。
她不想让他发现她身体的秘密。
她不想给他片刻可乘之机——
所以傍晚时分,这座寝舍的缠斗,只在床榻间,双方却宛如沉浸深水。
张文澜是真的无所谓了啊。
他好像真的疯了,真的什么也不在乎了。据姚宝樱最近查到的消息,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事变就在这一两日,他却沉迷女色浑噩度日。难道他的那些安排,他都不管了吗?
姚宝樱又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事。
她最近被张文澜缠着,关着,喂药着。她的大脑意识经常是乱的,她隐约觉得心头怪异,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件事,可她又实在想不起来。
他是她的克星。
姚宝樱这般一想,又怨又恨下,眼圈发红,鼻尖酸楚,泪意又开始强忍不住了。
但她吸口气,打起精神——她不是一个沉迷情爱的樱桃。
张文澜沉醉之际,抱着她起伏喘息间,忽而,他感到肩膀被人一推,被他按在身下的少女动作,翻身欲起。
他浅浅吟哦,被刺激得周身打颤,手脚发麻。他强忍着自己的失态,眼珠僵硬地翻动,不露出丑态,去看她——
那手脚被铁链锁着的少女披散长发,在此时美艳无比,真的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张文澜恍惚着看她笑。
他朝她伸手:“樱桃,我喜欢你。”
姚宝樱俯身:“阿澜公子。”
他迷离的眼睛流着玉水,眼中玉水缓缓拨动,朝她仰去。他身体沉浸在快意中,因她的一丁点儿动作,而鬓角生汗、唇瓣微张。
姚宝樱闭目:“……我也喜欢你。”
少女泪水落在他颊上。
下一刻,他的呼吸难抑,身子颤抖起来。他的身体不受控地绷紧,又不受控地刹那松懈,在她的强硬转为柔软时,他竟激动得、激动得……
他红着目看她。
他甚至不知自己在不相信什么……
少女在他最快乐的时候,俯下身抱紧他。
她伸指抵在他后颈处,倏而刺入一股内力。她轻声:“阿澜公子,别怕,不痛的。”
内力……
张文澜还在战栗着发泄,他发湿唇红,目光如同噙着泪。
然后,张文澜闭上眼,昏睡过去。姚宝樱抱着他,将他裹入被褥中。
她不敢看他。
她不看他潮红又青白的容色,不看他长发淋漓汗湿下,藏着怎样的颓然。
姚宝樱顿坐一会儿,闭上眼平复自己体内的燥热。
她熟练地借助二人感应之下的蛊虫带来的力量,调整自己体内内息,将软筋散的药效聚到指尖,排出体内。有了内力,她便摘掉手脚上的铁链——
日暮已昏,华灯初上,姚宝樱在张宅的净梧院东角楼下,等到了人。
张漠青衫落拓,腰下悬刀,负手朝她走来。
夜火与灯笼让张漠面容模糊,姚宝樱仓促一眼,只看到许久不见,这位大伯好像更瘦削了些,脸色更白了些,比起那位被她敲晕的弟弟……
姚宝樱控制自己不去想。
姚宝樱盯着张漠的眉心朱砂痣一会儿,目光警惕后挪,看到张漠身后的三两个侍卫。
张漠笑:“无妨,我的人。”
姚宝樱:“你的人?”
张漠摆出一副受伤模样:“你这便小瞧我了吧?我好歹是张家大郎,虽然被小澜架空,但我也不至于一两个人手都没有吧?”
姚宝樱想,张漠真是一个神奇的人。
他好像不知道什么叫苦,什么叫病,什么叫焦急。
他每次与她见面,无论精神多差,都保持着一副乐天诙谐的好性情。他个高人挺,瘦得跟把竹子似的。然而姚宝樱从他的呼吸与脚步声判断出,他随时有能力动武。
只是姚宝樱没有与他开玩笑的心情。
发生了太多事。
她此时心情低落,只想赶紧离开这座宅院,去做自己的事。
姚宝樱勉强打起精神:“我今早醒来,看到床榻边用水留的字迹,便猜到是你。如果这府中有人能破开张二的樊笼,给我留讯息,还想送我走……只能是‘子夜刀’了。”
张漠做个“请”的手势。
姚宝樱不矫情。
张漠对张家的控制远不如张文澜,这一次为了送宝樱出去,他出动了自己为数不多的侍卫。而他自己武功高超,姚宝樱解除软筋散后,飞檐走壁不在话下,二人躲开张宅的侍卫们,平安出了府。
过于顺利。
顺利得姚宝樱有些恍惚。
而出了府,沿着深巷,张漠仍要继续送:“你若要去高家,这条路是最近的。”
姚宝樱脚下一顿:“……你猜到了我要去高家?我以为你会猜‘鬼市’。”
张漠回过头,拍墙佯怒:“小姚女侠,可别小瞧哥哥呀。我混江湖的时候,你们都还是小屁孩呢。”
夜风吹过,带来点点凉气。
姚宝樱望着他的笑容,颓靡的心情终于好了些。
她跟上张漠,目光撇过身后护着他们的两个侍卫。
隔着一道巷子,她听到巷外脚步声纷乱,地面传来震动声。
夜里有人出动。
姚宝樱伸长耳朵,握紧拳头。她猜,张文澜布的陷阱,在收网了——汴京在调兵。
他们……打算今夜行动吗?
张漠的青袍擦过巷墙,他回头招呼:“这边。”
姚宝樱定下神,注意从隔着墙的兵马脚步声,移到张漠身上。她捏了捏自己袖中的匕首,安心一些,步伐加快两步。
她弯起眼睛,询问张漠
:“我猜,大伯出手,恐怕不是只有送我的这一个目的吧。”
张漠:“为何这么说呢?”
姚宝樱哼一声:“不是大伯说,你吃过的盐,比我走过的路还多吗?”
张漠闷笑:“哎呀,你这个小娘子,伶牙俐齿……我何时那般说了?不过你还叫我‘大伯’,哈哈,你和小澜两个啊,真是让我操碎了心。”
姚宝樱一滞。
她立刻冷冷地拔出匕首,抵在张漠后腰上。
张漠无辜眨眼:“恩将仇报啊?”
姚宝樱板着脸:“你既然猜到我想去高家,便应该猜得到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你和你弟弟,都是诡计多端的人,你比他藏得还深。但是你品性比他端正得多,我便猜,你愿意亲自送我,应该是终于打算摊牌了。”
姚宝樱催促:“我来汴京,就是为了找‘子夜刀’,为了追问当年太原刺杀霍丘王一事的真相。你上一次不肯说,这一次却主动来送我……此时,是否到了你想要的时机呢?”
她查看两边墙壁,忖度张漠若是依然不肯说的话,自己如今被张文澜关了许多日,是否还能武力强行带走张漠。
好在……张漠颔首:“姚女侠快快收回你的匕首,小心真刺伤了我。你猜的不错,我确实打算送你一程,顺便告知你真相。”
姚宝樱睁大眼睛。
她被关得有点儿呆滞的眼神,霎时迸发出流离的光,在夜中熠熠生辉。
张漠莞尔。
姚宝樱带着一腔狐疑,跟着他继续在寒夜中东躲西藏——
龙启元年,是李元微建立北周王朝的元年,也是张漠和李元微分开后、独身行走江湖的第三年。
他在这三年中,结交江湖朋友,与爱人私定终身却天各一方,有头无尾。
自前朝大周国灭后,南北各建新朝,都称自己有大周嫡系血脉。
两国隔江分治。
北周直面蛮夷入侵的压力,常年战火燎原,百姓流离失所。南周不用直面霍丘国,又靠海经商,国家富强程度,远胜过北周。
北周为了缓解在正面战场上的压力,也为了提防南周趁机吞并北周,张漠作为李元微的至交好友,打算拉江湖人入局——去太原刺杀霍丘王,让霍丘被迫战退,不得占领整片北境——
张漠漫声:“无论你信与不信,我进入江湖,拉着众人结成‘十二夜’,并不是为了间离江湖。前朝灭国,我和李元微争论过前朝灭亡的缘由。李元微认为末帝昏聩,朝臣争权,军阀混战,给了霍丘可乘之机……我承认他说得对,但我认为,他少算了江湖势力。”
张漠朝姚宝樱笑:“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前朝末帝曾丢弃一个女儿,那个女儿被江湖人保护过一段时间。因为那个女儿,江湖和朝廷产生了矛盾。啊,那好像都是我们出生前的事啦,你师姐哄你睡觉也未必讲这种无聊野史。”
他扮个鬼脸,姚宝樱茫然。
前朝末帝离她太遥远了……她完全不知道张漠提这件事的原因。
她一边听着身后追兵的脚步声,一边迷惘看张漠。
张漠:“前朝末帝因为无力平衡多方势力而亡国。我意识到,江湖势力可以左右朝局。如果一个国家只有朝臣一种声音,天下苍生的声音,由谁传递呢?
“江湖在野,在民,在微末。我们建立新朝,便不能舍弃江湖。”
姚宝樱心跳加快。
她明亮的眼睛看向张漠——这正是她来到汴京的原因。
这是她想见皇帝李元微的原因!
张漠幽静:“我曾经的设想,是让‘十二夜’成为悬在北周朝堂上的一把刀。
“张清溪会死亡,李元微会变老,朝臣会被权势裹挟失去初心。我需要一股势力,时时提醒朝堂:北周王朝,不能只手遮天,挥霍民意。
“我希望‘十二夜’做那把刀,监视朝堂。我希望这把刀不受朝堂制约,并且得到皇帝的支持。
“我们一起从那个乱世走出,我们毕生建立更好的国家,规避前朝灭亡的原因。我们将收复失地,北伐南征,在朝廷与江湖的共同努力下,重建大一统的国家。
“这才是我与李元微想真正建立的王朝。”
夜雾弥漫,夜火微弱,凉风拂面。
张漠一席话,听得姚宝樱热血沸腾,心头鼓跳。
她为此激荡。
她感到一股不谋而合的力量传遍全身——她磕磕绊绊地走在一条狭道上,无人理解,自己也迷茫。而在她的前方,其实早有一个人等着她。
那个人为她指出方向,并且告诉她,她走的是通天大道,她做的是正确的事。
姚宝樱眼睛灿亮地追上张漠。
可她看到张漠虚白的面容、虚浮的脚步,登时被现实这泼冷水泼醒——
张漠病魔缠身,“十二夜”分崩离析。
姚宝樱喃喃:“那你是如何成为叛徒的呢?”
她想到自己在张文澜的书房密室中,找到的那些书信。那些信件中说“十二夜”中有霍丘爪牙。张漠出身清白,绝无可能是霍丘爪牙,那么、那么……
电光火石,姚宝樱脱口而出:“是第九夜,对不对?”
张漠侧过脸看她。
姚宝樱语气急促:“太原一行后,第一、二夜死,第十、十一退隐,第九、十二失踪。叛徒是和你一起失踪的第九夜,你、你……你是被连累的吗?”
张漠玩味:“不,我利用了这件事。”
他目中现出追忆。
他告诉姚宝樱,当年“十二夜”应去太原杀霍丘王,张漠无意中发现,“十二夜”中有一个人,立场其实与他们不同。而这个情报,是他用朝堂间的手段查出来的。
因为前朝女婴之事,朝堂和江湖本就互相猜忌。张漠不想在那时候暴露自己是朝廷人,他怕引起“十二夜”的不信任,在刺杀霍丘王一事上因猜忌而出事。
他的原本打算,是将霍丘爪牙引去幽州。
风雨招摇的时期,李元微身在正面战场,无暇开辟幽州战场。张漠不完全信任身边人,但有一人,他足以托付。
姚宝樱怔忡:“张文澜……是他,对吗?”
她脚步变缓,心跳变慢。
她想到三年前她与张文澜的争执——她想去太原。
而张文澜或许打算去做一件更危险的事:他要去幽州,帮他的哥哥。
那时候,来自太原的求助信,宝樱相信那是师姐求助,可张文澜怀疑是叛徒。他拼命拦她,是想他自己独自去做那些危险的事么?
可是幽州、幽州……
张漠:“幽州之事,没有成行。”
姚宝樱低下头。
因为张文澜断了腿。
姚宝樱心乱起来:“你若是去了幽州,我为何会在太原见到你……”
张漠:“因为,我也没有去幽州啊。当时出了另一桩事……这桩事,便是我不愿意说出当年真相的原因。”
姚宝樱:“是不是有南周势力搅和其中?或者第九夜联合其他人,一起质疑你?对了,一定是这样,你是朝廷人的秘密,在刺杀霍丘王前就公布了,一定是第九夜干的……”
张漠打断:“不是第九夜。”
姚宝樱睫毛一颤。
张漠:“是我母亲。”
姚宝樱瞳孔缩起。
张漠眼中现出与张文澜相似的迷惘之色。
他们兄弟二人,有同样纤长、多情的睫毛:“……玉霜夫人。”
巷子拐弯,他脚步趔趄一下,扶墙稳住自己:“姚女侠,你自小长在云门,师门疼爱,师姐庇佑,所以你不理解世上有我们这一家人……我宁可让小澜被寻常的仇怨裹挟,也不能让玉霜夫人彻底毁了他。”
张漠朝姚宝樱笑:“你不是问我,为何不解释,为何不回去见你师姐吗?”
他摊手:“因为我快死了啊。
“所有的误会,在生死面前,都不重要。
“而害我的人,是我的母亲。
“是她到了太原城,一眼认出了我。
“她将‘十二夜’中有朝廷人的消息散出去,她亦想公布‘十二夜’中霍丘爪牙的身世。我不知道她怎会知晓,但我阻拦了她。‘十二夜’为刺杀霍丘王而去太原,若是出现太多背叛者,这次行动,必然失败。我要保计划成功。
“小澜自小长在我父母身边,被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我是在太原城中见到母亲时,才知道母亲的疯狂,小澜的可怜。原来那么多年,是小澜帮我拦住了我的父母。”
“可我抛下他那么多年。我想补救时,已然时日无多。”
夜风吹落一巷花木,簌簌然,花叶如雨如潮,淋漓浇洒青年与少女。
张漠累极了:“所以,请原谅我的自私。我不能让世人继续质疑小澜的出身,也不能让小澜再受我母亲的刺激……我只能隐瞒。”
第98章 何愁富贵不相逢7
六月四日深夜,汴京不夜天。
文公府宅亮着灯。
明日高善声和云野会自相残杀,自寻死路。那本就是文公给他们各自下的命令,云野要和文公结盟,便要杀高善声;高善声想重拾文公的信任,便要杀云野。
如果这二人死得不干净,文公还会送一把火,让他们彻底消失。
云野和高善声死后,文公会在朝堂上与霍丘正式结盟,送女和亲。只要文公和霍丘正使藏好云野的死,北周和霍丘仍是盟友。
那么牌桌对面,只剩下一个张文澜。
文公不放心之下,再次下了命令:“再去找一次杜员外,让他务必保护正使。”
文公又顿一下:“……再去一次殿前司,拿本府令牌,请殿前司出兵。”
黑魆魆的暗夜中,有一白衣琴师负手立在角楼檐顶。
夜风吹拂容暮的蒙眼白布,他的黑猫从他肩头一跃而下,追向死士:“找到了。”
他跟随米奴,如烟雾般穿行于寒夜中。
杜家人去楼空,杜员外根本不在府邸中。霍丘正使前几日去了一趟文府后,同样在几日内没有了消息。
容暮轻功天下无双,他亲自去确认一番,确信霍丘正使藏了起来。
再结合从张府传来的要他诛杀杜员外的消息,容暮有些猜到这是姚宝樱的心思了。
容暮未必希望鬼市崛起之路一帆风顺,但他总不好违逆小师妹的一腔善意。
容暮无声在夜中穿梭,过了一街,他始终不远不近地坠在死士后方。夜中重重篝火照亮他的眼前白布,他看不到,却感应到了。
汴京今夜人员诸多。
“容师兄。”赵舜在此时出现在后,朝他拱手。
他身后,巷口角落中,人影重重叠叠,黑压压数人,藏在昏暗中。
赵舜笑眯眯:“容师兄,我都安排妥当了。”
“你非‘十二夜’,也非云门子弟,更与江湖毫无干系,不必叫我师兄,”容暮温声,“明日过后,南周皇太子的心愿,想来可以了结了。”
赵舜面上带着斯文的笑,琉璃般的眼中始终带着清澈无辜的神色。
他静看着容暮在黑夜中身影消弭,才转头看向自己身后人:“请诸君好好扮演‘十二夜’,配合鬼市的计划——”
张伯言在混乱中,趔趔趄趄地跟在他们后方。
万一他能借机除掉张文澜呢?——
夜雾吹动汴京夜中各处火光。
不断有卫士巡逻,灯火明明灭灭。离高府所在的街坊越近,这种卫士的巡逻,便愈发严格。
姚宝樱不知高家能否注意到,她猜不能。因这种兵马的调动足够阴晦,若非她跟着张漠穿行在这棋盘间的街巷中,她也注意不到。
连张漠也感慨:“居然这么多兵马都在暗中出动了。元微身居高位,却恐怕不知这些大臣们的心思,已如猛虎出洞,直逼他的皇权了。若他寻不到更多盟友,北周何时能收复云州,何时能实现真正统一呢?”
他这是又在暗示江湖势力的归顺了。
姚宝樱并不接话。
她当然希望江湖和皇帝结盟,因江湖也需要重启。但江湖不愿意成为皇帝手中的刀,江湖要拥有自己的独立权。
而这,正是她今夜出行的原因。
姚宝樱心中却还乱着,为张漠如说闲话一般,说出的当年太原战的背后秘密。她乱糟糟地思考着其中种种事故,又迷惘张漠为何如此冷静。
而张漠说自己要死了……
她时不时看他一眼,她看不出他哪里就要死了,但是“死”这个字,显然不会随意说一说。
他若死了,她师姐……
还有玉霜夫人,真的会对自己的孩子这么狠心吗?她难道真的像张伯言说的那样,还活着?
忽然一队人马御马穿行,急促地从他们前方的巷中穿过。张漠及时将姚宝樱拉回巷中,他们才没有被外面的人发现。
那些骑士冲着城门的方向而去。有更夫在前敲锣,侧方一个骑士举旗而喝:“让路,官家有旨出京,让路——”
姚宝樱眸子微眨:深更半夜,这些骑士要出京?那官家签发的旨意,想来十分紧张了。
啊,这些骑士所骑的马,脚程好快……
张漠:“群牧司的人。群牧司养马,管天下牧场、马场。他们连夜出京,唔,李元微要干什么?”
姚宝樱扭头看这个长着小白脸的大伯:“你怎么一眼认出是群牧司的人?”
张漠摸下巴:“也许是因为我就是他们的长官?”
姚宝樱:“?”
张漠笑一下,正经起来:“也许我日日待在府中无所事事,让小姚女侠都快忘了:我确实是北周朝的宰相。而宰相,兼任群牧使,由区区在下当任。不过在下没有签让他们离京的手书啊,看来……”
姚宝樱冷冷接话:“看来你的好弟弟有可能模仿你的字迹,直接和官家联手,一唱一和,做了某个对军队下令的决策。而看起来,你除了送我离开,是压根不知道这些事的。”
张漠为自己辩解:“你若是像我一样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每次睁眼都发现天地异象,事事与你昏睡前的世界不一样。你也会恨不得拍晕自己、继续睡下去,可别再醒来了。”
姚宝樱:“你不想醒来?”
张漠静一下:“那我还是想醒来的。”
他说得很轻:“我想活着。”
姚宝樱在黑夜中去看他,但他转手朝她怀中扔了一堆折子,挡住了她的窥探。
张漠:“闲着也是闲着,我离开张府的时候,顺手顺了几本折子。如今我们在等群牧司的人走开,你可以趁机扫两眼。”
是了,汴京夜间街坊穿行,需要一道道鱼符开门。前方巷子的出口,还在被群牧司的人堵住。而张漠,又显然不会真的随手顺两本无用折子。
所以,即使姚宝樱一听到读书就头痛,却还是努力睁大眼睛,去辨认折子上的字迹。
文绉绉的几本折子,她看不太懂。
但是连蒙带猜,几本折子的内容相互辅佐,姚宝樱猜出了这几本折子的大概内容:这几本折子,是不同的大臣向皇帝上书,要求严惩鬼市,交出鬼市坊主。
他们认为,鬼市坊主与朝堂勾结,妄议政事,间离开封府与殿前司。
这些折子,毫无疑问会被中书省看到。而鉴于张漠先前刚承认自己宰相的职务,这样的折子出现在张家,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是张漠“顺”出来的。
那这些折子……原本应当是在张文澜的案牍上压着。
姚宝樱握着折子的手微微用力:是朝臣们,在找她,想拉她出来认罪,为先前那桩荒唐事做个了结?
朝臣们自然找不到她,即使搜遍鬼市,鬼市也是给不出的。
……因为,姚宝樱正被张文澜囚禁着。
是张文澜拦住了这些声音。
那么,容她再想一想,群牧司的离京,皇帝的旨意顺利出京,汴京最近的混乱……是否都是张文澜为了掩下她这桩事,而做出来的呢?
这真的很像……三年前。
三年前的汴京,来投奔的故人们频频出事。她欲前往太原,却不得不因为那些出事的故人们,而在汴京耽误时间。
若非她恼恨张文澜的人品,若非她对云虹师姐的感情非比寻常,若非她当时足够稚嫩年少,只知打杀不问缘由……
但凡她当年探究缘由,她都很可能被拦在汴京中,去不了太原。
她若去不了太原,她便带不走剩下的受了重伤的“十二夜”。
张漠也不会在艰难中回来汴京……
诸事皆有缘由,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弧。
抱着几道折子的少女站在深巷中,茫茫然地朝着三年前的汴京探去一眼。
风霜与尘土下,她看到群牧司的人纷纷上马,而站在她身旁的张漠观察着他们。
张漠看着吊儿郎当,却颜色苍白朱砂痣在,他手拂在腰间那把长刀上,身子躬起,做出武人寻常的攻防相兼的姿势……
张漠看着一点也不伤心。
可他怎会不伤心呢?
三年前,玉霜夫人竟然出现在了太原城,与自己的长子,意外见面——
世人总将玉霜夫人和张文澜联系在一起。
他们说张文澜是野种,他们嚼舌根,说玉霜夫人不贞。他们出于奇怪的原因,很少将玉霜夫人和张漠提在一起。
因为张漠,与他那混乱一家人,实在太不同了。
幼时游学,少时游历,青年成名,国士无双。
他建立新朝,为国宰相,而即使在江湖上,“子夜刀”的名望也足够出众,让至今有一帮游侠想寻找他。
但是当年,先是他与云虹成亲之夜,收到云州城破的消息,云州城毁了他一次;一年后,“十二夜”现身的太原城中,张漠见到了自己那以为已经死了的母亲。
与玉霜重逢,张漠必然欢喜。
玉霜夫人身边,跟着一个全身罩着铠甲、藏头藏尾的侍卫。她说那是当年大火,烧毁了忠心侍卫的容颜。
张漠信以为真。
他的母亲与霍丘相勾结,要毁了他们。毁掉一个云州城不够,还要毁掉太原城,幽州城……毁掉整个北周。
“十二夜”为了刺杀当年的霍丘王付出重大代价。
张漠也为亲情与信任付出重大代价。
姚宝樱不禁想,若是当年太原刺杀完全成功,没有人出卖计划,没有霍丘人反扑追杀,那么,“十二夜”会跟着张漠,与朝廷真正并立,共守新国吧。
可惜玉霜夫人一见张漠,就借助自己对长子的熟悉,站到了霍丘人那一方。
可惜“十二夜”愤怒计划泄露,他们的刺杀只能以惨胜收场,最后更被朝堂摘了好果。
这是一出无法避免的悲剧。
玉霜夫人真的太了解人心。
张漠说他不愿让张文澜知晓此事,害怕张文澜被玉霜夫人彻底拉入地狱……可张漠亦是何其难过。
那是他一手建立的“十二夜”。
那是他希望能凌驾朝堂之上、监视皇权的一把刀。
朋友怀疑,爱人不解,母亲背叛,弟弟脆弱,生死无望……整整三年,张漠在为当年之事付出代价。
可那是他的错吗?
倘若公布真相,世人质疑玉霜夫人的同时,张漠与张文澜必受牵连。那本不是他们的错,却一定会成为他们的错。
所以,“叛徒”……便叛徒吧——
一滴泪,悬在姚宝樱的眼睫上。
张漠回头,一顿。
张漠眼神微动,不语。
姚宝樱以为他看到了自己眼中水光,她面无表情地擦掉眼睛上的一滴水:“大伯,我有一个控制不住眼泪的毛病。我没那么多感受,但眼泪有自己的想法……你能理解吗?”
张漠不理解。
但是他轻轻伸手,在她鬓发间拂了一下:“这是什么?”
宝樱眨掉泪水后,迷茫地看着他食指指尖沾到的一点莹白粉末。
张漠自问自答:“这是小澜书房密道通过时,必然会沾上的荧光粉。一旦沾上,遇光必现。你做坏事时,没有发现么?”
哐——
飓风呼啸,惊雷砸地。
姚宝樱全身血液冻住。
她盯着张漠的指尖,她想到这些天换过的衣物。
张漠说出她的心声:“小澜知道你在查他。”
宝樱:“为什么?”
张漠:“嗯?”
夜风吹拂少女的眼睛,水光像湖底雨花石流动:“他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不质问,为什么提也不提,为什么……”
张漠垂目,指尖一搓,粉末散入夜雾尘埃中。
他漫不经心:“你去问他啊。”
张漠探头看眼巷外:“群牧司的人走了,咱们可以继续上路了。其实我真的很想知道他们出京办什么事,不过想来要不了多久就会知道,倒也不急……还是送你去高家比较重要……这边走。”
姚宝樱在原地大口喘气,扶着墙恍惚。她好一阵子才压住情绪,跟上张漠。
这一路只有零星的脚步声,似乎有些过静,张漠忽而轻声:“小澜不知道你在太原城中见过我的事,对吧?”
姚宝樱神思不属,并不抬头。
张漠:“因为你意识到,如果他知道,他便会觉得是他的阻拦,把我害成这样。你不愿他那么想,所以你始终没说,对吗?”
姚宝樱闷头赶路。
张漠慢吞吞地跟着她:“他囚禁你,给你下药,喂你软筋散,篡改你的记忆……他对你做了这么多坏事,你却依然没说。”
姚宝樱:“你想说什么?无论你想说什么,你以为的答案都不是答案。”
她又亮出匕首抵在张漠腰上,威胁大伯:“不要说出来,我也不想听。”
张漠不动声色:“那你想听什么?长夜漫漫,离天亮尚早,不如我再给你讲一讲故事吧——我给你讲一讲,小时候的小澜吧。”
姚宝樱喉口微紧,她还没有还给张漠的折子贴着怀抱,熨得她心脏滚热,心头躁烫。
她想着闭嘴,别说,我不愿听。
可她又意识到张漠一定会说。
这是他送她一程、她必须支付给他的报酬。
所以姚宝樱沉默着,听张漠的
声音在夜中响在她耳畔。她听得心不在焉,关注着周遭动静,提防着身后随时会扑来的追兵,再时不时听两句张漠的话。
张漠的故事中,藏着一个她没有见过的张文澜。
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张文澜,比如今的张文澜皎洁得多,温柔得多,狡黠得多,恬静得多……
那是张漠心中的心月狐。
那是早已消失的心月狐——
姚宝樱最近,一边查探情报的时候,一边时不时思考,张文澜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知道他很坏,烂到了骨髓,无药可救,无法改变。
她早在三年前就放开了拉他的手,却在三年后被他囚禁后,才开始思考这个……这个她其实早就应该思考的问题。
张文澜鬼话连篇,自成逻辑,有一腔旁人无法理解也走不进去的信念。他状态好的时候,姚宝樱觉得他可爱、好玩。他状态差的时候,姚宝樱便觉得他可怕、阴森。
而他的不同状态,总让姚宝樱寻不到变化的契机。
在张漠的故事中,玉霜夫人常年将张文澜带在身边。
张漠对自己母亲知之不详,但张文澜一定是深知的。
姚宝樱不是天然地想去了解张文澜,张漠却是天然地想救自己的弟弟。
可张漠毕竟离开那个家的时间太久了。
恬静却自负、傲慢又温柔的弟弟,即使在张漠眼中再纯良,在他人眼中也绝不是这样的。
张漠无数次听过世人对张文澜的评价——
他朝姚宝樱笑:“认识你之前,我听到的评价,是小澜像个死人一样,只比死人多口气。在太原城见过母亲后,我迫不及待想回来见小澜一面。但是小澜已经长大了,并且会哭会笑,并不是大家说的死气沉沉的样子。”
张漠:“是你救了他。”
姚宝樱抬起头。
他们离高府越来越近,他们已经可以看到前方的灯火通达。而天边云雾微灿,比先前亮了许多。
天快亮了。
姚宝樱轻声:“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她垂着眼:“事已至此,你难道是在为他说话,想要我回头,再次被他关起来吗?”
张漠摇头。
张漠轻声:“小姚女侠,我想让你给小澜一个机会。”
姚宝樱倏然抬头。
夜风在二人之间穿梭,前方影影绰绰间有影子袭来,暗卫们在寒夜的脚步声离他们越来越近。
姚宝樱握紧袖中匕首,张漠手按在刀上。
张漠仍朝着她,郑重道:“姚女侠,我还会为你做一件事——你不是为‘子夜刀’而来汴京吗?我愿意将我的毕生武学,全无保留,传授于你。
“我习刀二十余年,在军中、江湖上自创‘子夜刀’。十二夜后,清溪客,子夜刀,乃我一人。”
他手负手,衣袂若飞,清隽面上从容之间,生出三分傲气。
他一声长啸,那些暗夜中的追杀卫兵们,寻到了目标。
月光浩荡照耀。
他立在月光下,水波在眼中流动:“我活不长了。
“我想救小澜,却救不了。想杀玉霜,也没机会。想收云州,朝臣畏惧。亲人、爱人、朋友,皆背我而去。然我依然无悔,只放不下我唯一的弟弟。
“我不是要你必须向他低头,而是、而是……你能不能带他离开这团污沼之地,救他于水火,让他莫要被地狱灰烬吞没。
“倘若姚女侠同意,漠会对姚女侠倾囊相助,不避水火。”
姚宝樱:“大伯,我——”
张漠抬手制止她,他从怀中取出一本书。那书页翻动,姚宝樱看出那是刀法绝学。
书册间墨迹未干,书目仍是新纸,书上画多字少,显然是最近才写就的。
那分明是——
《子夜刀诀》——
追兵们越来越近了,天光开始大明。
姚宝樱厉声:“那第九夜呢?”
张漠将书强行扔给她时,静静看她一眼。
姚宝樱:“第九夜不算叛徒的话,你为何让他留在身边?”
张漠敏锐抬头。
张漠想一想,耳朵一动,听到了风声。他判断出什么,微微笑:“也罢,事已至此,也没必要瞒你——‘十二夜’第九夜,昏鸦食饿殍,本名萧林。
“萧林确实是霍丘王用于北周战局的一枚棋子,但萧林不是恶人。萧林自小长在北周,未必没有向着我们的可能。
“十二夜中有一个叛徒这件事,我一直很犹豫……为什么非要有一个叛徒呢?为什么不能给萧林一个机会呢?当年之事,并非萧林泄密,但霍丘人只要传出泄密的消息,‘十二夜’就会自溃,矛头就会指向萧林。”
姚宝樱怔住。
张漠:“他也很后悔,他也很犹豫。他没有选择,可细作的出身先天注定。我和小澜,只是重新给他一个机会。”
张漠轻声:“倘若霍丘王易主,倘若霍丘不再剑指北周,甘心兵退中原……这何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姚宝樱久久不语。
她袖中匕首拔了出来。
她心乱至极,也听到了风声中的高手气息的靠近。
有些事,一定要百分百确认。有些东西,她要帮张漠唱下去——
“所以,你承认,我从未在太原城中见过的、你原本打算带去幽州的第九夜萧林,武功高强,擅用长刀,就是如今的长青大哥。”
“轰——”
他们面前一堵墙,被内力冲刷开。
灰尘后,卫士们包围而上,站在最前方的,便是拔了刀的、脸白如雪的长青。
长青目光看着姚宝樱和张漠。
想让一个肤色黑黄的高大青年,脸白如雪,并不容易。
而在卫士们后方,张文澜被侍女扶下马,眸黑脸白,神色苍冷——
天蒙蒙亮,张漠缓缓拔出了刀。
他回头朝姚宝樱慵懒一笑:“小姚女侠,这是我教你的第一招——窥天光。”
刀出如日出,天边金光如雪白洪涛,泼天而下。
张漠长身入局,长青拦他第一刀,卫士们拦他第二刀。而真正的“子夜刀”,子夜过,樱笋时,再无诸事杂物拘住这风华一刀——
隔着漫天的足够惊艳的刀光,姚宝樱和张文澜对视。
张文澜朝她说了句话。
他虚弱憔悴,吃足了苦。隔着人流,他开口说的话,根本没有足够的中气传到姚宝樱耳中。
可姚宝樱看着他的唇一张一合,仍看懂了他在说什么。
他说:“我还有一条腿,打断它,你就可以离开了。”
姚宝樱眼中映着卫士打斗,映着她想学的“子夜刀”的一刀一势。
她眼中映着墙头被风吹落的樱桃花、杨柳叶,映着禁园画室中满墙的少女画像、园中种树浇花的故人,映着雨天血流下的少年、太原城池下的尸骨。
她看到了模糊的疑似玉霜夫人的女人,戏谑玩弄着他们。
她看到了三年前山林初遇,百姓迫不及待地逃命,山鬼一样的少年坐在篝火后,不言不语地发着呆。
她看到整个汴京的人各怀异心,满朝文武唾沫横飞,要皇帝诛杀鬼市坊主。
她目光最后,看到张文澜发现她鬓角衣物上沾染的粉末。
他总在和她说一些废话,而最可怜的阿澜,他藏得好深。
九天之上,日光破云,刺目耀眼。这和飓风呼啸,惊雷砸地……有什么区别!
宝樱终于动了。
她穿过打斗人群,穿过长青的阻拦、卫士们的袭击。少女衣裙飞扬、眼眸清黑,越过人海潮潮。
她拽住人群后的张文澜,翻过那道倒塌的巷墙,与打斗相隔一壁。
六月初五,天晴,金光浩瀚。
她在他惊诧、冷漠、僵硬、茫然的眼神下,抬起水光粼粼的眼睛。
她踮起脚尖,扑向他——
“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第99章 何愁富贵不相逢8
六月五日,天晴,日出。
一月一次的毒,自心脏开始流窜向身体各处,沿着骨缝血液肆意叫嚣,吞噬生机。这种毒未必致命,但发作之时,随着时间推移,身体会越来越痛。
这种毒,张文澜已经领教过一次。今日是第二次。
而下毒者,是姚宝樱。
所以,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她那个一月一解的毒让他产生了幻觉,还是他常年服用的药酒带来的致幻效果终于吞噬他,让他想象出这种场景?
姚宝樱眼中泪光淋淋。
无论是怀中刚得到的《子夜刀诀》,还是张漠唠叨了一路的“我的可怜弟弟”故事,抑或是她为了解局脱困……无论是哪个原因,她都会这样做。
她搂着这个僵硬的青年,看着他迷离的黑眸,她禁不住伸手抚摸他的面孔。
他真的瘦了太多了,颧骨突兀,颊肉近无。
在离开夷山后,他与她玩一场疯魔游戏,玩得她神志恍惚,玩得他自己沉沦深陷。
她本可以狠心。
可是、可是……
姚宝樱重复:“阿澜公子,和我离开这里,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张文澜终于听清了。
他体内流窜的痛意在一刹那冻住,血液骨缝间开花生蝶,蝴蝶拍翅从骨缝中钻出去……张文澜麻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姚宝樱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了,我也知道你知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了你的知情。”
这串绕口令一样的话,掀起一阵飓风。
一巷之外,卫士们在阻拦他的好哥哥。一巷之内,张文澜目光警惕。
他朝后贴墙,想与她拉开距离。然而先前避他唯恐不及的少女凭借她的好武力,与他贴着身退。他摆脱不了她的纠缠,这让他的那些暗器、毒物都没地方使出。
这是姚宝樱的奸计。
张文澜提醒自己。
她故意朝自己示弱,想自己放她走。
张文澜在心中重复。
可如果仅仅是示弱,她为什么邀请自己一起?邀请他什么?邀请他帮她的“鬼市”,还是邀请他离开汴京,跟她去她的江湖她的家,见她的师姐她的朋友……
她在诱惑他!
张文澜低着头,袖中手蜷缩不住。
他的眼波漆黑得近乎空茫,若有更多时间,姚宝樱想与他认真聊一聊。
但眼下,姚宝樱只能加快语气:“我知道你在挖坑给文公跳。”
张文澜眼皮跳一下。
姚宝樱:“杜员外、高善声,都是你挖给文公的坑。你知道他们在朝中有盟友,你要挖出他们的盟友到底都有谁。我查杜员外时,发现杜员外许多钱财去向不明。我曾以为那是贪污,而今想,应该是你在鬼市发暗榜,想通过刺杀杜员外,来诱惑杜员外。
“在我入局后,你顺势导局,让杜员外因为畏惧我的刺杀,而闭门不出。那大批钱财无法流动起来,杜员外未必着急,但每月得他供奉的朝廷中官员,会因为缺大笔供奉钱财而着急。人一着急,就会犯错。
“再加上高善声这个明面上的棋子出了事,被迫和你一同找妹妹,不能事事向背后的大人物汇报。一旦高善声与自己背后人之间出现了裂缝,缺钱又缺人的背后人,就会坐不住。
“你终于把文公从坐怀不乱的暗处,钓到了明面上。
“你和云野确实合作,但是云野和你心不齐,你如果想促成的是战争而不是和亲的话,你就不可能与云野合作多么牢固。云野一定会背叛你。你不确定云野何时背叛,那你干脆主动给云野一个机会。
“所以,夷山一定会出事。
“你如愿让文公暴露了。
“你让我放进高家的那封信,就是撕裂高善声和文公关系的契机。我在你书房搜查到了信件——最近一段时间,你和文公频频通信,你们竟然瓜分朝中官位,你想让文公支持你上位。
“那信件中说,你不过问高家事务。你不过问,那就是文公要过问了?
“我不知道文公打算在高家做什么,我要去看看。但你如果没有骗我的话,你想要一场战争,那你一定会让文公主动把战争的可能性丢出来。
“你兵行险招,步步算计。你在这出算计中,总是藏在后方,无论是夷山之事,还是鬼市被攻,你都把自己变成一个受害者。但事后,站在朝堂上拔正义之剑的人,一定是你。”
姚宝樱看着张文澜。
她可以想到张文澜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模样。
他着红绯官袍,一向好看。他能说会道,一向惑人。
姚宝樱轻声:“你要什么?一场北周向霍丘开战的战争?还是让高家满门灭亡的报复?”
张文澜垂下眼。
姚宝樱:“事已至此,你说的谎已经足够多了……阿澜,你现在还要骗我吗?”
张文澜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时至今日,她还叫他“阿澜”。
他袖中的手握紧。
他胸臆的毒素在扩散。
但是他不想提。
他只是看着她眼中泪光,看着她着急的神色,才缓缓说:“是。我要高家灭亡,我要文公不得不抛弃高家,抛弃和霍丘和亲的可能。那些朝臣站在文公身后,质疑我,也裹挟官家。
“因为张漠病重,他们才让步,愿意让张漠做宰相。他们要的,是一个没办法事事过问朝政的宰相。而参知政事,像文如故那样,才真正掌控着朝局。
“李家是外来者,汴京朝臣要官家虽然入主京都,却无法控制朝臣。他们只给我一个礼部侍郎的边缘官位。”
张文澜淡声:“那又怎样?我如今,不是已经成功进入开封府了?”
姚宝樱恍惚颔首:“开封府找不到高家的刺客,开封府少尹受伤,你正好作为高善慈的夫君牵扯其中……”
张文澜打断:“我不是高善慈夫君,我妻子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人。”
姚宝樱不与他争执此事,可她在思考时,亦为了他在这种小事上的固执而心尖颤了一下。
她扣着他肩膀的手发抖。
日光落入二人身后的树荫处,一墙的打斗声时远时近。凭“子夜刀”的武力,应该还能争取些时间。她要快、要更快。
姚宝樱:“……因为你正好与这些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官家才能借机下令,让你进入开封府。你进入开封府后,很快就在夷山找到了高善慈。你政绩卓然,短短一月就超过了先前那位没本事的少尹,你可以坐稳官位了。”
姚宝樱:“当初你放我走,刺了少尹那刀,你是为了……”
张文澜:“我是为了你。”
姚宝樱仰望着他。
他放弃了在这么近的距离用暗器、下毒的可能,她牢牢钳制他,他做不到。
他眼圈微红,在破罐破摔后,森然怨怼:“你别想说我刺少尹一刀,是为了入主开封府这样的话。我就是为了你不被抓入开封府大牢。
“如果你进了大牢,你被刑讯,我毫无办法。”
他冷漠极了:“你不喜欢的坏事,只能是我做的。你不喜欢的坏人,只能是我。无论好坏,我总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他一字一句,怨气冲天:“我就是你在汴京行事、最绕不开的那一道关卡。你要走要留,全都绕不开我!”
打斗吹来一巷的清风,花香扑面而来,姚宝樱迷失于花香中。
他大约已经开口了,已经与她闹到了这一步,她连他书房中藏着的信件都翻看了,他的计划如实执行,她已经影响不了什么……他愿意说下去。
可张文澜说的,又是一些姚宝樱没在意的细枝末节:“夷山相遇,是意外。”
姚宝樱抬头。
日光落在他蝴蝶一般的睫毛上。
他明明如此阴翳,可日光照得他半张侧脸这样英俊。
张文澜:“我是算到夷山一定出事,可我已经安排了长青他们。我去夷山,是……为了别的一些事。”
他是为了看他的一整个山庄的毒研制得怎么样了,他是为了如果长青他们真的抓到了姚宝樱,他要第一时间嘲讽宝樱。
他算不到他会被埋到地洞下。
不,也不至于算不到。
毕竟他一向倒霉,一向在情势最好的时候,离快意总差一步。
正如他少时想和哥哥走,他的身体不好。他尝试相信母亲,母亲骗他进猎人埋好的地坑。他听父亲的话去学堂,学堂子弟们欺负他。他明明把玉霜推入了火海,如今袖中的金钗似乎在提醒他,玉霜很大可能活着。
上天总是不待见他,无论他如何工于心计,上天都要毁掉他。
但是,也不是每一次都毁掉吧。
夷山中,他碰到了假扮江湖客的姚宝樱。那几日短暂而美好,她对他那样照顾,一路逗他开心……
张文澜微微露出笑,又想如今的计划,她也阻拦不了。
她现在是拖延时间吧?再
拖延,也没用。
张文澜告诉她:“我和文公确实通信了。夷山之行,我特意安排死士受伤,进入文公的府邸。文公不信任高善声,不信任云野,更不会信任我。但是文公会信任他审讯之后、从死士嘴里问出的话。
“当文公愿意和我通信,我便知道,死士计划成功了。文公会知道高善声早就背叛了他,高善声在府中偷偷藏了一份朝中大臣的结盟名单。这个名单一半在我手中,一半在云野手中。而文公认为我和官家是一伙的,他怕官家得到这个名单,向朝臣发作。他会想法子杀了云野和高善声,解决了那两个麻烦,他就会来解决我。
“他会和我谈判。我在这时提出入主中书省的要求,他会带着群臣保我。
“而北周和霍丘的事,呵……死了一个云副使,不是还有正使在吗?只要正使活着,文公便觉得两国和亲仍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是……如果正使知道,云野因何而死,霍丘正使还会相信文公的友谊吗?”
张文澜大笑起来。
他的笑中带着狷狂傲慢,还有虎狼之药带来的几分激荡癫狂:“他让人保护正使,他为了拿到钱财而找上杜员外。可杜员外这个人,身上还有一桩暗榜的通缉令呢,只要我派人诱导……”
姚宝樱怔怔看他。
她在此时,才彻底明白他在汴京铺开的一整个谋划。
时明时暗,东拉西扯,看似无关的人被他牵线布局……大家都猜他一定在布置些什么,却都猜不到他到底怎么把所有事情引入同一桩事。即使姚宝樱看到了那些信件,她也只猜到七八分。
真聪明啊。
阿澜公子。
这样聪明的阿澜公子,为了得到她费尽心机。
张文澜幽幽盯着她,忽而伸手扣住她手腕。
他又沉默一下。
话已至此,那干脆让他在她心中的印象,更坏一些吧——
张文澜淡声:“樱桃,你逃不掉的。
“你既然发现了我知晓你偷溜我书房的事,便应猜到,我怎会不做布置?你和张漠的出逃,是我让着你们。但你们走不了更远了。
“我放你们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我发现张漠屡屡坏我的好事。”
他冲她扬着下巴,肃冷着脸。
他自暴自弃了,漫不经心间,宛如她以为的混蛋:“张漠一个病鬼,不好好养病,每次清醒,都会坏我好事。一次又一次,我提醒过他了,他却执迷不悟。我只好借机除掉他的手眼……府中那些帮他的侍卫,我会趁机全部找出来,一一拔掉。
“张宅从此真正成为我的一言堂。我的好哥哥,再阻止不了我的任何事了!”
他睥睨她,等着她唾弃。
但她只是挨着他战栗,战栗得他茫然,她连抚摸他脸颊的手都没挪开。
张文澜的脸颊像被蜜蜂蛰了一般烫。
他侧过脸,躲开她过亮的目光。
但只一会儿,他又重新回头,迫不及待地展示他的恶:“你觉得我不是好人,觉得我不是好官,觉得我不为民请命……可是你看,我在为谁做事!我在用你瞧不上的手段,做一件官家想要的真正大事。只要我成功,北周出兵,剑指北境,驱逐霍丘……
“我在做分裂霍丘蛮夷的事,我在做推翻腐朽朝堂的事!”
他仇恨瞪她:“我是烂人恶徒,可我在做好事!你能说,我依然十恶不赦,你完全瞧不起我吗?!”
姚宝樱捂住他起伏不定的心脏:“我没有瞧不起你,我一直、一直过于瞧得起你……你确实不能说出筹谋真相……我是江湖人,你心向官家……”
张文澜忿忿打断:“我从来不心向官家。”
那是为了他哥哥吧。
可是张漠、张漠……
姚宝樱努力不去想张漠的痛苦与生死:“官家想要一场利于他的战事引子,官家要文公低头,要群臣哑口无言,支持战事。可是在这众多筹谋中,会死很多人。如果有更小的代价,来达成更好的结果呢?”
姚宝樱:“如果有更直接的法子,官家会不会……”
“与你们鬼市合作,你们用武力行事,”张文澜平静地看着她,“你还是想让鬼市当英雄,帮官家做事。你就这么想入局?为了那些活在地沟里的鼠类……”
“阿澜公子,我们也活在你说的地沟中。我们曾被坏人们追得满山跑,我们曾吃不到饭喝不到水,我们就是你口中的鼠辈。”
她说“我们”。
张文澜恍惚。
姚宝樱:“乱世之中,有人运气好,有人运气差。运气差的人需要人拉一把,运气好的人不要高高在上。太平盛世不是只凭你高高在上地断局,没有鬼市,没有江湖,没有活在地沟贫民窟中的人,没有千万个我和你,北周永远成不了大伯想要的国家。”
她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
她不足以只凭几句话打动张文澜,所以她看到张文澜眼波宁静,她也不意外。
她只是终于说出来了。
她总在犹豫,总嫌弃他出身富贵,永远理解不了自己。可是她如果永远将他推开,永远在他凑来时只顾着质疑他的险恶用心……他们便永远无法在一起。
譬如今日。
若是她不问,她如何能知道……张文澜与官家的合作,如此之深呢?
她如何能知道,阿澜在朝局上做的事,并非表面上的党政排挤、攻讦算计。
她要问。
她要说。
她怀中的《子夜刀诀》提醒着她,一巷之隔的张漠为她争取的时间提醒着她。张漠既然都给了第九夜一次机会,她为什么不对阿澜做些尝试呢?
他是出身富贵,家学渊博。可是那些……与姚宝樱以为的,全然不同。
她太傲慢了。
正像他说的,她对他不好。她自以为是,自负自大。她对旁人那般好,她怎能苛待他?
她尝试一次——
姚宝樱拥着他脖颈,低声:“你只能算计大局,算计不了小局。你没想过如果云野和高善声为敌,夹在中间的高善慈怎么办。你不关心高二娘子,可是我关心。”
她的泪水噙在睫毛上:“你不想给鬼市找出路,你觉得‘十二夜’不相信你哥哥,你就不会给他们崛起的机会。可是我相信‘十二夜’,我想给鬼市机会。你如果可以顶着满朝文武压力,不让他们逮捕我这个鬼市代坊主,你为什么不默许我入局呢?”
她抬起脸:“你们杀不了的人,我来杀。
“你们无法在明面上立即做到的事,我可以。
“官家不就是要迅速开战,让朝臣无话可说吗?我来更快地做到这一步。
“官家不是昏君,你兄长心有大志。我身入汴京,百般求索,想做一件大事,来帮到官家,让官家重新考虑‘十二夜’的存在。官家身居高位,身不由己;我们身在民野,愿为刀弩。
“阿澜,你放我离开,让我来完成这最后一刀。”
张文澜看着她不语。
她抱着他,贴着他颈,轻声:“然后,你在城门下等我——”
张文澜倏地抬头。
他冷漠的眼神有了变化。
他弥漫红血丝的眼睛有了起伏。
他一下子握住她手腕,语气急促:“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语气沙哑:“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他扣她手腕的力道过于大,她都有些痛了,她仰头,恍恍惚惚,自己都觉得自己在说梦话,但她颤抖着,将梦话说下去,“我知道你野心勃勃,想要更高的官位……可是我做完此局,必然不能在汴京停留。”
“我得飞啊,阿澜。我不愿意被困在汴京,不愿意被封在张宅。可若是我走了,你怎么办?”
“三年前我没有带你走,你恨我,一直恨到了现在。三年后我不想再犯一次错了。我们之间问题太多了,我们不坦诚的时间太久了……这需要时间。你也意识到了,对不对?”
她与他贴额,喃喃:“你想将我关在张宅,便是想要这段时间,对不对?”
“你把我关在张宅,也是为了保护我,不让我被朝臣们攻讦,对不对?”
“你把我关在张宅,怕我的观念与你们不同,怕我引起官家忌惮,怕我在朝政大策中成为棋子,被人利用、陷害。你怕如果我入局,你保护不了我怎么办。”
张文澜僵站着。
他的泪水悬在睫毛上,他唇绷得发直。
他直直看着她,睫毛纤长,目光幽弱,水汽一重重弥漫。
姚宝樱:“你总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真正重要的话你一句不说。你唯恐浮于表面的情爱是假象,唯恐我对你的感情并非出自本心。你纠结反复,自困樊笼……我不知你为何自困到了这个地步,可我想拉你出来。
“你等我回来,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闯荡江湖,一起游历天下。我不会抛下你,不会拿你当累赘。我们已经走过一次了,你知道我喜欢和你玩的……”
日光照着她湿漉漉的眼睛,皎白如玉的面颊,被泪洗过的红唇。
日光掠入二人之间的空隙。
她抱着他好是难过,又好是眷恋。
她的阿澜公子如果是鬼,不是水沼恶鬼而是幽冶鬼仙,是山鬼。他如果是狐,不是山林野狐而是天上星辰,是心月狐。
他为爱她而奋不顾身,她不能一次又一次地抛弃他。
姚宝樱拥着他,拉他低头,贴着他的额头:“阿澜公子,你赢了。
“我是可怜你。
“我因可怜,而爱你。”
张文澜扣紧她手腕。
他呼吸灼热焦躁,气息凌乱起来。
她轻声:“如果你有别的安排,你更想当朝廷高官……”
“我可以,”张文澜语气急促地打断,生怕她反悔一样,“我和你走。”
她抬头。
他终于抬手臂来抱她,他看着她的眼睛:“酉时到戌时,我们在丽景门前见。”
宝樱眨一下眼,他以为她迟疑,用力握住她的手。但她问的好有樱桃风格:“丽景门是哪个门?”
日光金灿灿的,穿越云岚,照向他们。
晨间清风徐徐,张文澜轻笑一下,告诉她。他又吐字艰难:“喉舌不过二两重,说出的话未必是真。你若是用这种话骗我放你离开,你就是天下最大的混蛋,最大的烂人,你比我坏一千倍一万倍……”
他不相信。
可他就是、就是……想去相信。
姚宝樱抱着他,已经说不出话,只顾着心酸点头。
张文澜抬高声音:“我们撤——”——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休,继续更,我要把第一卷写完再休!!!
第100章 何愁富贵不相逢9
六月五日,高家在府中宴请霍丘使臣。
云野登门拜访后,酒过三巡,双方兵刃相见。
高善慈静静地坐在空荡荡的酒席间,听到外间庭院中的打斗。她的侍女在旁用担忧的目光望着她,被摔碎的酒坛瓷器骨碌碌地滚在她脚边。
高善慈很久没有动。
可逃避并无道理。
当她听到兄长的下令“射箭”,而云野随即下令“放火”,她指甲掐着手心,终是痛得难以忍受。
当日,若是没有在夷山,被哥哥找到就好了。
可是张二郎不可能放过她。
她是一枚被人随意搬运的棋子。她曾因试图回到云州而踟蹰往复,而今想来,夹在高善声与云野之间的痛苦,并不少于回去云州。
侍女:“二娘子,奴婢扶你回院子歇息吧?”
高善慈垂着眼,心想侍女怎会懂今日的局面。
她深吸口气,终于起身,朝院中走去。
高家庭院成为了交战场所,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双方人马。高善慈出现时,他们双方都有所松动,为她留了些地方。
高善慈迎着兵戈朝前走,她前方的人是霍丘卫士。霍丘人用刀背抵着她的心口,阴恻恻地笑:“高二娘子,不要上前了。”
霍丘人不怀好意:“待我们副使赢了,就带你离开。”
高善声的声音在此时及时在后响起,颇有几分严厉:“小慈,你在这里做什么?快回院子去。”
她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高善慈心中如是想。
她指甲在手心掐出了一道血痕,靠着这点痛意,她才有力气去直面他们的虚伪面孔——
高善慈看向重重卫士后方、站在廊角、藏得严严实实的兄长。
她抬高声音:“兄长,云郎,你们没有想过,你们都被人骗了吗?”
她看向自己兄长:“你的老师要你杀云郎,可云郎是霍丘副使。他若死在高家,高家如此自处,又如何向霍丘正使解释?高家根本不会是得利一方。自从我们入京,兄长被你的老师耍得团团转,他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可你得到了什么?兄长到此时还执迷不悟吗?”
她又朝向云野:“你与高家为敌,杀死朝廷命官,身为霍丘使臣,你又如何在汴京待下去?你背后的大人物不管如何承诺你的,必然都是谎言。云郎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昔日与我说,你有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你怎能将前途折在这里呢?”
高善慈声音战栗:“哥哥、云郎,你们还看不出来吗?指使你们自相残杀的人,是同一个人!希望你们同归于尽的,是同一个人!你们得罪了同一个人……那个人,根本不可能希望你们在今日平安走出这里。”
她望着这两个男人,努力说服他们:“我之所以愿意听你们的话,促成今日这场宴席,也是为了你们能够见一面,消除彼此间的误会。高家和云郎没有仇恨,背后人不希望你们走出这里。而我们只有唯一的机会——
“我们可以合作,反击背后人啊。他造成今日局面,必然是你们捏着巨大把柄,他害怕这个把柄。”
卫士双方看向彼此的主人,彼此主人脸色却很平静。无论是掩在廊柱后的高善声,还是贴墙而站的云野,都没有因为高善慈这句话,而生出丝毫动摇。
甚至,高家卫士中,有卫士的箭锋,悄然指向了高善慈。
高善声淡声:“妹妹,你什么也不了解,你回院中歇着去吧。”
高善慈脸色煞白:“如今局面是我造成的,我怎能放任你们不管?今日无论是你们谁走不出这里,我都难辞其咎。哥哥,收手吧——”
“收手?”高善声秀白的书生面上浮起近乎狰狞的表情,他努力抑制着自己情绪,此时却依然像火山喷发般,猛地涌了出来,“你也知道今日局面是你造成的!我是你亲哥哥,我哪里对不起你,让你这样害我?”
高善慈僵硬。
高善声字字泣血:“我带你一路逃亡,东躲西藏。到处是兵匪,到处是盗贼,我手无缚鸡之力,你是一个女儿家……你知道我们来到汴京,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还给你攀上了张家那门好亲事……我对你不好吗?”
云野靠着墙,唇角噙着一丝笑。
高家大郎好像忘记了这门亲事,起初是他们刺杀张二郎无果,才试图用姻亲拉拢人的。只是恰好张二郎也不喜欢这门亲事,恰好张二郎也在利用这门亲事……
高善声哪有他自己说得那么无辜。
但在高善声眼中,他被自己的妹妹害得好惨:“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非要和这个霍丘人搅和到一起?老师对我的信任,全因为这个毁了!你喜欢这个霍丘人?可笑!我们家是怎么毁的,你忘了?”
高善慈低着头,周身失力。
高善声戾道:“难道你真想嫁给他?!北周与霍丘促使和亲,和亲人只能是公主!老师一心促成此事,却忽然有一日得知,我的妹妹与霍丘使臣勾结……我老师会怎么想我?他会觉得我翅膀硬了,觉得我想甩开他,拿自己的妹妹换功名……你我日后怎么在汴京官场混!你以为我不听老师的话,我还有别的路可走吗?投靠张文澜?妹妹,我的好妹妹,你真觉得我还有机会……”
他气得全身发抖。
他从齿缝中迸出字:“你说今日之局两败俱伤,老师要我们自相残杀。难道我看不出来?我没有别的路走!”
他剑指云野:“只有除了他,只有证明我的妹妹没有和霍丘使臣勾结,那份名单、那份名单……才有可能被老师压下。我今日,必须赢。我必须杀了云野!”
云野漫不经心地听着。
天幕阴云一点点遮挡了起初的晴日,一片乌云罩在上方,天色暗了。
他隔着人海,看到高善慈苍白孤零地立在人潮中。
她有些迷惘地抬起脸。
鬓鬟亸媚,海棠映水,颇有一种伶仃美。
他第一次见她时,她就这样。
那时候,她跟着高善声逃亡。他其实从云州开始追杀他们,追着追着,他开始保护她。护着护着,他
们就要到汴京去了。那时的云野藏在后方,只充作一个影子。
他觉得高善慈可怜得近乎好玩。
他没料到四年后,他会代表霍丘出使北周,会在汴京再次见到这对高家兄妹。
和亲嘛……真的是要和亲吗?
云野想到霍丘王指派他跟随和亲时,语焉不详的模样,微微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他是霍丘的大于越,霍丘的大将军。他卸下兵权交还兵符,身居正使之下。这真是一个大于越该做的事吗?
霍丘王不信任他。
霍丘王要将他排挤出权力中心。而这一切,都是从三年前的太原一战、前霍丘王死开始的。
现任霍丘王有自己的智囊团,有自己的人手自己的野心,云野这个前霍丘王的走狗,只会沦为阻碍物。这趟和亲,何尝不是云野自己的一趟夺权之路呢?
所以,当满院刀剑相向、火光凛冽时,云野抬起脸。
他心不在焉:“高二娘子,我亦需要活着走出此局啊。张二郎不好对付,拿我当棋子。我只好选一个希望更大的盟友。新的盟友对我未必真心,但只要我活着走出去,汴京的霍丘人马,都会是我的。”
文公抛给了他一个足以心动的诱饵。
霍丘不需要那么多正使、副使。
有一个,就够了。
云野用自己的手去除掉霍丘人,难免引得同袍猜忌。如果文公肯递刀子,北周人肯出力,他只要配合演一出戏而已。
前提,不过是他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文公不就担心他手中那份名单吗?
只要高善声死了,自己和文公,仍可一谈。
云野淡色眸子,隔着人流,看向高善慈。他认真道:“我没办法。我没有别的路走。富贵险中求,明知是局,但只有胜利者,才有发言权。”
他带笑:“为了我的前程,你哥哥必须输。”
高善声:“为了我的前程,云野必须死。”
高善慈:“文公不值得信任,他在骗你们……”
云野:“你还是不明白。这场北周与霍丘的关系是否对等,取决于谁是胜利者。”
高善声:“我不在乎他此时信不信我。我只要日后还能在汴京官场待下去,妹妹,你必须为我的前途考虑。”
云野:“乖一些,小慈。你不是想离开这里吗?只要我赢了,我承诺带你离开。”
双方的目光齐齐望着高善慈。
卫士们甚至留出了空间,好叫高善声能够走过来,目光灼灼地看着高善慈。
但是——
高家卫士们的箭镞,指向高善慈。
霍丘卫士的刀剑,也指向高善慈。
高善慈开始恐惧:“你们……要做什么?”
高善声目中流出奇异的光,他怨恨又热烈,语气变得急促:“妹妹,我让你下给云野的药,你有没有下啊?”
高善慈觳觫一震,咬唇不语。
她感到周身冰凉,她求助的目光看向云野。
云野静静倚墙而立,他没有像她的哥哥一样开口,但他也没有移动一步。而高善慈恍惚想到,其实云野也交给了她一瓶药,要她下给高善声。
高善慈:“我怎能、我怎能……”
“你没有是吧?”高善声冷笑,却并不愤怒,“我早就知道你不可靠,早就知道你不心向着我。你就是一个白眼狼,我辛辛苦苦带你逃亡,你连自己的哥哥都不救!”
高善慈怔立原地,失神地看着兄长。
兄长的面容变得像扭曲的火,像云州城中那满城烧起的大火,像父母在火海中的挣扎,像霍丘人撞门而破的疯狂。他大喊:“你不救我也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你不会下药的,我早有防备——我给你的药,其实什么也没有!我早就在你身上下了药,只要你和云野接触,那毒就会渡到云野身上。”
兄长大吼:“我可以通过控制你,杀掉云野!”
高善慈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掉。
她泠泠的目光,看向云野。
云野沉默一会儿,告知她答案:“我给你的药,倒是不致命,但可以用来控制你哥哥。那毕竟是你哥哥,我也不想诛杀朝廷命官,我也怕文公反复,答应我的事不算数……所以我不要高善声死,我只要高善声听令于我。”
他缓缓道:“我可以通过控制你,来控制你接触过的人。我给你那药之后,你碰到的第一个人,药性会过渡过去。按照我的猜测,只会是迫不及待想除掉我的高善声,对不对?”
高善慈怔怔看着他们。
所以,她努力救他们,他们用了相似的手法,在她身上用毒?
她要救他们?
他们想杀她?
她害怕了,她觉得这一院子都是鬼怪。她说服不了他们,她畏惧他们如同畏惧当年云州城中的那把火。那把火烧掉了所有人的良知,她也不可能挽回他们的权势熏天。
高善慈步步后退。
她的院子在哪里?她要逃、要逃……
高善声:“拦住她!杀了她!杀了她,就可以杀了云野!”
云野:“拦住她。她不能死,我要通过她,来掌控高家。”
高善声:“杀了她!”
云野:“得到她。”
整个院子的兵马,竟在混乱中,如野生杂草般,碾向高善慈。
高善慈趔趔趄趄地朝自己院子跑,她的侍女傻了眼,惶恐地抓着她的手要带她走。但是弱女子在满院兵匪中深处弱势,高善慈可笑地发现:她试图救助的人,想要杀她。
她喃声:“哥哥,救救我。”
高善声苍白着脸,在很远的廊柱后,望着她落泪。
她仓皇:“云郎,放过我。”
云野站在墙边,在她的目光望过去时,他搭在臂上的手指颤了一下,可他没有收回命令。
高家卫士们:“杀掉二娘子——”
霍丘卫士们:“二娘子要跟我们走——”
高善慈在他们的争斗中,被他们揪来喝去。她的侍女被他们推倒在地,侍女喊着她快逃,她眼睁睁看着卫士的刀刺入了侍女的心口……高善慈发出尖叫,扑过去将侍女抱在怀中。
她喊道:“无论是谁,救救她——”
侍女握住她的手,迷惘的:“二娘子,快逃、逃……”
逃?
满目虎狼,往哪里逃?
人面兽心,恶鬼当道,哪里有逃的可能?
高善慈惨叫,她后悔了,她慌张了。
她不想回云州了,她不想阻拦那份圣旨,不想弄清楚阴谋了。她抱着自己的侍女跪坐地上发抖,看满院卫士们为争她而大打出手,她看到哥哥疯狂的眼神,云野幽邃的目光。
“救我。”
“救我——”
“谁来救救我——”
她连自己的侍女都救不了,又有谁能救她?她竟想在诸事了结后,有人能放过自己的哥哥。可这满院火海,满院兵戈,她
的哥哥怨恨她到了极致,她哥哥想杀她啊。
她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
她好后悔。
她怎么办?
她是要么被哥哥杀掉,要么被云野当做控制她哥哥的工具吗?
高善慈捂住头跪在地,她被人揪着,被人扯得如绳索般。
她的鬓发乱了,玉钗哐地摔地,她被人拖着。
她的泪水噙在眼中,霍丘人手中的火把快要烧到她的脸上。她混乱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少女的声音:“你别怕,我会帮你。”
她如被蜂蛰,恍惚抬头。
她看到火焰与刀剑,而她恍惚的意识却穿过兵戈,看到了自己的院落矮墙上,曾坐着一个笑吟吟的少女:“这世上,过得不开心的人那么多。少你一个,又有什么关系呢?汴京既是浑水,你不愿涉足,便挣出去吧。”
是谁……
高善慈跪在地上,乌发贴颊,尘埃染睫。她喃喃自语:“姚女侠……”
身边打斗的人听到她好像说了陌生词,瞬间警惕:“你说什么?”
高善慈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在绝望万分间从地上爬起,朝外张开手臂:“姚女侠,救我——”
“救我——”
姚女侠?
云野倏而抬眸。
属于高手的直觉,在他一刻间直起身子,腾地跃开所站方位。
阴云密布下,一道人影如烟魅般飘来。
谁也没反应过来,那人影已经到了贴着廊柱的高善声身后,一刀刺出。高善声茫茫然间轰然倒地的时候,一把匕首刺向了云野所站的方向。
拳风紧随而至。
云野急速后退,后方却有一人随即袭来。云野不得不顶住后方攻击,硬生生吃了前方一掌。掌风凛冽,内力磅礴,云野闷哼之下,趔趄自墙头摔下。
“什么人?”
众人惊恐。
被卫士们再次推倒的高善慈茫茫然抬起,身前已经站立了一个少女。
她认识——
高善慈:“姚女侠!”
她眼中的泪顺着睫毛滴落,姚宝樱站在她身前,一人当关——
高家事变的时候,张文澜前往文府。
文公正要离开府邸去官署,张文澜亲自登门,说要与文公手书。
文公眼皮直跳。
他与张二郎不合。
除了最近的通信,二人没有旁的交流。
但张文澜亲自登门,他不能不给张二郎面子。
文公被逼无奈,只好坐在府中,陪这不速之客下棋。
毒素顺着张文澜的心脏爬向四肢骨血,每一次呼吸都在加重痛觉。他捏着白子的手指微微发抖,看向天边的乌云:
他为她争取到时间了吗?
她会等他吗?——
汴京的街巷中,杜员外带着人手,带着霍丘正使,慌不择道地逃跑。
身后有人追来。
可他们只看到魅影飘移,看不到敌人。
没办法了,躲、躲——
那霍丘正使好是暴躁,又好是惶恐。
他们拐过一道巷子,杜员外松口气:“正使,这里很安全——”
“安全”二字未落,一道琴弦自后飞来,刺向杜员外脖颈。
霍丘正使双目大睁,他的人手豁然拔刀,看向找不到的“敌人”。
杜员外缓缓落地,脖颈上琴弦所留的痕迹,才渗出血迹。
霍丘正使大喊:“什么人,什么人?我与你们无冤无仇——”
霍丘正使住口,因看到巷子尽头,白衣翩然,抱琴蒙眼青年长身而立,他肩头的黑猫,眯着眼睛看他。
容暮拨动琴弦,淡然:“我师妹接了鬼市暗榜,必杀杜员外,让阁下受惊了。”
这人神出鬼没,却看起来只是和杜员外有仇。
汴京的人都在搞什么,那个文公在搞什么?
霍丘正使火冒三丈,却不敢发作。他绿豆眼转悠,手半抬着,冲前方干笑:“原来是寻仇。此事与我无关,阁下自便。”
霍丘正使转身便要逃,他听到一声猫啸,风声赫赫。他敏锐感觉琴弦飞来,仓促贴墙而闪,回头看到墙上的黑猫,以及猫的主人仍在巷头挡路。
容暮彬彬有礼:“在下与阁下亦有仇。”
霍丘正使:“什么?”
容暮蒙眼白布飞扬,轻轻笑:“三年前,我于太原一战,双眼被毁,受伤惨重。自此只能当一个瞎子——
“如此血海深仇,‘十二夜’自当来取——”
琴弦拨动,四面八方,皆袭向一巷的霍丘人——
姚宝樱昂然立于高善慈身前,看着群魔乱舞。
夏日躁风穿廊,卫士惊恐的声音才传来:“大郎没气了——”
“大郎死了!”
“大郎被她杀了!”
高善声倒在地上,劲风过后,胸前才溢出鲜血。高家卫士和霍丘卫士一道警惕,受伤的云野站在众人后,目色晦暗不明地看着突然现身的姚宝樱,以及……他目光缓缓向后挪动,看到了长青脸色苍白地站在后方。
长青除了一手提刀,另一手竟握着另一把陌刀。
他将陌刀扔给不远处的姚宝樱:“二郎要我拿给你的。”
长青心神不属,却还在一字一句、忠诚传递这也许是张二郎交给他的最后一个指令:
“二郎要你,杀出去——”
姚宝樱接过那把刀——那把从寝舍中墙头拿来的陌刀。
她本就用刀。
只是因三年前一事,而弃用陌刀。今日,陌刀重新回到了她手中。
姚宝樱百感交集,一手拽着后方发抖的、迷惘的、落泪闺秀,一手抬刀,指向这一群魑魅魍魉。
高家卫士们咬牙切齿:“你是假扮二娘子的女刺客!你好大胆子,你竟敢杀害我们大郎——”
姚宝樱冷冷道:“我来到汴京,便接了暗榜。我早就接了杀掉高大郎的通缉令,你们没有人提防我,任由我在高家进进出出这么久,难道怪我?”
卫士们:“你竟敢刺杀朝廷命官,朝廷不会放过你,你十恶不赦!”——
整个汴京开始乱了起来。
汴京卫士发现鬼市暴动,鬼市出手袭杀城中霍丘人。文公在高府外安排的卫士们许久听不到高府方向传来的动静,他们坐立不安,而这时他们听到情报:
“十二夜出山了!”
“十二夜在汴京出现了!”
满城戒备:“什么?!”
“江湖人竟敢在汴京出头?”
混乱中,鸣呶鹅黄衣衫,长帛飞扬,沿着汴河在一连串的酒楼间奔跑。她的卫士们快追不上公主,而公主气喘吁吁地爬上一座又一座酒楼,财大气粗地撒钱,召来每一位掌柜:
“我要你们开始唱曲,我要你们唱‘十二夜悲歌’!”
“我要整个汴京都在今日知道,‘十二夜’出山了。‘十二夜’会庇护江湖,驱逐霍丘——”——
兵马出动,曲声叮咚,迷离间,沿着汴河出行的百姓们,隐约觉得今日不同寻常。
“白骨露于野,川泽化赤地。黄泉焚嫁衣……”——
赵舜带着他找人假扮的“十二夜”还活着的人,迎向满城卫士、霍丘人马。
张漠靠坐在巷头,安静地看着面前假扮的第三夜“黄泉焚嫁衣”帛带飞扬,以绸缎来杀那些文公安排的卫士们。
他走不动了。
先前和自己家人的内讧,耗费他的精力,让他体内内力再次凌乱,有失控的走火入魔之兆。
好在张文澜被姚宝樱哄走了,张漠又耍赖不肯当即回府,那些卫士们自然拿自家大郎没法。张漠不愿被他们看到自己虚弱的样子,只好坐在那坍塌的巷头歇息。
他气力微弱,生机萎靡。可他却因为没有及时回府,而看到了一出好戏——
一出假扮的“十二夜”出山的好戏。
面前这双方打斗你来我往,鬼市用“十二夜”的名头出山,宣布江湖人的回归。而张漠看着那虚假的“第三夜”,茫然地想到真正的云虹。
天涯之远,人烟迢迢。
他闷笑,叹息着看面前的打斗:“我闻神仙亦有死,但愿卿卿不见耳……”——
高家府宅,姚宝樱手中陌刀,朝向敌人们。
敌人们说她刺杀朝廷命官,十恶不赦。
上午时还天晴,此时阴云密布。竟有一道雷穿破云翳,刺入人间,伴随着姚宝樱的开口——
“苍天赦我!”
豆大的雨滴稀里哗啦地浇灌而下,噼啪之声震耳欲聋。
姚宝樱刀锋指着他们,眼眸被雨浇得明亮冷艳:“文公的阴谋,今日终要传遍满城。你们若要毁尸灭迹,我就是你们的敌人!”——
作者有话说:“我闻神仙亦有死”这句,原句是:我闻神仙亦有死,但我与子不见耳。
错估了,一章写不完,明天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