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宝樱揉着自己通红的鼻头,吸吸鼻子里的水,尴尬道:“余杭这边也冷了,我有点水土不服,哈哈。阿嚏——”
连续打两个喷嚏,不说她不好意思,秦观音的两个跟班,都露出了然神色。
跟班甲说道:“姚女侠,你还是要与病人保持些距离。这风寒是最容易传染的……”
姚宝樱坚强:“不是。我只是水土不服。”
跟班乙啧啧:“即使是情人,也没有整日厮混一处、连病了都不分开的道理。何况他是朝廷命官,我们江湖人士,还是与他保持些距离比较好。”
姚宝樱坚持:“二郎如今行走江湖,便是江湖少侠。他没有暴露自己的朝廷身份,还望秦姐姐帮他保密。”
她水汪汪的眼睛看向秦观音。
谁被她这样的眼睛看着,不心软呢?
秦观音道:“我自然不对外泄露他的身份,只是他的行踪恐怕隐瞒不了多久。钦差大人一到这附近便失去了踪迹,据我所知,余杭的府衙知道河东巡察史来到这里,一开始还淡定,现在因为张大人始终不理会他们,官员们坐立不安了。
“我常与府衙打交道,知道他们绝非善类。我怕府衙会强行登门拜访,你还要小心些。”
姚宝樱感谢秦观音的提醒。
毕竟阿澜,病的时机真的太巧了。虽然是她……但是秦观音一拜访,他就开始病……
宝樱叹气,不得不用恶意揣测。谁让阿澜公子是个妖孽呢?
秦观音又想一想:“而江湖那边,大家都猜下一个要针对的人是我……几大江湖势力向我递橄榄枝,要来余杭聚首,与我共议救人迎敌之计。我不好拒绝。”
她忧心忡忡:“你二人……我不知你是如何说服张大人和我谈判的。但连续几日谈判,始终没有进展。宝樱,你得考虑一种可能——张大人也许不想和我们和解,他在拖延时间,另有打算。我们与他非同类,你要提防他。”
姚宝樱本能想辩驳,但理智又接受秦观音的猜测。
姚宝樱:“秦姐姐放心,我和张大人的关系没有那般脆弱。他不会伤害我,也不会伤害你们……至于他真正目的,再给我一些时间吧。”
姚宝樱又打个喷嚏。
秦观音道:“还有,有江湖客跟我买船,说南渡去南周的事。虽说南北本是一家,但是我们偏向南周朝堂的话,如此关头,相当于直接与北周决裂。汴京如今新开的鬼市,便要重新受质疑了。”
秦观音叹口气:“我会劝大家冷静。宝樱,最好还是让他将关押的‘十二夜’中几位师姐师兄放回来……只有他们平安回归,大家才会冷静。”
姚宝樱苦恼,表示自己会尽力周旋一个最好结果出来。
秦观音颔首。
姚宝樱再三叮嘱秦观音不要
跟江湖那边泄露他们的踪迹,秦观音莞尔应是。
秦观音要走了,又见姚宝樱殷切的目光盯着自己。
宝樱烦恼,吸鼻子:“秦姐姐,余杭这里有没有什么药,对病人比较好……”
秦观音盯着她:如此关头,宝樱竟还要帮那位大官看病么?
宝樱不怕江湖人对她的讨伐么?
秦观音慢慢说:“若只是寻常小病,吃什么药,南北大差不离。”
姚宝樱咬牙:“我听说,一地有一地的风土。或许循着当地风土,能好一些。”
秦观音:“可惜我当真不知道什么灵丹妙药。”
但她的两个跟班提了几味药材。
姚宝樱一听,无非是些人参灵芝之类药材。她到底与张二郎一起行走过,不再是以前那个被他又吐又咳吓傻的小娘子。如今不说她买不起昂贵药材,即使买了,张文澜情况恐怕更糟。
宝樱难免难过。二郎经不住大补,只能靠日常食疗。
秦观音看她伤心,便敷衍她:“我们这里,给人系长生辫、打长生结、吃长生果,佑人长命百岁……”
姚宝樱伸长耳朵,记了一大串封建习俗。
待他们走了,门前空了,姚宝樱恍惚一下,想着:我今日囚禁阿澜,是否就如阿澜昔日囚禁我?
昔日他不想那些朝堂大臣们为难我,正如我现在害怕江湖客们冲动之下对付阿澜。
朝廷和江湖这么多年的恩怨,从前朝末帝弄丢女儿开始,已经四十余年。王朝更迭、军阀乱政、外敌入侵、南北分裂,明明只有四十余年,却走完了之前王朝几百年的更迭史。
这是一个绝不正常的时代。
要在此时代中劈开一把剑,势必要小心谨慎,多方思虑。
走了汴京一趟,姚宝樱接触了如今的北周皇帝。可惜她对北周朝廷有了信心,旁人却没有。那些人还在尝试接触南周朝廷。
南周朝廷……
姚宝樱想到了赵舜,微微蹙眉。
自汴京一别,赵舜便带领使臣们回去南周了。这期间,长辈们一直热心地给二人拉红线。
虽然姚宝樱拒绝了,但赵舜那边态度暧、昧,更说要来亲自找她。
亲自找她做什么?
被张文澜缠上,姚宝樱便很难摆脱了。赵舜跟她一同在汴京那么久,应该很清楚才对。
等阿舜来了,她与他说清楚,也弄明白阿舜的想法就好了。
姚宝樱被秋日凉风一吹,又捂着鼻头搓鼻涕。她终于解决完自己的尴尬事,拍拍手要回屋看自家的病人。
她转身时,轻轻“咦”了一声,蹲下身,自脚边的墙角捡了一根丝线。
丝线藏在土里,她伸手轻轻一捏,暗用内力。丝线越发坚韧,她花了很大内力才催断。
秦观音武器是伞,这种丝线来自哪里?用丝线的高手……
宝樱在心中排查高手时,再在空气中,闻到了很淡的檀香味。
秦观音来看他们几次,这是姚宝樱第一次闻到这股香。
姚宝樱思考时,听到屋中传来的“砰砰”几声,还有青年低哑的笑音——
唯一的寝舍、唯一的床前,戴着铁链的青年赤足踩地,脚上血丝蜿蜒。
吃药的碗自然裂开,清水洒了一地。除此之外,一屋子古物架、小几、橱柜、照台,全砸了一地。
日光残酷,直入寝舍。
病中的青年苍然冷漠,手上铁链打在足上。一地碎片乒乓,他足上的血,应该来自瓷器碎片。
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他脊骨瘦长单薄,凌散长发黑得近乎带股潮意。
病了这么几天,他的唇竟然还是粉红,连干皮都没有。他脸上的潮红色则像胭脂,匀称得比他往日涂抹的上等香膏还要好看。他睫毛长而不密,葳蕤之下,眼睛如水中墨玉,神色却妖冶,带着极强的破坏欲。
那破坏欲,还是带着笑的。
门口的少女看到滚到自己脚边的碎瓷:师姐救命啊。
张文澜看到了她,怔忡。
张文澜:“我起身漱口,不小心手抖……”
姚宝樱干干道:“阿澜公子病中都还要漱口,真爱洁呀。”
张文澜:“屋中器物陈旧,我看得心烦。”
宝樱:“对、对呀,你一向爱洁而讲究,哈哈。”
二人默然,好似无话可说。
张文澜慢慢垂目:“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发疯?”
姚宝樱心想难道不是吗?!
张文澜轻喃:“我只是刚睡醒,失手砸了碗。”
姚宝樱:“好可怜的阿澜,必然是手上无力吧?”
她这戏假的……张文澜有点编不下去了。
长睫染上金色日光,张文澜眼珠轻轻闪烁。
他刚醒来的时候,屋中清寂寂,只有他一人。
他一边觉得以宝樱的品性,绝不可能丢下自己走了;一边又觉得她都探知出狼虎谷了,肯定着急查那在哪里。
她走了又如何?
他要与她下一次见面,首先便要养好自己这破败身体。即使他嫌恶得不得了,身体好不起来,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什么都清楚,但心头的冷戾仍如暴风雪般肆虐。
他讨厌姚宝樱。
她对他坏的时候,他恨她没有心;她对他好的时候,他又恨她自顾自招惹了他,好梦易散琉璃易碎。
于是张文澜漱口之时,看着一屋器物,毫不犹豫地发泄一通。一地碎片被日光切割,直到宝樱冲进屋——
他最爱的樱桃,还觉得他情绪很稳吗?
惶
然失神间,青年与门口的少女对视,张文澜朝后倒去。
青年面色苍冷神色孤寂,门口的少女只好冲来抱住了他——
姚宝樱扶着张文澜躺回床榻,不敢提他脚上的血。
她看到他盖着的新被褥,又心痛一下:“都怪我那天晚上撕了被子,还折腾你,不然你不会这样。”
张文澜微凉的手牵住她尾指。
他睫毛过长,可以遮掩自己的一部分神色。他透过疏疏睫影观察她,却看不出她是否畏惧自己先前的狂态。是胆小的樱桃在硬撑呢,还是她不那么怕他了呢?
张文澜心跳时急时缓,他试探着柔声:“可你带我看了星星、看了萤火虫,我永生难忘。”
姚宝樱看着他牵她小指的手指,脸红了。
她道:“快别提那弄虚作假的星星了。”
他唇角翘了一下。
姚宝樱脚尖踢开地上碎了的小碗,俯身给他盖好被褥。
二人都默契地不提这一屋杂乱,他虽不说话,目光却追随着她,搭在脸侧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握住他的手,见他楚楚可怜,便小声:“你是觉得我不要了你吗?怎么会呢?哪一次你生病,我是走了呢?你对我这般没有信心吗?”
张文澜不答反问:“你去做什么了?”
病人经不得谎言,更何况他这种心事本来就重的人。再加上秦观音对他的猜测,她正好说出来试探他。
姚宝樱诚实诉说后,他未置可否,也不在意自己被揣测。
不折腾的阿澜公子安静靠着软枕,精致恬美,发软面洁,让人心生好感。
姚宝樱想到了秦观音说的“长生辫”,看眼他那一头浓黑长发。她见他精神恹恹,便想试一试……而她俯身,闻到了他身上的花香。
姚宝樱整日与他在一起,几乎免疫,闻不到这股香。但她今日离开他片刻,回来后就再闻到了。
姚宝樱问张文澜:“阿澜,你被我关了半个月,常常要我给你买香膏水粉,怎么不见你让我给你买香料呢?”
他闭目:“你买不起。”
姚宝樱一噎:“……”
姚宝樱谆谆善诱:“你这半个月没有熏香,可你身上还是好香……”
张文澜面颊更艳,敛目如画。
姚宝樱:“有没有可能,旁人不用香了,或者换种香,身上就不会有丝毫气味?”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张文澜见她还不扑过来,又听出来她在刺探什么,登时心烦,“常日用香的人,不会天天换着香用。那样会气味杂乱,香气不醇。”
他睁开眼看她:“你突然有兴趣研制香料了?”
他生了兴趣:“你喜欢什么香?我来帮你调。”
“不不不,我行走江湖,最忌香气不散,”姚宝樱道,“但是今日我遇见的秦姐姐,身上有檀香味。先前却没有。”
秦观音啊……
张文澜不感兴趣了:“你和你的秦姐姐去研究香料吧,我累了。”
姚宝樱盯着他。
他竟然无动于衷。
他为“十二夜”而来江湖,他身在余杭,他居然不关心秦观音……那他来余杭的目的,就绝非表面上的捉拿“十二夜”了。
所以说,立场对立的情人,忌讳常日相处。
如张文澜这般谨慎之人,他依然会在姚宝樱这里暴露太多私密信息。
而张文澜昏沉中身子发虚,出了许多汗,他在迷离中又要睡过去了,忽然听到姚宝樱吸了吸鼻子。
他侧过身,凝望着床榻便有垂坐的少女。
她正探身要看他,见他睁开眼,她露出被抓包的神色,缓缓眨了眨眼睛。
张文澜:“给我哭坟?”
“鬼才给你哭坟,而且你会长命百岁,我不需要哭坟!你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姚宝樱骂半天,想到他是病人,又赶紧放软语气,“我吵醒你了?”
“我本来就没睡,”张文澜打量着她的眉眼,“你得风寒了?我早说过让你离我远一些。”
姚宝樱弯眸:“你又没得风寒,我离你远近有什么关系。而且我要是离你再远一些,咱们家不小心碎的,就不只几个碗啦。”
“咱们家”三个字,让张文澜心中漾起一圈潋滟。
他又听到了神魂中传来的一声嗤笑。
他被那声笑弄得头痛欲裂,忍受不住地将头朝床榻上重重一磕,恨不得就此昏死过去。他呻.吟喘息,呼吸间吞吐艰涩,喘不上气,又咳嗽起来。
姚宝樱吓一跳,但她迅速爬上床,握住他脉搏输送内力:“阿澜,稳住心神……别怕,只是生病而已,很快就好了。”
张文澜不语,那当然不只是生病的问题。
他这辈子可能都……如果他死了,她会爱他么?不,他更想和她一起死。
他心里凌乱想这些时,闻到少女身上的气息。她俯过来抱住他,拂开他脸颊上的湿发,在他脸上蹭了一下,大概是试他的体温。
张文澜僵住,混乱的心脉在她贴来时,渐渐稳住。
姚宝樱:“病人要保持心情愉快,别乱想。我以前生病时,我师姐就陪着我……阿澜,我也陪着你。”
窸窸窣窣,张文澜听到铁链声。
他知道她又在解他手上的铁链。
所以他真的不懂,这算什么囚禁。
她无时无刻不在腐蚀他的心魂,又总是对他心软。她真的不知道怎么提防一个狡猾如他这样的人,但她的心软却又变成枷锁,束缚住他。
张文澜再一次睁开眼,看到姚宝樱趴在他面前。她好像料定他会睁眼,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张文澜心想:你知不知道你离开巷子去给我买药的时候,我已经在动手联络我的侍卫了?你知不知道我背着你在安排我的事……你怎么敢对一个狡猾的人这样好。
姚宝樱:“你是不是睡不着?”
张文澜:“我从来都睡不着。”
她了然。
而她早有准备。
张文澜见她哒哒哒跳下床,往屋中那唯一的木桌边奔去。她的包袱,乏味得他已经懒得翻了。而这一次,姚宝樱抱着一大堆书回来了,重新爬上床。
她又打了个喷嚏。
张文澜静静看着她。
她做出无所谓的表情:“别担心,一个小风寒而已。”
张文澜:“别传染给我。”
姚宝樱:“……”
她咬牙切齿,朝他挥一下拳头。
她收了拳,强调道:“我既不会和你亲亲,也不会和你共饮一杯水,我怎么传染给你?而且我是因为什么得风寒的?”
张文澜:“你是因为撕了床褥……”
姚宝樱瞪他。
他改口:“你是因为照顾我,整日劳作,才吹了风。”
姚宝樱对他的识时务很满意,少女将一堆书瘫在膝盖上,盘腿坐在榻上。
日光从半漏的窗缝间渗入,照在榻上。
宝樱被刺得眯了眯眼,再次心想一定要想办法弄个床帏。
她的情郎安静侧卧一旁,看那沐浴在金灿光辉中的小娘子。
姚宝樱很快扭头看他:“阿澜,你以前生病时,别人都怎么照顾你呢?”
张文澜无话可说。
幼时大大小小的病情,哪一次不是他独自苦熬。他的兄弟们想起来就过来凌辱他,寒冬腊月时,他被他们拖去后山赏什么梅花。
他知道骗局,但他摆脱不了。
他经常听到他们的话——
“野种若是死了,我们家门楣就清净了,不会被人说三道四了。”
“我不懂,家主为何留着他。玉霜夫人再貌美,这野种也是、也是……”
他也听过玉霜的低喃:“阿澜,撑不过去就不要撑了,这个人间不值得你留恋。”
“若你是阿漠就好了,阿漠不会像你这样。你根本不适合生活在这里。”
呵,他不适合生活在这里……那他适合生活在哪里呢?他既承受不住外面天地的风餐露宿,也扛不住世家大宅内里的折磨。在她眼里,他就应该死么?
他偏偏不死。他还没杀了她,他怎么会比她先死。
此刻,姚宝樱竟然问他,幼时旁人都是怎么照顾他的。
张文澜目光幽冷:“别打扰我。”
姚宝樱呆住,只好讪讪地猜,也许大家族自小规矩严吧。
但是——
姚宝樱道:“我以前生病的时候,我师父师娘、师姐师兄轮流来照顾我。但我最喜欢我师姐,嘿嘿,因为我师姐很好玩……我师姐给我读书,我也给你读好不好?”
张文澜:“不要。”
张文澜心情郁郁,但是姚女侠的拳头又实在威风。
何况在那些折磨人的幻听中,姚宝樱的声音如春风,如溪流,一次次执拗地席卷过来,拉回他的意识。
她揪住他的衣领,凶道:“要不要听我读书?你再回答一次。”
她小声:“你又睡不着,听我说说话,哪里不好了?”
他手盖在眼睛上,一边忍着身体上的苦楚,一边哑声认输:“你读吧。”
姚宝樱清清嗓子,开始读她的话本。
为了不被他看轻,她选的话本内容偏严肃,纲常大义警世育人之类的,她平时并不爱看。内容无趣的话本,通常复杂的字便多。每一个字都要读出来,她便有些磕绊,半蒙半猜。
她读得艰难时,听到郎君一声哑笑。
张文澜如说梦话:“我身临其境,从未听过这么有趣的故事。”
姚宝樱:“……”
张文澜喃喃自语:“我幼时,怎没遇到
你这么个宝贝疙瘩呢?”
姚宝樱:“……”
宝樱扁嘴,扔下满床的书:“我不读了!”
他忍着头疼,没力气解释他是说真话,不是逗她的。
宝樱宣布:“我要给你折纸人,削玩偶,剪纸花……”
张文澜恹恹道:“你为什么不走开,别打扰我……”
他说完就后悔,可宝樱毕竟是宝樱,她认真道:“我不能走开。你这种人平时就东想西想,把自己想得抑郁。这时候我若是走了,你必然不好受。
“阿澜阿澜,我可会照顾人啦,你会好的。
“阿澜阿澜,我要你开心养病,长命百岁。”
第127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2
张文澜有时候觉得,姚宝樱真的很幼稚。
比如此刻,她简直将他当做一个三岁小孩来哄。
她非要给他读书,读不懂后,她又改为闲聊;她叽里咕噜说许多,他恹恹回两句,她大约觉得无趣,又改为给他削玩偶了;她在他床上削出一堆木头屑,若他能起得来,他必要打她,但他实在身子无力,只能看着一堆玩偶小人堆满了他的床头。
张文澜苦中作乐:至少樱桃刀工好,削什么都栩栩如生。她平时还说他刀工好,他哪里比得上她这种真正用刀的大家呢。
还没等张文澜消化掉他那一床的玩偶与木屑,姚宝樱又开始给他剪纸画了。
她剪了一床后,大约觉得剪得好累,自然地开始玩耍手中那些纸张——折纸。
顺便一提,她耍玩的纸张,是她从她那些话本上撕下来的。
所以说,她真的很不爱读书,不爱惜书本。
她也是真的要哄他开心。
虽然她哄人的方式像逗小孩,但是当张文澜睡在这挂满了折纸动物、摆满了玩偶小人的床榻间,他真的相信她对自己极好。
他撑着枕褥,模模糊糊地看着这一床的折纸,以及折纸后的女孩儿模糊的容颜。
他零星地生起些感悟:樱桃这样哄自己,必然是因为她自己生病时,她得到过她口中那些长辈类似的呵护与宠爱。她沉浸在那种长辈的爱护中,自以为这是正常的,便笨手笨脚地复制给他。
张文澜又心中难受。
他常觉得自己喜欢宝樱喜欢得深入骨髓,刻骨铭心。他对她的喜爱胜过自己的性命,他不懂她为什么看不到,为什么总是不明白自己对她的在意,为什么心中装满太多的人、太多的事,他占据的位置那么小,或者说根本不重要。
他此时有些懂了。
他自以为是的爱,在宝樱感受过的庞大爱意中,也许确实如沧海一粟,激不起她的点滴涟漪。他自觉爱极了她,但他表现出来的,可能根本比不上她得到过的。她得到过更好的,她怎会在意他?
他确信自己比世上所有人都爱她。但是……张文澜想,是他不配吧。
他成长于畸形家庭,学的是畸形情爱。他肖想于她,不正是泥沼中的水鬼在肖想光明吗?他明明厌恶光照在身上的感觉,偏偏想得到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么,得不到,似乎也正是宿命。
他恨她,其实更恨自己吧。
而今宝樱千里迢迢,因为各种他不想深究的原因困住他,待在他身边,他又何以为求呢?
便是这“须臾欢愉”,他竟也满足。
便是这是谎言欺骗,他也愿意捂住眼睛耳朵。
张文澜喃喃自语:“我是不是对你很不好?”
姚宝樱:“啊?你说什么?”
张文澜:“对不起……”
宝樱:“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张文澜:“我想给你所有你想要的……”
宝樱:“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青年的呓语,没头没尾,只有他自己听得懂。少女询问,得不到结果,只摸到他眼角的泪渍,指尖便轻轻发抖。
姚宝樱趴在床边,心情难免酸涩。
在一片暖融融的光华中,张文澜沉浸于这种昏昏沉沉的思量中,终于入睡了。
姚宝樱听到他呼吸终于放缓,探头来看。她试探他脉搏后,长长舒口气,分外自满:她竟然真的把他哄睡了。
天啊。
谁会知道她有多了不起。
她竟然能把这么多思多虑、常日失眠的一个人给弄睡着,而她自己还没睡着!
姚宝樱伸手抚摸他的额头,感觉还是滚烫。
她叹口气,思考怎么给他调身子时,望着他的睡颜,不知不觉又想得出了神。
青年乌发覆颊,半颊苍冷半颊烧红,睫毛长如雨帘,疏落有致。只要他不睁眼露出他刻薄的一面,他俊美得甚至显出几分年少感来。不过姚宝樱也不敢将他当无知少年郎看,他是最会骗人的黑莲花。
所以……他到底是不是故意让他自己生病,来拖延他与秦观音的谈判呢?
毕竟,他是有过先例的。他在早年时就是用身体当赌注,才骗她情爱。宝樱已经有认知,他大概对自己身体分外了解,他完全可以预料到自己怎样会生病,会病得多重。
阿澜公子这种拿命玩的疯狂,长青大哥早就提醒过她的。
而今,张文澜下江南来别有用心,长青大哥不知身在何处,真让人发愁。
“坏阿澜。”姚宝樱恶狠狠地用指甲戳了戳他的脸。
他睡得不安稳,被人一掐便蹙了眉。姚宝樱心惊胆战收回手,怕他醒来,但他只挣扎了一下,并未醒来。
姚宝樱露出自得的笑,望着他发呆:算啦。
管他是不是拿生病来骗人呢,他若是真骗她,他都骗得这么用心了,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若是没骗她……姚宝樱叹口气,任劳任怨、熟门熟路地握着他的脉搏,先为他传输一会儿内力。
她这次传得多了些,随着病中的青年面上有了血色,她自己便苍白了几分。
姚宝樱爬到床的另一头,小心翼翼地掀开床褥,看到他脚上的血迹密布,脚后心的伤痕已经冻住,开始结痂。
他先前发疯,她不好刺激他;这会儿他没事了,她才开始帮他处理伤口,帮他包扎伤处。
姚宝樱忙活一阵,处理完张文澜的事,自己再去院子里练了会儿张漠传给她的“子夜刀”。她参悟到后半夜,自觉自己十分努力了,身心疲惫之下,姚宝樱才回屋爬上床,抱着张文澜入睡。
张文澜这一次睡的时间,竟然
非常久。
次日姚宝樱醒来了,他都没有醒来,颇让宝樱惊讶,并欣喜。
睡觉本就是病人身体自我修复的一种方式,张文澜终于能够睡着了,还睡得这么久,说明他终于开始好转了。不枉费她的几多苦心。
到张文澜再次醒来,已经又一日深夜了。
他刚醒来,便感觉到身前少女的浅浅呼吸。
他也感觉自己头发被人抓着,轻轻扯动头皮。
他闭目茫然一会儿,记忆回溯,他才徐徐睁开眼。
……是姚宝樱。
自然只能是姚宝樱。
姚宝樱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如今情形。
一灯如豆,微弱的油灯光照着这片昏室床榻。
张文澜出了一身汗,黏腻得十分难受。他强忍下来,垂下眼皮,看到一床被褥内,果然多出来一个姚宝樱。姚宝樱正与他面朝面地挨着,她向下一些,脸只贴到他颈侧的位置。
她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苏醒,因为她正在专心致志干一件大事——她在编……辫子?
张文澜目色古怪。
姚宝樱抓着他一把头发在捣鼓,手指灵活地在他发间穿梭。因为他发质较软较柔,她想编出她想要的辫子,便十分不容易。在张文澜看来,姚女侠屏息凝神,如临大敌,盯着她手中那一捧发丝,宛如盯着一把绝世宝刀。
她神色专注的,他心头为之一热。
他恍惚地想:她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吗?
张文澜的呼吸有了变化,而那一次结节失败的姚宝樱分神间,听到了郎君气息的流动。
在张文澜看来,她猛地抬起眼,目光骤然明亮。这一瞬的亮色,像流火投怀,华光琳琅。
他一瞬僵凝,听到姚宝樱甜而哑的声音:“你醒了呀?”
张文澜一时没出声。
她狐疑地扔开那给他编了一半的发辫,来摸他额头。她又问了第二遍,张文澜才垂着眼:“嗯……你的风寒怎么还没好?”
姚宝樱惊讶:“你听得出来?我出门给你买饭时,小二都没听出来,以为我病已经好了呢。”
她身体好,只睡了一晚,就不再打喷嚏了。她声音也恢复了大半,但是张文澜依然听得出那点儿细微的不同。
张文澜:“你出门买饭?”
姚宝樱苦着脸:“是啊。我本来想自己给你煮药粥,我明明之前煮过,我也会。但是我走神了,我差点把咱们得灶房给炸了。我怕耽误了你的病情,只好出门买饭了。”
她扑入他怀中,朝他撒娇:“阿澜,你要快点好起来啊。你病了,都没人会做饭了。”
张文澜垂着眼皮:“我平日烹饪,你不也说不好吃?”
姚宝樱:“你一会儿做的好吃,一会儿做的难吃。我都弄不懂你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
她凝视着他低垂的眉眼,屋中那点儿火光照在他眉目上,明丽秀冷。他眼皮轻轻上掀,姚宝樱恍悟:“故意的,对不对?你这样的妖怪,最会拿捏人,让人对你牵肠挂肚、念念不忘、读不懂你……对不对?”
张文澜:“你对我牵肠挂肚吗?”
姚宝樱眼波一转:“你应该夸我说了好几个成语!”
他低声:“那不是成语。”
于是刚醒来的张二郎,便被姚女侠打了一拳。
她见他瞳眸清如玉水,脸上温度降了,肤色不见血红,重新变得冷白……这应当是身体好转的征兆。
姚宝樱见到他醒来,到底欢喜。打了他一拳后,她伏在他身侧,揉着他被打的肩膀,美滋滋:“看来,打长生辫,真的有用啊。果然,入乡随俗。江南这边给人系长生辫乞人长生,是有几分道理的。”
张文澜多聪明啊,他垂眼一扫自己那拂在身前的蓬松发辫,便知晓这是什么了。
他微怔,目光幽静。
他用古怪的、漫长的目光盯着她,姚宝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好在他很快移开目光。他撑起身子要坐起,姚宝樱忙叫道:“等一等。”
她往床头外一探身,手中抓着一颗花生,递到张文澜眼皮下:“快,吃了它。”
张文澜面无表情。
姚宝樱笑盈盈:“阿澜,你这就不懂了吧?这叫长生果,和长生辫是一起的,都是这边的习俗。你吃了它,有怨子怨女保佑,病才能好。”
怨子怨女啊……张文澜面无波澜:“长生辫、长生果……容我猜猜,是不是还有一个长生结?”
她好惊讶,眼睛亮晶晶地仰望他,又把手中的花生朝他凑得更近了:“阿澜,你真的好聪明。所以,快,吃了它。”
张文澜不觉得吃颗花生就能病好。
他也不信自己病好是梳个辫子就梳好的,他对这种习俗嗤之以鼻。若是往日,他必然嘲讽两句,而今日……他望着姚宝樱的脸,半晌没说出话。
而姚宝樱又深知他的毛病。
她生怕他说出不敬神的大逆不道的话语,在他开口前,她又把掌心的花生朝前递了递。这一递,便是贴着张文澜的唇。
恐怕张文澜再不吃,她就要逼着他、强硬地喂他吃了。
……而他平时就打不过她,现在自然更打不过了。
张文澜偏过脸。
姚宝樱以为这个怪人还是不肯,心里发急就要上手强逼时,听到张文澜低声:“盐水。”
姚宝樱:“啊?”
张文澜恹恹:“我要先漱口。”
宝樱:“……你可真讲究啊。”
她无奈地爬下床帮他端茶递水,扶着他漱了口,那颗被她掌心捂出汗的花生,终于被她喂到了张文澜嘴里。
姚宝樱坐在褥子上,观察他的神色。
她一个劲地问:“怎么样?有什么感觉吗?”
张文澜心想我该有什么感觉呢?
他道:“也许还差一个长生结。可能有了长生结,我便能垂死病中惊坐起,生龙活虎焕然间宛如新生吧。”
姚宝樱:“……”
他的眼睛垂下来,盯着她。
他的红唇轻启,低语:“樱桃,我在说,长生结。
“你给了长生辫、长生果,难道没有长生结吗?
“樱桃,我的长生结呢?”
姚宝樱捂脸。
她又羞窘又气恼:“什么就是你的了?我、我哪里会嘛……我要照顾你,我也没时间去跟人学呀。而且我觉得长生辫和长生果已经足够了,你身上零零碎碎的挂饰那么多,每日换一个都不重样,你也不是很需要长生结啊。”
“我现在很需要,”张文澜轻声,“因为我病得快死了。”
她瞪他。
他道:“因为你收走了我的所有挂饰,我如今一贫如洗,身上没有挂饰。我需要长生结来挂在腰下。”
姚宝樱:“即使你这么说,我也不可能把你那些挂饰还给你。我不知道那些东西哪些是毒哪些是暗器,我不可能让你胡来的。”
“我本来就没打算胡来,”张文澜盯着她,“我只要长生结。”
姚宝樱语塞。
他朝她倾身而来,握住她手腕。却不是那种正常的握法,而是那种……揉捏的握法。他轻轻揉着她腕口,揉得她肌肤生烫。
姚宝樱努力克制他的诱惑时,听到他低声:“你不会打长生结,是吗?我可以教你。”——
作者有话说:发现没,张二在相信宝樱的爱了
第128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3
“……你连这个也会?”
“嗯,鄙人不才,闲时玩耍过一二,”张文澜淡道,“我还有喜欢的样式,我可以教你怎么打出来我喜欢的长生结,你来送给我。”
“你竟然还有喜欢的?”宝樱被他揉手腕揉得脸红,嘀咕道,“我以为你什么都不喜欢。”
“我确实什么都不喜欢,但我可以喜欢,”张文澜道,“我的爱好没有那么重要,我随时可以变。重要的,是你愿意给我。”
姚宝樱垂着的睫毛颤了一下。
姚宝樱认真道:“不,阿澜,你的爱好很重要。你可以有爱好。”
他望着她,定定地出了一会儿神,转开目光。
他继续他的话题:“你我相遇相逢,至今三载。初时你不通情爱,难以勉强。之后你对我百般警惕,油盐不进。如今你我好不容易两心相印,你对我的心意,值不值五十两,我都不敢保证,却连个长生结的份量,都没有吗?”
他还在计较那“五十两”的刀。
姚宝樱想,她这辈子要是不把那把刀赎回来,他会计较她一辈子。而恐怕她就是赎回来了,他还会时不时挤兑她两句。他这个人真的……分外记仇。
但也记恩。
阿澜公子的感情,纯粹专注,热烈坚定。爱恨纠缠在一起,似乎不需要特意区分。
她能否承受住这般浓烈的感情,她自己也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当姚宝樱意识到张文澜希望自己送他长生结,当姚宝樱意识到张文澜算计的无非是自己的心意,她难免在这般追逐中,感受到窃喜。
她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自负的人。
但是在她与张文澜的相处中,张文澜给了她自负的资格。
姚女侠跪在床褥上,被情郎揉着手心诱哄。他哄了半天,她眉目噙笑,朝他点了头,豪气万丈:“好,我学!”
张文澜怔忡看她。
她连这都肯……难道,她真的喜欢他?
张文澜因这番想象而心潮澎湃,他望着她的脸,凑近她面孔,似乎想看得更仔细些。
他目光落在她朱唇上,他的眼神让宝樱紧张,而他说:“樱桃,我要沐浴。”
姚宝樱:“为什么?”
“我要沐浴。”
“可你体温还没有完全降下去啊,这时候沐什么浴?”宝樱不理解,以为他爱洁的毛病在这时候犯了,“你再坚持两天。”
张文澜坚持自己出了汗,他要洗浴。姚宝樱哪里容得下他这种折腾的念头,百般拒绝。他见她不答应,自己便要下床。姚宝樱将人拖回来,压在床榻上,制止他胡来。
二人在床上小小打架,当她终于压住他时,她出了一点汗。
姚宝樱火冒三丈:“为什么非要沐浴?就不能忍忍?”
“我出汗了。”
“我知道啊,但是那又怎样?”宝樱努力跟上他的思维,“你是觉得出汗了不舒服,还是觉得有异味?没有的呀,你平时都整个人都泡在花香里了,哪里有异味?”
他的长睫毛覆着眼皮。
他还在挣扎,但挣扎的力度很轻。姚宝樱趴在他身上便能轻而易举阻拦他,可见他挣扎得并不努力。
少女的呼吸拂在他脸上,他渐渐脸颊生热,晕红痕迹让宝樱目光闪烁。
而宝樱听到他低声:“所以,你不嫌弃我?”
“我怎会嫌弃你呢,”宝樱茫然,“你都香成这样了……我和你说呀,我走江湖的时候遇到的男子,臭烘烘好几日,人家都不觉得自己臭。你才两日不洗浴,哪来的那么多毛病呢?我哪里敢嫌弃你呢?”
宝樱心想我敢嫌弃你,我不要命了吗?
她自然是胡说八道,但他依然沉浸在她的甜言蜜语中,被她哄得神智迷离。
张文澜道:“可我想洗浴,是因为我想亲你。”
姚宝樱呆住。
她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甜言蜜语一下子封住,她结结巴巴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字,脸颊则刷地一下红透。
趴伏在青年身上的少女,看到青年郎君眼皮缓缓掀开,流离的眸光落在她唇上:“我想与你亲吻,我怕你嫌恶我脏。”
他的睫毛轻柔展开,瞳眸入神地映照她:“樱桃,你嫌恶我吗?”
——这话,和问“你能不能亲我”,有什么区别吗?
他能把话说得这么惹人遐想,却为什么不直接说呢?
他想亲近她,为什么每一次都要诱惑,都要找借口?不是让她同情,就是让她恨得想撕了他,再不就是让她心动。
他就这么不相信自己值得么?
宝樱心中是多么难过。
她因可怜而爱他,因承了张漠的刀法而要保护张漠的弟弟,又因自己与张二的多年纠葛而无法舍弃。玉霜夫人到底对他做了些什么呢?她更想知道了。
于是此刻,面对张文澜,姚宝樱半晌后只能闷闷道:“可我的风寒还没有好啊。”
她声音嗡嗡的,眼睛躲闪:“你不是怕我传染给你吗?”
“阿澜公子病上加病,明日病得起不来了,我不就是传染你的罪人?”她嘟嘴,故意说,“我不敢。”
他微微一笑。
他能屈能伸:“怕你传染的人,是恶人。我不是恶人,我不在意,我很期待自己能与你有相交处……樱桃,把病染给我,好不好?”
“不好!”姚宝樱斩钉截铁,从他身上爬起。
张文澜猛地伸手,扣住她后颈,将她压回去。
他力道突然这样大,而她膝盖一软,瞬间被他按回去,被他咬住了唇。
他一声轻笑,如火般擦过她耳尖。她起初还抗争,当他的气息钻入唇齿时,酥麻的触觉便如过电般,在二人之间激起。姚宝樱的脑子刹那间发麻,她也听到了张文澜克制不住的喘息。
他曲起腿,每一声喘,都让她呼吸艰难。
他是个胡来的病人,压根不在乎自己的病情,按着她后脑勺的力道加重,宝樱无法抵挡。也或许是,她亦为之沉迷,难以抵抗。
她早就受过他的蛊惑。
张文澜施展魅术惑人时,那种不动声色地钻入心肺、噬人血肉的刺激感,带来一阵阵的晕眩。
宝樱早在喜欢他这个人之前,就喜欢他的身体、他的皮囊。当他用自己的身体和皮囊当武器时,她纵使百般努力,也承受不住。
姚宝樱牢记得他还在病中,不能任性。她非常勉强地控制自己的意识,去推他的肩。
她气愤:“你总骗人。你骗我亲你,都要用沐浴这个借口。你嘴里没一句实话,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张文澜喘着气,漫不经心笑:“你生气吧。”
他揉着她的腰肢,微热的手贴着她肌肤,激得她一阵战栗,又惶然畏惧。
少女的衣带像在海水中散荡,他的手指变成了游蛇,一点点攀爬。少女的肌肤软热如雪如酥,他神魂战栗,意识混乱。他本人像藤萝上的冰冷蛇皮,窸窸窣窣间贴着她的腰肢,勒紧她,缠绕她。
姚宝樱难以摆脱,气怒间瞪大眼睛:“我生气,你竟然无所谓?你不喜爱我了吗?”
张文澜在迷乱中,抬脸,朝着她笑:“你若生气,我无非再哄你便是。”
宝樱:“听听你说的什么话!我很难哄的!我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我现在抵抗力越来越高了……”
“那我就加大刺激,”他心不在焉,又在呼吸凌乱中渐渐不满这若即若离的碰触,他翻身间,将二人姿势换位,将少女压在枕间亲吻她,他手揉着她粉白脸颊与被亲得水润的唇瓣,“哄你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了。无非是用我的脸与身体,你不是一向喜欢吗?”
他一起身,乌发凌散而下,唇红齿白,像个水妖一样摇曳生昳。
身下少女被压住手,尖叫:“长生辫!我的长生辫……”
“明日再编,”他眉目染着烛火光,咬住她指尖笑,“你怎么这么相信这个?傻不傻?”
“你才傻……不信怨子怨女的人,就得不到怨子怨女的庇佑。”
“但是余杭的《
钱塘怨》这出戏,明明是鬼神在吃人……”
“啊啊啊你闭嘴,不要说那么可怕的事。”
“我不闭,”他亲吻她下巴,缠缠绵绵,“你求鬼怪不如求我……”
他见她目生怯意,懊悔自己忘情。他不动声色地转了鬼怪话题:“你见我第一面,不就喜欢我的脸吗?”
不得不说,他这种淡着脸的缠绵,是十分勾人的。
这种高高在上、偶尔俯身下来的诱惑若即若离,正如他身上的花香肆意。
在一寝舍浓郁起来的花香中,姚宝樱被他搂着、抱着、亲着。他全力施展手段,在一片脸颊绯红心尖砰跳的感触中,宝樱不知自己是被他撩拨的,还是被他刺中心头秘辛。
他还在回忆:“你见我第一眼,那么多人中,你独独看了我好几眼。
“后来我在篝火边等到你,我和你说话的时候,你仍然偷偷看我。可怜樱桃刚下山,就遇到了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什么都知道,我怕你纠缠我,装不知道罢了……”
坏种!
宝樱霎时想到当年那个柔弱的少年,那个郁郁寡欢需要她照顾的少年……
姚宝樱恼羞成怒:“你不要仗着你的脸为所欲为!世上英俊的人多了去了,你不是唯一!而且谁不会老,谁不会丑?你现在就……”
他的眼睛冷冽看来。
姚宝樱干干改口:“你现在就风采不减当年,但那又怎样?我不会因为你长得好看就与你如何,我不是那么肤浅的人。你用美人计是没法一直奏效的!你多修正修正自己的内心,我喜欢温柔的、心地善良的、正义郎君……但我也不是说不喜欢你,你要改……喂,你听懂了吗?”
张文澜:“听懂了。你意思是说,美人计暂时还有用,你现在还是喜欢我的皮囊。有用就行,我不在意日后的山洪海涛。我一向及时行乐。”
她踢他一脚。
她的脚踝被他握住,腿被他折到腰后。
他笑出声。
这番姿势让姚宝樱尴尬又羞窘,他低着头解她衣襟。她犹犹豫豫伸手去拦,手臂捂在自己胸襟处。少女心口起伏,面若火烧,他垂着眼看她,轻轻挑一下眉。
他柔声:“怎么了?”
姚宝樱:“我的风寒真的还没有好。”
张文澜:“我知道,我说了我想要。”
姚宝樱:“可你还说、还说……无媒苟合会生孩子,我不想、不想……”
他微微笑。
他轻声:“我不做什么,只是看一看……樱桃,我病了许多日,你让我纾.解一二,好不好?在你我成亲前,我不会让你和我娘一样的。”
她脸颊滚烫:“怎么做啊?”
他盯着她片刻,慢慢抚摸她的脚心。她勾住他腰往后蜷缩,分外难堪又好奇。她眨着眼看他时,他再也忍不住,眸中溅出火热星光,俯身勾住她下巴。
他漫不经心:“别怕,我亲一亲你就好了。”
“可我听说……”
“你不用听说,”张文澜哑声,“我们的故事和你的话本不一样,对不对?我们不会变成别人,对不对?”
魑魅魍魉就趴在他心口冲他肆意尖叫,心头蕴藏至今的鬼怪思绪冲刷他每一次升起来的温情,但是他一声不吭。他已经忍了很多年,他此时也不会让姚宝樱发现他内心藏着怎样千疮百孔的怪物。
她是他的粉黛山河,他毕生跋涉其间。
张文澜只顾着亲吻她脸颊,哑声:“我们不是我爹娘,对不对?”
姚宝樱看到他眼中的清波,宛如泪光。
更漏将阑,烛油烧尽,姚宝樱心软之间遂了他的意,也不过是再一次见识狐狸精的花招而已——
那一夜之后,宝樱胆战心惊,怕自己的一时纵容让他病情加重。但没想到张文澜病真的好了起来,偶尔可以下地了,许是心情真的影响病情。
姚宝樱觉得他们需要庆祝一番,只是她此时既不敢带着张文澜出门,也不敢命令一个病情刚好一点的人下厨。她便再一次出门买饭菜。
张文澜让她买些菜,他可以做拨霞供给她吃。
拨霞供的食材,不是他们这一条小巷口的菜摊子能买到的。姚宝樱便出了远门,她离开后,张文澜在这被关的屋中,接见了自己的侍卫们。
以长松为首的侍卫终于见到了二郎的面,不等心放回肚子里,他们便注意到二郎手上的铁链。
侍卫们深吸口气,不敢多问。
张文澜从他们这里接收一些情报,询问南周建业可有消息传出,张漠是否联络他们;以及余杭最近,是否有异动。
侍卫们一一回复:“大郎月中便已动身南下,大郎隐匿行踪,之后再未与我等联络。我们的情报网得知,江湖人纠集人手,似打算北上救‘十二夜’中第三夜云女侠,这是汴京鬼市传出的消息,说云女侠被困云州。”
张文澜眯了下眼睛。
云州……怎就是云州呢……
侍卫们:“但是江湖人根本没有聚起来,似乎是云女侠那里已经脱困。他们更多人手还是南下,准备来对付郎君你。
“余杭的乐氏依然没有消息,然而我们发现府衙蠢蠢欲动,一直在打探郎君的动向。他们好像很着急。”
府衙……
张文澜手扣着桌木:余杭府衙这么关心他的行踪干什么?
他这一趟南下,与江湖闹得这般僵,却和官府没什么往来。余杭的府衙在着急什么?莫不是他们以为他是来查他们的……他们为什么会这么觉得?难道余杭的盐场问题比他以为的大……
张文澜和侍卫们嘱咐两句。
他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姚宝樱快回来了,便让侍卫们离开。
长松纠结:“二郎何时与我等离开?诸多事务需要二郎定夺,如今二郎被关押,姚女侠武功又高强,我等想避开她的眼目,实在不方便。”
“我另有打算,”张文澜淡声,“我留在她身边,正是为了对付江湖人。”
长松等人恍然大悟,默然退下。
侍卫们离去后,张文澜思索一阵,卷起自己手上的铁链,打算去看看那个被宝樱折腾得不成样的灶房。
他进了灶房,忽有黑衣人从暗处扑来,一掌击向他——
姚宝樱回到院落,进入寝舍。
一室清冷,她的心沉下。
张文澜不见了。
他把她支走,终于开始行动了;还是,他出什么事了?——
与此同时,余杭的汤村镇,容暮安静地立在他与公主殿下临时租赁的院落中。
鸣呶失踪了。
鸣呶不可能不打招呼便离开他。
第129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4
张文澜失踪后,秦观音正好在附近。
姚宝樱在她的相助下,将这处宅子里里外外地翻腾一遍,竟发现他们的灶房别具一格。
灶房的案板下是空的。打开上面的砖,下方漆黑幽深,隐隐听到水声与鱼腥臭气。
姚宝樱茫茫地想到,是啊,这里水多,水路四通八达。她却没料到她与张文澜住了快一个月的房子,灶房有如此洞天。
但其实也不惊奇。
当初汴京的某家民舍的灶台就挖空,下面连通地窖。
姚宝樱并不是第一次面临这种情形,却是第一次这般六神无主。
她听到秦观音吩咐下属:“跳下去,看看这水通向哪里。再跟邻居们好好说,检查一下他们的屋子……”
下属为难:“堂主,这个巷子没人住啊。”
姚宝樱便感觉秦观音惊讶又打量的目光,克制地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姚宝樱心想:都是我的错。
她为了躲避人,租的这个巷子没有邻居。离她最近的人家,都在巷口了。以至于家中大活人失踪,没有人发现。
如果张文澜是主动离开,去和他的手下汇合,那她还心安一些;若他是遭受什么危险,在其中受伤……
姚宝樱感觉自己眼眶微微发热,心焦程度,让她惶惶然回到当初与张文澜同行去汴京的时期。
但是此时又非彼时。
那时他只是她的同行伙伴,而今、而今……
姚宝樱喃喃自语:“我不应该绑着他的……”
他手上的铁链未摘,武功只是马虎。对方若是高手,他必然处于下方。
姚宝樱目光转动,看到了灶房木架上被掀翻的一堆饰物、小瓶小壶。连张文澜以前不离身的装满药酒的葫芦,都在木架上摆着。
她把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毒都收走了,若他遇害……便是她造成的。
秦观音嘱咐下属下水的时候,听到姚宝樱沙哑的声音:“我去。”
秦观音不赞同地回头。
未知地危险,她怎会让云虹的小师妹犯险呢?
但是这位小师妹根本不理会她的阻拦。
姚宝樱勉强朝秦观音笑一下:“我们云门山下就是水,我水性很好的。我弄丢了人,只有亲自去找才能放心。秦姐姐你的帮派是这边的大势力,你也帮我留心。”
秦
观音凝望着少女的雪白脸颊。
秦观音迟疑道:“宝樱,不知你是否听说过,余杭每年这个时候,会出一些鬼怪杀人的事,失踪的都是些外地人。他们失踪后便再也不曾出现,据说是献给了鬼仙。张大人正是……”
“不!”宝樱黑黝黝的眼睛在发冷的白颊上,突兀的大,“世上没有鬼。”
“噗通——”
宝樱跳下了水——
世上没有鬼。
但是姚宝樱从小到大,都觉得世上是有鬼的。
据说她幼时总是哭闹,总是生病。师娘师父彻夜照顾她,她老觉得自己能看到黑魆魆的鬼影,血淋淋的人头。
幸好长大后,她对童年的记忆不深了。她五岁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的。
偶尔听大人唏嘘,宝樱茫然:“是么?我还有那样的时候呀?你们是在山下捡到我的吗?我的父母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她是孤儿。
据说,师父师娘在云门山下捡到她。师姐云虹跟随师父的姓,师娘把自己的姓给了孤儿,还给她取了“宝樱”这个名字,让她成为了云门的小师妹。
宝樱如今武功高强,活泼开朗。谁能想到她幼时羸弱多病,一个人待着就害怕呢?
她是自小怕鬼,怕黑的。
也没什么缘故,就莫名其妙的害怕。后来宝樱想,可能跟自己幼时生病有关。不都说小孩子容易见鬼吗?
所以这世上……可能真的有鬼……
如今,她为了找张文澜,跳下这黑黝黝的河水,顺着水道游向不知名的地方。
四方昏暗,幽寂无比。内心的恐惧与孤勇之气交替,她在水道尽头劈开一长卷水藻,前方豁然开朗。
她不能完全信任秦观音。
她和张文澜居住的地方,如今除了他们,不只有秦观音知道吗?张文澜若不是主动离开,只能是被熟悉地势的人算计。
谁会比拜月堂的堂主更了解余杭的地势呢?
《钱塘怨》那出戏,她调查过,故事中的乐氏一族人早就在十多年前就死没了。故事中的怨女怨子是为了帝王的爱情而祈福报恩,怎么现实中就是杀人索命,还专杀外地人呢?
余杭藏了什么秘密?
姚宝樱在水下心乱如麻,还要时不时浮出水面换气。她浮出水面的时候看到四方视野开阔,绿野如烟,果真如她所想的那般,水流通向了难以追踪的地方。
她希望张文澜若是真的遇难,能给她留下丁点儿线索。但她又心中知晓希望渺茫,因为她是真的搜刮走了他身上所有可以用的物件。他如今除了手上的铁链,身无长物。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宝樱感到自己眼眶又要发热,她忙瞪大眼睛憋住那股情绪,不能在这时候因为止不住泪的小毛病而耽误时间。
她瞪大眼睛的时候,那眶热意被她憋回去,她忽然看到水下右斜下,有亮亮的东西在一片黑色洞口一闪而黯。
游过去一瞧,是人的骷髅架子。
黑洞中,半具被水冲刷的尸体陷在沙洼中,被水草缠着。宝樱挖掘的时候,摸到了更多的骨头。
怎么会有人骨沉睡在水底?
她是怕鬼,却不怕死人。她一寸寸抚摸,从中辨别人死的缘故。骨头比寻常人骨更白,白得有些不正常,没有经年累月造成的腐烂感……这些白骨,过于完整。
“咻——”水面处传来水鸟叫声,这是秦观音与她联络的方式。
姚宝樱想一想,四处看了看,记住这个方位后,浮出水面。
水面上的长窄船,是一艘趸船,固于岸边,平时作为浮码头使用,供人走动与卸货。此时这趸船上货物稀稀拉拉,只有湿漉漉的拜月堂众人趴在木板上,拧自己潮湿的衣物。
他们看到姚宝樱在水面上露出一个头,便有人朝宝樱指路:“那个方向——姚女侠,我们刚才搜的时候,看到有人衣料的布子缠在一根木头上。这可能是贼人!”
另一人喃声:“张大人难道真的被鬼抓走了?”
说话的人被人打一头:“这是人的布料,分明是人在作怪!不过张大人真有本事,遇难了还能给咱们留下线索。”
说话的人邀宝似的,把自己捡到的布条给浮出水面的少女看。
将布条递过去时,众人抖了一下,只因一望无尽的白茫水面上,浮着一颗少女湿漉漉的头。这少女虽然长得清秀,但乌漆漆的眼睛黑眼珠子贼大,将他们从左到右扫一遍。那种过黑过大得眼珠子,挺渗人的。
宝樱看着布条,听着他们的指路。
她心想张文澜这么厉害吗?身无别物,还能砍下布条给他们引路?
他怎么砍?用内力,还是用他的玉扳指?应该是内力吧,他的扳指藏有千秋,他应该舍不得。
这么一想,至少,他还有保命手段。
姚宝樱问他们:“这里有死过人吗?”
几个来帮她找人的拜月堂众摸不到头脑:“哪里不死人?水上行船,翻船是常有的。不过你若说的是治安,这是本地官府的事吧?姚女侠说的到底是什么?”
姚宝樱挂心张文澜,也不想在这里和他们确认别的骨架的事了。
那骨架明显死了很久,张文澜是否脱困却不清楚。自然还是活人重要。
众人正想劝宝樱上岸歇歇再找,“哎”一声,女孩儿已经重新钻下水,没有了影子。
拜月堂的人帮忙找人,但到底不是自己人,需要轮替。到后期,已经是姚宝樱一人在水中游动了。
她越游,水底越黑。她的呼吸开始困难,她只好浮上水面。
一轮圆月挂在天边,四方水面一览无余,前路尽头是一片碧绿山峦。时入深秋,绿林如海,即使在余杭,也不那么常见了。
绿山滴翠,白月相照。
蓦地一下,姚宝樱想到了《钱塘怨》中的那句词——
“青铜山,白银月,生生世世不分离。”
天上的月,皎洁浩瀚。
眼前的绿山披照月光,不正像青铜覆盖吗?
一阵鸡皮疙瘩从体内窜起,烧得整个肌肤发麻。姚宝樱咬唇咬得出血,爬出水面,走向这座山——
风声在耳边流动,鸦鸣切切如鬼叫。
这山竟然一半都是乱葬岗,黑夜中墓碑林立,惨然阴冷。姚宝樱头也不敢回,跑出那片乱葬岗,只有前方游离不定的人间灯火才让人安全。
姚宝樱快被吓死时,终于见到了第一个人——
白衣青年走在夜路上,背琴负手,蒙眼白布照着明月。寒夜独行,他不点烛不提灯,比鬼还要吓人。
但是月光下,人是有影子的。
姚宝樱瞳眸微颤,失声:“容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深夜寒山,万物息声。容暮听到她声音,也顿住:“这里是余杭最大的盐场,汤村镇……你怎会来这里?”——
“呜呜呜,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若是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来余杭,必然不来啊。我只是来走亲戚的,我很快就要走了……”
“啊啊啊怨子什么时候才能挑到我头上?与其这样半死不活,还不如拼一把。”
“省省力吧,怨子只有美人才能当。今日之前,你还有希望,今日嘛,咱们这不是来了新小哥。新来的小郎君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的,这怨子肯定选他了……”
这个到了鬼窟都要看脸的世界,让人更加绝望了。
张文澜就是在这一通鬼哭狼嚎中醒来的。
他还听到了时远时近的凄凄唱戏声。
他头脑昏沉,后颈被人击打的痛意也影响着他。他的病没有完全好,身体还是酸软无力,被这些人吵得额上青筋
直颤。
他靠在角落中,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铁链——
“所以,这到底是哪里呢?”
“这是黄金林,”旁边一个郎君冷声,“女子为怨女,男子为怨子。我们都被关在一个大院中,男女分开。定时有人来送吃的喝的,也定时有人来挑选人头,选怨子怨女去成亲。”
那郎君语气难掩嫉妒:“选去成亲的人,就可以不在这鬼地方待着了!本来该到我了,按顺序我就可以出去了。但是你一进来,他们肯定选你啊……凭什么!”
张文澜抬起眼皮。
他看到一个面色铁青的男子指着自己叽里咕噜说些废话。
细看之下,这男子五官端正,若在外头,必也有小女孩儿欢喜。不过沦落这种地方,气怒怨愤让人面孔扭曲。这个人面色因怨气而狰狞,倒真像一个鬼。
张二眼皮微动:这就是怨子吗?
听他们的意思,这里是把活人变成一个鬼,却是去成亲?怎么这么大材小用呢?
若是他来,他必然搞一件大事……
张文澜撑着墙站起,刷地拉开他面前那重帷帐。一下子,外头金翠辉煌的光影皆如眼中——
雕梁画栋,金光浮玉,纸醉金迷。他们所关之地院中的砖,用翡翠铺就。
此地一片漆黑,像是地下建筑。但四处灯火明耀,宛如白昼。站在窗前,现在那戏曲声抑扬顿挫,婉转间听得更为清晰。
依然是《钱塘怨》那出戏。
张文澜凝望着外面富贵景象,心中戏谑:李元微这个皇帝当的,算什么呢?
汴京重建后修复的皇宫,还没有这一个“黄金林”看起来夺目。
这真有意思。北周皇帝在宫中殚精竭虑省吃俭用,北周治下有如此华贵之地藏在地下,不知皇帝作何感受。
唔,对了,这里用黄金……也犯了忌讳。不过山高皇帝远,皇帝如今忙着和霍丘打仗,只要余杭不闹出大事,汴京是不会管这里的。
张文澜手扣着窗木,思索事情。
一屋子人拉着帷帐躲在黑暗中自怨自艾,如今他们看到院中堂皇明耀的景象,只满心惊恐愤怒。
而再看一眼张文澜,眉目凌寒,金质玉相。一个囚徒,却表现得如上位者一般。
先前那冲着他吼叫嫉妒的男子忍不住自后冲上,想给这个新来的一点教训。
张文澜感到身后风声。
他在宝樱面前没有还手之力,是因为姚宝樱的武功确实很高,他实在打不过。但是普通人……张文澜要回手时,头微微一痛,身子趔趄一下。
他的病还没有完全好。
他在一瞬间改了主意。
张牙舞爪的郎君扑上前的时候,张文澜拇指上的玉扳指射出一针,那人噗通到底,瞬间没了声息。
这番变动,让屋中或悲哀或愤怒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有人大着胆子去摸那人呼吸:“没、没气了……他杀人了!”
“慌什么,”张文澜淡声,“落到这里的人,真觉得自己有机会逃出去吗?早死晚死都一样,死在谁手里都一样。”
他玩味地看着这一屋子人:“难道你们不是这么想的吗?难道你们不是想给我下马威吗?”
一屋子人:“……”
张文澜是汴京的礼部侍郎,知开封府,兼一连串职务。
无论他在姚宝樱面前如何温顺,他对外都强势非常。无论他在宝樱面前如何遮掩锋芒,他对待职务都绝对理性、高效冰冷。
在这个陌生之地,张文澜头昏脑涨周身无力,只好拉张椅子坐下,看在外人眼中,这人何其傲慢。
傲慢的张文澜撩起眼睛,一双狭长的狐狸眼锁定他们中最镇定的人:“你来告诉我,这里的事情。”
张文澜轻声:“若是你们听我的,我可以救你们出去;若你们不听我的,我现在便可以先杀光你们,省得你们拖我后腿。”
他微笑:“你们说成了怨子就可以成亲,可以出去。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这个时节来余杭的外地人,三年间,没有一人走出去。自十三年前乐氏一族灭门,到三年前才开始死外地人……这其中必有缘由。”
他的笑,在人看来,和那些戴着鬼面具来挑选怨子的人,也不差什么了。
有人打个哆嗦:“你、你怎会这般清楚?莫非你是官府来救我们的?”
“不好说,”张文澜偏头,“我的立场随时可以变,我更好奇你们的事。你们说隔壁关着女子,是要当怨女的……怨子和怨女,竟然是两个人?”
戏文中总唱怨子怨女,张文澜理解的是一个鬼仙或男或女,没想到却是两人。
鬼怪也要分男女?
古怪之处必有缘由。
怨女啊……
张文澜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隔壁院落。
他抚摸着自己脸,心想自己易容多日,真的被人注意到了。不知把他弄到这里的人,是希望他死在这里,还是借他的手杀别人。
幸好宝樱不在。
她怕极了鬼怪,落难者是他,比她要好很多。
但是他的樱桃又十分正义,必为了找他而涉险。这般一想,张文澜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涩,还涌上一层焦虑——
汤村镇中,姚宝樱被容暮带去租赁的院落。
深更半夜,一灯相伴,身畔人是熟识人,这让姚宝樱在一日奔波后,松懈下来。
她喝完姜汤,卧在床头恹恹道:“所以说,汤村镇的前身,是乐氏的庄园?乐氏人死没了,仆役们四分五裂。活的人不多,但也有老人留在这里。”
“这里自然要留人,”容暮温声,“这里是最大盐场,晒盐是需要人手的。官府原本是不愿意把活计分给村民的,只是因为官府近些年死了许多人,老人传说这里不干净,怨子怨女索命,官府才雇佣村子的人晒盐。”
容暮将浩瀚如山的一堆册子,堆在案上。
他:“在三年之前,这里不死外地人。三年前开始,才死外地人,但官府同样死人。这是这些年余杭的人口簿。我看不见,只能劳烦师妹了。”
姚宝樱仰望堆积如山的厚厚书册,面如土色:“这、这么多书要查……你怎么弄来的啊?”
他笑而不语。
容暮自然有自己的手段,姚宝樱也不多问了,只是:“……咱们兄妹俩,真是难兄难妹。”
她心酸地打开册子,打起精神查看人名,又目光古怪地偷看容师兄。
据师兄说,鸣呶公主也失踪一整日了。容师兄真是好本事,这就从官府开始调查了。
姚宝樱问:“鸣呶是如何不见的?”
容暮沉默,摇头。
他轻声:“怪我看不见……”
少年公主觉得村中人穷苦,去照看村中人。这并不是第一次,但是这一次,鸣呶再未归来。而容暮甚至不知她是在哪里失踪的。
她必然不小心撞到了一些不该知道的秘密……
容暮手指拨着自己的琴弦。
若照他的心思,他可以杀光这一村子的人,逼问出公主下落。但若如此,天真又尊贵的公主会如何看他?
好在——
姚宝樱道:“师兄放心,我们肯定能救到人的。这个汤村镇有问题,我不知道背后人什么目的,我们先查查看。你别担心鸣呶,米奴会保护殿下的。”
容暮淡淡笑了一下,低头抚摸自己的琴弦。
他和米奴之间是有感应的,他能感应到米奴没有离开这座山,那只能是这座山存在另一个空间了。
他带年少公主行走江湖,总要将她送回去。而今公主生死未卜,纵有米奴陪伴,仍难免让他烦躁。
凉夜烛摇,琴声叮咚,奏曲乱调。
一室之内,宝樱靠
着墙凝望窗外皓月,同样烦躁。
乐氏、乐氏……桩桩件件都绕不开这个姓。
话本和戏文中皇帝和民女相爱回宫,现实中乐氏一族灭族。这是报复吗?报复谁呢?——
这时的黄金林中,灯火彻亮达旦。
关押男子的地盘中,男子们在张文澜断然杀人后,结结巴巴告诉他,如今情形。
其实他们说不出重要线索。
被选为怨子的人去成亲,再也没回来。虽然张文澜说从未有人能离开这里,但被关押的人坚称,怨子成亲后一段时间,会有花轿接人离开。
但他们最羡慕的,还是隔壁的怨女。
怨女成亲生子,大腹便便下风风光光被接出去。那必然是做富太太去了。
他们都不傻。这里分明是有权有势之人的玩乐地,若是为权贵之人生下一儿半女,那自然可以改变他们的命运。可惜男子不受孕……
张文澜:“你们都做好准备给男子当玩物了,还在意生不生子?真是多虑。”
众人被他的阴阳怪气说得一团火。
有人挣扎:“也许上位者是女子……”
张文澜懒懒道:“身为女子的上位者通常爱洁,看不上你们。”
这人说话尖锐又讨厌,气人不偿命。若不是这人出手就杀人,他们必然……
他们气得哆嗦,想着反抗这人时,见张文澜在屋中转悠。他手中的铁链叮叮咣咣,他想寻尖锐器物先解决铁链问题。但是这里自然没有……
张文澜思考间,听到外面尖叫:“有人跑了!”
“有怨女逃跑,快抓住她——”
张文澜眼皮轻轻一抬:有女子敢逃?还被一群人追?
这般胆量的女子——
他心一跳,莫不是樱桃来找他了?
他一脚踹开这个门,院子里早就乱作一团,女子那边关押地盘有人逃出,一群戴着鬼面的仆役们来捉人,竟然没捉到。
金光琳琅,照得人满目晕然。张文澜适应一会儿,才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身量娇小的女孩儿。
他身后人颤声:“别、别惹事啊,别救她——”
救?
那被拦的小娘子听到了“救”字,意识到什么,努力朝想救她的人这边奔跑。一团小小黑影呼啸而走,众人尖叫着倒地一片。
张文澜感到一团黑影朝自己扑来,他抬臂便运气去捉。错手间,黑影一口咬在他手间,嘎嘣一声——“猫?”
张文澜看到手上的铁链断了。
镇定如他,都不免僵硬一瞬:哪来的猫妖?
那终于冲出包围圈的小娘子满心欢喜:“容大哥——”
小娘子与郎君双双抬目。
鸣呶一呆:“怎么是你?”
张文澜正在和黑猫大战:“我也想说,怎么是你这个——”
——废物。
第130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5
张文澜何其聪明。
哪怕他现在头晕目眩,又因出手的小娘子不是他心中所想的人而略有失望,但当他手腕上已经断开的铁链被那小猫再一次咬住时,他仍回了神。
张文澜揪住这只黑猫,尽管如此,他仍听到猫嘴里的“嘎嘣”脆声。
他额头青筋跳了几下:这是一只铁齿铜牙的妖猫。这可是铁链……
能有这种咬合力,还能在这种鬼地方保护鸣呶的,天下只有一只猫了。
张文澜:“容暮把他的妖猫给你了?”
一听他这么说,鸣呶就垮下脸。
身边人哎哟着从地上爬起来,鸣呶心急如焚,又见张文澜目光不善地盯着米奴。小猫再厉害,被人揪住也只能奋力挣扎。
鸣呶扑过去就从张文澜怀中抢走黑猫:“呸呸呸,我们米奴才不是妖猫。我们米奴是世上最可爱的小猫,你不要乱说话!”
她一撞就撞开了张文澜,不禁诧异看他一眼,这才注意到他眼下青黑、神色冷硬到紧绷。他这是……
二人这么两句话的功夫,那些戴着鬼面的仆从们重新把他们包围了起来。
这一次,人山人海,米奴被鸣呶抱在怀里,全身皮毛绷开要冲出去。然而鸣呶紧紧抱着米奴躲在张文澜身侧,安抚着小猫。
在鸣呶看来,张文澜再可怕,那也是从小就认识的熟人。看在她兄长和大水哥的面子上,张文澜不会牺牲她的。
那群凶神恶煞的仆从中出来一个肥硕的男人,男人声音在面具后嗡嗡沉闷,却气势十足:“你们想干什么?当上怨子和怨女,就能离开了。主上施恩,难道你们要拒绝?”
鸣呶抱着小猫,冷冷道:“敢向我施恩的人,还不在你们中间。”
好大的口气!
大口气出完,她重新瑟缩回张文澜,可怜兮兮:“小水哥,他们要我当怨女,要我成亲。我怎么能成亲嘛……”
她真成亲了,若她皇兄知道,这里所有人都得死啊。她是不愿意连累这么多人,但是放在这些人眼中,这小娘子就是找死。
张文澜冷漠地看着贴着自己的鸣呶。
他真的很讨厌她。
从小到大,她总是给他找麻烦。不过此时这麻烦,或许是他调查乐氏的切入点。
仆从打量着张文澜和鸣呶。
他们听到小娘子管这郎君叫“哥”,再一看这二人容貌上乘非凡,气度高贵。不过沦落到他们这里的人,身份再高有什么用呢?活不下去的高位之人,不还是由他们折腾?
这些天真的小郎君小娘子,还敢跟他们耍身份……
为首的人打量二人后,玩味:“情人?你们这对小情人,都落到黄金林了?这是你们的幸事,日后……”
话没说完,郎君脸色宛如吞苍蝇。
小娘子也一下子惶恐,如避蛇蝎:“你眼瞎,我们哪里像情人啦?我与他——”
张文澜言简意赅打断:“兄妹。”
为首者不解他们争议身份的缘故,却也不明所以地哼了两声:“兄妹是吧?你妹妹选为怨女了,今日就要去侍奉我们主上。她竟不知这是恩惠,还敢大闹。殊不知这里多少娘子等着这个机会,却得不到?”
张文澜抬眼皮。
他看到院子角落里,有许多娘子在悄悄观察这里的闹腾。
那些娘子神色凄惶,脸色雪白,也看不出是期待,还是畏惧。
为首者还在大放厥词:“这种殊荣,一月只有一次。若非你妹妹颜色姝丽,她初来乍到,还轮不到她呢……”
“一月一次,”张文澜喃声,“那就是一年需要十二对男女。这点儿人数,能干点什么坏事呢……”
为首者:“?”
他说的是这个吗?
他盯着这个郎君,对方眉目分明清正,但也许因线条凌厉而带出了几抹妖冶鬼气。在这黄金林中,包围他的人生出几分警惕。
好在这郎君看似文弱,而他那个抱着猫的妹妹,始终眉目天真稚嫩,扒着自己哥哥不放。
他们瞥了瞥妹妹怀里的猫,黑猫一双眼睛幽亮诡谲。
张文澜先开了口:“这个月你们可以把这份殊荣给别人。我需要劝我妹妹听话。我是不能生儿育女,不然若能给主上生个一儿半女,我便能出去了。这么浅显的道理,妹妹竟然不懂。我这个当兄长的,只能劝劝她了。”
“生儿育女”的几个字一出,鸣呶无语地盯着张文澜。
怀中小猫轻叫,她也小小叹口气。
乱世四十余年,她才十五岁。她自小被兄长寄养在张家,常年在云州与太原两地往返奔波。她又在十二岁的时候,从乡下野丫头摇身一变成为了一朝公主。
她的际遇已足够传奇,见识了许多王朝公主一辈子看不到的民生。但是似乎她的见识与小水哥比,仍差距很远。
她无法张口就来一串谎言,也无法在初初被抓的
时候,就弄清楚局势与危机。
鸣呶被张文澜扯走前,瞥一眼那个今日要去侍奉所谓“主人”的怨女。
重新成为怨女的娘子神色悲喜交加,以为自己有机会出去。
鸣呶到底是公主,见解不同于平民,她知道这个怨女成亲必然有问题。
她想救人,更不愿因自己而连累别人——
张文澜将鸣呶带去了郎君们关押的地方。
只要他们不出这个院子,看守他们的人倒不介意他们在里面做什么。鸣呶便见识到,那些同屋郎君有些畏惧张文澜。
张文澜要隔开一个空间,把人赶去外舍。有人要发火,张文澜抬了下手,他们便熄火了。
鸣呶:……不愧是小水哥。
她醒来才不过半个时辰,张文澜这里便开始折腾了。
张文澜:“说说吧,你为什么会被关进来?”
他靠着墙根而坐,外面黄金的强光让他眼睛不适。他只有缩在角落里,被黑暗笼着,才舒服一些。外面的金光若有若无地照在他身上,半明半暗。
鸣呶将米奴放到地上,让它自己去玩。
她跪坐到张文澜面前,露出些小女孩儿的迷惘怯懦:“我也不知道,出事前,我本来在一家民户里,帮一个老人家收拾屋子。那老人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只剩一个外孙。我等着他外孙来照顾他,那外孙迟迟不来,我靠着桌子眯了一会儿……
“睁开眼,我就到这里了。”
她难受:“我不见了,容大哥肯定着急的啊。”
张文澜盯着她:“你兄长应该不会把你嫁给一个江湖人。”
鸣呶一呆,然后脸涨红,差点要被气得跳起来。多亏她记得他们在被关押,他们的谈话不能被人听到。
她咬牙:“我才没有!而且你这么关心我的婚事做什么?你又打什么坏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她可真了解他。
张文澜轻声:“我们有一个庞大计划,计划中需要一个和亲公主。虽然不是让人真和亲,但是我们需要这么一个身份。你们家的公主多的是,但是能帮你兄长成事的,可不多。”
他慢慢道:“我是觉得这种事非你莫属。但官家折子都写好了,却一直没定下公主,真有意思。”
鸣呶怔忡。
但是现在他们的难题,显然不是什么和亲公主。
张文澜问:“那户民户有什么异常?”
鸣呶打起精神,仔细回忆每个细节:“我与容大哥刚到汤村镇市集的时候,听到人聊天。有人说起自己做梦,梦见过自己和怨女成亲。这个人,还说他三舅就与怨女成亲了,就此发家。三舅很快死了,又到了他外公闹着成亲……”
鸣呶说得缓慢:“其实他是说大话啦,我去找到他外公的时候,发现他外公早就老糊涂了。他外公也不是要成亲,我照顾那老人几日,断断续续听到一些事,那老人说的是很多年前他主人家的成亲。”
张文澜翻眼皮:“乐氏?”
鸣呶眨眼:“你怎么知道?”
不过,鸣呶口中的老人家已经糊涂,说不出太多往事。
鸣呶只知道,很多年前,大概十多年前吧,这里是乐氏的庄园,乐氏嫁女嫁得轰轰烈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鸣呶再追问,那老人只会满目惊恐、抱头大叫:“血,好多血!黄金,都是黄金,哈哈哈我发财了……”
再一会儿,老人又缩在角落里哭:“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记不住。我年纪大了,对,我年纪大了,我都忘啦……我真的忘了!”
再之后,便是鸣呶等人等得睡着,被抓了。
鸣呶:“小水哥,你有什么看法?”
张文澜的看法是:“汤村镇?”
鸣呶:……我说这么多,你都不关心我有没有受伤,就记得第一句话。你真是……算了,你的冷血也不是第一天,我原谅你了。
鸣呶:“是啊,汤村镇……你的意思是,我在汤村镇失踪,这么快醒来,我们很可能还在这个地方?”
鸣呶撇头看到外面金灿灿的灯火与金玉满堂。
她眸子闪一下。
她是从混乱转向秩序的新建王朝的公主,至少这座黄金林,比她住的宫室辉煌多了。她此生未见。
鸣呶:“这里就是汤村镇。汤村镇在一座山上,这里没有光,只有烛火照明。那必然是山下了……”
她吸口气:“好大的手笔!这座山被挖空了,山下有这么大的地窟,竟没有人知道吗?想救我们,就得找到那个入口。我在汤村镇转悠这么久,竟全然不知……小水哥,你莫不是怀疑村民有问题?”
张文澜:“能做美梦到处炫耀,还能被你听到,非蠢,即大谋。”
鸣呶扁嘴。
她心中气怒想,就应该宝樱姐来治一治这个人。
她忍气吞声:“那你觉得有问题的是什么。”
张文澜:“汤村镇啊。”
鸣呶真的怒了:“我不是也说这里有问题吗?”
张文澜精力不济,真的不想和她吵架。若是平时,他压根不会理会这个拖油瓶。但是他现在半病,她身前有那只猫妖保护,她还能代他做许多事……
他便对鸣呶多了几分耐心:“我说的是盐。汤村镇是余杭最大的盐场。余杭报给朝堂的赋税额数很漂亮,但是连盐场的百姓在这个最容易富庶的地方都无法养活自己。差价中的那些盐,去了哪里?”
鸣呶喃声:“所以是官府的问题?欺上瞒下?这个黄金林……是官府的手笔?”
张文澜冷淡:“不知道。”
线索还不够多,还要调查。
不过他真没想到查乐氏,能查到本地官府头上。
他恍惚地想到不久前,姚宝樱给他放烟火的那夜,她曾希望他查一查本地府衙。张文澜当日拒绝了,没想到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上。
他该查吗?
他是不想管旁人怎么做官的。余杭只是他牵制江湖的一个据点,相安无事是最好选择,他怎可能多管闲事。
但宝樱希望他做个好官。
难道她希望,他就要做这些麻烦事吗?
张文澜闭上眼,心中眼中都是少女那双带笑眼睛。
她在他的心海中,笑盈盈地看着他。此时他失踪不见,她会在意么?
张文澜意识又要昏沉了,听到鸣呶深吸口气:“你病了?”
虽然他的体温已经降了下去,但他手腕温度忽冷忽热,鸣呶靠近观察时,便发现了。
张文澜抬目,凉凉看她:“我病了,也能带你走出去。”
鸣呶怔片刻,说:“我想办法给你找些药……我真没料到我这么倒霉,你也这么倒霉。你和我的身份,但凡有一个在外面,都有用啊。可惜我们都被抓了进来,宝樱姐和容大哥一定很着急。”
张文澜喃声:“你觉得她会着急?”
张文澜墨玉般的眼睛盯着她。
鸣呶一愣后,回过味儿:“你不会不知道吧?宝樱姐若不是对你有情,你在汴京真的能困住她吗?你对她那么坏,她都来找你了。”
连鸣呶这种情窦未开的小女孩儿都知道:“她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呀!”
张文澜想那是因为她有求于他,她和赵舜有很多目的,必须靠近他。那是他算计来的……但是无妨,如今……
他在心中轻声道:她若是来找我,我就信。
而鸣呶嘀咕说这么久,见张文澜没什么反应。
她与他面面相觑半天,心头忽然一跳,脱口而出:“你该不是故意被抓的吧?”
这么大胆的猜测,张文澜竟然也不吭气。
鸣呶呆呆地看着他,这会儿,她终于发现:“你的容貌……似乎、有些、可能、大概……”
“我易容了,”张文澜需要鸣呶配合,自然会告知她一些事,“我没那么肖似我娘了,是么?我娘的容貌,继承自两个人……若我与大周末帝相似些,余杭中的有心人,会不会开始盯着我?”
他笑
意加深:“他们盯上我了。”
他倾身,朝向鸣呶:“你是无意入局的,但我不是。末帝要找自己的后嗣,乐氏却在很多年前就死得一干二净,这不蹊跷吗?说明有人捷足先登,先于末帝,控制了乐氏……”
鸣呶声音颤抖:“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用听懂,你只用跟着我,一起找出那个末帝想要的乐氏子到底是谁,”张文澜冷静得近乎诡谲的眼睛凝视着鸣呶,“若是找不出,你别想出去。”
内舍温度凝成冰,外面又咿呀唱起《钱塘怨》。
近处,鸣呶被张文澜威胁,出了一脊背冷汗。
她回过神,慌然起身后退,又愤怒自己被一个病鬼吓到——
鸣呶声音抬高,骂道:“唱戏唱戏,又是唱戏!见天都是这出戏,能不能别唱了!”
公主气焰昂然,外头试图偷听的郎君们差点跪地。
有人吞吞口水,勉强道:“二位仔细听,黄金林的《钱塘怨》,和咱们在外面听的戏,不是一回事。”
屋中的难兄难妹双双侧耳——
外间的故事是皇帝与民女在鬼神的相助下,战胜朝臣的阻拦,修得正果。
黄金林里所唱的《钱塘怨》,戏腔未变,内容大改——
皇帝强抢民女,将乐氏女囚禁。强权们强逼乐氏女顺从皇帝,但是当皇帝结束巡游离开江南之地时,皇帝心安理得地抛弃乐氏女。众人逼迫乐氏女堕胎,将乐氏一族灭门。
乐氏一族不是只有乐氏女一人,有族人向鬼神献祭,求鬼神惩治灭族者。
所以黄金林中所唱的《钱塘怨》,是一出鬼神复仇戏。
鸣呶在听清这出戏中的怨气与杀气时,脸色煞白。
而张文澜手指轻敲玉砖,笑一声:“黄金林……这里莫不是就是十多年前乐氏女的囚禁地吧?原来如此,只有他能有这种财力……”
鸣呶惊恐地看着小水哥的疯笑。
他是谁啊?!
张文澜漂亮的眼珠子轻微转动,敛了笑:“怨子和怨女果然是两个人。如这出戏所唱,乐氏女被害,乐氏一族灭门,但有族人献祭……那个族人,是谁呢?”——
地面上的汤村镇中,姚宝樱和容暮的调查,终于查到了鸣呶失踪地。
虽然无人看到鸣呶是如何失踪的,但有村人看见过鸣呶去一个方向。村人却也说,那户人家的老人已经老糊涂了,他们问也白问。
外地人被怨女怨子掳走的事,很快传遍汤村镇。
有人畏惧,有人羡慕。若以生死来实现发财的美梦,并非所有人都抗拒。
姚宝樱不理会他们,她一定要顺着这条线找到张文澜和鸣呶。
这户人家的老人是老糊涂了,见到姚宝樱和容暮进屋,还没等二人发力,老头子看到宝樱,竟噗通跪地:
“大娘子,大娘子你回来了……大娘子快逃啊……血,到处都是血……”
姚宝樱怔住,容暮蒙在白布下的眼睛,轻轻颤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些什么。
而在两个时辰后,当夜月圆,当这户人家的外孙提防他们、用口头言语吓唬他们,他们威逼利诱后,终于从这个糊涂的老人嘴里,拼出了一段过往:
“十九年前,乐氏嫁女,乐氏有两个女儿。大娘子嫁了本地人,二娘子被外面的富贵人家看中,身份不详。那是好风光的婚事,我们都送了生子娃娃,保佑两位娘子早生贵子。
“谁料到,谁料到……二娘子、二娘子……我、我记不清了……
“十三年前,好多人闯入我们的庄园。杀、杀、杀!全都杀干净了……”
姚宝樱脸色苍白。
她捕捉到了什么,她绷着神经:“可有人生还?”
老人痛哭流涕,跪在地上磕头磕得一脸血。
他茫茫然抬头看宝樱,再一次露出恍惚的神色:“大娘子,你回来了?二娘子被关起来了,你别去啊,那可是大人物……”
姚宝樱看着这个老人。
她一句话说不出来,她忽然想到师姐不许她来余杭的叮嘱。
莫非、莫非……——
大人物,可以肆意囚禁,任意凌辱,自有人为他们收拾后果。
大人物有自己的庞大野心,想不到因他们的一时任性,多少人的一生宿命就此改变。但是没关系,小人物众志成城,也会毁了一切。
云州的圣女府中,玉霜刚刚拿到长青说二郎到了余杭的调查,她一愣后,笑得直不起身。
她的阿澜去了余杭。
没关系,去吧。余杭有一出命运早已安排好的冤孽案,经由她指点,统统化为滔天洪流,吞没这些年轻孩子。
她在院中徘徊,她那戴着铁甲面具的毁容侍卫,安静地躲在角落里,陪伴着她。
皓月如霜,玉霜在明月下,遥遥地想到了当日初见,张明露在山野中走向她;她也想到了同样的皎月之下,末帝兴奋地跟她说,他将如何利用乐氏子东山再起。
玉霜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凭什么呢?
张明露把她囚在张宅,用子女和爱情捆绑她,就以为她永远脱困不了吗?
末帝宣泄色欲逼迫乐氏女,产下的乐氏子,就一定和他齐心吗?
玉霜并未插手余杭之手,她只是多年前,在调查清楚一些事后,把这些事告诉了另一人。那人,自然会帮她做她想做的事。如今长青已经到了余杭,棋子又拨动了一局……
玉霜望着明月,微微笑:“姚宝樱,是吗?”
——云野告诉她,阿澜有了心上人。
原来时间过了这么久,原来连阿澜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
恍惚间她还被丈夫关在张宅中,被当做一个疯女人;浑噩间她登上城楼,被父皇求助;而又朦朦胧胧间,她重新变成孤苦无依的幼女,父母不详,乞讨为生。
当她流落民间,无以为生,她曾被云门保护过一段时间。
那些传言中,江湖人为了救她,与朝臣闹掰的事,都是事实。
但是之后,江湖与朝堂闹得太厉害,收留她的事被人发现。她被云门藏起来,被重新送到了民间。她再没有遇到好人,朝不保夕四处流浪是她的命运。
她听说姚宝樱也是孤儿。
所以为什么,云门这么喜欢收养孤儿呢?
玉霜:“阿澜,你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嗯,我还是先看看汴京吧。”
凉夜迢迢,遥瞻残月。
她想问她的夫君和父皇,他们抉择别人命运的时候,可曾怕过未知的报复——
作者有话说:上一辈的故事是不是很狗血
,对不起!